千年丝路——伊朗访古记

Popular Archaeology - - 目录 - 文 图 / 谭玉华

2016 年 12 月 15 日至 2017 年 1 月 15 日,我与一名考古专业本科生,应邀赴伊朗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省的锡斯坦盆地进行考古调查发掘。12月 16 日凌晨,经过8个多小时的长途飞行,飞机降落在德黑兰霍梅尼国际机场。当同机的女同胞们纷纷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拿出各式各样的围巾包在头上的那一刻,我才强烈感受到来到了一个不同的国度。下机后我们立即赶到德黑兰梅赫拉巴德国际机场,在那里转机飞往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省省会扎黑丹。

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省是伊朗面积最大的省份,与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相邻。从名称也可以看出,该省由两部分构成,北部的锡斯坦和南部的俾路支斯坦。俾路支斯坦是俾路支族人的聚居区,与大多数伊朗人信奉什叶派不同,俾路支人信奉逊尼派。冷战时期,苏联曾试图 在此拼凑一个包括巴基斯坦俾路支人在内的“大俾路支斯坦国”。这里民族问题比较突出,也相对落后,还有毒品泛滥等问题。扎黑丹是俾路支斯坦的中心城市和省会,但“存在感”不高,以至于有些旅游者认为“进入扎黑丹这个城市的全部目的就是为了离开”。

大扎黑丹博物馆

在扎黑丹,我们住在锡斯坦—俾路支斯坦大学招待所,除拜会学校外事部门、人文学院领导,给学生作讲座,与罗浩拉教授商谈具体的考古调查发掘事宜外,我们重点参观了大扎黑丹博物馆。博物馆仿照当地伊斯兰时期城堡的样式建造,有圆台状的“城堡”、“护城河”、“吊桥”和“城门”。水池做成的“护城河”体现了波斯传统花园“无水不活”的设计理念,水体形成镜面反射,建筑倒影在水中,蓝天白云,掩映其间,使建筑产生了强烈的立体效果。作为博物馆入口和采光用的“城门”,狭窄细长,几乎成为博物馆自然光的唯一来源。因俾路支斯坦为沙漠气候,阳光热辣、高温少雨,当地人喜阴避阳,建筑设计尽量减少阳光对室内的照射。博物馆的办公区以及植物考古实验室设在地下一层,冬至那天,罗浩拉教授夫妇请我用餐的意大利餐馆也是在地下一层,大概也是出于相同的考虑。

大扎黑丹博物馆的藏品绝大多数来自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省扎博勒地区的沙赫里•索克塔遗址,这使得博物馆不像一个省会城市的综合馆,倒像是一个专题馆。公元前三千纪的青

铜剑、战斧、彩陶盘、彩陶罐、青金石饰品、雪花石器皿静静地立在展柜中,你能感受到一个贸易和手工业发达的青铜时代城市文明的光辉。

除了丰富完整的藏品,博物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进门右手的图书馆,里面藏书丰富,阅览位置很多,但看书的人却很少。大扎黑丹博物馆的衍生功能不多,文创产品少得可怜,没有专门出售纪念品和食品的商店。博物馆的标识牌和指引的英文错误十分显眼,它的错误并不是国内常见的不伦不类的中式英语错误,而是直接的单词错拼。虽然伊朗的博物馆和旅游景点实行价格双轨制,对本国人有优惠,但参观的人还是很少。

锡斯坦盆地

经过在锡斯坦—俾路支斯坦大学的短暂休整之后,我们前往此次考古调查的目的地锡斯坦。锡斯坦是伊朗与阿富汗交界处一个小盆地,因赫尔曼德河注入其间,又被称作赫尔曼德河下游盆地。盆地相对封闭,四面是隆起的高山,西面及南面依次是普兰山、卡沙山、苏尔坦山和恰盖山等山脉,北部和东部则是兴都库什山的余脉。锡斯坦盆地降水稀少,每年只有75 毫米左右,还不及广州年降水量的零头。仅有的一些降水来自遥远的东地中海,偶尔印度洋的暖湿气流也能北上到达盆地。赫尔曼德河丰富的河水注入盆地,在盆地形成了众多季节性湖

