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晓琦

Sichuan Literature - - 【小说世界】 -

1

日头几乎是跳起来的,倏忽间将万道霞光泼洒在茫茫土塬上。冰草梁也随之一个激灵,晃动了一下。那一刻,老镢头刚喝过罐罐茶,他感觉浑身清爽,便提了把扫帚,院里院外打扫。天天如此,这已经是习惯了,人老瞌睡少,闲不住的。安顿停当,老镢头披了件夹衣,就势蹲在大门口的土墩上抽旱烟。狗撒完了欢子,也静静地趴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张望。

秋深了,环绕着冰草梁的山山岭岭满眼苍黄。风一阵比一阵紧,吹得树叶纷纷扬扬地飘。这景象,让老镢头心里乱糟糟冷凄凄的,有些感慨。

落叶归根啊!人也是。老了衰了总会想方设法地往回折腾,往自家的土窝窝里钻。你说我都七十多岁的人了,咋还要出去呢?说着老镢头用指头戳了一下狗头,像戳调皮的孩子一样。狗机灵地竖了竖耳朵,疑惑地望着他。老镢头经常这样和狗说话。这时,手机铃声响了。儿子打过来的,老镢头迟疑了一下,才接。

儿子的语气比前几次都要坚定。说天都冷了,周末开车回去接他。老镢头支吾着,说娃啊,你们先忙自己的,等我把家里安顿好了,再给你打电话。儿子就开 始抱怨,问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没安顿好?还有啥事?老镢头结结巴巴地说,狗啊,我来城里很容易,问题是狗咋办?儿子急吼吼嚷,不就一只狗吗?宰了算了,要不就送别人。老镢头听儿子这么说,心里有些不舒服,说你这娃嘴上没毛,说得轻巧。那可是一条命!鸡命也罢狗命也罢都是命。喘了一口气,老镢头说你就别急了,再等等看。等我安顿妥当了就来。儿子还在说什么,老镢头已挂了电话。

老镢头懂儿子的心思。在儿子的眼里,别说老先人留下的几间祖屋,就是整个冰草梁都算不了什么,何况一只土狗。从这个角度想,老镢头又觉得儿子的话不怎么过分。

可是眼下,对老镢头来说,处理一只狗,并非想象的那么容易。

其实,老镢头死也没想到,他的晚年会与一只狗相依为命。

老镢头本来不喜欢狗,甚至可以说是讨厌狗,憎恨狗。他认为撩猫逗狗的事,都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人来打发时间的。他的这种想法不是没有依据。好几次,他去城里的儿子家小住,就见到小区、公园、广场和胡同里到处有抱着狗,牵着狗的男男女女。有

些还在夏天给小狗系上花花绿绿的裙子,在冬天给小狗穿上毛衣鞋子,真是煞费苦心。有些女人甚至娇嗲嗲地唤小狗宝贝儿子,那神情那语气让人瞬间能起一身鸡皮疙瘩。老镢头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成了狗的爸狗的妈呢?狗嘛,毕竟是畜生。

老镢头与畜生打了一辈子交道,一辈子的驴踢马叫猪哼哼,一辈子的鸡飞鸭噪狗汪汪,那个中的酸甜苦辣,没有在土里刨过粮食的人,是完全理解不了的。一提起这些,老镢头心里就沉沉的、闷闷的、酸酸的,都想不明白是怎么熬过来的。

其实老镢头不喜欢狗,更重要的是有别的原因。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至今他记得清楚。

一次是他十一岁的那年,杏黄时节,也正是陇东土塬一带开镰割小麦的时节。大人们天刚麻麻亮就上地了,待繁星满天时才能回家,没时间送他去姥姥家摘杏子。孩子家嘴馋,晚上做梦都是又酸又甜的大杏子,就壮着胆子一个人偷偷去了。姥姥家住在山湾里,要经过两个崾岘,一段弯弯曲曲的羊肠小路。走着走着,他感觉后面有谁在跟着他,猛一转身,什么都没有。这样越想越心慌,越想越害怕,他索性跑了起来,直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接近了山湾里的人家,不料从柴垛背后冲出一只黑狗,吓得他腿一软,直接从路边的一面黄土大洼上滚了下去,像一只小皮球,蹦蹦跳跳的。幸亏夜里下过一场透雨,洼上的土虚软,摔得不重,只是被蒿草划破了手脚脸面,但却把他吓了个屁滚尿流,魂飞魄散。那之后,他老是挂着一串子涎水发愣,眼睛翻得白囊馕的,怪吓人。他妈就哭哭啼啼着去找养狗的那家人,说是把他娃的魂吓丢了,胆吓碎了。狗主家熬不住哭闹,帮着化了七家面粉,剪了红纸人儿,翻沟攀洼、敲碟子打碗地给他叫魂,很是折腾了一段时间。

