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与伦比的冷静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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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7日至9月3日,“伦勃朗和他的时代”荷兰黄金时代油画特展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与观众会面—这是荷兰黄金时代绘画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在华展示。70余件绘画藏品来自美国莱顿收藏馆,那里拥有11幅伦勃朗真迹—这是世界上伦勃朗画作数量最多的私人收藏。

之所以叫“莱顿收藏”是因为伦勃朗的出生地莱顿小城。莱顿收藏由美国收藏家托马斯·S. 卡普兰博士(Dr. Thomas S. Kaplan)与妻子达芙妮·莉卡纳第·卡普兰(Daphne Recanati Kaplan)创建,这是目前全球拥有数量最多、最重要的17世纪荷兰艺术画作的私人收藏馆之一。

伦勃朗·哈尔曼松·凡·莱茵(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1606-1669)是欧洲17世纪最伟大,最具开创性的画家之一,是立于荷兰黄金时代顶点的大师。伦勃朗于1606年出生于距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25公里的小城莱顿,父亲是一位磨坊主,莱茵河从父亲的磨坊旁缓缓流过,这也是他名字中“莱茵”的由来。在这次展览的11幅伦勃朗画作之中,开篇的3件是伦勃朗青年时代的作品,同属于其创作的《五感》系列,分别是《结石手术(触觉的寓言)》、《失去知觉的病人(嗅觉的寓言)》和《三个音乐家(听觉的寓言)》。伦勃朗18岁时就创作出了这五幅以五官感觉为题材的系列绘画作品,分别描绘了听觉、视觉、嗅觉、触觉以及味觉,其中,“嗅觉”中的伦勃朗签名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早的一件亲笔签名,就在画作的一角,藏着浅淡的“RHF”三 个字母。

为了向中国公众更细致地展示伦勃朗与荷兰画派的杰作,卡普兰基金会携手“一好阅读”出版品牌推出《伦勃朗和他的时代:美国莱顿收藏馆藏品展》画册。莱顿收藏馆馆长拉莱·耶格尔-克里斯谢尔特(Lara Yeager-Crasselt)撰写展览图录,莱顿收藏创办人托马斯·S.卡普兰(Thomas S. Kaplan)执笔,为《伦勃朗和他的时代:美国莱顿收藏馆藏品展》画册作序。对于收藏与欣赏艺术,托马斯表达了如下观点:

“我们应当铭记那些在共同文明中将人类联结起来的纽带。我们坚信,一个收藏,特别是代表跨文明普遍价值的收藏,只有当我们出于公共利益,将它广泛地与人共享,才能真正地、完整地实现它的社会目的。”

杨好小姐作为莱顿收藏家族指定的画册出版人,曾旅学欧洲,获英国圣安德鲁斯大学艺术史和伦敦苏富比学院艺术商业双硕士学位,师从世界级文艺复兴专家Peter Humfrey,成为其关门弟子。求学期间,杨好主攻欧洲经典油画的研究与鉴赏,自己也收藏有欧洲大师画,对欧洲大师画颇具见地,以下便是杨好对此次展览的介绍:

绘画是具象的艺术。伦勃朗的绘画技法深受意大利画家卡拉瓦乔影响,始终充满情节感与戏剧张力,画作好像定格了的精彩默剧。展览的开始是三幅故事感跃然画上的优秀作品,为《结石手术(触觉的寓言)》、《失去知觉的病人(嗅觉的寓言)》、《三个音乐家(听觉的寓言)》。一定程度上,这降低了观赏者的观展难度。所谓艺术不设门槛,是即便观者对作品的绘画技法、创作背景,甚至创作者的身份了然无知,也能因作品散发的独特气质深受感染。退一步讲,就算连作品中的气质都感受不到,还是能够通过画面娓娓道来的故事对作品有大致的了解。

艺术品本身或许内涵艰涩,但是美总能达成共识。17世纪“荷兰画派”的显著特点是对现实世界的微缩还原,细节描摹真实可感,极力避免虚妄晦涩的调子。这三幅作品在画面讲述的故事之外还是映射出了精妙的隐喻,以《结石手术(触觉的寓言)》为例,文艺复兴时期,人们认为结石就是脑子里生长的一块“疯狂的石头”,会使人神智不清甚至精神错乱。到了17世纪,随着现代科学的发展,解释逐渐科学化,而头脑中结石致使人精神紊乱的概念则一直延续到17世纪荷兰画派和弗莱芒画派的主题中。这幅《结石手术》中的庸医正在试图通过取出脑中的结石治愈大脑的愚蠢,其实就是一个关于智慧的寓言。阿什莫尔博物馆的北欧艺术策展人这样评价这一系列作品“:它们同时展