泊,是锡斯坦盆地主要的水源。从公元前四千纪起,赫尔曼德河就滋养了盆地发达的青铜时代城市文明,在湖泊周围聚集了大量人口,他们利用河水维持生活,灌溉农田。

每年 5~9 月,北部的里海及伊朗高原与南部的巴基斯坦之间、形成巨大的气压差,加之盆地两侧都是高山,风吹过来,在锡斯坦盆地形成风洞效应,风力强劲,持续时间长,号称“120天风”。干旱多风,加之高温形成的沙漠性气候,塑造了盆地特有的文化景观。人们用土坯建造圆形房屋,屋顶或后山墙有着长长的风洞,可以带走室内的热气,促进空气流通。北墙修成V字形,中间开细长孔以便受风的磨坊随处可见,成为当地最有特色的建筑。

锡斯坦的英文转写 是“Sistan”, 源自“Sakastan”,意思是“萨卡之地”。萨卡就是汉文文献中的塞种,《汉书•西域传》中说“昔匈奴破大月氏,大月氏西居大夏。自此塞王南居罽宾,塞种分散,往往为数国。自疏勒以西,休循、捐毒之属,皆故塞种也”,就是这次匈奴西进引发的塞种南迁,导致塞种的一支进入锡斯坦盆地,并且驻扎下来,进而有了锡斯坦的名字。锡斯坦为中国学者所熟知,则是由于公元7 世纪阿拉伯入侵,萨珊波斯王子卑路斯在龙朔元年(661年)请求唐朝出兵救援。唐朝派王名远出使西域,分置州县,将波斯王子所在的疾陵城设为波斯都督府,隶属安西大都护府, 卑路斯为都督。文献记载的疾陵城就是今天锡斯坦盆地的扎博勒。此外,在波斯诗人菲尔多西的长诗《列王纪》中,大英雄鲁斯塔姆就生活在锡斯坦。

沙赫里•索克塔遗址

12 月 24 日,罗浩拉教授开车载我们去沙赫里•索克塔考古工作站。罗浩拉教授与我师出同门,是我的师兄,今年 45 岁。他精力充沛,学术和行政管理都是好手,除在锡斯坦—俾路支斯坦大学有正式教职,还兼任沙赫里•索克塔遗址的管委会主任。他积极地促成了沙赫里•索克塔遗址成功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战争、长期的制裁,自然也影响到了伊朗的文化和教育事业,伊朗文博专业人才极度缺乏,像罗浩拉教授这种一身双任的情况在伊朗非常普遍。管委会主任是属于有一定职级的国家公务员,政府为他配备了公务用车,为防止公车私用,车子有着非常明显的红牌标识,平时停放在市政府指定的停车场。经过 1 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们来到了锡斯坦盆地沙赫里•索克塔考古工作站,随后对沙赫里•索克塔遗址进行了考察,参观了遗址旁的管理处和博物馆。

沙赫里•索克塔是一处青铜时代城市遗址,为赫尔曼德河文明的代表性遗址,另一处典型遗址是蒙迪加克遗址,位于阿富汗境内赫尔曼

鲁斯塔姆 Rustum,波斯传说中拥有高大

身材和巨大力量的勇士,其家族故事历史

悠久,流传于伊朗东南部锡斯坦地区,波

斯诗人菲尔多西写作的史诗《列王纪》中

有其传记。鲁斯塔姆出身于波斯皇族,祖

父萨姆,父亲扎尔,自幼勇猛非凡,在抵

御外敌、保卫祖国的战争中屡建奇功,且

始终对国王忠心耿耿。

德河上游、坎大哈西北55公里。斯坦因在《亚洲考古图记》中记载 1915年他曾经到过这里。1967 年,意大利“非洲与东方”考古队在这里进行了首次正式发掘,直到1978 年,考古工作才告一段落。在停顿了18年后,伊朗考古学家 在 1997年又重启了遗址的发掘工作。迄今,沙赫里•索克塔的遗址发掘面积 1180 平方米,墓地发掘面积 2300平方米。在伊朗,考古发掘完成后,遗址一般不进行回填处理,而是用金属网把遗迹包裹起来,然后用草拌泥涂抹。一

方面保护遗迹,另一方面也照顾到了旅游者参观的需要。由于降水稀少,风蚀是对遗迹的主要威胁,这种保护措施十分有效。

沙赫里•索克塔遗址占地 1.51平方公里,延续时间从公元前 3200 年至公元前 1800 年,可以划分为4 期,300年左右一期,整体上相当于我国中原地区的仰韶时代晚期和龙山时代。沙赫里•索克塔的青铜铸造技术已经非常成熟,遗址发现有精致的短剑、战斧、刀等青铜武器,比我国的青铜时代早了 1000 年。遗址的功能分 区清晰,包括仪式建筑区、居住址、手工业作坊区及墓葬区。由于遗址的延续时间很长、规

