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了二十多年的痛哭

Psychology and Health - - 心理诊室 - 文/薛青仙

陪伴三十三岁的小鹰(化名)已两月有余了,那一天,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天,天刚亮没多久,小鹰忽然打来电话,抽泣着说:“老师,我昨晚一眼未合,我觉得撑不住了,我想见您。”

1

“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呢?”等小鹰在咨询室里坐下,我把刚沏好的茶水放到她手边。

她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我和爸爸吵架了,吵得非常凶,我气得浑身发抖……”小鹰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

我抽出纸巾递给她,在她的情绪稍稍平复后,一点点询问中,慢慢理出了事件的脉络—

小鹰在前一天下午偶尔知道了父亲不顾自己的千叮咛万嘱咐,又私下里插手了自己感情的事,不仅没帮上忙,并且似乎起了反作用。她一气之下打电话质问爸爸,爸爸在电话里竭力解释说自己的初衷是为了女儿好,心疼女儿,才那样做的。可小鹰在非常生气的情绪状态下,是丝毫听不进爸爸的解释的,在她一声声的指责抱怨里,爸爸火了,冲着电话嚷了一句:“好,我从此后不管你了,好不好?”

小鹰也咆哮着吼过去:“我三十多岁了,你以为我只是几岁的小孩吗?你还管得了吗?”

父女俩同时甩了电话,不欢而散。

挂了电话的小鹰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悲从中来,痛哭失声。

她像过电影一样,回顾自己三十多年的人生,小时候父母吵架如家常便饭,可能因为家庭气氛的不融洽,童年、少年的自己一直郁郁寡欢,可是学习成绩出奇的好。上了大学,遇到初恋男友,俩人相恋相知,冲破重重阻力,进入婚姻,可是十多年的感情、八年的婚姻目前却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而自己陷在痛苦的漩涡中时,父母不仅不能给自己需要的支撑,反而自作主张帮倒忙,给自己添乱。

小鹰诉说着这一切,眼神迷离,传递过来一股万念俱灰的消沉气息。

2

小鹰说,她从小是爷爷奶奶带大的,最喜欢听爷爷讲故事,和爷爷也特别亲,可爷爷刚六十岁就去世了,“他们说爷爷得了癌症,是喉癌,所以爷爷最后不会说话了。”小鹰的眼角有泪渗出,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小鹰抬眼望了我一下,很迷惑地说:“老师,您知道吗?爷爷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我就坐在爷爷的枕头边上,可那时我不知道爷爷死了,那年我才十岁。我只记得有好多人进来,给爷爷换衣服,把爷爷往棺木里抬,大人们嫌我碍事,让我出去……”

“小鹰,愿意多说点吗?关于爷爷的去世。”

小鹰抹了一把眼泪,“后来,好多年后,我回忆当时的情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我不记得自己哭,但我记得花圈、棺材。把爷爷的棺木往地里送时,孙辈的孩子都要在灵堂前打纸幡,我也举着一个,身边是弟弟,弟弟一直哭,我好像不会哭,也不说话……后来葬礼结束,父亲回看当时的录像,边看边哭,我当时站在他身边,他突然推了我一下,很生气地说‘你这么大了,还不如弟弟,你看弟弟哭得多伤心,爷爷走了,你都不知道哭哭爷爷,爷爷白疼你了’……老师,我现在给您说,我还能看到父亲眼睛里对我的失望甚至厌恶。”小鹰的神情很复杂,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把自己的椅子往她跟前靠 近了一些,尽量放低了音量:“小鹰,我想,现在的你一定知道当年刚十岁的你为什么不哭爷爷的,是吗?”

小鹰说:“我当时完全吓傻了,人怎么会那样闭上眼睛就是死了呢?爷爷死了,谁给我讲故事呢?为什么那时就没人告诉我一下,爷爷那样就是永远没有了呢?”

