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民

Sichuan Literature - - 2017 年第 5 期 总第 651 期 -

初夏 ,水还有些凉。浅水湾是丹江河的廻水区。清澈的河水在湾子里像一面镜子般的平静。她在水中的一丝动静都会泛出涟漪,推向远方,也推向渡口,死宫辰的渡船就会微微动一下。开始死宫辰还是漫无目标地睃巡,当从桥上,尤其是桥头五彩纷呈的彩拱门,空中高高飘飞摇晃的氢气彩珠上瞵过时,心里一阵酸楚。他从父亲手上接过来的这个渡口从明天以后也就完全、彻底、无任何悬念地从浅水湾消失。什么“善行无迹 ,留一盏灯给别人”,要不是这桥,他愿把这盏灯留到死。真恨不得把桥给炸了。

他挪过目光,把自己放平了,用草帽盖在头上,恶狠狠闭上眼睛,想使自己释然一些,却无法释然,宫殿的一万块钱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是他的心结。这个结从宫殿给他钱的那一刻起就有了。女人犯病缺钱的节骨眼上,宫殿给了他一万块钱。而且说送子不回头,此后,就像一个怀惴着一个暖肚子的炒盐袋儿,倒是温温热热疗寒止疼,他肚不疼的时候,成了一个炸弹。这个炸弹随时会将自己在不经意的一瞬爆炸。炸弹是从浅水湾男人们把眼光削尖了看不够,流口水,夜里一想起来就会梦遗的一个女人。

前晌,被他送过河去口镇赶集的人还没返程。河里雾气还很重,氤氲中渡船上,父亲时代就一直用着的古杨木橹依旧横卧在船舷上。河雾滚动着升往空中,渐渐河面上明亮起来,他放话给船上的村邻说,明天村桥就要放行了,这是最后一天渡乡邻,不收钱,留个念想。

他的话在静静的河湾没有一点儿波动与回响,只是人们把头不由扭过去,把眼珠挪向了彩旗招展的大桥。是啊,打明天起,大桥放行,去口镇赶集,去河对岸赶车,走在桥上如行平地,何愁下雨涨水起河风。艄公死宫辰橹摇得再稳当,咋能和双车道的水泥桥相比。这一早两个往返,村邻们一口腔地说死宫辰,同船过渡八百年的缘,没这缘了,你还得蹲桥头哩,你的腿被宫殿狗日的买了。

死宫辰只顾摇撸,嘴里啥也不说,心里吃紧,脚下有些抽筋,好像被宫殿已摞过几闷棍似的。说起这村桥,他找过他门中弟弟宫常章。宫常章是老支书。宫常章说,你会撑船,在桥下,一放锚钩,学着董存瑞的样,除此之外,凭你我俩,谁也没本事把国家的事儿给拿了。

他知道是气话。更知道自己找村长是脱裤子放屁哩,大可不必之举。

炸弹是露在半夜被宫殿捂着嘴挟在腋下拖到船上的。

“流氓、骗子……”她的吼骂在这个陌生的野乡之夜如此孱弱。至今露不敢回想那是多么可怕的一幕。表妹几年无音信,大概也是这样被人先骗后抢再杀害。

死宫辰在迷迷糊糊的梦里迷迷糊糊过河。宫殿松开胳膊时,一个披着头,散发着香气的女子就在船上,宫殿死死地搂着。这女子一双乞求他的目光,一下子穿过夜色,灼疼了他。“这不是在抢人吗?”他犹豫了,

而宫殿的双目是杀人的光气,在他不留神当儿,一沓儿钱被塞进衣兜,咯碜了一下。他操起撸。叫露的女人安静下来。他是听宫殿这么叫的。安静下来的露在宫殿怀里嘤嘤地哭。夤夜的丹江河深邃神秘,看不到水的流动,一轮残月几分困倦地挂在天空,映到了河水中时,是那么的没形没状,只有细细碎碎的月色在水中跳跃。

死宫辰没有料到这个女人成了宫殿的婆娘之后会有那么多的故事在浅水湾发生。

船轻轻地在摆动,他掀去草帽嗅到水中的香气,他把双眼挪过来咬着层层不断的涟漪追逐向远方,看见了一个在水中雪白的影子。他解开船头的牵绳,掉过船头,迎着推过来的粼粼水波向前摇去。

露在水中觉着了水在涌动,转身看见死宫辰向她摇来,一个猛子扎进水中,从岸边的芦苇丛上岸,急匆匆进了芦苇深处,慌乱地穿着衣服。

死宫辰喊,明个以后我不管,只要过了今夜你就是飞了我也不用再操心。

露听着,心里骂宫殿,“死宫辰”是村邻对他的称呼。她也叫他死宫辰。

“我可怜的孩子!” “死宫辰,你还不走,我要给人说你有偷窥癖!”,露说。

“我偷谁了?” “我在洗澡,我小解,你偷看来着。”她暗自在笑。死宫辰拨了竹篙,一点水,又划向远方。这当儿他回过头冲她喊:“死了心吧,我可怜的孩子。”后晌的浅水湾人都很兴奋。大型挖掘机、装载机,一长溜儿摆在村子。本来寂静的水湾小山村,一下子显得热闹和有几分拥挤。石场工地就在岩湾子下,早就搭好了帐棚。

她从乱嗡嗡的人缝中走过,凡能叫人名字的她都打一下招呼或称嫂的、姨的、奶奶辈的,每一个人的表情不再诡谲怪异。

宫殿把婆娘留在村子,并在门前屋后安了监控,分明是防野汉子。就好比在婆娘身边埋下了地雷。露成为宫殿的婆娘,却得不到男人的信任,十分伤心。他知道宫殿是穷家出身,母亲智障。把她娶回做老婆, 这其中的爱能有多少,浅水湾人早就给她下了结论,腰长肋骨稀,不是发廊女就是坐台的。结论归结论,谁也不敢吐半个字的脏话。湾子里庄户人家谁不养儿养女,谁知道出了湾子过了河,天南海北,都在做什么活儿。东家看西家,女儿土叽叽出去,隔不了几年脱了村(皲)皮,从地坎、水塘边走过,一片香气,有时竟然嗲声嗲气把妈妈叫姆咪,把爸叫大的。近两年时间里光是从宫辰渡船上回来的骨灰匣子有三个。浅水湾的姑娘向往外边的世界。再回来了,就成一个小黑匣子连家门也不进,由孤魂野鬼再成为一个土冢。

宫殿时不时地回来,住一夜两夜,恩爱温情自不必说,带回的新衣时装任她挑拣,只要她高兴,只要她在湾子里一次次博得乡邻赞叹啧啧。有时也领她去口镇、去政府、他们一口一个“宫总”。“真难听!”她娇嗔到。

“?”

“公种,难道还有母种。” “……公猪不留种的阉,肥了杀,母的不留种的叫劁,……”

她问宫殿咋和镇上人那么熟呢?宫殿说人家是父母官,谁能不熟父母的。“不像,一点儿都不像,倒像你是他的父母。” “别胡说,再说掌嘴。”

一个热吻堵住宫殿。在她看来,宫殿人长得彪势强悍,和从事的石材一样冰冷,可她总觉得他爱上的这个男人内心有隐隐的什么东西,神秘诡谲。就他说在镇政府把他当神一样的敬,他仍是以石材公司经理身份出现。是的,自十几岁出门,去过黑山白水,闯过闽粤湖广,残缺的成长记忆除了羞耻就是仇恨,口镇及浅水湾的母语几乎荡然无存。招商引资任务的镇政府捞取到救命稻草一样,很快,把有大公司拟投资浅水湾现代石材的项目报到县上。招商引资任务把县上脑兮们压得喘不过气,没想到浅水湾那竟有大理石。

