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瑞刚内容之王

因为他影响着大部分中国人最主要的文娱生活,是中国真正的内容之王。他尊重内容创作者,对新事物开放,无条件拥抱未来,立志输出与大国形象相匹配的文化影响力。

Portrait - - 年度面孔2016 - 文 |季艺 刘璐采访|刘璐 季艺编辑|张捷

敏感

两年前经历过O2O、共享经济、直播等投资热点,有人预言接下来风头将转向内容投资领域,但在一年之后,投资人便纷纷发现,寻找到好内容、和优秀内容创作者建立起密切合作关系不是容易的事情,金融和内容就像两条平行逻辑,内容行业有不完全靠资本和模式驱动的神秘之处。

但黎瑞刚先生和他的“华人文化”却是少有的能跨越界限整合两者的机构。买下美国传媒大亨默多克手里“星空传媒”53%的股份之后,华人文化在体育、电影、电视、移动社交、新闻资讯、艺人经纪、智能电视、VR虚拟、现场演艺等领域进行全面覆盖。从2009年成立至今,在高强度的做事节奏下,黎瑞刚带领的华人文化产业投资基金和华人文化控股集团在文化娱乐传媒行业做出最广泛布局,几乎囊括中国各个领域的最优质内容。

很难想象黎瑞刚和他的团队短短几年就渗透进了大部分中国人最主要的文娱生活。他所拥有的“星空传媒”旗下的灿星制作,打造出包括《中国好声音》、《中国好歌曲》等综艺节目,是中国最好的综艺制作团队之一;华人文化投资的倍视传媒参与了《捉妖 记》、《星球大战:原力觉醒》等电影的特效制作;正午阳光影业则制作出了《琅琊榜》、《欢乐颂》等高品质电视剧;在年轻人消费领域,华人文化投资了国内最大的二次元平台B站,以及拥有女子偶像团体SNH48的丝芭传媒;新闻资讯领域,财新传媒被囊括旗下,同时也孵化了视频类新闻资讯平台“梨视频”;和好莱坞“梦工厂”在2012年合作的“东方梦工厂”去年制作出全球票房超过5亿美元的《功夫熊猫3》;直播领域排名最前、覆盖三四线城市的“快手”,华人文化也参与了投资;体育领域,黎瑞刚更是掷80亿重金买下中超5年的电视版权。

2016年7月,“一条”的创始人徐沪生接受了由华人文化领投1亿元人民币的B+轮融资。徐沪生告诉《人物》,自己见过上百位

投资人,但真正懂文化懂媒体的寥寥无几, “很多人看风向,看大势,这也没错,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真懂文化的价值,真懂媒体的运作。”看到很多投资人拿“一条”和一些非常大众化的娱乐媒体相比,他说自己立即就不想继续谈了,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我们都是‘内容’、‘媒体’,他们不做区别”,但是,“黎瑞刚不会这样看待内容,他们知道什么是优质内容,有什么价值。”

47岁的黎瑞刚在北京嘉里中心的办公室里接受《人物》采访。他穿一件暗蓝色西装来到拍摄现场,气质儒雅,完全没有名人气势,一下子进入陌生人堆里还隐约有不由自主的缩紧。

这一状态直到和记者的面对面交流开始时才结束,这是一种不用拿出社交的一面去应付周围,而只要把内心话说出来就可以的相处环境。他令人感觉非常舒服,每个问题抛出去后,回答都很安静、细致,他的方式不是进入脑中对答案进行机械地搜索,而是要完全唤起那时情境里他全部内心感受和经历过的情绪,他再次回到了那里,这种状态非常动人,你会感觉到他说的每个事情和每个细节都是走过心的。

当被问及华人文化旗下内容创业者们各自的特点时,他进入了一种私人状态,话说得琳琳琅琅,笑意挂上嘴角,带着一种宠爱的情绪,看得出由衷的欣赏和自然的亲密,就像说起自己的家人和好友。

比如“梨视频”的邱兵,永远黑色幽默,对沉痛、复杂的东西也能以荒诞一面解读。邱兵上大学时比黎瑞刚高一级,黎瑞刚耳闻的邱兵所有故事都来自班里那帮打麻将的同学,“他们现在还在打麻将,他是这样一种风格,又是一个重庆来的,身上都有那些小小的痞气,他跟北京的这个文化,那种匪气的痞气还不太一样。”

谈起正午阳光的侯鸿亮,他看到的是他对审美的执着,对高端、精品化内容的苛求,他们做每一个内容产品都不愿重复自己,拍完《琅琊榜》,一堆人拿着同类型的IP找他们拍,出价也很高,“他不拍了,‘哗’一下转去了拍《欢乐颂》,”不断地跨越, “是很特殊的一个团队”。

“一条”的徐沪生给黎瑞刚留下深刻印象的则是他诗化的能力,黎瑞刚认为徐沪生本质是个诗人,生活状态就是阅读,对审美的很多体验和认知非常深刻,这也是他能把中产阶级生活做到别人无法做到的美学层面的原因。

《人物》记者问黎瑞刚,如何判断哪些内容创作者值得投资?他们有什么共同特质?