还有一次是他20岁那年的仲秋,生产队正热火朝天地赶种冬小麦。他刚接进门不到三天的新媳妇,跟着大嫂子去队里的大场库房背种子,被看仓库的老黑狗从背后扯了一口。这一口扯在小腿肚子上,扯得出其不意,扯破了厚夹衣,扯伤了白嫩腿。当时吓得新媳妇脸青唇白,浑身筛糠,一屁股瘫软在地上站不起来。老镢头年轻气盛,听说媳妇被狗咬了,顺手操起一把 铁锹要去剥狗的皮,倒狗的肚子,被父亲骂了回来。父亲看看四下无人,就对着他低吼,那狗的皮是你剥的吗?那是队长他亲爹你知道不知道?没脑子的东西,你是想把那点吊命的口粮折腾没了,饿死全家吗?老镢头被父亲这么一骂叨,灵醒了,只好强压住心里的怒火。不忍又能咋滴?饿死人的年代,那只狗却按照一个壮劳力分口粮,全生产队没人敢放个屁。老镢头无奈,又心疼媳妇,就把拳头捏得咯吧咯吧响,愤怒的火焰从胸膛里喷射出来,从眼窝里喷射出来,将那只狗烧焦了一百次一千次,烧得血肉模糊。后来,那狗老得都快不能动了,老镢头还偷偷丢石头打过几次,毕竟年轻嘛!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因了年轻时那两次彻心彻肺的经历,老镢头就讨厌狗、记恨狗,尤其是黑狗。

这一讨厌,就是几十年。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老镢头一个诚实的庄稼汉,养牛养羊,喂猪喂鸡,唯独没养过狗。老镢头就这么个性子,倔。尤其说话跟镢头挖一样,硬铮铮的,所以冰草梁上的人都叫他“老镢头”,以至于忘了他的真姓实名。包产到户后,冰草梁上的大多数人跟老镢头两口子一样,起早贪黑,辛勤劳作,几年下来便家大业大,日子过得红火起来。多数人家的日子富了,那些少数的懒汉眼红,也动了起来,所以村子里隔三差五的就会发生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一天夜里,大概三更时分,风高月黑,方圆几架梁上的狗都像是比赛一样汪汪汪地叫,声音此起彼伏,很是壮观。老伴拉亮了电灯,捣醒扯呼噜的老镢头,说院子里好像有啥响动,让穿了衣服下去看看。老镢头正睡得香,嘀咕了两句,翻了个身子又扯自己的呼噜去了。第二天一察看,果然有人翻墙进过院子,可能是老伴开灯惊扰了,也没拿走什么值钱的东西。老伴就试探着说,要不养一只狗?老镢头一听说狗,气就不打一处来,数落老伴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后来冰草梁上丢了一头牛,丢了一圈羊,丢了半仓麦子,丢了一辆拖拉机……这在乡村就是大事。还有传说得更邪乎的,说蒙了面的贼娃子进到一家屋里,啥值钱的东西也没找到,一看这家女人长得俊俏,便亮出了刀子,在男人面前糟蹋了女人。老伴听到这些段子,又动员老镢头,说这贼娃子也太猖狂了,折腾得人提心吊胆

的,我看还是养一只狗。老镢头就干哼哼着忽悠老伴,说狗皮膏药好吗?狗血喷头好吗?狗急跳墙好吗?猪狗不如好吗?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好吗?你看与狗有关的就没一样好的,所以嘛,宁可让贼偷,也不能养狗。老伴无奈,就唠唠叨叨地数落老镢头,几十年都过去了,跟个畜生较什么劲!

事实上,老镢头也不是那种小心眼、死较劲的人。他一辈子为人耿直豪爽,老伴又是个和善热心的人,不管村里谁家有事,老镢头两口子总是很热心,能帮就帮,从不计较吃亏占便宜。时间长了,村里人都敬重他们。加之老镢头的儿女都特别争气,从小书念得好,双双上了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奋斗了十来年,已经稳稳当当站住了脚。这让老镢头脸上风光,心里踏实。

乡下的日子也就这样,磕磕碰碰、唠唠叨叨,在不经意中过着。有风雨,也有阳光,有辛酸,也有欢喜。

是初春的一天,一场不期而至的沙尘暴顷刻间吹得天昏地暗。老镢头感觉心里压得慌,像个孩子一样,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折腾。老伴有一搭没一搭地拉家常……说着说着,他听见老伴没声音了,以为她迷糊着了。过了会,他感觉被老伴靠着的腿脚有些麻木,就蹬了一下,叫老伴起来,没回音。他又蹬了一下,嚷嚷着让老伴睡顺当了,还是没回音。他觉得有点不对劲,爬起来一看,老伴舌根都硬了。老镢头慌了神,前拉后捏,左拽右扯,但为时已晚。陪伴他一生的老伴像一只不慎掉在地上的粗陶罐,“哗啦”一声碎了,碎得急促而突然。

送走老伴后,平时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院子一下子空荡荡了,没有了咳嗽,唠叨,抱怨……生活的列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把老镢头抡得鼻青脸肿,晕头转向,来不及反应,便在一夜之间老了。老得腰背如弓,老得白发如雪,老得悲伤、恓惶、孤单……像炎夏旱地里耷拉着头的一棵干枯的麦子。儿子女儿一趟又一趟地往回跑,叫他去省城换换环境,换换心情,可老镢头死活也不愿意离开冰草梁。

这次变故后不久,老镢头养狗了。

3

遇上这只狗,老镢头始终觉得是一件蹊跷的事情。老伴过完“七七”的第二天,响午过后,老镢头送走了回家烧纸的儿子女儿,一个人在镇子的集市上漫无目的地转腾。他不着急回家。一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大院子里,他就瘆得慌。

