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在那不勒斯的女性史诗

——专访意大利作家埃莱娜·费兰特

Sanlian Shenghuo Zhoukan - - 书与人 -

这个夏天“,那不勒斯四部曲”在中文世界完结。意大利作家埃莱娜·费兰特接受了本刊的专访,这是她在亚洲范围内首次接受媒体采访,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一次。在阅读小说之外,这是我们距离费兰特最近的时刻。

在大多数阅读中,我们无法回避作者本人的存在,甚至有时需要他们“在场”——写作者的个人生活、经历、趣味,往往会成为我们窥探作品内核的路径,有些时候,作家自身就是读者消费的对象,作品反而是他们的注脚。于是,我们通过采访中那些指向作者本人的问题去试图靠近。

在这个意义上,费兰特是始终缺席的。自1992 年出版第一部长篇小说至今,她一直隐匿在“埃莱娜·费兰特”这个名字背后,远离作家们在写作之外的诸多应酬。直至她在2011 ~ 2014 年之间写作的“那不勒斯四部曲”被翻译成近40种语言,在全球售出五六百万册,她都依然保持神秘,不参加任何有关自己书籍的会议,不出席任何颁奖,只接受少量书面形式的采访。前不久,当我们收到费兰特经纪人的相关回复时,她还在邮件中提醒,采访中一定不要去问那些诸如你多大年纪、住在哪儿之类追索作家身份的问题。

这并不是难题。当我们跟随这四部小说,《我的天才女友》《新名字的故事》《离开的,留下的》及《失

“如果你还没读过费兰特,就好比你在1856年还没读过《包法利夫人》……” ——《格兰塔》

踪的孩子》,在书中与出生在那不勒斯贫困区的主人公莉拉和莱农,从童年步入无所畏惧的青春,由少女变作人母,经历痛苦、背叛、挫败,最终走向晚年。当我们以近乎全知的视角观察了这历经半个世纪的成长与自我求索之后,很难从阅读的震颤中走出。

费兰特对女性友谊、女性人生的深刻复杂性之探索和挖掘,是以往的文学作品中未曾出现的,这使得“那不勒斯四部曲”被归纳为讲述女性友谊的小说,或定义成女权主义的作品都是过于简化的。每一个评论者都在试图收获更多:女性的成长和反抗、知识的力量和局限、人与其自身起源之间的撕扯等等。

站在故事和人物背后,费兰特的写作剔除掉了条条框框,让人物身上那些落后、矛盾和混乱的因素——真实生活本来的样子,在她的笔下暴露出来。极为可信的写作,使读者,尤其是女性读者很难逃脱一种代入式的阅读。这种阅读感受就像是置身于一座芜杂的花园,人会被近乎野蛮的生命力包围,你不会止于欣赏,一定会去探索、去经历,会在其中有太多发现,但也可能不知去向,离开时,身上几乎都不可避免地被划出些口子。

因此,在数量有限的发问中,我们最期待费兰特进一步揭开的,仍是有关那不勒斯、有关四部曲,乃至有关写作的秘密。费兰特以意大利语回答了与匿名、写作、记忆、语言、历史相关的诸多提问,对书中莉拉、莱农以及尼诺的关系从作者的角度予以解读,对什么是嫉妒背后更深层的驱使?以及人要怎样面对自己的起源?这些深植于书中的问题,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三联生活周刊:你曾经很明确地提到过为什么选择匿名写作,我们想知道,随着你作品影响力的扩大,保持匿名的困难有没有增加?保持匿名状态的感受有没有发生变化?这种变化会对你的写作产生一定的影响吗?

埃莱娜·费兰特:我写的那些书,假如封面上没有任何名字,那才会像您说的,是匿名写作。但从 1992年开始,作者的名字一直在那里,已经成为那些作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仅仅是在意大利,在任何有译本的国家也一样。对于我来说,这件事情已经了结:我就是埃莱娜·费兰特。无论将来会不会出现另一个名字,这都没有太大意义,可能只会在维基百科上稍微提几句。甚至以后我被彻底遗忘时,埃莱娜·费兰特也可能会被记住。

三联生活周刊: “费兰特”在意大利语中并不是一个十分女性化的名字,尽管一些研究者坚持把它和艾尔莎·莫兰黛(Elsa Morante)联系在一起。你想通过名这个字表达什么?你认为,写作者性别所决定的视角是可以打破的界限吗?中国的一位男性评论者认为你的小说是一个女性的伊甸园,男性和女性并没有互相看见彼此,你怎么看待这种观点?

埃莱娜·费兰特:我特别喜欢意大利作家艾尔莎·莫兰黛,尤其是她的《谎言和惩罚》( Menzogna e sortilegio ),对于我来说,这是一部非常重要的作品。但我的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它只是和一位女性作家以及一些作品联系在一起,没有别的深意。这些书现在读者很多,我很高兴。

通常,我想象这些读者都是女性——我获得的反馈,无论是赞同还是批判,大多来自女性——每次收到来自男性读者的评论,我都会很惊异。男人——除了很少数的例外,他们很少阅读女性作者的作品。他们认为,作为男人,他们不会打开女人写的书,这也是他们阳刚气质的一个证明。所以,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有男性开始读这些书,我们都应该感到高兴。甚至在他们批评我们时,我们也应该感到高兴。

我希望男性读者对于女性写作的关注更多一些,我希望,男性不仅要看到几千年来他们习惯讲述的那个世界,也要看到我们讲述的世界,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女性都在做这个尝试。也许,我们逐渐能找到一个交叉点,能够带着尊敬探讨一些问题。现在这种相遇和探讨还是很罕见的。通常女作家总是被排除在外,就好像我们的作品价值没办法和男性作品相抗衡。我们是“女性在写作女人的事情”,我们无法获得普世性。尤其是,我们在描写男性时,在手法上总是那么不得体,那么让人不适,那些男性形象总是显得很肤浅、猥亵和暴力。男人们会皱起眉头,他们会想:因此,男人和女人之间,真的无法交流吗?噢,不,当然可以交流。但是,男性应该向好的方向发展,应该进步,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女性文学,假如不想继续作为男权的附庸,不想低人一等,也要起到这个作用。

三联生活周刊: “那不勒斯四部曲”是一部完整的小说,但就写作过程而言,哪一部的创作是相对困难的?

埃莱娜·费兰特:第三部《离开的,留下的》写得最艰难。因为很难在公众事件和私人事件中间

那不勒斯四部曲( 之四)《失踪的孩子》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