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面

Portrait - - Letters | 来函 -

冯仑:人生下半场

难。他不会忘记她的养育之恩。”

李若觉得苦难是财富。在外打工十几年,经历的故事都被她写进了专栏。她写17岁的嫖客、写已故的父亲、写弟弟逃婚的新娘,篇篇都有几十万的阅读量。2016年底,她以“流量女王”的身份出席网易人间举办的交流会,发言时不自觉地扭紧裙角。她问别人,你们为什么对底层人的东西这么感兴趣啊?

她宁愿自己的孩子过上平平淡淡的一生,“那些经历有什么好?”她只把写作当成伤痛流淌的一个出口。

可她还没能找到北京的入口。在北京打工四五年了,她从没进过鸟巢、水立方。她曾经有过一次机会。朋友花160块钱买了两张鸟巢的演出票,有事去不了,怕浪费了,转赠给她。李若和另一个工友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赶到,但绕了半天也没找到门。

“别人指路也不行,就是死活找不到入口。”在鸟巢前坐了一会儿,她俩回了家。还是回去看书吧,皮村图书馆的门,谁都可以随便进。

“特别自由,特别空旷”

文学小组外院一角,苑长武猫着腰,盯着一个顶着参差不齐发茬子的脑袋,弯成了一张拉得不太满的弓。苑长武的家伙事儿很简单——一个推子、一把剪子、一条毛巾、一瓶洗发水,用布包一卷,随时可以收摊走人。

苑长武不是专业的理发师,他在皮村同心学校当过志愿者老师。学生们调皮,头发脏乱,他给人按在那儿,硬剪了。时间一长,倒练成了熟手,几年下来,他连女孩的头发也敢剪了。

剪完就是上课时间。苑长武也写诗,写孩子和学校的事儿多。做志愿者以前,他在老家写了半辈子公文,早就“写够了”。在这,人人都喊他苑老师,被人需要,他挺满足。

苑长武也在皮村文学小组课上当过“老师”。有一年时间,张慧瑜老师去了美国,请自己的好朋友代为讲课。有一周,没有老师有空,徐良园建议大家自己讨论,“苑老师也是(志愿者)老师,范大姐也是(幼儿园)老师,你们也可以给我们讲啊。”

于是气氛热烈起来,大家聊了文学,还聊了很多各自家里的烦恼。两个小时很快过去。

图书编辑万华山最喜欢的,就是皮村文学小组课这种“随意”的气氛。虽然每次来都要倒换两个多小时的地铁和公交,他还是连续来听了三周。

应聘上这份跟文化有关的工作之前,29岁的万华山在流水线上做工人,自己开商店,倒卖五金,做销售,还当过北大 保安。他选择距离北大近的工作,就是为了方便蹭课。

他发现,工友们的文学课和他在北大蹭的任何一节课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有发言的时间和机会,谁也不用不好意思。

2015年,张慧瑜老师把大家平常写的东西搜罗起来,编成了一本《皮村文学》。小海写的诗最多,他还专门把他的诗攒成册子,名字是《工厂的嚎叫》。

范雨素跟小海开玩笑,说小海的诗有火的潜质。《北京文学》的副主编师力斌老师出了一本《北漂诗集》,小海的6首诗排在前面。他担心自己写的牢骚话根本没人会看,“59,这么贵!30块钱还差不多。”

摆脱了流水线上的工作之后,小海好像愤怒不起来了。现在,他在工友之家的公益商店里卖衣服,帮其他工友把三块五块的衣服叠好,用塑料袋装起来。大家喜欢在挑选衣服的时候把孩子交给小海带,他会指着童话书,一行一行地念字给孩子听。

“至少不像机器那样拼命挣钱了。”小海认为,自己现在是自由之身。诗集火不火,根本没区别。

在皮村住了一周后,陈希望打算回安徽老家了。手稿都已经交给了付秋云,她也答应以后会帮她投稿。陈希望感觉不虚此行,比起盼着老家的报纸和出版社发表文章,她觉得这里的“资源和平台”要丰富得多。

“第二个范雨素大概很难再出现了,”张慧瑜说,“但是如果工友能够了解这么一个地方,经常来交流,就最好。” “最后剩下的,估计还是我们这些人。”徐良园说。范雨素终于出现了,在5月21日的文学小组课上,时隔一月,爆款文章的热度褪去,她在家里终于躲得有些闷,忍不住跑来听课,想跟大家说说话。她想念这里自由自在的空气。

王春玉也习惯了这份自在。有时候走到一半,下了大暴雨,他没带伞,就冒着雨来,“也不知道是中了邪了,还是对这里有特殊信仰。”没有工作的时候,他也回过老家,可是过不到一年,就忍不住又跑回来了。

郭福来写的《工棚记狗》发表在《北京文学》上之后,他觉得被北京拥抱了。可他还是准备这两年就离开。他今年49岁了,很快就不再符合通州区工厂年龄50岁以下的招工条件。他唯一舍不下的,就是文学小组里的老伙计。郭福来觉得,认识了他们,以后回想起来,“才会感觉自己的人生没有白活。”

比起回老家,路亮更愿意一直在这里呆下去,他不想再回到暗无天日的井下,“这里特别自由,特别空旷,特别舒服。”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