赶集的庄稼人都提前为夏收做着准备。倒腾牛羊牲畜的,置办更新农具的,打点油盐酱醋的……集市上人头攒动,吆喝声、叫卖声、鸡鸣狗吠声、驴嘶马叫声此起彼伏,乱哄哄的一团。这是老镢头再也熟悉不过的坏境。在这里,他可以掂量掂量行市,撮合撮合生意,暂时忘掉心里的空落和不欢。老镢头背搭着手,走过畜禽市场时,一只小狗崽子对着他“汪汪汪”叫了几声。老镢头瞅了瞅,狗崽子被套在一条蛇皮袋子里,头从一个破洞处伸了出来,斜歪着看他。后面蹲着个老汉,看上去和他年龄差不多大,脸上土光光的,正在和另一个白胡子老汉说话。转腾了一圈,折回来时,那只小狗崽子又朝着他“汪汪汪”了几声。老镢头心里来气,但看见卖狗老汉对着他微笑,也就没在意。集市快要散了的时候,老镢头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折身要去找自行车。那只狗崽子又莫名地向着他“汪汪”了几声。

事不过三。老镢头觉得奇怪,就前后左右摸索了一遍,没发现身上有啥问题。老镢头心里想,我这辈子不待见狗,也不招狗待见!这时,卖狗老汉笑了,说这狗和你有缘。老镢头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说我这辈子和牛马骡子有缘,和鸡鹅鸭子有缘,就是和狗没缘。卖狗老汉也不急,慢腾腾地递过旱烟口袋,两个人就又拉呱起来。

卖狗老汉说得平淡。三年前,老伴突然去世了,娃娃都在城里工作,不放心他一个人待在家里,让他去城里住。他去了,一点也不习惯。白瓷砖地板干净得都没处下脚,更不敢说咱要抽旱烟喝罐罐茶了,活受罪!还是咱这大土塬上好,吃喝拉撒,放屁磨牙,自个心里舒坦。再说了,老先人留下的祖业——几间土屋破是破,也不能扔了。因此他坚决地回来,先给娃娃把这个烂摊子守住,好让他们迟早有个念想的地方,

落脚的地方。老镢头有些惊讶,觉得这老汉讲的不是自己的境况,而是他老镢头的,句句都搁到了心坎坎上。卖狗老汉继续唠叨:人老了,没个说话的人心里慌,这不就养了一只狗。狗通人性,听话,挡心慌哩……

两个老汉一直拉呱到太阳落山,集市上都没人了,才起身告别。走出几步,老镢头猛然回头大声问:“老伙计,你这狗崽子卖多少钱?”卖狗老汉笑了,说:“你要养,你要养就逮回去养,送给你,我又不是为了钱才卖狗的,解心慌哩。”老镢头说:“白送我就不养了。”就这样,卖狗老汉和他推来让去,最后折中,收了一半钱。

一路上,老镢头想得脑瓜子生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到了家,他还是稀里糊涂的,不知道自己哪根筋出问题了,怎么会突然买一只狗?

狗大概一个月大,黑色,蔫蔫的,像一块焦炭,在老镢头脚边滚来滚去。起先,老镢头对狗并不怎么待见,烦躁时连喂都懒得喂,偶尔也会踢上一脚,抡一笤帚把子。但不管你打也好骂也好,狗只是呜呜叫两声,不会生气,不会给你脸色,始终在脚边滚来滚去,越滚越大,滚得偌大个院子都有了响动。慢慢地,老镢头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和狗说话,偶尔也逗着狗撒撒欢子。

花开花落,草荣草枯。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年多年就过去了。老镢头和一只狗相依相伴,生活过得还算充实。

炎夏的一天,老镢头骑着自行车去赶集,闷热的天气突然大变,狂风骤起,雷电交加。老镢头急急忙忙往回赶,不小心和一个愣头青撞在了一起,摔了一跤,小腿轻微骨折。省城的儿子女儿接到消息后,连夜赶了回来,送老镢头住院治疗,打石膏、架拐子,折腾了两个多月才出院。儿子女儿看着老镢头心疼,说什么也不让他一个人在冰草梁住了。但老镢头坚持不去,以前老镢头去过几次,不是儿子媳妇不孝顺,是老镢头觉得住楼房不习惯,尤其是高高的马桶蹲在上面怎么也拉不出来,那种困窘让老镢头实在难熬。还有城市里太嘈杂,出门挤得栽跟头倒跤似的,他一个地道农民,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老镢头觉得卖狗老汉说得对,还是大土塬上舒坦,想吃吃,想睡睡,不用看别人的 脸色。后来,儿子请来几个叔父轮番动员老镢头,说不通。实在没办法,儿女们下了狠招,偷偷在镇子上备了一桌饭,搬来了两个老舅爷——老镢头的舅舅。老镢头开始有些犯糊涂,但见了舅家人,不能失了礼节,仍是热情招呼孩子们点烟端茶。菜上得很丰盛,酒过三巡后,大家脸膛都红润了,身子骨也热火了。这时候,六舅抹了抹油汪汪的嘴,开始说话了,老镢头才明白是动员自己去城里的事。老镢头的六舅大老镢头两岁,八舅小老镢头三岁,但人家辈分高,说话自然有分量。就这样,六舅说一会,八舅劝一会,六舅又讲一会,八舅再谈一会。从他们的大姐老镢头的妈进张家的门说起,说到生活紧张年代如何抚养老镢头,如何给老镢头张罗着娶媳妇,说到老镢头贤惠的老伴,再说到老镢头优秀的儿女,说到当下的境况……一大圈子绕下来,得出结论:老镢头必须去城里住,不去就上对不住父母的抚养,下对不住儿女的孝心。最后大家咣当一碰杯,事情就定了。老镢头有话也不能说了,不同意也得同意,舅舅的话就相当于圣旨。老镢头只好打发儿子女儿先回去,说自己收拾收拾,安顿好家里的事情再去。