在此后的日子里,最艰难的谈判中修一座跨丹江大桥成为焦点。

好在招商引资从来不计成本,也没有太多的规则。浅水湾人在架桥开工的礼炮中狂欢、激动,兴奋不己,

村长一边和干部们忙着握手,一边搀着他老爸挤在人群中看河湾里挖桥桩的第一个坑基。

浅水湾撤小村并大村的村长叫宫力。宫殿留婆娘在湾子最初的那些日子,宫力没有好心情。他从内心以为一个傻子的儿子几十年不回家,回来了领一个仙女似的女人做婆娘,绝不可能。他是现任村长,他爸是几十年前的老支书,有这样女人的风光应该是他。在宫殿的婚宴上是宫殿给他先敬第一杯酒,可他从宫殿的眼中看了对他的轻蔑。就那一瞬间,第一次在浅水湾比被矮去三分。他弄不明白理由。

宫殿走后,露在湾子如此张扬与招摇,他觉得这简直是挑逗。高开衩的旗袍在城市可能过时了。露在浅水湾穿出来是时尚,高高绾起的发髻配上高领大衽短袖,简直是金陵十三钗再世。不论走在村道也罢,走在田埂也罢,不由村邻们的双眼像追花蝴蝶一样追着她。

终于,在一天的微醉中,悄悄尾随这个令他坐卧不宁的女人身后,循着那空气中弥漫着的法国香水气,来到宫殿院门前,那个乌亮的摄影像头使他清醒过来。蜂蜇了似地躲去,在心里恶恨骂宫殿,“野孩子!”

那时,他的父亲在浅水湾最为自豪的不是他身份是村支部书记,或一呼百应,而是他的母亲。浅水湾的优势与声望早已是人人皆知,远在牧护关的母亲是全县出了名的铁姑娘排的排长。背上冲锋枪,腰系子弹带,那飒爽英姿把风头出尽。下嫁浅水湾,承携父亲当了支书。每每开会,口口不离“红霞说”、“红霞的意见”、“红霞的意思”。红霞是宫力母亲的名字。那时没有什么香水香波。红霞身上不离五分钱一盒的“蛤巴油”,没事儿了搽搽手。一副“银盆大脸”总是嫩嫩闪闪。别人的婆娘泥里水里补丁摞补丁,母亲红霞却一身军旅装,冬冬夏夏戴一顶黄帽子。宫力绝不知道他的父亲夜里一旦违背了母亲当时的意愿时,母亲会掏出永远揣在怀里的小铜哨,“吱……”一声尖叫,随既一声“站好”,父亲像个小学生一般,端端的光腚站在炕上或炕地上。试想,宫力的父亲那副颓废与沮丧与他在浅水湾的权力形成的落差,伤痛。

宫力父亲的落差伤痛治疗竟在宫殿的傻子母亲身上得到十分熨贴或几分肮脏的治疗。

宫殿的现代石材投资项目很神秘。从口镇镇政府出来绕一个大圈才又绕回到渡口,死宫辰只顾挣他摆渡钱,宫殿煞有介事,心事重重的样儿他不敢多问,就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宫殿说着湾子里的事情。他说宫力三天两头去口镇谈石场的事,看样子很高兴,有时也会垂头丧气地回来,主要是崖底几十户人搬家的事。

宫殿就问“赔偿?”

宫辰说:“大概是吧!”说话间死宫辰竟手中停了摇着的橹子,把声压得很低说,宫力一边向镇政府要高价,一边压乡邻的价。镇政府最后方案是要把两个小组百十户人移民去口镇集中安置。

船在河心缓缓地向下移动,死宫辰不知道他说错了哪个地方,宫殿陷入良久沉思。

几只水鸭从远处凫过来,围上船瞅着死宫辰。如果这时从高处俯看,肯定是一副十分巧妙的丹江河湾图。死宫辰心里明白这是一家水鸭,就住在芦苇滩。许多日子了,总是围向他讨馍花子。宫殿把烟蒂扔进水里时,水鸭们泅过去,被一只衔住了,又放开,又被另一只衔住,轮到头了,才极不情愿地任烟蒂随水漂走。

死宫辰再次掳起橹子,接过宫殿递过的一支烟,船的身后除了细碎人的浪花,再就是水面上空转瞬即逝,淡蓝色的烟圈儿。

宫殿早就知道口镇有大片大片的移民扶贫安置楼闲着五年了,政府想尽了多少办法,去山坳、去沟畔、去沿河岸的村庄,动员劝说,说政府如何费尽苦心让村民住楼房,享清福。“窗明几净”、“天上宫阙”、“政府惠民”、“社会温暖”以至于更通俗易懂的“电灯电话楼上楼下”都说了,没有几户上楼的。他们总是不给乡邻说,他们如何官僚,又怎么进去了几个干部,升迁了几个领导,套取了国家多少银子,也曾受到省上批评,总之,关于这一方面的传闻很多。

他的石材投资,浅水湾石场开发,正好为镇政府找到了一个理由,他在心里默念着自己的罪过。至于死宫辰在片刻后给絮叨的露游手好闲,那一片菜地种的不够吃,还让人从口镇捎着买。多少衣服没穿几水,

就送了人,竟然把花裤头洗了挂在树上晾,惹得有人仰望得困了脖子,还没忘评论裤头的质地价格,最高估到露一个裤头买苞米能养两头猪肥,“臭怂,啥不能说,不能看,都怪你婆娘。”

宫殿下了船,把钱和一包烟捏在一块递给他,并说,有啥甭忘了。

湾子里很静,填了旱的水田冒过红缨子的苞米生机盎然,裹着苞衣的苞米棒子像襁褓中的婴儿,努力地想把头探出来。于是,苞米杆上就有裂开嘴的苞米粒。几畦没有填旱地的水田,抽穗的稻子被蓝蜻蜓起落的有些烦恼似地摆着头。正午湾子没有扎堆儿的乡邻,倒是水塘里有几个光腚的村童,“叭叽叭叽”地打水仗。

露接到男人的电话,说要回来。早就淋浴过。并换上薄如蝉翼的连衣裙,趿一双大红拖鞋,没戴胸罩,每一走路,两只小白兔便欢快地蹦跳着。宫殿还没来得及与婆娘亲热,宫力就踏着脚后跟儿进了门。

他没敢多看露,自己点燃了宫殿递过的烟,遮掩着因露性感而使他无法控制的慌乱。“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他问宫力。宫力说他前些日给艄公死宫辰留过话,说我有大事和你商量的。

宫殿这才恍然大悟,忙移坐院子树荫下。露再端茶上来,换了衣服,管住了小白兔,只是那红拖鞋依旧刺眼,宫力瞟见拖鞋里的脚染着紫色脚指甲。他在心里骂骚货,还打扮到脚上,又不是要日脚。

他单刀直入说村上遇麻烦了,招商引资给浅水湾添福也添祸。岩下几十户不想离湾子,政府挤不出水,有人见过你在镇政府很熟,求你给湾子人说说话,每户再补二十万,保证岩湾子下的都上去住楼房。

宫力一口一个殿哥,说,州河这座桥是从312 国道过来的,312国道连着沪陕、福银和包茂高速,东去湖广、西往甘宁,浅水湾人发达的时候到了。他边说边细品着露续上的茶,也显得很绅士,抿一口放下杯子。露每续一次他都少不了一句谢谢。自宫殿婆娘到湾子,这是他第一次与这个女人这么近的距离。露身上的气味很复杂,他辩不出是柠檬还是波萝,或是法国香水。那几乎令人欲死不得的沁骨入髓的香,还有一丝气味那就是胴体的味儿了。他几多次了,从门前走过看着 挂在空中的粉红色胸罩,斑马纹的内裤,老远里似乎嗅到了她的体味。这会儿他真的感受到在眼前来来去去大美人风情万种的眼神,仪态大方的情韵。他也嗅出了她身上一种发情母狗的味儿。他在云里雾里占卜打挂的谶语里,总是把一个十分大胆的话说给了宫殿。

他等待着宫殿带风的耳光或铁锤一样的拳头,因为他知道宫殿的直脾性,遇事儿从不拐湾,更不玩什么婉转的技巧,对于自己的卑鄙自己也觉得该挨揍,世上没有槽头认驴驹,更没有自认野坟当先人。