“洞察内心世界的秘密是要先认识自己。”

示出了一个年轻艺术家的才华和稚嫩,融丰富的细节于简单而细腻的笔触之中,表现人物的性格和情感,由此已能预见,日后伦勃朗定会成为最卓越的艺术家之一。”

将伦勃朗十几岁时的绘画作品放在展览的开头,也就基本等于把荷兰黄金时代的少年心性铺撒在了观者的面前。17世纪的荷兰从西班牙独立后,迅速发展成为了当之无愧的海上贸易强国,商船数目超过欧洲其他所有国家的总和,仅阿姆斯特丹一港停泊的船只数目就有2000艘以上,荷兰经济盛极一时,艺术也随之发展得叶茂枝繁。

在伦勃朗同时期的画家中,扬·利文斯早期的才华与伦勃朗不相上下,“甚至可以说扬·利文斯在年轻的时候比伦勃朗更早一步显示出了对细节的掌控力”。端详扬·利文斯的优秀作品《桌边的记账员》,杨好不无感慨,在这幅利文斯早期的优秀作品中,画家使用了同一个色调不同质地的呈现方式,老者皮肤松弛苍白,眉眼低垂略显浑浊,凌乱的白胡子已经丧失了光泽,宽大的乳白色罩衣也有些许泛黄,书籍是白色的,纸张是白色的,背景的墙壁也是白色的,“扬·利文斯有可能故意在这张画中设置了跟白色相关的不同的画法,就是想告诉大家,你看我的本事,我可以用不同的光线和阴影去呈现白色不同的质感。”而此时正在画布上炫技的扬·利文斯,也不过只有20岁的年纪。

油画颜料中的白色并不以显色的程度命名,而是以其中的主要元素进行区分,以碳酸铅为主要化学成分的铅白,以氧化锌为主要化学成分的锌白,以氧化钛为主要成分的钛白,乍听起来毫无美感,却和画面精细还原呈现出一样实在的质感。铅白有剧毒,纯净的铅白稳定、速干且覆盖力强。精美画面的背后,不仅有时光的流逝,精力的消磨,还有颜料毒性对画家生命力不可见的缓慢蚕食。因此,每一幅传世佳作覆盖的颜料图层下,似乎都藏着一点点生气的流转。

在杨好看来,这次展出的伦勃朗后期作品《白帽妇女像习作》与利文斯的老人肖像有相似的创作目的。光影在多种材质上展现着不同质感白色间的微妙差别,妇人旧帽子上的白色褶皱层层堆叠压住梳洗齐整的银发,已经褪了色的棉衣掩着前倾的脖颈,“伦勃朗通过她脸上的褶皱、容貌、骨骼的走向让她的内心丰富了起来,他不仅将肖像画出了摄影的感觉,并且赋予了笔下人物可以跟看画者交流的生命性体验。”

伦勃朗和扬·利文斯都曾师从莱顿画派的开山鼻祖之一—彼得·拉斯特曼。这次展览中,阿姆斯特丹画家拉斯特曼的优秀作品《大卫将约押的信交给乌利亚》也在展品之列。拉 斯特曼是17世纪初荷兰著名的历史画家,擅于从旧约故事,神话传说中提炼独特主题并用精美的画面进行表现,对复杂场景的描绘具有惊人的掌控力。这幅《大卫将约押的信交给乌利亚》取材于《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下》,以色列王大卫奸淫乌利亚的妻子使其怀孕,于是想将乌利亚杀死灭口以掩盖丑行,写下亲笔信由乌利亚转交长官约押,叫约押派乌利亚到阵前最危险的地方去,此画记录的正是这个场景。

乌利亚忠心耿耿心胸坦荡,而大卫心怀鬼胎目光躲闪,不敢直视乌利亚的眼睛,拉斯特曼用静态的画面细节推动动态的故事情节,让画作中的信息流动了起来。画面里,乌利亚并不知道大卫王要置他于死地,而旁边的书童早已心如明镜,在彼得·拉斯特曼的画中,不仅讲述了一个飘渺久远的传奇故事,更在试图厘清“生与死,已知与未知间的关系”。