其实也没什么安顿的,自从老伴去世后,家里的地给别人种了,没养鸡没养鸭,没喂猪没喂牛,也没什么可安顿的。老镢头把能买的都买了,能送的都送了,粮食是要留一点的,木头要存在干燥的地方,一切都基本安排妥当了。只有一件事,却让老镢头犯难,不知道怎么安顿合适,那就是狗的问题。

狗。确实是一只好狗!忠心耿耿地陪了自己三年,白天在老镢头身前身后绕着,晚上趴在孤零零的老屋门口守着,可以说是形影不离。老镢头实在舍不得,但一时也想不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4

在冰草梁上,杀猪用长刀子,宰羊用短刀子,抹鸡脖子用小小的刃片子。狗不用刀子杀,而是用绳子勒,这是祖上留下的一种老规矩。至于先人们为什么不用刀子杀狗,大概是因为在生活中狗最通人性,最亲近人类,最忠诚于主人,先人们是不想让狗看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血腥场面,不想让狗看见它衷心耿耿了一辈子

的主人竟然是如此的残忍。勒狗就是把绳子打成活结,套在狗脖子上,然后把狗吊死。用这种原始的绞刑,留个全尸,是狗最体面的一种死法。

老镢头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把狗勒了好。勒了后可以把狗皮熟透了,做一张狗皮褥子带上,这样一来他的老寒腰老寒腿就暖和了,二来也算是和狗在一起,总比让别人剥了狗皮吃了狗肉强。

那些天,老镢头几乎翻烂了一本老黄历,他要选择一个黄道吉日送狗上路。

老镢头选好的那一日,天空蔚蓝如洗,秋风习习。这让老镢头心里多少感觉安稳了些。一大早,他跑了一趟镇上,买了些牛骨头羊杂碎回来,支起一个小铁锅,咕咚咕咚地煮。送老伙计上路,不能让它饿着肚子,要美美地给它吃上一顿肉。他还买了一根上好的新麻绳,他觉得麻绳好,粗细合适,不展腰也不会勒进肉里,这样狗死前就会少受点罪。他选择了崖顶上一棵粗壮的杨树,把麻绳的一头结结实实地绑在树身上,另一头系了活结吊到崖下。他三番五次地调试高低,偶尔扯到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一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寻短见。

一切都准备停当,老镢头装了一锅子旱烟,开始吧嗒吧嗒地抽。这时,他才发现狗没有像往日一样,在他的脚边绊来绊去,而是趴在远处的草垛旁,静静地盯着他看,像盯着一个有仇的人。老镢头觉得有些奇怪,这畜生是不是有预感了呢?抽完一锅子旱烟,老镢头过去牵狗,狗硬是赖着不起身,爪子深深地抠进了泥土里。老镢头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狗硬拽到崖边上,然后把准备好的美食端到狗面前。他嘴里念念叨叨,说伙计啊伙计,吃吧!好好地吃一顿,我得送你上路了。可狗连盆子里的肉骨头看也不看一眼。平时,要是有点骨头烂肉之类的,狗总会吃得很贪婪,嚼得咔嚓咔嚓响。老镢头心想,这畜生还是挺灵性的。他摸了摸狗头,嘴里继续念叨,我这也是没办法啊!你看我这腿摔断后,干啥都不来劲,娃娃们硬要我去城里住,我总不能把你也牵到城里去?人家城里人住的那是洋楼,洋楼你知道吗?洋楼就是很高很大的楼,厕所比咱农村的锅台都干净哩。老镢头又摸了摸狗,接着说,城里人是养狗,但人家养的那狗是小狗,就 是口袋里或者胸脯上就能揣得住的小狗!都是玩儿的。哦,也有大狗,但人家那狗都金贵,比咱的命金贵啊!现在就这么个世道,你说咱能咋滴?老镢头说着拿起一段带肉的大骨头,伸到狗嘴边,狗连嗅都没嗅一下就躲开了。老镢头说你刚强个啥呢?还是吃点吧,陪了我三年,我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上路。老镢头试了几次,狗始终没有张口。老镢头说你不吃我也没办法了,只好送你走。说着顺势把准备好的绳套子套在了狗脖子上。老镢头站了起来,提了一下麻绳,只要他稍一用力,腿顺势往前靠一下,狗瞬间就会被挂到半崖里。但那一刻,它明显感觉到狗在发抖,那双大大的狗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凄楚和哀求……