模巨大、内涵丰富,使其成为东伊朗史前城市文明的重要

见证,也是西亚与南亚早期文

化交流和商品贸易的重要见证。2014年,沙赫里•索克塔遗址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伊朗文化遗产与旅游部(ICHTO)

沙赫里•索克塔的青铜铸造技术已经非常成熟,遗址发现有精致的短剑、战斧、刀等青铜武器,比我国的青铜时代早了 1000 年。

专门在此建立了遗址博物馆、管委会和考古工作站。

此次发掘的萨迪格丘遗址,位于沙赫里•索克塔遗址的西南 10 公里,是一个比周围地面高出 20多米的大土堆。2014 年、2015年已经进行了两次发掘,这次是第三次。考古队由锡斯坦—俾路支斯坦大学考古系和中山大学人类学系 10人共同组成,另有当地技工 1 名、司机 1 名,没有聘请民工。每天工作时间是上午7点到下午 2 点,中间会休息一次,补充水和食物。伊朗的考古发掘继承了欧洲考古发掘的技术传统,发掘面积小,记录精细,资料收集完备。此次发掘布 5×5米探方一个,发现土坯居址一处,完整铜刀及陶器多件,文化内涵与沙赫里•索克塔遗址第三期相一致。在遗址发掘现场,考古队就对陶片进行了初步的整理记录,每天下午还对器物进行修复、绘图。发掘期间,考古队还进行了土壤浮选工作。伊朗国家电视台对发掘工作进行了专题报道,当地省文物局领导多次到工地视察工作,对双方合作考古发掘工作表示了肯定。

霍兹达城堡

霍兹达城堡又称鲁斯塔姆城堡,显然是借用了《列王纪》里大英雄鲁斯塔姆的名号。城堡位于沙赫里•索克塔遗址西南5.5 公里,离考古工地也很近,我们的司机兼保镖带有望远镜,站在工地上,用望远镜可以清楚地看到城堡的轮廓。霍兹达城堡实际上是 16~18世纪萨法维王朝时期的一个遗址群,包括15个不同的遗址点,除城堡外,还有风力磨坊、普通民居。霍兹达城堡规模巨大,由城门、14座塔楼、城壕、居住址、马棚、玻璃生产作坊组成。1915 年,斯坦因也曾来过这里。在我们调查过程中,霍 兹达城堡正在进行保护性维修,我们有幸亲眼见识了伊朗传统土坯制作的全过程。

萨法维王朝是古代伊朗最后的辉煌,其开创者伊斯玛仪家族来自伊朗西北的阿塞拜疆,长期生活在靠近里海西岸的阿达比尔地区。后来,伊斯玛仪依靠突厥部落的兵力战胜了白羊王朝政权,建立了萨法维王朝,以大不里士为国都。1510 年,萨法维王朝占领了阿富汗北部城市赫拉特,继承了帖木儿帝国的遗产。萨法维王朝信奉伊斯兰教的什叶派,并使之成为伊朗国教,也奠定今天伊朗伊斯兰什叶派主导教

派的地位。萨法维王朝在阿拔斯一世统治时期(1588~1629)达到了巅峰。阿拔斯一世热爱中国瓷器,他从中国招募了300名制瓷匠人,把他们连同家人一起带到伊朗,他希望这些工匠把制瓷技艺传授给伊朗人,以便仿制中国瓷器。1611年他把自己购买、收藏的 1162 件中国元明瓷器捐献给阿达比尔祠堂,这批瓷器于 1935年转到德黑兰,成为伊朗国家博物馆伊斯兰馆的重要收藏。因这批瓷器,伊朗国家博物馆成为中国本土之外收藏青花瓷最多的地方,另一处是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托普卡比宫博物馆。明末清初,中国的瓷器出口减少,伊朗借此机会,大量仿制中国瓷器,出口欧洲各国。霍