“那么,你能试着回到当时的情景,把这句话替当年的小鹰说给正指责她不哭爷爷的爸爸听吗?”

小鹰闭着眼睛哭喊着:“爸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爷爷是永远离开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再也见不到爷爷了呢?”这声哭喊听起来完全是一个孩子的声音。“爸爸什么反应呢?” “他一直在哭,他不能接受他的爸爸那么年轻就离开了。”小鹰的哭声小了些。

“你告诉爸爸,我知道爷爷去世了,你很难受,可是我不仅难受,还害怕,我不知道那就是死亡,我怕极了……”

小鹰用她的语言复述着我的话。“爸爸听了什么反应呢?” “他哭得更厉害了。” “你呢?当年那个小小的正站在爸爸身边的你,屏幕上还放着爷爷葬礼的录像……”我用很低的音量小心翼翼把小鹰带回到当时的场景。

“我也想哭……”小鹰一下子把头埋在臂弯里,双肩剧烈地 抽动着。

“小鹰,可以哭出来……”我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把这些年对爷爷的不舍、对爷爷的思念都哭出来。”

一时间,咨询室里回荡起小鹰宛如孩子般让人心痛的哭声。她边哭边诉说着对爷爷的思念,包括告诉爷爷她现在正遭受的情感上的痛苦……

我一边用纸巾替她拭着泪,一边忍不住自己的双眼也发涩,内心遗憾地想:“当年忙乱的葬礼上,怎么就没有一个大人稍微留心一下那个不会哭的十岁的小女孩呢?”

3

小鹰的哭声慢慢停下来,情绪逐渐平和,她疲惫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不断地打着嗝。

她抚摸着自己的胃部说:“老师,我这会才觉得呼吸通畅了,多少年了,好像总是心慌气短一样,老觉得胸口憋得难受。”

我痛惜地看着她,点点头,再问她:“现在想想昨晚和爸爸电话里的冲突,还觉得那么生爸爸的气吗?”

小鹰摇摇头,说:“有什么可生气的呢?其实我也知道爸爸是不愿意看着我一直难受,急于想帮我解决问题,可在昨晚电话里我就是不能控制自己对他的那股邪火。”她再叹息一声,无奈地说:“关键的原因是,我的婚姻的确出问题了,爸爸插手不插手又有多大影响呢?”

“这其中有一股情绪是—既然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思,你有什么权利插手我的事?是吗?”

小鹰点点头,“您刚才让我体会十岁被爸爸批评时自己的感受,我觉得不仅有委屈,还有愤怒、害怕和对爷爷的内疚,所以我也有点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我很想念爷爷,却害怕清明时去给爷爷上坟。”

我欣慰地冲她点点头,告诉她:“你今天把想对爷爷说的话都说了,我想爷爷在天之灵听到了,他肯定希望他最疼爱的孙女好好生活的。”

4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在下一次咨询时,小鹰虽然神情还是疲倦,但情绪明显平和了许多,她告诉我一周来,她认真思考了她的婚姻,她说,她从恋爱之初就不自觉把老公当成了“理想的父亲”、“温暖的爷爷”,在男友跟前完全是一副小女儿状态,当年两人热恋阶段时,对方很乐意宠着她,惯着她,让她体会到了在父母跟前完全没有体会到的温暖和关怀,她以为这就是爱情,太迷恋那种被宠着的感觉了,所以几乎是掩耳盗铃式 地“不长大”。

可当进入婚姻,有了孩子,琐碎的、柴米油盐的现实生活,一点点消耗着“理想的爱情”中的激情,两人又都不知道如何调整,矛盾日积月累,战争迟早会爆发的。

她说,她有点理解老公的情绪了,她决定放手。

我由衷地告诉她:“没有白经历的痛苦,每一次痛苦过后,都是一份更积极的蜕变,生命品质会不断提升。”

她发自内心地点点头,神情中有一份坚定与自信。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