老镢头突然感觉到心被什么撕扯了一下,一种碎裂的疼痛电流一样迅速传遍了全身。老镢头想,这不是造孽吗?怎么能亲手杀死陪伴自己多年的伙计呢?这些年,不管你脸上阴雨还是晴朗,不管你心里烦恼还是畅快,它始终跟着你。你骂它、咒它、踢它、赶它,不给吃的不给喝的,它总是在脚下绊来绊去,一点也不记恨,你说这是不是比有些人还强哩?老镢头又坐了下来,他抚摸着狗发抖的身子,又开始念叨,伙计啊!不送你走咋办哩?不送你走,我去了城里,谁给你做伴呢?谁给你吃的喝的呢?你看咱这村里,就剩几个老汉老婆和碎娃娃了,你就是抢着吃也没处抢啊!我把你勒了,会带着你的皮,这样至少比饿死病死打死强吧?比别人剥了皮吃了肉强吧?我还是送你上路吧!老倔头又站了起来,恨了一下心,他想起了儿子的那句话,不就是一只狗吗?犹犹豫豫的哪像个男人。他一只手抓住绳索,另一只手撑在狗身子上,把狗向崖边推。这时,他听到狗喉咙里发出一种沉闷的、嘶哑的、哀怨的低吼,像是一个人在哭诉,在哀求。老镢头的心里又咯噔响了一下,响声很脆亮,如一口钟被敲打,余音盘绕。老镢头有些紧张,他叹了口气,又停下来装了一锅子旱烟,缭绕的烟雾让他稍稍平静了些。他想起自己风风雨雨的一生里,最大也就杀过几只鸡,而且每次杀了鸡后,总是心有余悸。特别是那次,家里来了亲戚,他杀了一只大红公鸡,血都放完了,他把鸡头塞进膀子下面,刚转身,不料鸡扑腾着飞了,扇得满屋子鸡毛乱飞,吓得他心惊肉跳。后

来一连好多个晚上,他都梦见一群鸡在啄他。现在,他如果结束了这只狗的命,说不定哪天夜里遭报应,会被一群狗咬死在梦里。再说这狗才三岁,三岁的狗刚刚青年,正是生命的黄金期,况且这狗对他是有恩的。

老镢头这样想的时候,感觉后脊梁呼呼地吹过一阵冷飕飕的风。老镢头的心一下子软了,软得像要从胸膛里流出来。他叹了口气,决定还是把狗卖了算了,是死是活,自己眼没看见,心里也就不纠结不烦恼了。想到这,老镢头在粗壮的树干上使劲磕了几下旱烟锅,呸地吐了一口痰,像是在给谁赌气。然后他抖索着把绳子的活结松开,从狗脖子上取了下来。狗忽地一下蹿跳起来,跑出去好远,然后转过头来向着老镢头撒欢子,喉咙里发出一种亲昵的呻吟。

老镢头这才感觉到出了一身汗,发凉…… 宰狗场在镇子西北角一个破旧的院落里。其实,老镢头不知道是屠宰厂,只听说那边收狗。那天阳光还算灿烂,深秋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冷飕飕地吹着,似乎让人能感觉到季节厚重的脚步声。镇子上正好逢集,老镢头早早地吃了饭,便牵了狗向镇子上赶。狗像往日一样,撒着欢子,很是兴奋。以前,老镢头每次去镇子,狗总是一会在前一会在后,赶都赶不回去。到了镇子街口,狗绕几个圈子就不见了,待老镢头逛完集市,一出街口时,狗就会突然冒出来,蹦到老镢头面前撒欢子。老镢头心里就暖烘烘的。他觉得遇上这只狗,确实有点缘分。可到底是怎么个缘分,他又说不清楚。他想:人有好坏之分,狗也是。这狗,是好狗!虽然不会说话,但比起有些人来,也差不到哪儿去。

拐来拐去,穿过好几条阴暗狭窄的巷子,才找到那家收狗的场子。一到虚掩着的铁栅栏大门前,老镢头几乎被惊得脊梁骨抽冷风,两条腿直哆嗦。并不宽敞的院子里破败不堪,一摊摊的血水,汇集到一条浅浅的壕沟里,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弥漫起浓浓的血腥味。铁架子上倒挂着两只刚刚被宰杀的狗。一个穿着长筒雨鞋,绑着皮围裙的肥女人正在剥狗皮,她手 里的尖刀闪着寒光。院子的角落里,有几个钢筋大笼子。笼子里的狗,看着被宰杀的同类,龇着牙焦躁地跳窜、狂吠,发出痛彻心肺的哀号……

老镢头瞬间有些眩晕和恶心。转过身时,只见狗蜷缩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安,眼角水汪汪的,似乎有泪水流淌了出来。看着可怜兮兮的狗,老镢头的心猛然闪腾了几下,闷闷地生疼,像是有一双手在撕扯。他必须尽快带着狗离开。一转身,剥狗皮的肥女人已经撵了出来。“老人家,卖狗啊!”