他又一次失望了。宫殿一没挥拳扇耳光,二没有暴跳如雷蹦跳起来,竟连一点吃惊和诧异都没有,哪怕一丝愠怒。这个傻子的儿子成熟了,世故了。宫殿静如磐石,没作任何反应和回答。

月色皎皓。潮潮的夜风夹杂着河岸边水草的野腥味和苞米扬花的甜味儿。丹江河水面的月光闪儿闪儿的很远。口镇方向的天空依然明亮。

宫殿送走宫力,折身刚进门被婆娘揽过去,一阵狂吻。相互绞着对方的手,暂时分开一只,侧身掩门,上门栓,是那样的默契。宫殿把婆娘抱到里间土炕上……

宫殿没有掌手电亮子,他要去湾子崖下的乱坟岗子。刚才出门掩门,挂门扣栓,再捏锁子,身上还萦绕着婆娘的气味。湾子的静夜是他自幼最深刻的记忆。父亲把母亲不当一回事,完全可以说,父亲只把母亲当成一种工具而己,相当于农家人的一把锄头或镐或铣,用时掳上来,不用时随便一个什么地方扔下都行。记忆中门没闩、没栓,他有时夜里醒来身边没了母亲时,也不曾理会死猪一样沉睡的父亲,径自一人在夜的黑暗中找母亲。也就从那时候练就了他的胆量。湾子有狼,他没遇过,碰上猪獾也不把他当回事,照样拱红薯地,压苞米杆啃苞米。夜游的母亲,会在冬天悄悄去谁家柿子棚里卸几串儿柿饼,自己吃饱了给他捎回来,藏在炕洞。秋天的夜里,会刨几只红薯,用衣角擦去泥巴,把自己摇醒,喂到自己嘴里。人家的父亲轮上看秋了,夜里临出门不是叮咛把门关好,就是从外边锁上。轮父亲看秋,出门连个歇客都不如,歇客还给店东打个招呼哩。母亲有时夜里回来,会从脏兮兮的怀里摸出半个馍馍,睡梦中的自己吃得是那样香甜。再后来他

知道了馍的来历,是从护秋草庵子的男人那里来的。那是一个同样明月皎皓的秋夜,憋尿醒来不见了母亲。傻女人的野孩子赤着小脚丫子找遍了母亲能去的地方,都没找到。他没有哭,更知道哭是没有用的。父亲从来不哄自己,就像传说中的狼崽,一旦受伤就自己舔着伤口止血。母亲熟悉的呻吟与狂叫从一个草庵传出来,他浑身顿时爬满了蛆一样难受,他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一步,他的血管就要爆炸了,他想冲进庵子去,把那个人和母亲一块砸死。他没有,他在黑暗里飞跑回去,父亲依旧猪一样沉睡。在父亲枕下摸出了带着浓浓汽油味儿的打火机,又飞跑着出去,穿行在浅水湾的青纱帐里……

再醒来是在母亲的臂弯里,炕头有半个三和面烧饼。

宫力的父亲背着枪,领公安局在浅水湾破案。一旦案破必将铐人,这是一起蓄谋已久的纵火案,尽管没伤人,只烧了集体两床被子。罪犯竟然作案带干粮,半个三和面烧饼就是罪证。处心积虑的一桩纵火案折腾了十多天不了了之。那时在宫殿心里没有什么比烧饼更美好。公安人员走了,他再去烧了草庵的地方在灰烬中把灰拨得雾气狼烟,也没找到那半个可能成为炭焦的烧饼。

他不能在村子住得太久,在口镇政府出入都尽可能少抛头露面。现代石材厂的投资项目一旦被浅水湾知道是他,那必定会把项目杀死在襁褓。浅水湾人宁可穷死也不容他投资。只要桥峻工进入开采时期,生米熟饭了,他就以真实的身份出现。

他和宫力,还有其它村邻,说话总是有着隔膜,有距离。是自幼的卑微感无法改变。他记得很清,是政府来人强行从母亲怀里把自己送到村小学。父亲很自豪地对人说,他的儿子在班里个子最高,穿得最好。乡邻就笑,说父亲厚颜无耻,说光屁股赶狼,能喊出口却不知羞。也不问孩子都十多岁了,还在一二年级,肯定是个大个,穿的是政府一色的救济,骷髅袄大裆裤。

沙土路走上去松沓沓的,也走不快,但仍有沙沙的脚步声。绕过一片芦苇滩时夜风摇着密扎扎芦苇“刷刷刷”地在这样的静谧的时刻有千军万马而来的吼声一样。芦苇旁是废弃了的一个鱼塘,本来是养着鱼的, 政府说“一江清水送京津”,浅水湾有多少人知道京津的,只知道过去谁厉害了,说谁是“京兵”,送水给“京兵”,鱼不养了,鱼塘还在,一只破小木船寂寞地在水中晃呀晃的。

宫力说的先人坟就在水塘后的坡坝上,坡坝后边就是湾子崖。此刻湾子崖巨大的黑影遮住了远处的天幕,崖凹里的猫头鹰乖戾的叫声把坟圆弄得有些毛骨悚然。父母的坟莹和这里无主坟一样,被葳蕤的野草、荆蒿履盖,路边的野草像是有人用镰刀割过。他没有准备香或纸,就静静地伫立在石头垒的坟头,而石头上又布满了荆蔓。萤火虫在草间飞来飞去,蛐蛐们因他的脚步声暂时止住鸣叫,黑魆魆的,四野杳无声息。不知为啥竟没有一丝恐惧与孤独。也许是因为有父母躺在这里吧。他恨过父母,此刻倒觉得他回到了不知羞耻的懵懂时期,似乎又嗅到了母亲的味道。他点了烟,深吸一口,又呼出去,突然有重重一声人的咳嗽,很奇怪。也许这些野鬼孤魂沉睡久了,受到打扰,醒来的也许是父亲,父亲的咳嗽从来都是没有底气的那种烂簸箕声。他把脚下的草踩了几踩,坐了下去。把头靠在父母坟头石上,一口一个“狗日的”骂宫力。

隔河相望的312国道改线拓宽时,连夜栽的柳枝儿、果苗儿和那些在门口垒一个羊栏,猪舍,鸭寮,政府赔钱了。那些日子,大路边人不时地放炮,说是挪庄子其实是讹了政府,烧的。硝烟越过河飘进浅水湾,久久不散。浅水湾人人把脖子伸得像公鹅远远地望着,那份羡慕几乎涎水湿了前襟。企盼着何时浅水湾人能有千年不遇的机会。今天终于有了这一天。宫殿的现代石材投资口镇浅水湾,为口镇争了光。是他派人和镇政府一同勘测、设计,跑国土,跑规划,审批手续上的红印章倒没费太多功夫。因为政府有文件,但凡招商引资项目,一路绿灯。难就难在浅水湾死人拆迁的事情上,难度太大,大体有近百户人得迁离采石区的岩湾子。他也有些不忍心乡邻们搬走,他曾建议政府,是不是不离湾子安置他们,政府没采纳。他理解,并更加明白政府自有政府的办法。

政府对迁坟有规定,无主坟不赔。宫力十分不悦,不止一次地说父亲目光太浅,埋先人也找不到个地方。看人家宫殿老早就看准湾子崖的风水了。老支书把拐

杖在地上杵得嘭嘭响,说,迁坟败风水,当初乱坟岗子埋私娃,埋横死鬼。宫力撺掇宫殿多认几座坟,宫殿这才去坟上对父母忏悔,久久独自一人坐到起了夜露才回来。要不是石材厂,父母在这里多安生。从来没人迎清明烧纸、挂纸耙子的野坟,塌了陷了,成了野猪洞。当时他们或许有儿女,或许是光身,都是许久以来从上游被水带到这里的。丹江河温驯时,逶迤细浪,清澈碧透,可在早年放排时的多少年,每到雨季,山洪把多少生灵放到河里,由龙王爷处置。咆哮、疯狂的丹江河浊浪滔天,不可一世。当它疲惫下来时,就有可能有尸首裹在浅水湾的淤泥里。浅水湾是个廻水区,摊了尸首,保甲、理正就叫湾子里的人抬着埋了,湾子人凑份子吃一顿。再后来是支书、村长,再叫上民政干部,有时还有公安看了、照了像才埋的。每到清明,有人见过乱坟岗有鬼火舞。