“他们都有一种非常独特的表达,”黎瑞刚说,“这种表达有时候甚至是不经意的,他给你写的电子邮件,跟你微信上一来一回,他那个表达就会让你感觉是不一样的。”

以及,“偏执”。他们在某个内容领域、产品方面有一种偏执—这恰恰是黎瑞刚认为最应该保护的东西,他不会为了利于管理而限制它。

“今天很多基金都在投资内容”,黎瑞刚说,但他看到,做内容的人非常敏感,“他跟你谈话10分钟就知道你是不是跟我一类人。如果他10分钟下来就跟你谈一些虚的东西,都是面上在谈,那么这是因为你没能进入他的语境,他在敷衍你。10分钟后,如果他突然说,哎,你跟我能谈得深的,然后他就引为同类了,他就跟你往深里谈。”

华人文化的员工有律师背景、金融背景,有些人即便是文科背景,黎瑞刚有时在边上观察他们和内容创作者的交谈,“就是谈不进去”。他慢慢开始把自己的这种能力一部分归结为天赋,“这个东西有时是有你后天的积累,但有时候是有你一些天性的悟性在里面。有些人是读文科,但是他对文字、对内容还是没有感觉,有些人就有感觉,这个东西是天生的,这跟你的大脑的结构有点关系的。”

黎瑞刚有时会收到徐沪生的微信,“说头又炸掉了”,在黎瑞刚看来,这就是内容创作者被打扰了,“很多投资人天天去烦他……跟他谈估值,谈这个东西。”但是黎瑞刚不会,他尊重内容创业者需要保持自己的世界,并帮助他们,“他(徐沪生)到现在还写诗,坚持阅读,每天长时间的阅读”,黎瑞刚没有像很多投资人一样觉得这是浪费时间,而是认为“这是内容创作者基本的一些东西”。

黎瑞刚有发现内容人才的敏感度,而他的谦逊和尊重,又很容易令内容人才跟他产生黏性。

“他能够特别地照顾到每个人,”回忆起第一次见到黎瑞刚时的情景,后来入职华人文化任媒体娱乐体育部总监的黄俊杰,用“如沐春风”形容黎瑞刚带来的“随和”和“舒服”。当时黄俊杰在另外一家创业公司,黎瑞刚来他们团队看望,过了很久之后再见面时,“他会记得每一个他曾经见过的人的名字”,“他只要坐下来,他就会说谁谁谁谁。”黄俊杰很意外,“就好像本来人家就很厉害,但是人家还比你更随和。”

在黎瑞刚看来,自大是危险的。“有时候是因为觉得自己是你的投资人,会有这种优越感,好像你老板似的,还会有很多是因为觉得我的地位高,我是来调查你的公司,来了解你公司的状态。”

他反复告诫投资团队,放弃优越感,反而我们投资、运营的下面一些公司比我们更厉害,“因为他们是第一线,真刀真枪,天天面对市场的挑战,天天面对产品的考验,历练过来的。”

开放

与很多路径依赖的成功人士不同,在华人文化产业投资基金董事总经理李川看来,黎瑞刚的人生态度格外开放,面对与自己成长经历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颠覆性事物,他从不束缚自己,或先用成见否定它,而是尽可能地先去参与或者感受,从中得到乐趣。

黎瑞刚把这种开放归结为对于自己兴奋感的认知。他用每天起床睁开眼睛的两种不同感觉比喻两类人的动力类型:一种是你会想今天要干什么,想到还有很多困难要克服,会有压力感。一种是每天早上一醒过来,想到今天会见新的人,面对新的事情,会觉得充满了好奇,会期待有另一扇门打开,“这种感觉会让你很兴奋,很兴奋”—他就是这后一种。