“不卖。” “这狗,还算,还算肥。”肥女人喘着气,横堆在了铁栅门前面。“这样吧,多加20元钱,算是你老人家的跑路费。” “不卖了。”老镢头摇摇头,坚定地说。

“多加你50,我看你老人家也不容易,就不挣你的钱了。”胖女人喘得像一只破风箱。

“多加 100 也不卖。”

“不卖你在我门口看啥?”

“随便看看。” “这是你随便看的地方吗?想挨刀子!” “你这年轻人,咋这样说话?”老镢头有些窝气。“我咋样说话了?你说我咋样说话了?”肥女人两手叉腰,杏眼圆睁,扯起一脸横肉气急败坏地嚷着,让人担心她一不小心,会肉球一样,从门前的土坡上滚下去。

听到吵嚷声,一个男人从铁栅门里挤了出来。男人黑瘦,斜眼,同样绑着血糊糊的皮围裙,穿着血糊糊的长筒雨靴,一看就是个翻肠子倒肚子的料。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女人身后,瞪着一双红瓷瓷的眼睛,头发乱得跟鸡刚刨过的草垛子一样。肥女人正憋得脸红耳赤,火没处发,一看见男人缩在自己身后,转身就照男人屁股上狠狠地蹬了一脚,骂道:“有啥好看的?妈了个逼,有啥好看的?滚!给老娘滚!”男人一句话也没说,眼里黯淡无光,灰溜溜地进了院子。

老镢头不是糊涂人,听得出这个耍泼的婆娘是在指桑骂槐,但也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他知道和这种心狠手辣的混球人没什么好说的,也理论不出个子

丑寅卯,你高我低来。老镢头感觉心里突然压上了一大片厚重的乌云,沉沉地直往下坠。他牵了狗转身就走,头也没回一下。走出好远,老镢头听见肥女人重重地摔了一下铁栅门,骂骂咧咧地进去了。

无缘无故被一只疯狗咬了一口,晦气极了。老镢头生硬地咳了几声,狠狠地吐了一口浓痰。这世道啊!真变了。老镢头心里念叨。为了钱财,人哪,啥昧良心的事都干得出来。老镢头想起有一次他去省城的儿子家住了几日,那段时间全省城全中国的人都在吵“奶粉事件”,好像是奶粉里加了什么胺,小娃娃吃了奶粉就会得尿结石。这不要人命的事吗?还有猪肉里打水,馒头里加洗衣粉,地沟油、毒大米、毒生姜……老镢头觉得电视上说的这些事情离北堡镇还很远,离冰草梁就更远了,没料到一下子就碰到了眼前。老镢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一个女人怎么就干起了杀狗的行当?怎么下得了手?心怎么就这么毒辣呢?这还像个女人吗?女人就得干女人的事情,洗洗刷刷、缝缝补补,上侍候老人下抚育儿女,这才是北堡镇的女人啊!唉,钱钱钱,都是钱惹祸。老镢头叹了口气,他想到拳头大点的小镇,尺八长的街道,光狗肉馆就开了好几家。一到秋凉,家家生意好得跟赶庙会一样。你说开个啥馆子不好呢?炒面馆饺子馆羊肉馆都行啊,偏要开个狗肉馆。你不开这样的馆子,那肥婆娘混婆娘还能杀狗吗?她杀了狗给谁卖呢?你不开这样的馆子,那些嘴馋的人想吃狗肉也没地方吃啊?说到吃狗肉的人,老镢头就更来气了。都是生活好了,给人惯的毛病。口袋里装几个钱就烧得坐不住,啥都想吃,想着法子吃。听说还有吃青蛙的吃长虫的吃麻雀的,甚至连蛆都吃,恶心得咋吃下去的呢?小镇上虽然没见过人吃那些玩意的,但猪肉羊肉牛肉驴肉都吃厌了,一时兴起了吃狗肉喝烧酒。狗是吃的吗?狗是人类最忠诚的伙伴,都是土生土长的乡亲,怎么就忍心吃呢?能咽得下去吗……

就这样,老镢头被狗牵着,嘟嘟囔囔、骂骂咧咧了一路。拐出那几条阴暗的肮脏的巷子,经过了那一段平坦的柏油马路,再到坑坑洼洼的乡村小道,直至看见冰草梁上那一片温暖的红屋顶时,老镢头才觉得把那些不快和闷气倾倒了出来,心里亮堂了许多。

勒狗,自己心软下不了手。卖狗,看见屠宰的血腥场面,老镢头就恶心就犯晕就惊恐。一段时间,他感觉生活婆婆妈妈、晕头转向的。倔了一辈子,干脆了一辈子,耿直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狗的问题都解决不了。

这一天晌午,阳光暖暖的,晒得人格外舒坦。老镢头正斜靠在房檐下的躺椅上犯迷糊,趴在旁边的狗突然警觉起来,扑腾着汪汪大叫,接着就听见有人哐啷哐啷地砸门。老镢头心里嘀咕,谁啊?谁这么霸道?起身呵住狗,开了门。来人是朱家山头的朱旺财。老镢头一看见这人就心口堵。冰草梁和朱家山头虽连畔子种地,跟一个村子差不多,但平时也没个什么来往,这个朱旺财急慌慌来是干啥呢?朱旺财一看见老镢头,脸上立刻就堆了笑。“老表叔忙啥哩?”