宫殿的母亲先父亲而去,宫姓坟地里容不得傻女人有一尸之地,就去乱坟岗。父亲死后是可以进宫姓坟园的,宫殿说就让他在那个世界陪母亲,乱坟岗,鬼杂,鬼也欺负鬼,就埋在母亲身旁。宫殿没有听宫力话,他不认野坟。宫力说就凭你每年清明、十月一、冬至到坟上烧纸钱,那些坟也沾光了。宫殿说,做鬼也有公道的,落到坟头他们也不拣。宫力讨了大没趣。

宫殿对乱坟岗很熟悉,不是因他父母的坟莹。河湾敛尸到乱岗坟埋人,父亲做这一类活路做得多了,先是讨村上一个误工补贴,再后来是民政部门为父亲定一打手套,一个口罩,还有几十块钱。父亲很认真,总是把亡人鼻孔眼睛的沙子掏了、剜了,捋一把水艾,揉成绿汁水在毛巾上给死人把身上擦洗得白白净净。水艾气味说不上是清香,很刺鼻。乡间人用来洗溃伤,也洗臁疮腿。说起臁疮腿想起来叫人起鸡皮疙瘩。水艾竟然能治好。早年乡间人形容最不干净成为“老汉嘴,汤猪水,婆娘的裤裆臁疮腿。”

宫力为多套些政府赔偿,就得有人认先人,并且已在村中撺掇了人。政府知道宫村乱坟岗是因为三年前有人持公文在民政局干部带领下来这里掘坟,被公安在乱石坑取了干骨棒棒做DNA鉴定,最终那个坟被亲人移走了。因而政府为了现代石材招商不能乱了规矩, 就定了标准,谁埋人,谁祭坟,既是无主坟,宫殿有权继承。

他在父亲坟头点的那只烟头上的红星儿一点点地黯淡,终于消失了。算起来应该是第十只了吧。野地里那些无名的秋虫都住了声。他在黑夜的野地里惯了,就说刚才他来的时候,就能辨出哪个草丛的蛐蛐是“独角龙”,哪个草丛中的蚂蚱是“草上飞”、“绿豆杆”。此刻四野一片静谧,只有丹江河面上偶尔掠过一束车灯。秋虫们困了,就连萤火虫伏也在草尖儿上,垂下翅膀,灭了灯笼。

宫殿扶着父母坟头往起站的时候,发觉自己身体有点儿僵直,并有晕乎乎的感觉,突然乱坟岗一阵窃窃私语,像是没有主持人的会场。放在任何人身上是很害怕的事,他不怕,他知道这些声音是真实的,他却听不出个仔细结果,很显然,乱坟岗非迁不可,小鬼们睡不住了,是在劝他认坟哩。他不认,那些骷髅就会暴露于荒野,和那些搬迁户们纠缠讹诈,拖得越久,项目实施就推得越久,更可怕和担心的是浅水湾人知根儿知梢儿,知道了他就是投资人,那将是全军覆没,浅水湾不会饶恕有恶迹而又发迹的傻子的儿子。

认坟的事,宫殿最终还是答应了宫力。这样一来,村长宫力就像站在了灿然的霓虹灯下一般,脸上映出了不可名状的缤纷光影。

浅水湾的死人们的事得到解决,活人的问题远比死人好解决,就政府人的话说,死人托活人说话夹杂的太多,活人自己说话就直截了当了。现代石材项目需搬迁的八十四户人家,被政府以现房安置,去向是镇上统一的“移民扶贫”安置点。看起来,政府为浅水湾的开发有细致慎微的措施,实际上是浅水湾项目移民帮了政府大忙,这事情,只有宫力一人明白。

早在四年前,口镇连片移民,房屋像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不久便成了鬼城,由开始的受表扬、被观摩到两年后被诟病,求爷爷告奶奶总算住进了十多户人家。成片的冬种小麦春播谷种的土地垒成砖混方格子,白天远看是砖头摞子,晚上看去是乱坟岗。楼房是盖成了,有人进了局子,丢了饭碗,上级给口镇下的工作任务,是以老百姓离土不离乡(镇),去考量。

谢天谢地,宫殿去见领导时,得到的就是这一句。

“八十四套啊,一百多户人吔!”。宫殿也在看政府的远见与深谋远虑或叫做未雨绸缪。要不然,八十六户新建、暂住,都是很费时间的事。宫力不愧是老村长的儿子,他在浅水湾说话一句一个坑儿,砸得响,看得见。替八十四户人在册子上签了名字。

这一天,秋阳分外明亮,早玉米大田里扳过棒子玉米杆儿还直挺着,一任豆角蔓恣意缠绕。不时有紫白色的小花儿在风中摇摇曳曳,又肥又圆的豆角一兜儿一兜儿挂在已经干枯了的茎叶之下。他这个一村之长却没有多少好日子。父亲当村长是从民兵连长熬出来的,自己是大家伙儿举手投票选举出来的。三个村合并成一个大村,了得。在一个时期,曾相传要设浅水湾乡,作为一个独立的乡级行政区划,就是因为无法解决跨丹江的一座桥而被搁置。再后来,政策变了,小乡小镇撤了并了,要不然他这个宫村长就是宫乡长啦。命里注定只是个村长。早年父亲时代,呼风唤雨,谁要去老林子伐一棵树,父亲不放话,谁连斧头也不敢动一下。谁的庄子外扩一砖半瓦,父亲不顺心了,会派人用锤子,用杠子,给敲了,戳了。想在人面前露脸了,把那水田、坡地的亩产报得冒到天上,浅水湾成了东北的黑土地,能捏出油。不想露脸了,就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浅水湾是龙王爷的别墅,想来就来,泡了麦子泡苞米,要喝西北风,也顺河湾刮走了,救济粮,救济款都有了。那年政府动作慢了点,父亲撺掇宫殿他爸让宫殿的傻子母亲去镇上讨饭。不知道宫殿还记不记得。他听父亲说这些的时候,心里泛出的那份快慰抵消了今天对宫殿的恨和嫉妒,对宫殿的轻蔑就有了理由。父亲说,这就叫为民请命,天予人归。

宫力听着,心里有点发潮,父亲只能过五关斩六将,却不说他喝米汤屙一炕。关于那些父亲的故事,他多少知道些。最令母亲不能原谅的是父亲连一个傻子女人也没放过。

今天的他不能和昨天的父亲相比。那些被浅水湾人用举手逼下去的干部在看着宫力一举一动。政府对待像他这样的村官,也当堂屋的墙上众神一样看,有公务有考勤,他不能有差池,自己写了一副对联,要面对相邻,应付镇上,防备虎视眈眈的政敌。村干部拿工资,太有诱惑了。今年年节,被父亲数落一通, 引来了镇上上下干部的同情,为今次开发搬迁帮了一些小忙。对联的内容是“苦事难事麻烦事事事缠身,叫声骂声埋怨声声挠心”,横批:“理解万岁”。

一个傻子的儿子,世事玩大了,谁知道还有没有回村和自己作对的可能。

偌大的浅水湾被丹江河水滋养也被丹江河水祸害,一年又一年,把湾子人的脾气也惯坏了,喜的时候,可以把心剜给人,怒的时候,谁也不认,恨不得把谁的心给剜着吃了。河湾里的龙王爷就是这样,高兴了,碧澄澄逶迤细浪、鱼儿鸟儿在水面戏耍、崽子们扎猛子、女人们红红绿绿浣纱濯洗,捶棒捶打衣服的“啪啪”声音传出河湾,令大路上的行人不住地回头张望那抡着捶棒的女人,或圆润或娇美,或是看见了她们浸没在水里的腿是那样的白嫩如笋,或是贼眼一溜,瞄住了抡捶棒女人的酥胸,赶路的双腿再迈出的时候就添了一份劲头。女人们洗完了,返回村子,都少不了提溜一两条鱼,龙王爷不高兴的时候,那怒吼咆哮的黄汤带着呛人的泥腥味,在河湾里翻腾、打滚儿,一浪高过一浪扑向河堤,和湾子里的人抢苞谷。刚修好没几年的河堰被冲垮,栽了有十几年或者更长时间的大杨树大柳树被连根儿撅起滚进黄河,水鬼死死压到水下 ......