华人文化控股集团首席战略官许涛谈起黎瑞刚典型的一天是这样的:可能有10个不同的会议,见不同的人。不同的人意思是说,完全不同的产业,完全不同的公司。早上可能跟财务团队开个会,中午跟导演吃个饭,下午美国人起床了,就要跟美国打个电话会议,晚上又要跟国家领导去谈一些事情。

接受《人物》采访的3天后,黎瑞刚要飞到美国开董事会,美国大选期间,他开始关注美国主流媒体对特朗普的态度,“《纽约时报》是对特朗普很敌对的嘛!”他发现。这点他能想明白,黎瑞刚和美国的好莱坞与华尔街早在SMG(上海文广集团)时期就建立了极好的合作关系,“我在美国打交道的很多朋友,绝大部分当然都是民主党这一派的,因为你要知道好莱坞是亲民主党的,投资圈里面也有很多是亲民主党的,还有媒体圈的人。”“尤其是纽约,纽约民主党是很强大,很强大的。”不过《华 尔街日报》他就有点看不懂了,他注意到这家报纸“不是这么穷追猛打”,“那《华尔街日报》在动什么脑筋?”看到在美国董事会中间有两个小时空档,他决定给《华尔街日报》的出版人罗伯特·汤姆森写一封邮件,“我说你如果在的话,这两个小时我过来跟你聊聊天。”

邮件是他在接受《人物》采访同一天凌晨3点多钟发出去的,那天夜里,他1点多回到北京,想到第二天还有很多事,本打算回去快点休息,结果来回和美国打电话又折腾到凌晨3点才睡觉。早上他有些担忧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又要接受《人物》采访,“一早我就急匆匆地冲了个凉水澡,有意把温度调低一点,想刺激一下。”当谈起罗伯特·汤姆森在他早上醒来前已经回了邮件,他感到开心和振奋, “他说在,他说你过来。”

李川印象中,任何新的年轻人的消费场景一旦出现,黎瑞刚都会尽可能去感受。最近他去了某个风靡欧洲的DJ现场,半夜兴奋地打电话给李川,“他说这边我已经喝了半打啤酒了。”“这么多人他说没有坐座位的,年轻人这边非常沉浸,体验是非常好,非常嗨。”“一方面喝着啤酒,一方面欣赏着电子化的那些音乐。”那时已经是凌晨两三点钟。而此前,这位著名行业大佬刚刚在非常严肃的场合做了一场财经演讲。投不投Bilibili?李川至今记得当时这是个艰难抉择。那是两年前,中国互联网视频平台更多的思路还是把电视这种传统商业模式复制到互联网上,在市场上声称自己是“互联网上的电视台”,方便与资本和用户对接。

以弹幕著名的Bilibili(简称B站)与这种套路全然不符,它还颇具挑战性地会让很多传统观众不适,“可能年纪比较大的这些观众觉得是一个骚扰”,“看一个动画片,我们欣赏这个动画片就可以了”,“它这个字幕飘在那里面”,有时弹幕疯狂到视频都看不清楚了,李川认为对他这代人而言完全是一种颠覆性体验。

也有一些优秀敏锐的商人注意到了资本还没有意识到的东西。比如马化腾就曾在一次活动中表示,希望多了解年轻人的喜好。在那时,他察觉到新一代年轻人在互联网上已经表现出了和上一代人完全不同的接受习惯。那次活动在复旦大学举行,面对大学生,马化腾说出了自己的一种危机感,呼吁应该注意到这种接受习惯更新换代的变化。

马化腾的危机感来自美国一个叫做“阅后即焚Snapchat”的App,那是一个在年轻人中风靡但是他用着毫无感觉的应用,“年轻人在互联网上喜欢的东西我越来越看不懂,这是我最大的担忧……这是我觉得最可怕的。每天早上醒来最大的担心是,不理解以后互联网主流用户使用习惯是什么。”马化腾坦言,他预感到受众习惯变化会带来颠覆性效应。

这在当时远没有被足够地重视。面对B站,很多人仍按固有经验把它与普通视频网站对位。那时各大视频网站打得凶猛却全线亏损,在这种思维定式下,没有人认为这样一个小众平台会有生存机会。

给李川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在大家都陷入这种思维定式不能突破时,黎瑞刚却用他的好奇和对未来的谦卑做到了。

决定要不要投B站的过程中,李川记得让黎瑞刚一下眼前一亮的恰恰在于对为什么看视频同时还会看弹幕这一问题理解的突破上。

B站上飞过的弹幕会让很多传统投资人感到烦躁,但从另一种角度看,年轻人能一边看视频画面一边看弹幕,这恰恰说明了他们的能力。如果比作计算机,那么,他们的CPU比“我们这边的CPU”要强大很多,这是新一代年轻人,从诞生之日起,他们就是互联网真正的原住居民,李川说。