“闲着哩。你,你这是?” “没事没事,来看看您!”朱旺财说着就往进挤。“老表叔你挡住狗,别让它把你老侄的腿给卸了。”

老镢头只好让他进了院子,顺手给他递了个马扎,这才看见朱旺财手里提着一小袋子点心,是村头小卖部里的那种陈货。“我这里没有赌场。”老镢头很生硬。“老表叔这说的是哪里话,真是来看看您老人家,听说前一段时间您被车子碰了,伤了筋骨住医院,好利索了吧!”

老镢头听朱旺财这么一说,心里就更没底了。这朱旺财的德行,方圆村子的人都是了解一些的。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尤其好赌。不管农忙还是农闲,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只要哪个村子里有打麻将的扎金花的摇碗子的,肯定少不了朱旺财。朱旺财以为他名字叫“旺财”就会春风得意、稳抓稳拿,结果是把一个好端端的家输得空空荡荡,就剩下一个病婆娘没卖掉,还烂着一屁股账,整天被人追得东躲西藏,像个逃犯。老镢头叹息道:“上了年纪了,还能利索个啥!” “老表叔您这是放着清福不享,硬要活受罪。”

朱旺财哈哈着,点上了一根纸烟。“听说我表弟三番五次地请你去享福,您福烧得不去。”

“你咋知道的?”老镢头咳嗽了几声。“你不去你的赌场子烧钱,怎么关心起我老汉的事了。”

“老表叔您就别提了,那都啥年代的事情了。再没赌,戒了。”

“真戒了?”

“真戒了。”

“狗能戒掉吃屎?” “老表叔您就饶了老侄吧。” “不说闲话了,你来有啥事?”老镢头知道这狗日的心里肯定打着啥算盘。“我来呀,是给老表叔解忧愁的。” “我有啥忧愁要你解?”老镢头吐了一口烟。“你还是操心好自己的事。” “咋没忧愁,您要去城里享福,愁着狗没处去。” “咦!你听谁说的?” “这个嘛,你就不用问了,反正我知道你在处理狗。”朱旺财搓着手,像个腼腆的孩子。“我想把您的狗牵回去养,您看行吗?”

“你怎么想起养狗了?”老镢头在鞋帮子上磕了磕旱烟锅,“你是想把我的狗也赌了吧?”

“不是不是,老表叔你咋不相信人,真的戒了。”朱旺财又点了一根烟,“给老表叔说实话哩,这几年家里情况不好,我是想出去打工,可你知道我那庄子又没拾掇,吊在半山头上,老婆一个人害怕不敢待,就想养只狗挡挡心慌,这不你正好处理狗。”

“这样啊!出去打工挣钱是好事,你也早该这样做了。”老镢头说。“那,老表叔您看您啥时候方便,我来牵狗。” “啊?哦哦哦!我不去城里,好好的,跑城里去干啥,不习惯的。”

“老表叔,您哄我有啥意思哩?”朱旺财腆着脸缠磨。

老镢头有些烦躁,明白了朱旺财的来意,他就借口要出门买点感冒药,打发了朱旺财。临走时,老镢头把朱旺财放在窗台上的点心硬塞回他手里。老镢头的脾气,一看见这号人就不来劲。这时,手机铃声又 响了,老镢头知道是儿子或者女儿打来的,两个娃娃天天在电话里催,催得老镢头头晕眼花,都喘不过气了。老镢头刚接通电话,就听见儿子大声地嚷嚷,说老爸啊!怎么还没安顿好?不就一只狗吗?送人算了,折腾啥呢?天都冷了。老镢头哦哦了几声,说就快好了就快好了,让儿子安心忙自己的事情。挂了电话后,老镢头想,朱旺财这个贼驴日的,怎么知道我要去城里?怎么知道我在处理狗?

第二天,朱旺财又来了。朱旺财一看见老镢头,就高喉咙大嗓子的,说:“老表叔,您看这样行不行?狗我牵回去先养着,等您在城里不想住了,回来了,我再还给您。”老镢头一想,这个办法也好,说不定他会很快回来的。转念又一想,觉得朱旺财这人不怎么地道,有点不放心,就又推脱了。隔了三天,朱旺财再一次来了。老镢头开了门,一看见是朱旺财咧着大嘴笑,心里咕咚升起一团火。他没给朱旺财好脸色,说:“你这人咋这样?听不进去人话是不是?说了我不去城里,狗要自己养的。”

朱旺财哼哼哈哈,说:“老表叔啊!您可别上火,不知道底细我能乱跑吗?”

“啥底细?” “我都打电话了,我表弟一听我要把狗牵去,高兴得很,怎么?他没给您说啊!” “你哪个表弟?与我有啥关系?” “嘿嘿!还能有哪个表弟。你儿子,省城干大事的你儿子栓娃!”