每当这时,谁家都是向土地庙祈祷,不论稀稠(指的是饭食,更泛指贫富),千万别闹病,都知道死宫辰早就收了船,给一筐金子也不摆渡的。多少年来,类似的事情没少发生。死宫辰的父亲摇橹那会儿,经不住央求,摆渡送病人前立下“人头甘节”,可以想象病人一家是在何等无可奈何中按下指印,其结果是只有艄公凫水逃回了命。

开工架桥的鞭炮响过,怀揣希冀的浅水湾人每日扳着指头数日子,那些上了年岁的老人,逢初一十五给土地爷上香,也盼着大桥落成的日子。自然,他们是经历过遭遇的人。许过愿,一旦桥通了,保准蒸几屉大花馍馍,外带一桶大豆油,先摆祭食再添灯。

村长宫力把浅水湾拆迁的事情办得妥帖,政府没受多大作难,乱坟岗子,民政局拿了钱,是接近二百具尸骨,每具尸骨一座坟,造册付的钱。宫力没敢把钱散给乡邻,怕“秋后算账”,一旦有人告发,政府

要数土冢,他用泥巴现捏也凑不够数。有些骷髅已碎成片片子,尸骨棒棒也不浑全,毕竟有些坟已经很久远了。他指示乡邻挖一个大坑,窖萝卜样儿的一坑窖了,用土堆了一个大冢,用政府给的钱煮了五花肉、蒸了白米饭,全湾子人吃一顿,也算迁埋人的宴席。当然,他让婆娘去拽着露也坐了席。这份人情和面子是他宫力的,几十大桌人把她当神敬,这个拉着和她坐,那个拽着和她坐,弄得露脸上有些绯红和不自在,那些小女人们便撵过来围着露,品评她身上的衣服和脚上的鞋。宫力借两杯酒的力量和勇气,走过去,对露道: “给个面子,和弟弟碰一杯”。没等露缓过神,酒桌上的异口同声:“碰一杯!”,有的喊“宫殿家的碰两杯”,有的喊“露姨碰十杯,把村长喝翻”。露定了定神,十分优雅地站起来,一手举杯,一手执酒壶,十分斯文地道:“宫村长,嫁来浅水湾这么久,今天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乡亲,承蒙你抬举,就碰了吧!”,这当儿,全酒席场子人都鸦雀无声。几年了,只知道傻子的儿子宫殿领回来一个沉鱼落雁的婆娘,今日一见,果然是了,那黑葡萄般的眼睛,每一扑闪中流露出来的风情万种比酒还醇还醉人。轻轻“叮当”的碰杯后,一抬手,双眸流盼出一种在风月场上的挑逗,头略一仰,雪白的脖颈引领出深深的乳沟。有人拍手了。宫力借酒劲儿抓起露的手腕举在空中,嘶哑着喊:“这是我宫殿哥的婆娘,我露姐,知道不,浅水湾人的脸面啊。”露红着脸挣脱了那只手,又轻轻地坐回去。

酒席终于散了,露被那些女人拽着去东家去西家叙家常,说女人们自己的话。临了,露让乡邻去家坐一时,都说怕电子眼,露说,怕啥哩,又不是野汉子,皆笑。

宫力趁着月色在拆了房的岩下坝子上转,凄惨。没拆的时候,坝子人屋顶几缕炊烟,几户窗棂的夜灯,不时有小狗窜出,若从谁家牛棚、羊圈旁走过,牛羊的“咕噜”反刍中,青草香气弥漫,何等温馨。逢上在外打工的回来了,此刻定有划拳行令的吆喝声,酒香伴着浓浓乡情。可惜这多年,只能见别的村子有孩子们开的小车一长溜,浅水湾的孩子有车过不了河。死宫辰的渡船连秤砣也浮不起。感谢政府招商引资,要开发了,大桥一旦通车,保准浅水湾的小车不比别 的村子少。可此刻,月亮遮过岩畔上的树林,照在坝子上的残垣断壁上时,有气无力的惨淡,月影背后更是黑,黑黢黢东倒西歪的树桩牛棚。农民离不开土,离开土就养不成牲口,穷不离猪富不离书,猪圈留在坝子上,塌了,垮了,他们背着书捆了?冬天就要到了,八十四户人家那可是老的老少的少啊,那些在外打工的小子们,手里提着刀子,指着自己的鼻子尖儿说,要是骗了乡邻,说话不做主,削了你宫村长的鼻尖儿喂鱼。那刀光、那狠话,就是在这废墟上说出的。

还是宫辰有见识,不愧在渡口接来送往,他到这里来是在宫辰渡口草棚子喝过茶,死宫辰说宫殿留给他好茶,他就过来了。死宫辰说宫殿这段日子回来的次数多了,问过他,说有机器要摆弄回湾子,他没答应,小木头板子船,不压碎了,还说宫殿好像有心思总是闷闷不乐。还有去了移民点的人,初一十五回老庄子说是给神上香惯了,回来还有个念想。“骂政府,还骂你!”死宫辰说。

“骂政府?” “说那楼墙裂缝儿了,墙皮脱白不敢碰。”死宫辰回答,说那些人舍不得浅水湾,凡回湾子的人返回时都少不了在河心吊一塑料桶水背着,回去煮饭。宫力有些怅怅,这才折身到了湾子岩下坝子上的。镇长曾经教训他说,知道不,浅水湾砌猪圈、垒河堰,都是大理石,端着金饭碗,却吃不上肉。镇上是嫌他配合不力。

也许宫姓老祖宗就是有眼光的人,要不,咋能选这龙王爷下巴底下的地方,宫力常常这么想。桥墩扎在河里,惹得河里的水漩一个连一个,一直连到浅水湾人的心上。那喜人的漩,可是乡邻的心窝。多少代为过河发愁。桥面早已过了河心。乡邻无事扎堆儿,就打老远指点议论。至于山上的石头,尽他们挖去,搬走石头,还能腾出空地。

此刻,桥工地仍是灯火通明,灯光倒映在水里就像正月十五舞啊舞的龙灯。他却没有好心情。不说浅水湾往后多么发达辉煌,就眼下,乱坟岗子自起了尸骨以后,磷光一直没有消失。那些尸坑齿开唇裂恨不得把他吃了。而拆了房屋的废墟更令他毛骨悚然。乱坟岗子是孤魂野鬼,见不得太阳。而废墟的八十四户

人家没有一个死人,任何一个活人和自己玩命,论理,他就只有回话求饶,没有他强词夺理的分儿。一个村干部,就是要对镇政府负责。乡邻谁负责?他问镇长,镇长回答的何等轻松和有道理,当然是村长啦。他语塞了。

眼下他看着桥,不由几分兴奋,答应镇上开发,还是这座桥的诱惑,否则,浅水湾人穷死也不会答应,更想不到有八十四户乡邻从此背井离乡。

带着几片落叶的夜风中浓浓的墙土粉尘味儿,又夹杂着秋野秸秆腐烂的气味。宫力不用打手机上的亮子,借着月光离开废墟。水泥村道静悄悄的,他的脚步分外响亮。突然,一个黑影踽踽拐向去码头的小道。凭他的感觉,是露。不由得他心中一悸,大着胆子喊道: “露姐!”,黑影停下来,回应道:“是宫村长吧?”“嗯”宫力回答着,迎了上去。