正是因为黎瑞刚看到了这种革新性力量,他一下对B站产生了浓厚兴趣。

两年后,经历过社交媒体上以90后为主导的粉丝经济洗礼,大部分从业者对马化腾当时的担忧已深有体会。资本市场逐渐意识到找到能满足年轻受众全新接受习惯的互联网产品是何等重要。而B站无疑是顺应了这股潮流的明星产品,它被看作具有全新现象级文化意义、聚集不断扩大的年轻人群体的重要平台。

体系

黎瑞刚把他的人生动力归结为好奇心,好奇心总是产生于还未被彻底探索的未知领域而非经验之地,它导向未来,正是这种人生动力和导向决定了黎瑞刚的投资之道和他的领导魅力,令他成为团队口中那位“来自未来的人”。

华人文化控股集团总裁李怀宇做技术出身,早年从事有线宽带网络业务,后又追随黎瑞刚成为国内从事IP电视、手机电视、宽频电视、互联网电视等多屏融合业务运营的百视通公司负责人。谈起自己的老板,印象最深的是“forward thinking,一直向前想,未来会怎么样”。

“我觉得这是会产生个人魅力的一个来源,就是让大家感到他看得很远,他是一个带方向的人,这个有点像宗教里面,一般大家皈依的一个是指明方向的人吧。”李怀宇笑了。

在李怀宇看来,黎瑞刚的未来意识帮助他突破了很多路径依赖。“黎总是比较少有的,他做内容出身,但对技术非常非常热衷,也不惧怕的人。”李怀宇告诉《人物》记者。

在李怀宇口中,黎瑞刚“对技术非常敏感”,“第一时间拥抱变化”,VR(虚拟现实技术)正是对于这一点的证实。

早在两年前,黎瑞刚就关注到了VR领域,“觉得很振奋,然后觉得这是一个很值得关注的领域,要求我们要进行跟踪和研究。”李怀宇记得。

彼时距离第一个做出头戴式VR显示器的Oculus公司面向消费者市场还有一年时间,那时黎瑞刚就注意到了这家公司。还没有明确的市场信号能够帮助判断这个领域的前景,“他也做了一些关联性的阅读,他感觉VR这个技术接近于成熟了,体验又非常的与众不同,所以才觉得值得我们要去跟踪研究。”

“黎总对国外的一些新的东西很敏感”,李怀宇说,与此同时,他的好处是“也不迷信国外的”,“他还是希望我们要有本土的创新”。

投资VR反映了这种要“接地气”的打法,黎瑞刚敢赌VR正是看到了“中国用户的一些特点和需求”,比如说像二人转、相声这种秀场业务在中国具有极大市场,“这是用户喜闻乐见的”,“也是中国特色”,李怀宇说,现在,他们正在用VR结合这种秀场做着崭新尝试。

2015年9月,黎瑞刚紧随谷歌,与迪斯尼、EMC及全球最大的私募基金德州太平洋资本一起投资了VR制作公司Jaunt。

鲜为人知的是,华人文化是中国最早涉足VR的机构之一。即便在硅谷,当时也只有Google这类绝对前瞻的科技公司才刚刚涉足。还很少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它在国内的热潮要三四个月后才会到来。

决定进入某个领域时,黎瑞刚强调直觉,但在依靠直觉做出决定后,能让黎瑞刚迅速通过直觉的单点延伸出规模效应、产生具有支撑性体系结构、最终稳固支持他的直觉的,则是一种整合上下游进行全程投资的产业化战略。

VR热潮过后,很多人在唱衰VR投资者,一大原因便是很多人在追赶潮流时缺少了这种体系化意识。VR需要硬件、内容制作、发布平台一应俱全,才能持续发力,任何一个环节的不足都会影响它良性造血。

在这种广泛的反省出现前,黎瑞刚已用自己的全程投资策略避开了盲目性。这表现在,在拥有侧重VR硬件的Jaunt后,他又投资了被称为VR行业Netflix的内容制作公司Next VR。

如果说内容才是VR时代的真正爆点, Next VR最不缺的就是内容。它包括VR直播、摄制VR电影,它已成功地为NBA、美国高尔夫球公开赛等知名赛事进行过高质量VR直播。再加上黎瑞刚拥有“快手”、“B站”等本土平台,以及强大的内容制作经验,这让他完成了一次整个VR体系的布局。

