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小刀

Sichuan Literature - - 2017 年第 5 期 总第 651 期 -

没有人能说清白鹤院究竟修于乾隆年间还是嘉庆年间。我们的白鹤院青瓦木墙,石板院坝,四周竹林掩映,曾有成百上千只白鹤在竹林和屋顶安家,一清早又飞到院子东边的大河上去找食。

薄暮时分,山腰里各个院子里炊烟渐起的时候,我赶着牛回到白鹤院,将再次遇到那些已经逝去并沉没在记忆最深处的老人们。

从院子东南角院门进去,挨着楼门口的驼子爷爷,他的驼背高过了他的头,顶着一件灰白的长衫,那颗花白的光头不断左右摇摆一刻也不停。据说这个爷爷年轻时当过国民党的兵,家里还藏着一杆梭镖,他从来不跟我们小孩子说话。逢年过节,我们要挑桌子上的猪尾巴吃时,大人都要制止,理由就是你看那个爷爷摇脑壳没有,就是因为他小时候吃了猪尾巴。

东厢房北角住的是铁路退休工人爷爷,他应该算是白鹤院第一个富翁。他时常很悠闲,人们多半是扛着锄头卷着裤腿急匆匆地下田,他却背着双手在阶沿上踱方步,要么坐在阶沿的太师椅上,握着一管长长的铜烟锅子抽叶子烟,忽然“轰嘿”一声,向院坝里吐一口痰。他退休那天带回了白鹤院的第一个电器:装电池的录音机。这个长方的黑框匣子,每天午饭后,在昏暗的门洞里闪着花花绿绿的光,唱得满院子震天 响,反复播放却只有两盘磁带:一盘是傻子探亲的川剧,还有一盘是歌曲,里面有聪明的一休,小燕子穿花衣,妈妈的吻。

坐在北面堂屋里是一个瘦小的黑衣爷爷,他面色严肃地看着门槛外悄悄朝里窥视的我们,嘴巴嚼动着,嘴角泛着白花花的泡沫,医生说要治好他的痨病,每天要嚼肥白的活蚕。堂屋里,每天还传来新婆婆的呻吟,有一天她走出屋,穿着背上露出大片棉絮的棉袄,坐在堂屋的阶沿上晒太阳,退休爷爷对她说:“能下床了,这回你死不成了。”她报以大病初愈后惨白的笑容。可过了一段时间她就被葬在了院子后的坟林。

那个夏天的夜晚,院子被恐怖的气息笼罩着。我们在石板院坝里铺上篾席,有人坐着剥玉米棒子,有人躺着数星星歇凉,突然有个人坐起来支起耳朵:“听!新婆婆又在呻唤。”接着先后有三个人都赌咒发誓说,听见了坟林里新婆婆的呻吟。甚至还有人回忆说看见正午的大太阳下,新婆婆穿着那件破袄子坐在坟头晒太阳。于是每天晚上,我都在好奇的期待和害怕的恐惧心情中艰难睡去。

大人们都说,堂屋是老院子供祖先的地方,新婆婆一家却占了,所以祖先很生气,结果那一年新婆婆两口子接连在堂屋里死去。堂屋里只剩下三祖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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