露耸着双肩在啜泣,宫力高大身躯和男人宫殿一样,是一棵参天大树,不由得她靠到树上哭出声来。

血气方刚的宫力在怜惜露的同时,更是火冒三丈,以为有人欺负了她。狗胆包天,不说她远在外的男人,也看一看本家子村长宫力吧。这女人是漂亮,就像女神,也不掂量一下是谁敢随便动的吗?他粗野地问道:“是哪个狗日的吃了豹子胆?”,说着,两只粗壮的胳膊顺势揽住了露。露的发梢散发着好闻的洗发水的味道,那味道如同一只有魔法的手,撩拨着宫力的下颌以及面颊。片刻,他才从露嘤嘤的抽泣中得知,宫殿说好今天下午回来的,她老早就煮好了饭,宫殿却从后晌就关了机。她从黄昏看到了傍晚,一直在等。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害怕了,断定是男人出了事,便在这时出来去码头,要从死宫辰那里探得消息,不料在这和他碰面了。

宫力听明白了,双臂仍像钳子似的紧紧箍着她,也很茫然,不知道怎么宽慰她。他喜欢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他自露到浅水湾的那一天始,就认为这个女人和他有着什么缘分。所以骨子里没有龌龊的念头。宫殿突然联系不上,他不能幸灾乐祸,真的有什么一差二错,这个女人绝对不会留在浅水湾,一个尤物将从自己眼前消失,一个心爱的东西瞬间就会破碎。

他掏出手机就要拨号,露喷着满嘴的香气,几分 失落地说:“不用拨,关机着哩。”他深深呼吸了一口露的气味,竟有几分微醉还有几分通畅。不拨一下就像对不起似的,仍然是关机。他仰头,岑寂的夜空天河岸边,似有阴影遮挡。他不懂星象,却预感宫殿肯定是遇到了事。他此刻的悲悯替代了往日的嫉妒,不知出于对露的喜欢,还是出于本家本姓,或本村长对子民的情愫,竟默默道:“老天呐,饶了一个傻子的儿子吧,他自小就是一个可怜的孩子”。露也不用再去码头,死宫辰,保不准已经睡死了。返回村中的路上,露一直被宫力一只胳膊揽着,露说:“去家吧,给宫殿留的饭还热着哩。”宫力说:“不去了”

露问:“嫌咋?”

宫力说:“有电子眼。”露说:“你又没干啥,怕啥?” “我心里有鬼”,宫力说出这一句时似乎有所愧疚,语句极不连贯。

露听了,心里暖暖的,他早就看出宫力眼神中对自己的喜爱,开口一个“露姐”,闭口一个“露姐”,这其中的高尚,尊重成分无法估摸。坐台的时候,叫妈的人都有。可以肯定地说,宫力对自己的这些表现,是浅水湾人的表现。别看河水滚滚来,宫力却是没有水分的表现。她从养父母家走出来,浪迹天涯,灯红酒绿,灵魂和身子一样一直在流浪。宫殿领她回浅水湾,露觉得这里就是她生命里的浅水湾,真的如果宫力是自己的亲弟弟,宫殿能有一个好兄弟,说什么七级浮屠,比烧高香还灵验。

最终,宫力揽着露走向村委会,宫力以村长身份开了门,接受村民反映情况,并在工作记录上写到: 2015 年 11 月 8日夜。

地点:浅水湾村委会办公室

来访人:露

接待人:宫力

事由:村民宫殿(露的男人)自2015年1 月 8 日下午三点以后失去联系,手机关机,无音讯,村中鱼塘、水湾、尿窖子均搜寻过,特来向村委会反映。

处理结果:一.浅水湾村长宫力立即报案给镇派出

二 .待天明,组织群众,发动民兵,去河湾芦苇荡、鱼塘像扒王八一样寻找,活见人死见尸。

三 .来访村民穿戴整齐,灯光下面容憔悴,情绪激动,因而必须做好来访人思想稳定工作,防止发生意外。

宫力工工整整写完了,露已用烧水器烧好了水,她还在抽搭,刚才还有些散乱的头发已经用手捋顺,只是丹凤眼仍旧泪光点点。宫力看看手机时间,已是凌晨两点。

书上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话换成浅水湾的话,就是人在屋里坐,天上跃下祸。宫殿就是例子。

那天黎明时分,露从村委会返回刚进家门,正在洗漱的时候,宫力电话上说:“姐,赶紧去码头,我就赶过去”。露此时屁股刚塌进盆子里,她问:“咋了?” “过河去镇派出所,去迟了殿娃哥进了局子就麻烦了”,宫力火急火燎地说完就挂了电话。

露胡乱洗了屁股,水淋淋提上裤子,在心里嘀咕宫殿犯了啥事,他一不酗酒、二不赌博、三不泡小姐,是不是因为生意与哪个老板动了刀子。她又推翻了她的瞎想。

当到了派出所把人领回来的时候,事情的原委远远比她瞎想的要大得多,就连宫殿,宫力都垮了,事大如天,浅水湾天塌了,塌得比民国二十四年那场水灾还要大。

这一年浅水湾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早,从湾子岩背后老林子窜下来的鬼风卷着枯叶一波一波慌乱急促地打旋子,越过后塬上冬麦地把湾子的村巷、水沟、路坎填得满当当。再起风时,无处藏身的枯叶只好一次又一次腾空,像妖魔一样摇摆够了或是累了,才随便落下来歇口气,旋即又疯张起来。

桥工地没了轰鸣的机器声,夜间更没有了曾经灯火通明。按往常,这当儿该是浅水湾人家家户户磨镰磨刀割或砍芦苇的日子了。一张芦苇席子价格涨到一百块了。早就没有人打席子。价高是价高,席匠的蹲功可是要命的。最重要的是,都指望着大桥在冬天的某一日通了,芦苇全部送造纸厂去。河南一家纸厂来人看过,说这里的芦苇腔小、杆粗,叶少。有人算过账, 卖苇子比编席子,除去人工,十成能少赚三成的钱。死宫辰看着停工了的大桥,也对乡邻说:“就用渡船运过河吧”,有人又算,凭今年的苇子长势和渡船的承载量,半年以后才能渡完。死宫辰说他只能出这力。

芦苇就在河湾任风吹打,白色的芦苇花飘进水里,一个水浪几点水珠儿就透湿了,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去。从山上窜下来的野猪,大白天也敢在村子里逛荡,逛够了,它们成群结队地涌向芦苇滩啃食芦苇根。野猪是猪脑子,浅水湾的春天芦笋在县城在口镇出了名,猪们不替来年想。没有人打锣或是用老铳轰吓它们。死气沉沉的浅水湾像出殡。宫力、宫殿和露,仨胡椒一撮,哭丧着,每一日里吃啥不香看啥一片,仨人瘦了三圈。每顿饭露端上桌又原封不动端下去。

宫力也有了理由住在宫殿家里。老父亲的拐杖像当年民兵连长时的那杆枪,随时都会指向他,或者抡圆胳膊劈过来。婆娘更是寻死觅活,不是要抹脖子就是要寻绳子。

露毕竟不是浅水湾里一般的婆娘,劝男人还要劝村长。显然她从心里把村长当亲弟弟。“人是铁饭是钢,大理石上能栽秧。” “人靠饭,猪靠圈,衣裳烂了有针线。”不知她怎么有那么多的一串一串的词,颇能打动人。他俩还是不吃饭,双手捂着下颚,猴儿抱桃似的。

宫力眼前晃动的是八十四户乡邻离开浅水湾时的那份无奈和留恋的眼神。老人们浑浊浑黄的眼睛从岩畔缓缓掠过,逡巡于曾经一铣一镐劳作的旱地。那一条砾坝、一洼山地都洒落过他们和他们祖辈的汗水心血。春播秋收冬翻地,东坡长谷子,西坡长糜子。谷雨过后,清脆的布谷鸟啾啾鸣叫,能分清究竟是去年的那只还是前年的那只。地种三年亲如母。却是他宫力把他们从母亲身旁生生拽走啊。孩子们抱着书本,牵着爷爷奶奶的衣襟,瞪着童稚明亮的眼睛问:“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回来咯能找得到咱们吗?”。破了洞的蜻蜓网和鱼篓子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最终还是吊在孩子屁股蛋上。当他们踏上死宫辰的渡船的那一刻,满渡口的哭声,满河的泪。