年轻时的伦勃朗与利文斯既是竞争对手,又是亲密好友,他们曾共用同一个画室,互为模特,彼此欣赏,为对方作画,研究现实生活中人物的神情姿态。在伦勃朗的《三个音乐家(听觉的寓言)》中,利文斯扮作一名乐师,歪戴着贝雷帽在旋律中沉溺,似乎轻轻吟唱着什么,而在利文斯的作品《玩牌者》中,也同样出现了扮成玩牌者的伦勃朗的身影。

除了为彼此作画,画家们也惯用创作自画像的方式练习光影技巧,书写无处表露的内心。杨好选出了扬·利文斯的《自画像》作为这次莱顿收藏家族授权出版的《伦勃朗和他的时代:美国莱顿收藏馆藏品展》画册的封面画,汤姆·卡普兰本人也极为认可这个形象选择,也将这幅画作为北京展览的主视觉。在杨好看来,青年利文斯的笔下呈现出的是荷兰画派少见的优雅感觉,这是一种来自意大利文艺复兴式的无与伦比的冷静优雅。“sprezzatura”,杨好在16世纪意大利人文学者的著作中挑出了这个词,用以形容这种从容不迫的冷色调优雅。

伦勃朗也有酷爱为自己创作肖像画的艺术癖好,他认为“洞察人内心世界的秘密是要先认识自己”。在伦勃朗60余年的创作生涯中,画了近百张自画像,留下了不同年龄阶段的自己,包括50幅油画、32幅版画和7张素描。现在看来,伦勃朗的自画像已然成为他人生历程的真实记录。《脸部蒙上阴影的自画像》是画家壮年时期的一幅作品,杨好策划出版的展览图录对此画如此说明:“伦勃朗把自己描绘成自信的年轻人。贝雷帽的波浪状给他的双眼蒙上了阴影,他似乎正望着观众,似乎又有所掩藏。”1631年,伦勃朗从莱顿移居阿姆斯特丹,画中的人物被表现为一位面对挑战踌躇满志的青年艺术家。伦勃朗从提香的

绘画技巧中借鉴总结出厚涂法的绘画手段,笔触自由洒逸,但仔细观赏伦勃朗对于画作细节的处理,皮草领子的细腻纹理是那么顺滑水润,杨好认为,伦勃朗的画作已经精细到不像是一张肖像,而像是一张写生静物画的程度了。

油画画家擅用光影。实际上,光具有非凡的艺术表现力。伦勃朗的《穿金边斗篷的少女》,少女的脸微微偏向一侧,所戴的两只珍珠耳环反射出不同的光泽,右边的珍珠高光明亮,而左边的珍珠藏在阴影里偏暗,光线的流转使珍珠色彩剔透,与少女哑光的面庞相得益彰。“一个艺术家怎么成为一个大艺术家?成为大艺术家有一个共同前提,就是他的基本技巧一定精湛到无与伦比。”杨好说。伦勃朗创造了自己的光线法则,让光的明暗运用产生了节奏的起伏。

荷兰艺术氛围浓郁,梵高、伦勃朗和同样出色的艺术大师 约翰内斯·维米尔(Johannes Vermeer 1632—1675),三位国宝级画家并肩而立。维米尔生于代尔夫特,生前是圣路加公会备受推崇的绘画大师,19世纪中期,法国艺术评论家杜尔重新发现了维米尔传世的艺术作品,将他称为“沉睡了两个世纪的斯芬克斯”。维米尔现存作品数量稀少,目前已知的只有34幅,而《坐在维金纳琴边的年轻女子》是唯一由私人收藏的作品。

杨好分享了一个有趣的细节,莱顿收藏的专家曾对画作进行过织物鉴定,作品所用的帆布与维米尔的另一幅经典之作《织花边的女工》所用的来自同一匹画布。X射线照片也提供了有效信息,画面中年轻女子的黄色斗篷被证明是后来增加的。杨好说,其实好多时候我们眼见的名作,最初的样子也许并不是我们见到的那样,修复、添加、掉色、变色。这是艺术史的魅力所在,不停追逐溯源,还原历史深处原作的真相。

右图《伦勃朗和他的时代》一书封面即选自扬·利文斯的《自画像》

左图《伦勃朗和他的时代:美国莱顿收藏馆藏品展》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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