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典十法

Shici - - News - 余元钱

(续上期)

(二)反用。是理解上与“古事”“、旧辞”相同,但在表意、达意上则相悖。在具体运用中有“逆意”和“翻案”二种。一、逆意:南朝王籍《入若耶溪诗》“:鸟鸣山更幽。”宋王安石《钟山绝句》“:一鸟不鸣山更幽。”这是句逆,表现了对同一境界的不同体验。毛泽东《卜算子·咏梅》有序曰:“读陆游咏梅诗,反其意而用之。”一是“无意苦争春”,一是“只把春来报”,全诗表现了对同一事物的不同评价。这是篇逆。二、翻案。唐卢仝在《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中有喝七碗之神奇。苏轼在《汲水煎茶》中则说: “枯肠未易禁三碗,会数山城长短更。”不必喝七碗,只喝三碗,就导致不眠“,坐数山城长短更”。苏轼毫不费力地否定卢仝七碗茶之说,堪称翻案高手。毛泽东《七律·和郭沫若同志》中说“僧是愚氓犹可训”,是对郭沫若“千刀当剐唐僧肉”的反案。无论是“逆其意”还是“反其意”都是对“古事”、“旧辞”的反用。

(三)化用。将典义熔化或点化入诗。一、熔化入诗。熔,销熔也。熔化入诗是取其义而隐其辞(熔),辞句由作者自铸(化出)。鲁迅《阻郁达夫移家杭州》颔联“平楚日和憎健翮,小山香满蔽高岑”。“健翮”,指凤凰,从《楚辞·九辨》“:凤凰高飞而不下”句化出。“高岑”,即高丘从《离骚》“哀高丘之无女”化出。谓鸾凤不至,高丘无女,指明正直之士,在杭州不可居。此二典均隐“凤凰“”高丘”其辞,而取其意自铸“健翮”、“高岑”新辞,便是“熔化入诗”法。二、点化入诗。点,取也;化,移也,点化入诗,与上述不同,乃取其辞而移其意。《楚辞·招隐》有“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的句子,后多用此典来表现别情。陆机曰“:芳草久已茂,佳人竟不归。”取王孙之辞,而移其意为“佳人”。孟达曰:“蘼芜亦是王孙草,莫送春香入客衣。”由一般的萋萋春草,转到香气袭人的蘼芜,此点化得深而有味。笔者 2011 年《辛亥百年寄两岸》首联云: “丙丁频古国,辛亥露新空。”取“丙丁”之辞,而移为《南宋柴望著丙丁龟鉴》之意作为“灾患、祸乱”之典。这也是化用(注释见《未名集》第 415 页)。

(四)借用。是借古事的个别相似点,进行比附。司马光曾以“独乐”作园名,以示他在反对新法失败后在政治上依然不屈。作为他的政治追随者苏轼对司马光这种倔强状况表示相当敬仰,在《司马君实独乐园》诗中写道: “洛阳多古士,风俗犹尔雅,先生卧不出,冠盖倾洛社,虽云与众乐,中有独乐者。”以“冠盖倾洛社”隐示司马光是政治上的一代领袖。其实“洛社”乃唐白居易退居洛阳,做诗坛领袖结社于香山,称为“洛社”。苏轼借诗坛领袖来比会政治领袖。只在“做领袖”这一点上相似,以古事的个别相似点进行比附,就是“借用”。笔者在本文开头所示的“涸鲋获甘霖”,原指困厄中的人们获得帮助,本诗则指学问浅薄者获得诗坛耆宿的帮助。在“获得帮助”这一点上是相似的,故此亦是借用。有人不明此理,以“直用”来非议“借用”,显然是犯了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的用典的多样性。

(五)变用。出于诗律的要求,借字面和音韵的辗转关系,使用时改变旧辞原形,但表意仍正用典义。王维《老将行》“昔时飞箭无全目,今日垂杨生左肘。”讲的是 闲散老将身体渐衰,武艺渐退。“无全目”,本于鲍照《拟古诗三首》:“惊雀无全目。”喻老将原先箭技精绝,容易理解,而“垂杨”乃“垂柳”之转“,柳”又与“瘤”谐音。如此辗转为适应格律的要求,乃变用故典。其典出于《庄子·外篇·至乐》,此略。

(六)活用。将典的字面含义灵活地运用入诗,诗与出典,只系其辞,而不系其意。宋玉《高唐赋》有“妾在巫山之阳,商丘之阻,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句,后人常以“巫山云雨”来指男女私情。刘禹锡《过小妓芙蓉墓》云:“但见好花皆易落,从来尤物不长生。鸾台夜直衣衾冷,云雨无因入禁城。”李白《清平调》之二:“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都是直用这一典义。毛泽东《水调歌头·游泳》:“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中的“巫山云雨”,则是实指雨水。联系下文“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它与出典虽不无牵合,但句中只取字义,不取典义,是活用的范例。又如明·何大复《武昌闻边报》,结句“请缨谁为系楼兰”。原典出《汉书·终军传》,请缨(请战)是系“南越王”。何氏此用只取“请战”之义,而系谁,是“南越王”,还是“楼兰”,都不重要,此也是活用、虚用,并非指实。不明典之活用者,肯定会指责毛泽东,何大复用典不当。姚姜坞先生便曾指责何大复用典不当,说:“终军请以长缨系南越,无系楼兰事。”