宫力一直以来不赞成政府逼农民上楼,还美其名

曰“扶贫”。套大政府的钱,肥他们自己腰包,大片大片空城鬼城。他竟借政府招商引资之手把乡邻送进去。八十四户中已有人打电话过来,言辞很不恭敬,他只能装牙疼吸溜着嘴巴。

宫力和露去了派出所,宫殿被关了拘留室。宫力把带去的钱交了,所长才对他说宫殿大闹镇政府,妨碍公务,损坏政府财产。按《条例》要拘役十五日,鉴于事出有因,一时情绪冲动失控,情有可原,予以保释。

宫力已感觉出什么,他和宫殿谁也没有说话。露见男人才不到两天就完全失了形态,双眼塌陷,布满血丝。拘留室门刚一打开,她扑上去,搂住就嚎哭。宫力从他眼中的怒火意识到事态并没有结束,弄不好他杀人的可能性都有。

几乎是他和露一左一右架着拖着宫殿,摇橹子的宫辰很识趣,不像往日问这问那嬉皮笑脸。直到下船,三人远去,他意识到了浅水湾将会有一出大事。该多留意点,多向过往的人打听些什么。

“不论事情多大,人有一口气,天塌不了”,露怕男人患了禁口病,一辈子哑了。

直到天黑,宫殿才有气无力地开口说话:就在前天,镇政府要我过来,前天后晌到了镇政府,被告知现代石材招商引资合同无法继续履行,理由很简单,上级有文件,说镇政府债务过大,招商成本大于效益,过去的考核是给上级看,基本都是假的,文件还说今后“鸡的屁”都不在考核之列。政府就这么轻松地把浅水湾现代石材招商引资覆约义务推得一干二净。

“你不知道”,宫殿缓了一口气,又说,“哥这近一年哄着你,你露姐也只是影影乎乎知道一星半点儿,现代石材的招商引资投资方就是我。”

当话说到这儿,宫力“嚯”地站起来,愕然,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突然瞪得比鼓环还要大,像瞅着一个陌生人一样,既是恐惧又是惊奇地盯着宫殿:“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他嗫嗫重复着,来来回回踱步。

宫殿指指板凳要他坐下,他要说的话没完,“我在浅水湾是一堆狗屎,是一摊烂泥,总归是浅水湾人的种,一直干大理石的营生,赚了不少钱,发了财之后才知道,浅水湾从山梁到山洼都是上好的大理石,有米黄玉、有绿云翠,就动了回来开石场的心思。”

还在踱步的宫力接话道:“为啥不早说?和镇政府搅合,是把头伸到刺架——图扎哩!”宫殿说:“我怕乡邻们不接受。”宫力反问:“谁把你吃了不成?” “和政府两年多了,这彻底一下砸锅”,宫殿继续说,“政策一变,我把政府砸了也于事无补”,他把声音压下来,悲怆地说,“那一刻杀人的心都有,把头儿找遍啦,他们都患上了摇头疯,只搪塞我说政策谁也改不了,我置办好了设备,几百万的设备啊,还有你们政府和浅水湾人的承诺,你猜,这些人放屁说话,说浅水湾有的是村长,谁屙下的谁自己擦!我再问迁坟拆房你们不知咋交待,这些人竟然说坟是乱坟岗,拆房的上了楼,八十四户欠的房款,一年内要交齐...... ”。

宫力完全知道了政府这一出招商引资的闹剧与骗局。他已听不清宫殿的话,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全是鬼哭狼嚎和八十四户乡邻的哭闹。他瞅瞅露,再瞅瞅宫殿,吼出一句十分下流肮脏的话:“指亲戚靠邻里不如自己靠勤勤,借叫花子的手搓不出好怂。”

复杂浩大、带给浅水湾人无限希冀的招商引资的事,就这么被政府轻而易举地搁置了。就像政府大院的树上掉了一片又一片叶子一样。上报移民点,安置报表和去存量时,又是那么慷慨儿赫然写上“浅水湾八十四户,一次性安置入住 ...... ”至于后来浅水湾八十四户人家像老鼠一样溜回村子,把楼上的钥匙从镇政府的围墙外甩进院子的事,他们不上报,因为上级下发报表中没有“退回”栏。各乡镇都一样,成片成片基本农田,被砖混砂石堆成方格子,这是后话。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绝没有包括像宫力这样的村官,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大桥停工就是无声传播,八十四户就是八十四只喇叭,就是八十四只马蜂窝。宫力无法躲避,并且知道了起根发苗源于傻子的宫殿,分明是灾星当头气死老牛。一夜间,宫殿门前屋后被成捆的野刺堵住了,有粪便恶心不已的黏在窗棂上,有人扬言要烧了傻子的这祖屋。

露这几天反倒像个人,这是宫殿没料到的。她不怕乡邻砸她打她,到村里去、后塬去、桐树洼去没理由的转悠,没人对她指责谩骂,明明知道她出身不明,有过不光彩的职业,凭着漂亮和动人的口音,每一开

口,甜丝丝的音调,是头猪也会退回去的。就她说,浅水湾人就是浅水湾人,纳厚、实在,乡邻没打死宫殿、宫力饶恕了他俩。她去了岩下废墟,有回来的人在原来老庄子上搭棚子,用破砖块支锅架灶。天已转冷了,棚子里茅草也不厚,寒风不时会掀起彩条布,棚子里外基本一样寒冷。有十几户,老人孩子眼巴巴看着她,她没有什么可以安慰的话。赶天黑,村道村巷看不到人影影了,她抱着被子、毛毯来到废墟上,添几户是几户。茅庵子内没有灯,飘忽的蜡烛萤火虫般不亮堂,像死人停尸时足下的引魂灯。

这是俩快八十岁的老人,耳聪目明的,人穷辈分低吧,竟和宫力宫殿是同辈,知道她是宫殿家的。她在一个砖头上坐了,面对男人同宗兄嫂,一腔的怜惜和酸楚,但一开口却说:“何必呢?迁走就迁走了,折回来,这不是把屎屙在石缝儿里给狗出难题么!”,正说着话,一股贼风,彩布条像小鬼撴扯一样,忽上忽下地卷,从顶子到四周“呼呼”直响,烛火扛不住风,熄灭了,老汉打着火机子的同时,露打开手机的明亮子,刚点燃的蜡烛猛地一跃动,又熄灭了。露说:“这贼风,我想和老兄说说话,也是替宫力宫殿讨个主意。”

庵内一片黑暗,湾子岩松林里猫头鹰乖戾叫声十分清晰,似乎就在头顶。

露说:“这里,怪旷的。”老翁说:“不旷,不旷,一辈子的夜晚都是这些虫鸟叫唤着陪过来的,住上楼的那些日子,听不到,就是离乡人,离乡人睡不安稳。”

露觉得刚才的那一阵沉默有些尴尬,放在白天她会难堪的。这会儿找到话头了。他对露送被子来有些不屑,认为这样妖冶的女人会有啥善心,不料露不嫌脏乱邋遢,还胡乱坐在砖头上,傻子两口子在阴间积了福了,儿子要了个好婆娘。那一丝儿反感,在黑夜里变成了真切的关怀。

他在黑夜里摸索出长长的旱烟锅子,在地上磕一磕,窸窸窣窣地摁上了烟沫子,点燃了,烟锅子头头那点亮光在他咂着时映出他脸的轮廓。露一阵咳嗽。老婆数落道:“吃吃吃,你吃烟,殿娃家的受得了?不吃烟能把你死了?”