兹达城堡内外,地表的波斯陶和青花瓷片俯拾皆是,正是这段历史的见证。

哈耶山

哈耶山是一座由黑色玄武岩构成的小山,也是锡斯坦盆地仅有的一座小山,琐罗亚斯德教和伊斯兰教都视其为圣山。夏季锡斯坦盆地内的浅水湖补水后,这座山就会变成一座孤岛。1915 年 12月,斯坦因到达这里时,需要穿过两个湖之间 的细腰部分才能到达哈耶山,山周围到处是芦苇滩。斯坦因觉得这里与中国新疆的罗布泊非常相像。但是 102 年后,同样的月份,我们再到这里时,周围已经看不到芦苇和水面,“细腰”已经变成了公路,浅水湖已经干涸裸露,毫无生气。

在哈耶山东部山麓,有一处巨大的土坯建筑群,土墙把建筑群划分为内外三重。这处遗址建于安息时期,之后在萨珊时期扩建。遗址现在仍可见到各种券顶、穹窿顶、十字拱等,一处回廊式建筑可能为琐罗亚斯德教庙宇。遗址还发现有不同风格的浅浮雕和壁画,显示出

琐罗亚斯德教 流行于古代波斯(今伊朗)及中亚等地的宗教,中国史称祆教、火

祆教、拜火教。琐罗亚斯德教是基督教诞生之前西亚最有影响的宗教,古代波斯

帝国的国教。其教义一般认为是神学上的一神论和哲学上的二元论,经典主要是

《阿维斯塔》,意为知识、谕令或经典,通称《波斯古经》。

希腊、阿契美尼德及东方风格的混搭。由于常年的干旱,降雨量小,2000年前的土坯建筑依然屹立不倒。

哈耶山周围的浅水湖,面积大而且浅,不适宜大型船舶航行,所以当地民众使用一种适应当地环境、具有地方特色的芦苇船。西亚的芦苇船历史悠久,可以上溯到新石器时代,两河流域的亚述、巴比伦,尼罗河流域的古埃及等都有芦苇船和纸莎草船,形制多样。事实上,哈耶山周围的所谓的芦苇船并不全是由空心的芦苇制成,有些是用一种晒干后非常柔软的水生植物捆扎而成,但习惯上人们仍然称之为芦 苇船。

普通的芦苇船3 米长、0.4 米宽,以三束芦苇并排捆扎,没有船舱、船楼,个别会附加两小捆芦苇束作船舷。芦苇船使用沥青涂底,起到捻缝防渗的作用。沥青在西亚地区很早就用于船舶捻缝,在伊朗国家博物馆展览有沥青做的雕像。这时的沥青不同于石油工业副产品的现代沥青,它是由当地一种植物的渗出液制成。扎博勒地区的芦苇船,没有帆、舵等属具,全靠船夫一人,站在船首以简易木桨划船或木杆刺船,在当地可以用来捕鱼、运货、载客。

芦苇船总束其首尾,艏艉上翘不明显的特征,很像甲骨文中的“方”字。《诗经•汉广》中“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和《诗经•谷风》中“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这里的“方”可能就是芦苇船。同时,《诗经•河广》中有“谁谓河广,一苇杭之”之说。《三国志•吴书•贺邵传》有“长江之限,不可久恃,苟我不守,一苇可航也”的记载。在山东滕县汉代壁画中也发现过芦苇船图像,说明芦苇船在中国古代也曾存在过。芦苇船并不是西亚、北非、中国特有的船种,越南铜鼓船纹中也有个别似芦苇船者。当然,最著名的要数南美洲玻利维亚提提卡卡湖上的芦苇船,不但样式新颖,而且线型漂亮,有的还有帆装、船楼、装饰,甚至存在双舟并联成舫的情况。

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宫、庙与陵

结束在萨迪格丘的考古发掘后,承蒙罗浩拉教授美意,安排我到设拉子参观阿契美尼德王朝的遗迹。

伊朗的第一次统一就是在公元前7 世纪由阿契美尼德王朝实现的。这时的伊朗被称为波斯第一帝国,国王被称为大帝,有着成熟国家完备的税收和行政制度。伊朗人颇以阿契美尼德王朝为荣耀,只要你细心留意,总能够在伊朗找到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影子,也许某条街道或酒店就是以阿契美尼德王朝某位将军的名字

命名,某个机场或餐馆会有王朝宫殿的立柱和浮雕装饰,某个公司或产品就是以王朝的神化动物为商标。阿契美尼德王朝时期留下来的遗存十分丰富,保护开发得也很好,尤以设拉子地区为最。设拉子很像我国的西安,置身其间,你能切实感受到波斯第一帝国的辉煌。