全程投资策略来自于黎瑞刚对产业化

的科学、深刻的认识。在和“梦工厂”合作“东方梦工厂”时,他就意识到了文化产业不能只学皮毛和表象,作品的最终呈现来自整个产业的系统化发力。

2012年成立的“东方梦工厂”是系统化发力在电影业上的实现。这个公司现在其实已经有三四百人在上海。2015年,全球票房超过5亿美元的《功夫熊猫3》是它的集大成之作,据《人物》了解,这部电影有三分之一的部分由在上海的本土团队完成,真正做到了两个国家在团队层面上合作,做到了把国际顶级的电影工业基础带到中国。

很多国内动画公司专注技术开发,甚至做到精益求精,但黎瑞刚很早看到的却是国外优秀的动画作品不是说今天东一下、明天西一下就能拼成,比如整个流程环节是10个环节,你切去5个点,那就不行,它有它一个内在的系统化逻辑在里面。

清晰地看到体系的作用,使黎瑞刚的投资策略从来不是今天我们看了好莱坞有哪些电影公司,好像品牌还不错,然后也在出售一些股权,我们就去占一些股权,在华人文化看来,从项目和投资本身,这也许都是合理的,但黎瑞刚的雄心更彻底,也更具革命性,他想要拿到那个根本性的东西。

2015年10月,掷下80亿重金买下中超5年的电视版权,象征着华人文化进军体育产业。两个月后,华人文化投资了有全体育产业链布局、版权、产业管理、俱乐部运营管理板块的CFG,英国城市足球集团。

之所以投资CFG,黎瑞刚看重的是这背后科学化、体系化的运营管理模式。在这种模式下改变最大的就是曼城。CFG是英国曼城的母公司,CFG接手前,曼城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都是一支二流球队,但CFG介入管理的七八年时间里,曼城获得两次英超冠军。

据《人物》了解,这就使得华人文化对体育产业的介入不光是去高价买球员、高价买教练,它要拿到的是顶级俱乐部的运营体系、理念以及整个配套。黎瑞刚最终想把这套体系用于中国足球,从根本上改变中国足球的问题。

当谈到华人文化的最终愿景,黎瑞刚不假思索地回答了“这个经常被问到的问题”。

“中国的发展必须对世界要有贡献。”他说。他认为这种贡献,可以是在价值观层面的,也可以在市场的模式方面、市场体系方面。归根到底是大国必须要对人类有担当,要回答一个使命感的东西,那就是大国的文化,这样的一个民族,它对整个世界的文化、文明的演进应该贡献什么样的东西。

黎瑞刚清楚,“我们也不可能完成所有的东西,因为我们也有我们这一代的局限性,你不可能完全从局限中间拉着自己的头发就把自己脱离出来,但是你至少要做对的事情,你要找到,你要迈上对的那条道路,这条道路可能后面有好几拨人,一代一代地迭代,他们来完成这个事情,但是你必须要有这样的一种愿景在。”这一切最终为黎瑞刚的商业手笔带来宏阔的格局。“他能够从很小的东西上面去产生这种直觉,然后做一个判断,同时迅速地在大局层面做布局,大家每次都觉得很惊讶的,你们怎么就做到这样了?”黄俊杰说。

在黄俊杰看来,如果问黎瑞刚在投资和管理内容行业上的最大魅力,那么答案一定是以好奇心和直觉愉快地进入,以体系化的布局迅速扩大局面,让大家看到,“他就站在那儿,然后那个领域可能在未来会成为新的风口或者爆发点。”在他看来,这对于团队而言有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做事动力,觉得跟世界连接了。

“怎么说呢”,在电话里,他试图用一个词语总结他的老板, “我想找个准确的词,”他想了想,最终告诉《人物》记者说: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Follow your heart

黎瑞刚并不是一开始就立志成为商人,至少在1980年代,他在复旦大学新闻系的校友、梨视频CEO邱兵便没有看出这个斯文而有才华的学弟和商人的联系,而且是“这么一个跨了好多领域的”。邱兵回忆,“他也写诗嘛”,“我一直觉得他会变成一个诗人,变成一个很有才的作家或者怎么样。”

黎瑞刚如今是华人文化里年纪最大的一位,多位受访者提及这一点。就连他自己在接受采访时都会笑着感叹。但接下来,他说起了一件“可笑的事情”,以前在国有媒体工作的时候,大家给他起过的一个外号,“少帅”,他笑了。

