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一个东方美学大师叶锦添:在黑暗的海中,找寻一艘船

Portrait - - 问地球30人 - 采访︱姚璐

人物=P叶锦添=Y

P:陈冠中提到,当下艺术圈有一个从极简主义往极繁主义的转向。他觉得你的作品是接近极繁主义的。你怎么看这股潮流? Y:我觉得极简主义是一种理想的极致嘛。

商业发展了,信息发达了,就变成很复杂,很多人希望用极简主义来平衡整个东西。像现在有些人讲慢生活,也是因为生活太复杂了,一个人承受不了,所以就会产生这种收容所有担忧、收容所有复杂性的东西。

因为可能极简这种概念就没法盖住真实性,极繁主义就还是要相信世界的真实性,重新去唤起真实性的重要。所以我们还是要把事情拿到桌面上来,把不满啊、担忧啊摆上来,你才能真正平衡。极繁主义跟我的东西在形象上也有个重叠,但最主要的一个分别就是,极繁是主动的,它是有话要说,我的东西是被动的。

P:你只是反映一些东西,是这个意思吗? Y:我也没有反映,我的东西很奇怪的。我计划在伦敦做一个服装秀,就是把伦敦100个不同背景的年轻人集中在一起,有难民,也有贵族。问他们,你们的理想是什么,你们觉得家在哪里,之后他们就会穿上我的衣服。我的衣服是怎么来的呢,有一些已经没办法在商业上产生作用的服装,再把它重新组合起来变成一种很夸张的、很超现实的衣服。每个衣服都是表达性很强、表现主义的那种。到最后这些人、这些衣服就变 得像平面的一片海。不管你是难民,还是贵族,在我的衣服里面都没有分别。整个展览的设想就是100个人站在那边,然后到最后他们会在伦敦的街头游行。

为什么会有这个关于衣服的想法呢?因为我看这个世界像一片海洋,所有过去的、遗弃的东西都在这片海洋里。也许有一天,你在这片海洋边,会看到潮水把物品冲到海滩上。当它回到岸上的时候,它虽然还是原来的形,但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来的记忆。这些丧失记忆的东西就产生了组合的自由,可以重新进入我们的想象跟梦境,重新组合成一个风景,进而制造一个记忆的海洋。

P:你的作品里好像没有那种大声的表达和呼吁? Y:对,我经常想找寻一种时空以外的眼

睛。我很早之前看过一部电影,《柏林苍穹下》,它就影响我。它就讲两个天使一直流落在人间,看着这个世界,陪着所有人在经历他们的生活。看完这部戏,我就忽然间会有一种做摄影师的冲动。摄影师很像那个东西,就是你没有参与发生的事情,但是你却很有感觉。但是你不能参与,你只能看,很抽离的感觉。

P:你是在香港成长的,但是你早期的事业在香港并不顺利,去到台湾才是一个转折。那么香港这座城市带给你的影响是什么?跟你这种抽离感有关吗? Y:我觉得有一点关系。它没有一个宗族,

所以说整个人是不连贯的。我认识英国的 人,也认识法国的人,你发现法国人特别有那个东西,他的祖父跟他的祖先都是走在同一条街上,而且那条街很漂亮。香港变化得很快,我自己住的地方都拆了,拆光了。

我的价值观是从香港开始的,但是因为我的本性跟香港的价值观有很大冲突,所以它会把我撞击到另外地方去。我发现我弹得越远,我的自由度越大。我后来去了台湾,去了欧洲、美国,我发扬光大都在这些地方。我很奇怪一点就是,我到外国发扬光大也好,什么也好,但是我跟所谓中国的感觉啊、香港本来的感觉越来越接近,越来越明白那个根。

P:那个根是什么?你怎么去描述它呢? Y:那个是很远古的记忆了,那个不肯输的感觉。就像李小龙在电影中,我永远都是一个客,我永远是帮主人做事情的。但是他也会有一种超过主人的很大的力量,而他要把自己收藏起来,香港人有很大的这种情结。

P:你说你找的是一个无形的东方,这个无形的东西是怎么找的? Y:我觉得考古的东西好像对我(有一点影

响)。我一个朋友跟我讲到那个观点很有趣,他说你知道那些地方都是看不到东西的,就比如说他们潜水,潜到一个地方,都是沙尘掩盖,灯都看不到前面,你要拂过很多沙,你只看到一米的空间,要在黑的,而且很沉重的压力底下,去慢慢找出整个船出来。那个东西让我感觉很强。(跟我的工作

方式)有点像。我在一个黑色的海里游泳,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跟我现在知道我在找寻一艘船,这个分别就不一样。你知道前面一定会有一个船头,因为你看到船尾了,而且你知道那个船是什么时代的。在黑暗里面就完成这个过程,靠一个探照灯,我觉得太神奇了。当你找到对应物的时候,你就 知道真的有一条船在那里。

P:大家很熟悉你在一些影视作品中创造的世界,你说你是虚实结合的,有考古,也有想象。假如没有唐朝、清朝这样的支点,你想象的一个东方美学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Y:我一直都有在做这个。比如说你看我的 服装有一些根本就没有时代的,这个是纯粹在我心里面的像。它就像一个叶片一样飘过的世界,一直出现、一直消失的东西。一片叶子在你面前飘过,阳光反射,它闪了一下,刚好闪一下是跟你的心里面接触的,它又消失了。我心目中会有无数的叶片在闪动,你注意力在哪个叶片上,那个叶片就跟你讲,它长什么样子。

P:能向我们分享2016年你生活中一个与众不同的瞬间吗? Y:在北极吧。坐着船去到一个岛。我们是

最后一班船进去,因为温室效应,我们才能进去,不然都结冰了。我在那边看到很奇怪的世界,看到北极熊在那个马路上走,它会攻击人的,而且很恐怖的。很多都有路牌说,“小心北极熊”。有一个地方,有学校,有医院、广场、阅兵台,什么都有,但是没有人,每个房间里面都是没有人。那个地方之前是苏联管的,就在那边挖矿。我在那里觉得很平静,很平静,好像碰到时间的极点。

P:2016年,你所见到的最丑陋的一件事? Y:我在北极看到那些海狗、海狮,在吃那些电线。都是水冲过来的,它们不知道是塑胶,它们就吃。

P:2017年的第一天,你可以跟任何一个人共进晚餐,你会跟谁?在哪里呢? Y:会跟最漂亮的人。虽然没找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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