如果把阿契美尼德王朝与我国的西周王朝相比附,设拉子北部的帕萨加德就是伊朗的周原,它是居鲁士的宫殿和陵墓所在地。居鲁士相当于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周文王,希罗多德在《历史》中记述了这位帝王传奇的身世与经历。

作为波斯帝国的缔造者,居鲁士把波斯从一个伊朗西南部的小国,发展到逐步灭亡了米底、吕底亚和巴比伦三个国家的大帝国。他一 生征战不已,最后在北上亚洲草原时被萨卡人的一支马萨哥特人击败,波斯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居鲁士阵亡。马萨哥特女王找到居鲁士的尸体,割下他的头颅,放进盛满血的革囊,用以报复居鲁士对她儿子的诱杀。

这位传奇帝王不但令本国人民敬仰,也使敌国叹服。依据普鲁塔克的记载,亚历山大东征攻陷波斯波利斯后,一名马其顿军官来到帕萨加德,打开居鲁士的陵墓,抢劫里面的财宝。亚历山大非常生气,不但处死了这名军官,重修了陵墓,并且还亲自到居鲁士陵墓前致敬。法国画家皮尔•亨利•德•瓦朗谢纳刻画了亚历山大大帝在居鲁士陵前致敬的场景。有一个细节,即亚历山大在重修居鲁士陵墓时,把墓

上的波斯文墓志改为希腊文,“是我,居鲁士国王,阿契美尼德人!”他这样做可以争取波斯贵族的支持,但也有对居鲁士的无限崇敬之情在其中。在亚历山大大帝以前,能够称得上大帝的,只有波斯帝国的居鲁士、大流士一世。有意思的是,亚历山大保护居鲁士陵墓的同时,却命人发掘了亡国之君大流士三世的墓地,得斯基泰弓一张、弯刀两把。

波斯波利斯宫位于伊朗扎格罗斯山区的盆地中,这里土地丰腴,水源充足,交通便利,四通八达。大流士一世选择这里作第二首都,便于控制东方行省。波斯真正的辉煌是在大流士一世时期实现的,这位大帝平息叛乱,勒石纪功,设置行省,规范税收,国家疆域横跨欧亚非三大洲。随着帝国的军事征伐,波斯帝国的文化也不断扩张,影响力远远超出了帝国疆域的范围。

帕萨加德花园对水的运用非常高超,深深影响了后世的波斯花园设计,花园的明渠(每隔一段就修一个水池)甚至还影响到了遥远的岭南地区,广州南越王宫苑的明渠水池的设计 与之非常相似。南越王墓出土的莲瓣银盒也受波斯帝国篚罍设计的影响。远在阿勒泰山麓的贝里墓地,曾发现过波斯帝国风格的瑞兽格里芬造像,远在乌拉尔山的费力珀弗卡墓地,出土有波斯帝国的来通银角杯。

波斯波利斯最令人震撼的是它的建筑、各类神话动物雕塑和行省进贡场景的浮雕。尽管已经残破不堪,但从巨石砌筑的基址、高高耸立的石柱、威风凛凛的雕塑,仍能体会昔日波斯帝国的辉煌与荣耀。

波斯帝国的国王们在位期间都要为自己修建一座宫殿,波斯波利斯的规模不断扩大。高大壮丽的宫殿向外展示着波斯帝国的实力,同时也在构筑着帝国的政治权威。想象一下:各国的使臣或君主、行省的总督们不远万里来到波斯帝都,在恢弘的宫殿面前,俯首拾级而上;等待接见时,看到威严的武士持矛屏息伫立,或许会生出忐忑自卑的心态,这有着与军事征伐同等的效果,颇有点“不战而屈人之兵”“上兵伐谋”的意味。这种靠修建宫殿展现自己在文化、艺术和财政上的实力、形成威慑的办法,