露赶紧接话:“不打紧,不打紧,爱吃就让他吃吧, 人老了,啥都甭忌嘴”,露说着,把最后一声咳嗽压得很低。

露从风月场上来,确实在浅水湾不被人正眼相看。她自己知道那几年为婊子,也有为婊子的难,傍不上大款,没人包月,有的嫖客竟在那一刻突然提上裤子骂骂咧咧走人了,本来挣的肮脏钱,还受了肮脏气。不就是烧伤疤痕吗?她曾撅着屁股照镜子自己看自己,那烧伤的疤痕面积太大了,嫖客掏钱是淫欲不是施舍,想开了,也就那回事。日子一久,才发现坐台女的世界并不单纯。本来就不是好女孩的行当,听起来是为生活所迫,其实全是一群懒东西,去工厂,嫌累,当导游,嫌跑腿,端盘子涮碗嫌贪嘴。坐台轻松,有人包吃包喝,还能快活。新到一个歌舞厅、迪吧、洗浴中心,退过三次货,会立马没人叫姐姐唤妹妹。“小鲜肉”服务生也狗眼看人低,也不把谁往嫖客跟前领。“小骚货”会在她面前翘着指头显摆数钱的快意,瞥一眼她,蘸一口口水接着数,那份得意,和嫖客做爱时的快活无异,瞧不起的眼神与神情直接把一个女人的人格和自尊贱踏到灰尘里去。她哭过,频繁的换地方也换不来一个理想。宫殿是另类,是上帝派出的拯救者,他不嫌弃。他的那些话在她来浅水湾之后得到了印证。过去叫“从良”,姐妹不认,职业没有不良,比起动辄就几百万,几千万,几个亿的那些人好多了。叫“归宿”和“从良”时代的“为早不寻安身处,日头落了没处歇”相吻合。

成为“归宿”的宫殿和他的浅水湾已经和她分不开了,冥冥中,这里的一切进入了她的生命。亲生父母不知何在,等宫殿事成就接养父母过来,她查过地图,不过相距三四百公里,这条丹江河的水流到尽头就到了。

她受村长宫力、男人宫殿之托,不是岩下废墟就是渡口死宫辰的渡船,来回跑,像地下交通员。

自从派出所回来之后,宫殿在湾子被乡邻指责谩骂,唾沫都能把他淹死。八十四户自不必说,那些没有迁走的,也跟着起哄,砸洋炮儿:“傻子的儿子嘛,从来就日不出好猴,日出个猴也不上竿”。有人竟然要算老账,那些年无端死了的牛羊猪,烧毁了的房屋,被人大片踩坏的庄稼,都要宫殿赔。说归说,没证据也就罢了。八十四户拆迁确实是宫力在镇上签的字,

倒与宫殿隔桌子不打人。宫力理由很充足,有本事把政策扳过来,要不就把我打死。论理一百多个平方米,只交不到十三四万块钱,多便宜。钱没交住上楼了,又想回来,穷疯贱疯抽啊。话是这样说,他和宫殿在内心恨不得把镇政府给掀翻了。政府目的达到了,可怜了乡邻,一场秋风一场寒,不说乱坟岗子这些日子每到夜里鬼火在跳舞,就说返回来的十几户,风餐露宿,寒碜啊。那些跟着爷爷奶奶的留守儿童,吊着鼻涕捡破烂,支几块板子写作业,谁看见谁心疼。

渡口热闹了。在人心惶惶的日子,死宫辰摆渡的生意好起来,光是拆迁的,上楼的,人来人去,没个歇的时候。说来也怪,一个夏天,连一次山洪水涨的时候也没有,每日里风平浪静。每逢雷雨,河面上被砸起的水波涟漪上仅仅就是几个浑浊的泡沫而已,偶尔一阵雨过后,渡船被一道彩虹笼罩。就像身在山上不见山一样。他看不到苍翠碧影上凌空而来的彩虹在河湾的天际绚烂璀璨。就凭船桨头上五光十色的水气烟岚,在十分爽心和惬意中,能准确判断下一场雨的方位和雨量的大小。几十年了,风里来雨里去,这片河湾里的黑鲫、红鲶、水草和自己都有缘分。要不是宫力和镇政府撺掇搞什么开发,不,修建大桥,不拆迁,才真的叫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哪怕自己临走时的最后一口气断在这里,无怨无悔,也心安理得,黄泉路上都摇着橹子。

拆迁上楼那阵,他每日里几乎没有上岸的机会,哪一户不是拖家带小,哭哭啼啼的。“寸土难移”说的不是土,先是念想,后是那盆盆罐罐。就在这河边,多少菜缸、水瓮,都是小心翼翼抬过来的,上船的时候,占地方,一不小心,被后生们砸了碰了摔碎了,老人们浑浊的泪、嘶哑的声,声声叹道:“那可是耀州窑上的啊,人老几辈腌菜不起醭”,被年轻人回敬一句: “住楼了,谁腌菜去?满楼都是脚丫子味儿”。说着话, “嘭”一声缸或瓮就碎了。有的拆迁户净身出户,只带了被褥细软,把那些虫蛀了的柜子、松了榫的箱子,当成破烂丢在了废墟。至于那些老祖宗的织布机、鞋拔子、牛斗桅,压根儿就没打算带走,被烂砖烂瓦给压了。那当儿,渡口上的外村外乡人都在啧啧着浅水湾人终于拆了迁了,蚂蚱楼住了猪大腿,再瘦,这回也该肥了。

才几多日子啊,返回浅水湾的人更没有什么喜色, “搬家搬家,气死蛤蟆,不是撮口症,就是眼睛瞎”,禁口症就是今天人们说的自闭症,不说话。死宫辰很知趣,只要有人过河,他不敢和过去一样嘻嘻哈哈问这问那,或是道听途说一些鸡鸣狗盗的逸闻轶事,然后再贩卖给另一拨人。自然就显出他见多识广,人缘不错,都愿意把什么说给他听,也乐意听他东拉西扯胡咧咧。反正在渡船上像下雨天打婆娘,闲着是闲着。自桥工地夜里没了灯火,白天没了机器轰鸣,他就琢磨出浅水湾的人好事黄了。在外的那些后生伢崽已经约好不打工要回湾子了。现代石材,不像过去抡大锤、风钻、切石、裁板,都是现代机械,装箱上车都是机器完成。后生们说,在外打工咋样也不如在家门口好。光他知道湾子里能开回来的小车有四十多辆。他不止一次遐想,一排溜溜的小轿车从桥上开过时是多么威风,又一排溜溜地停在湾子,油光锃亮,让外村人隔河的都羡慕啧啧去,浅水湾人也有发达的时候。

死宫辰想,这一黄,是自己的梦断了,淹一块秋田,淹一垄上菜不打紧,这一回淹得太狠了,是湾子人的梦。返回的人沮丧、愤怒中又无可奈何,也对死宫辰或者对着哗哗的河水发一通牢骚,说几句狠话。

死宫辰对露说,他们要先打断宫殿的腿,再剁宫村长的手,然后去坐牢。露说,俩人咋不一样哩?死宫辰说,宫殿天南地北跑了好多年,离开湾子不再害人了,咋想起来又跑回来投什么资。而宫村长不该替八十四户签了字。露听了打了个寒颤。死宫辰在棚子里替露倒了茶水,露身上好闻的气味儿立马让小小棚子温和了许多,死宫辰恨不得把他听来的、知道的屁大一点事统统说给璐听。露很精明,就把打探到的东西梳理一遍之后再说给宫殿和宫力。

事态基本情况是,八十四户人中没有人站出来耍刀子玩命,浅水湾人太知理了。知理归知理,有理无处说,政府呢,石狮子戴的木铃,撞不动摇不响,村上呢,是一把尿泥捏的人儿,上对政府是讨来的一顿喝斥,下对八十四户大眼瞪小眼,放不出一个屁,经不起一泡尿淋。只有把事情弄大,弄得惊天动地就有人管。

咋样把事情弄大?不好琢磨。宫殿这些日子已经冷静下来,只不过要等宫力开口。露再后洼,西塬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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