2002年,年仅33岁的黎瑞刚出任SMG(上海文广集团)总裁,是掌管中国重要媒体集团的最年轻的官员,常被同行一边感叹一边嘱咐式地提醒:要想清楚,你到底是做业务还是做官。“我理解他的意思,就是说你那么年轻就到了这么个位置上,你后来做官的路非常非常远大,很多机会。”黎瑞刚说。国有媒体有喉舌功能,而广电系统又有充分市场化可能,这就使得每一个掌门人都要细想自己的立场,是当好喉舌,稳步在仕途上前进,还是大刀阔斧做市场喜爱的内容,但会承担一些风险。对方的提醒意思是:如果要做官,你就不该

折腾,“这么折腾会折腾出很多事情出来,你会犯错,有些事情你也会搞不定嘛”,“你得想清楚这件事情”,“做官就是另一种做法”,黎瑞刚回忆。

但黎瑞刚是一个做事的人,作为创投伙伴,也是多年朋友的徐沪生评价这位老友。

黎瑞刚出任SMG总裁,正值中国加入WTO,此起彼伏的改革之声,期待更新锐、更实干、更有突破性视野和执行力的新一代领导者。他记得那时的呼声都是,“狼来了”,“(国外)文化要进来了”,“各地都搞媒体集团,成立这个集团,成立那个集团”,试图用现代化媒体机构与意识对抗国外文化输入。

此前一年,2001年,作为上海政府派出的未来可培养的干部之一,黎瑞刚去了美国学习。行前他思考了自己应该有意识地了解什么方面,他一直对美国媒体的产业结构十分好奇,那时候中国很少有人关心这个话题,他连一篇论文都找不到。等再回中国,他发现他已经是中国整个行业里最了解这个事情的人,他弄清了美国的媒体牌照是怎么管理的,文化产业(比如音乐剧产业)、体育产业是怎么做的。

在美国掌握新知识带来的力量感和实践欲与当下改革诉求结合在了一起。在时代和个人都具备了的两种驱动力下,黎瑞刚踏上了“少帅”的改革之路。

头一天坐到主席台上,他还记得下面坐着黑压压一片,几百个处级干部,稍微镇定一点往下一看,“要么是我以前的领导,要么 是我以前的老师,反正都是前辈”,他回忆,“上任总要讲几句话嘛,讲几句话,表态嘛”,两条腿在底下哆嗦,勉勉强强把话说完。

黎瑞刚自我评价“总体性格偏内向”,更多从安静和自处中获得能量,“比较安静的状态是我比较正常的状态,闹腾的状态不是我正常的状态。”

不善外向表演式社交,反而令黎瑞刚在行动时产生了笃定、真诚、坚韧、动人的力量。他不使用任何技巧、首先真的自己相信。“你讲的东西一定要从你内心来的,你分享知识也是自己消化的东西,你要感染别人的东西也是你自己相信的东西。”他说。

有一次从早上9点一直讲到下午一两点钟,面对的是当时50多岁快退休的党委班子。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开会,一个人从头到尾地讲。

“我相信我的那些同事们,当时那些党委委员……他们原来都是上海各家电视台、广播电台的台长、书记,都是老革命、老前辈,都是我以前的领导,以前我都仰视他们,今天我跟他们坐在一起,他们肯定也没有完全听明白,也基本上蒙着,但是呢,他们至少感觉我很真诚,我想努力要做事情,是有一个良好的目的,然后他们觉得接受我,这么的年轻。然后听我讲的那些,好像还有点道理……所以这个就是我最初开始做的事情。”

改革SMG是一段必须对内心意志不断建构和强化才能坚持下去的经历,这种历练最终让黎瑞刚有了更为强大的内心力量。2015年,他彻底离开SMG,决定全部投入华人文化。做决定的时间并不短暂,在邮件中,黎瑞刚认真地告诉《人物》记者,早在2012年到2013年间,他就开始思考这一问题并逐步行动。

这是一次重大的选择。他始终是被体制信赖与倚重的人。离开前,很多领导和他说,风险很大,不一定会成功,但他说他相信如果自己顺着领导说的那个道路也会不错,但他对成功的界定已发生改变,“什么叫成功,我觉得是我内心的东西。”

那段时间,黎瑞刚会不断听乔布斯的演讲,“那玩意儿我听过几十遍,听过几十遍。”黎瑞刚说,演讲那句“follow your heart”鼓励了他,对那时的他而言,“它就告诉你一个要follow your heart”,跟随你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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