(七)暗用。是运用古事旧辞,不留痕迹,不知典出处者认为非典,知典出处者,忘记是在用典。杜甫《禹庙》中颔联二曰:“荒庭垂橘柚,古屋画龙蛇。”这两句都用了大禹治水的典故。《书·禹贡》:“厥包橘柚”;《孟子·滕文公》:“禹驱龙蛇而放之菹”。由于配合禹庙中眼前景物进行描写———庭院里垂着橘柚,墙壁上画着龙蛇,不作典看,也不妨碍对诗的理解。又杜甫《一百五日夜对月》:“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语出《世说新语》:“徐孺子九岁时,尝在月下戏,或云:‘若令月中无物,当极明邪? ’”如不探求这一出处,诗句本身,也是一种合理的推想。唐·大梅常禅师偈云:“一池荷叶衣无尽,数亩松脂食有余。刚被世人知住处,又移茅屋入深居。”首句语出《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次句典出《神仙传》:“晋黄初平牧羊,为一道士携至金华山石室中,服养松脂茯苓成仙,改名为赤松子。”不作典看也能领会到是在表现隐者廉洁之风。此类暗用,“如水中着盐,但知盐味,不见盐质。”(袁枚《随园诗话》)

(八)隐用。诗的比附意义隐于典实中。李商隐《锦瑟》颔、颈二联云:“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古今乐志》云“:锦瑟之为器,其柱如其弦数,其中有适、怨、清、和。”有人据此认为颔颈联所用四典,是指适、怨、清、和四种锦瑟乐曲情调,把它看成是故典的隐用。唐·段成式《与温庭筠 蓝纸诗序》中其诗句云:“三十六鳞充使时,数番获得表相思。”古人认为:鲤有三十六鳞,而鲤又代指书信(古诗“呼童烹鲤鱼,中有尺素书”。)故以三十六鳞为使,得表相思。这也是隐用。

(九)合用。是借两个以上的典义来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东坡居惠,章质夫送酒六壶,书至而酒不达,戏作小诗问之:“不谓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青州从事,典出《世说新语·术解》:“桓温有主簿,善别酒,有酒辄先尝,好者谓青州从事,恶者谓平原督邮”。乌有先生,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以上两个典故合用表达“没有六壶美酒”这个整体意思。周恩来诗:“大江歌罢掉头东。”也有两出典故。一是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一是杜甫《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并呈李白》:“巢父掉头不肯住,东将入海随烟雾。”两典都与“东入海”有关,合起来表达下列意思:唱完豪迈的歌曲,转过身来,东赴大海登上去日本学习的征途。这也是合用。要注意的是,合用典故,必须将数典典义熔铸为一。

(十)博用。运用多个典故咏同一事物。白居锡《放言》五首,其一云:“朝真暮伪何人辨,古往今来底事无?但爱臧生能诈圣,可知宁子解佯愚。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不取燔柴兼照乘,可怜光彩亦何殊!”全诗共用六个典故。“臧生”典出《论语·宪问》:“子曰:臧文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意谓臧武仲凭着他的防地要挟鲁君,却被时人称为圣人。“宁子”,典出《论语·公冶长》:“宁武子,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意谓宁武子有露智与装痴的两面性,“萤耀”,意取曹植《求自试表》: “萤烛末光,增辉日月。”“露珠”,意取《洞冥记》:“满室云起,五色照人,著于草树,皆成五色露珠,都是假象。”燔柴,典出《礼记·祭法》:“燔柴于泰坛。”谓积薪于坛上,而取玉及牲置柴上燔之,使之达于天。“照乘”,乃光照战车之珠,典出《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这两句说:假如不兼用明亮的火焰和照乘珠的光彩,就不能发现两种光质的不同。这个典故,集中说明一个问题:人们必须从比较中鉴别真伪。这都为深入阐发论点服务,乃以典议论之佳者。《放言》其三,颔联和颈联就连用“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四个故典。这都是博用之典例。谁说白居易诗只有通俗而无典雅?像此类诗,老妪都能解吗?此乃题外话。

以上十种用典方法,说明在诗文中的典故呈现多样性。而如何分布,则因情而异,有一篇只用一典,有变多句为一句。有的或一句一典,或一句两典,或两句一典,或一典两句,呈多种复杂情况。所表达功能,亦具有多种,有以典写景者,以典抒情者,以典议论者,以典叙事者,不一而足。用典造句,则形成多种辞格,有比喻格,借代格,双关格,仿辞格,以及对偶、对比、排比、比拟等辞格,都可用典故构成,此不一一缕举。凡此种种,我们在品读名家名作,阅读他人他作,不仅要知其一,更要知其二、其三、其四……,切不可以个人直线性思维,来断定用典的多样性,以免贻笑大方。本文开头所举诗作,几乎句句有“古事” “旧辞”,所用方法有直用,亦有借用、化用、活用、暗用、合用、博用。宁可以一法而度之?

(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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