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斐儿

Sichuan Literature - - 2017 年第 5 期 总第 651 期 -

我的父亲,我已经二十二年没有见过他了,“亲缘”这本字典缺了一大半,很多时候我望不见来路,除了背负着姓氏的印痕独自往生命的纵深处行走,并无他法。他留存在我的记忆里的是他去世之前的模样,瘦,不堪目睹的瘦,病魔将他剥离了人形,但是他的眉眼,还是我的父亲,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父亲。我的父亲死于胃癌,那一年,他四十六岁。父亲去世的前几天,我将我工作头一个月的工资全部拿出来,一把塞在他手里,对他说:“爸爸,我给你去买你喜欢吃的,你想吃什么……”父亲侧身坐在病床上,病床上铺着单薄又褶皱的旧床单,像父亲抽紧的心。父亲低头看着这些花花的纸头,喉头嗫嚅着,些许,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这个已经长得很高的女儿,看着人间带给他的这份礼物,但是不到一周,却要撇下,从此,天人一方,永无相见之日。

我的父亲,身上有很多上帝带给他的艺术特质,他喜爱美术,画得一手好画;会篆刻,小书、篆字,无师自通;他写得一手好字,毛笔字、钢笔字,令人叹为观止,同时他有一身坏脾气,从我记事时,咆哮是他最主要的语言!

父亲的父亲,我的爷爷,我自出生就没有见过。爷爷通略五国文字,祖籍天津,后携天津老家的夫人,我的大脚奶奶,一起到了上海。爷爷曾任老上海黄浦区的区长秘书,就因为和白崇禧的一张合影,当年被“文化大革命”的火连希望和生命都烧成了灰烬。

父亲当年在爷爷的栽培下,也致力于学业,后来, 他找到了最激荡他生命的乐事——美术,于是他报考了美院,造物弄人,他被检查出有轻微色弱,在他的眼里,橘红色和大红色完全同色,于是,美院向他永远关上了大门。

我小时候,听他讲这件事的时候,经常嘲笑他,他也并不生气,出神地望着远方,视线被钉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年幼的我循着他视线望去,什么也看不见。现在我知道了,那个地方叫做遥不可及的理想。

想起我很小的时候,学校里检查视力和减排色盲时,父亲急冲冲地冲到学校,他推开班主任的阻拦,紧盯着在卫生室检查视力的我,等待校医师的宣判,医生说,没有问题,下一个。父亲耸下了肩头,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老天将一种可能种下的灾祸从我的身上揭去。今天回忆这一幕,我想,父亲,也许一直是爱我的,只是,他实在不懂表达。为什么,子女和父母的对话和理解总要错开,他们理解你的时候,你懵懂不知,而你真正读懂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转身离开。人间总是以错失的方式获得相认。

父亲在他十六岁时背着黑五类子女的沉重枷锁远赴新疆,在那里他遇见震慑他眼睛和心灵的人,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当年梳着两条浓黑的大辫子,高挑的个子,水灵灵的眼睛和一身正气。在新疆这块除了苍茫就是贫瘠的土地上,仿佛一轮眺目的圆月,来自上海故土的圆月。父亲,在他二十五岁时,撞见了自己的理想,和人生中轰然升腾的希望!

母亲那年二十五六岁,像一朵摇曳的南方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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