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那个羞怯的新人

Portrait - - Editor's Letter - 主笔 谢梦遥

刚一开口没说几句话,你就感到脸在发烫。你很羞怯,你羞于他人发现你的羞怯。你心里骂着自己,祈祷脸上的血液能流得慢一点。但越是如此,你就越窘迫。你感到你的舌头缠到一起。你想即刻消失。

现在是2011年12月,你参加的第一次选题会。这只是十几个人参加的小会,甚至不在会议室,大家在开放式的办公室里随意地坐成一圈。你是多么沮丧啊。一个本性是如此羞涩的人,怎么做记者呢?而且,你已经26岁了。这个机会来之不易。在此之前,你为一间香港NGO服务了近3年,每天你围绕着一部电话机工作,几乎不需见人。你决定不再回去,因为你发现你对记者行业产生了强烈兴趣。你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但你没读过相关专业,也没有作品,你拥有的只有热情。没有人给你机会,哪怕是一个实习生的职位。在失业状况下你焦灼地等待了几个月,那真是最难熬的日子,你挣扎在无所适从与自我怀疑的地狱里。直到你接到那个邀请,来自于一本筹备期的新刊。放下电话,你就哭起来。你决定去北京。你面前会有很多的挑战,战胜你的拘谨只是其中之一。首篇报道,你的主编重写了。然后是第二篇,也是他重写的。标题下署着你的名字,但你知道,它们并不真正属于你。所有的赞美与艳羡涌向你,而你的主编什么都没有说。你需要尽快匹配得上那个署名,同时,你需要战胜内心的虚荣。

很快,你将体会写稿的艰难。这个工作似乎分分钟都在跟人打交道,但实际上很多时间,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作,连续几天都不见人,信息矩阵像坦克连一样向你压过来。那些不眠之夜过后,看着清冷的光线从窗帘慢慢透进来,那种孤独渗入骨髓。

总体而言,你是快乐的。这里满足你各种各样的想象:中国是座新闻富矿,而你是开着轰鸣机车去深山采矿的少年;你把自己当成导演,镜头与讲述节奏由你掌控,素材任你调度,人物出场顺序由你安排……

在最初的时光里,你会有些幼稚的举动。每当把受访者谈哭了,你会心中窃喜。你渴望访问名流,并在心里列一个清单。你当然会经常在微博上搜自己的名字……

但你也在成长。你学着与那只名叫“焦虑”的老虎相处,它伤害你,但也驱动你;你学着把生硬的提问变成坦诚的交流,学着用文字凝固那些充满意象的瞬间。你不再想追逐那些大佬,你甚至认为乏味平庸的口号式片汤话,被过度解读了。你更想写普通人的故事,你想在日常生活中找到动人与曲折之处。

你变了,从前你想做意见领袖,但慢慢地,你对自我表达失去兴趣。讨论时政的饭局上,你成了那个甚少发言的人。你习惯做一个旁观者。

也许一些年后,采访时你还是会紧张,但你懂得用技巧与经验去修补你的不足。你会把采访提纲列到三四千字以上。你的手机备忘录总是开着的,用于记录观察到的细微之处与灵光乍现的念头。你尽力写出更漂亮的开头结尾,写出审慎又精准的判断句,把时间轴打造成精美的莫比乌斯环。最后,你将成为一个特稿痴迷者。

未来,你所在行业将发生某些变化。那个为你重写稿子的主编,以及许多你仰慕的名字,都将离开纸媒。你看着他们的背影,你要想着怎么接过他们的衣钵,而不是跟随他们走向别的地方。因为你知道,这份职业于你,是一种消耗,但也是一种供养,你的生命因此变得更加丰富。

然而,你始终要提醒自己,一切不止于写故事。你不是《故事会》撰稿人,你是一个记者。特稿不该成为电影的脚本,特稿即是目的。它本身即是你汲汲追寻的圣杯,而不是通向圣杯的阶梯。新闻行业的关键词永远是公平、正义、真相,人类彼此的理解与情感。你当为苦难歌哭,也当描绘时代潮流的方向。

回到开头的这个时刻,我只想对羞怯的你说,别紧张,你会好好的。你会成为一个好记者。这只是某种个人经验,但它可以适用到许多事情上。做好一件事,最重要的不是天分,不是勤奋,而是发自心底的那种热爱。当你保持这份热爱,其他东西会跟随而来。有人信任你,愿意对你讲述,是何等的荣幸。再来一次吧。现在,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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