昭穆制度 宗庙制度之一,庙制规定,天子

立七庙,诸侯立五庙,大夫立三庙,士立

一庙,庶人无庙,以此区分亲疏贵贱。延

伸到民间,祠堂神主牌的摆放次序也就是

昭穆制度,如:始祖居中,左昭右穆;父

居左为昭,子居右为穆;一世为昭,二世

为穆;三世为昭,四世为穆;五世为昭,

六世为穆;单数世为昭,双数世为穆;先

世为昭,后世为穆;长为昭,幼为穆;嫡

为昭,庶为穆。

算起来要比军事征伐经济合算。

阿契美尼德帝陵除居鲁士的独具一格,采用地表石棺外,其他均采取在山体上凿出墓室、因山为陵的形式。陵墓外观像立体的十字形或亚字形,有如宫殿般雕刻着宫门、立柱、檐柱、台阶以及带翅膀的阿胡拉•马兹达和守卫武士,体现着浓郁的“事死如事生”理念。伊朗境内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帝陵群有三处:帕萨加德的居鲁士墓、纳什洛斯坦的大流士祖孙四代的陵墓、波斯波利斯宫东侧山上阿尔薛西斯二世和阿尔薛西斯三世父子的陵墓,陵墓的位置随都城位置的变动而变动。另外,纳什洛斯坦陵墓的布局上,也有昭穆的意味,大流士一世居中,其子薛西斯一世在左,薛西斯的儿子阿尔薛西斯一世(或称阿尔达希尔一世)在大流士的右边,阿尔薛西斯的儿子大流士二世则在阿尔薛西斯的右侧。

达罕耶•考拉曼遗址位于扎博勒市东南50公里,距离伊朗和阿富汗边界只有8.5 公里,处于沙里美的两个水库之间,是阿契美尼德王朝时期东部行省德兰癸亚那的省会兹兰卡所在。 达罕耶•考拉曼的意思是“奴隶之门”,遗址呈东西向分布,绵延 3 公里,遗址发现的所有建筑基址,入口全部南向,可能是为了对抗这个地区的持续强风。主要大型基址有两处,一处是琐罗亚斯德教寺庙,一处为宫殿基址。

琐罗亚斯德教寺庙呈正方形,东西长 52.3米,南北长 54.3 米。在南部有个唯一的入口,入口内为两排方形土坯柱构成的柱廊。有的柱子表面仍然保留着最初涂抹的草拌泥。建筑整体为典型的阿契美尼德风格。遗址北部建筑格局与波斯波利斯的宝库极为相似。整个遗址为四合院式,中间为露天庭院,庭院中间为三座土坯建筑的马槽形祭坛,置于有踏步的底座上,三座祭坛东西向一字排开。

这个时期的琐罗亚斯德教仍未塑造出偶像用于崇拜,仅以火坛代表。阿胡拉•马兹达的形象第一次出现是在纳什洛斯坦的萨珊波斯时期的浮雕上,浮雕刻画了马兹达给萨珊波斯的第一任国王阿尔达希尔一世加冕授权的场景。三个祭坛中,中间火坛供奉琐罗亚斯德教主神阿胡拉•马兹达,东侧为太阳神米特拉,西侧

为水神阿娜希塔。在祭坛的底部有小孔用于放置火种。除这三个祭坛外,在庙宇遗址的两侧,还有两种拱顶形的火种祭坛,祭坛前面则是放置祭品的供桌。在供桌和祭坛周围,考古发现大量的动物骨头碎片。罗浩拉教授告诉我,这是目前保存最为完整的阿契美尼德时期的琐罗亚斯德教寺庙遗址,他们正在准备把达罕耶•考拉曼遗址申报为世界文化遗产。

另一处则为巨大的柱廊式宫殿建筑遗址,四合院式柱廊,四角有角楼。达罕耶•考拉曼遗址使用时间短,由于赫尔曼德河改道,造成了沙丘的移动和持续的干旱,使得人们放弃了这个城市,而迁移到阿富汗的扎兰季。

长期的战争与革命、政教合一的体制,伊 朗与世界的交流变得不那么顺畅,远离了世俗世界发展的主流,伊朗的古代文明也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尽管如此,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对外开放力度加大,特别是“一带一路”国家战略的提出,中国考古人开始走出去,逐渐参与伊朗的考古发掘与调查,为国人揭开了这文明面纱的一角。在我们到达伊朗的前一天,南京大学的水涛教授、张良仁教授刚刚结束在呼罗珊的发掘返回国内。在我们离开伊朗的前一天,与北京大学林梅村教授、李零教授两位学界大咖在德黑兰伊朗国家博物馆偶遇。千年丝绸路 ,如今拂尘再通,希望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关注伊朗古代文明。A

(作者为中山大学人类学系讲师)

千年丝绸路,如今拂尘再通,希望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关注伊朗古代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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