老镢头一听他说栓娃,心里咯噔一下,这驴日的咋知道我儿子电话的?是不是要借钱?儿子自上大学后就很少回冰草梁,对村里的情况不太了解。大家都乡里乡亲的,谁家真要转腾不过来,借几个钱救救急那倒是应该的。可是像朱旺财这样的可憎又可怜的货色,整天整夜赌博,那是万万不能给借的。想到这,老镢头想给儿子打个电话问问,无奈朱旺财还赖着呢。“那你先回去,我问了再给你回话。” “哎呀!老表叔,狗大点的事,您老人家还要问吗?电话过去,影响人家开会谈生意,你算算账划得来划不来?”朱旺财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绳子,“你看,

狗绳我都准备好了,您老人家就别折腾了。再说我又不是要活吃了您的狗肉,先给您养着,您从城里回来了随时可以牵回来的。”

“你真的是自己养?” “真的,给老婆挡个心慌,我去外地打工也好放心。”

朱旺财死缠硬磨了半个多小时,老镢头终于松了口。老镢头觉得也算是个最好的办法,让他先养一段时间,总比杀了宰了好。老镢头收拾着又喂了一次狗,从头到尾捏捏摸摸着梳了一遍狗毛,还磨磨蹭蹭对着狗说了半天话,像是在给一个要出远门的孩子千叮咛万嘱咐一样,惹得朱旺财在旁边笑话。老镢头骂朱旺财,你笑啥?别看它是一只狗,灵性得很,能听懂人话哩,知道吗?比有些人强多了!朱旺财就一个劲点头哈腰,嘴里哼哼着说是好狗是好狗!老镢头转过头又给朱旺财交代了一些狗的习性,喂狗要注意的事……

狗赖着身子不肯走,朱旺财使劲扯着绳子拽。老镢头急慌慌跑过去,说要不我给你送去吧。朱旺财说哪敢麻烦老表叔送,狗是看见你才不走的,你还是躲一躲,狗看不见就乖了。老镢头觉得朱旺财说的有道理,就躲进了大门洞子。刚进去又折回来喊着说,天冷了,记着给狗窝里多垫着点干柴草啊!朱旺财应承着,扯狗走了。

老镢头躲在树后面看着,直到朱旺财扯着狗走到了梁顶上,走成了两个黑点,最后彻底消失。 太阳快要爬到头顶了。老镢头进了门,生了火炉子,坐上水壶,便装了一锅子旱烟抽。他心里空荡荡的,像丢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在不停地抓挠。思来想去,老镢头觉得虽然朱旺财这人不怎么像个人,但将狗寄养在他家里,也算是最好的办法了。老镢头思谋着,终究他是要回来的。去城里过个年,住上三两个月,应付应付,做做儿女们的工作,待孩子们情愿了,他回来还能见到狗,岂不两全其美。转而他又想,这个朱旺财是怎么知道儿子电话的?狗日的给儿子打电话 什么事?都说了些啥?朱旺财到底有没有张口向儿子借钱?没有借钱就谢天谢地。想到这,老镢头觉得要尽早给儿子提醒提醒。拨通儿子的电话,老镢头听见那边有些吵。老镢头就大声问:“娃啊,朱旺财怎么会把电话打到你跟前了?向你借钱了吗?”儿子在那边喊:“哪个朱旺财?”老镢头说:“就是给你打电话说要牵咱家狗的那个朱旺财,朱家山头的大个子,朱旺财。”

儿子照旧喊:“没有啊,没有人给我打电话。”顿了顿,儿子喊:“爸,我在外面正忙,太吵了,晚上到家了回电话。”说完挂了。

老镢头一下子懵了。“上当了上当了,被这个驴日的朱旺财骗了。”老镢头狠狠地跺了跺脚,像是要使劲踩死朱旺财似的。你说这个驴日的,怎么知道我儿子催促着要我去城里呢?愣怔了半天,老镢头突然反应过来,他丢下烟锅,骑上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就往朱家山头赶。

秋天已经很深了。田野里一片凄凉苍黄。风卷着凋零的树叶和衰草,顺着路壕走走停停,像放学后在路上玩耍的孩子。老镢头顺着一个放羊老汉鞭杆的指向,找到朱旺财的家。那是一座灰秋秋的破败的土院子,大门楼子已经塌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摇摇欲坠,上面顶着几根枯蒿草,在风中摆来摆去,斑驳扭曲的两扇木门从里面紧紧地闩着。

老镢头使劲捶了几下门,没有人搭理。他又狠狠地捶了几下门。好半天,一个病怏怏的黑瘦婆娘开了门,嘴里叨叨着什么。

“朱旺财呢?”老镢头急切地问。“死了!”黑瘦婆娘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珠子转动了下,有气无力地说:“要钱你找他去,跑到这狠什么?门砸得天摇地动的,还要不要人活了?” “我不是要钱的,我要我的狗。” “啥狗?家里能出气的就剩我这个病人了。” “大黑狗。一个多小时前,朱旺财从我家牵走的。”老镢头比划着,“朱旺财说要出门打工,你一个人不敢在家待,牵回来养,给你挡心慌。”

“狗的话你也信?”顿了顿,黑瘦婆娘补充了说:

“他还不如一条狗!要能那样想,就成人了。”门哐啷一声闩上了。老镢头跨上自行车,气喘吁吁地向大路上赶。到了大路上,他扔下自行车,挡了一辆三轮摩的,让师傅赶紧向镇子上开。师傅看人慌张,以为出啥人命关天的大事了,把摩的开成了一股翻滚的黑烟。一路上老镢头眼巴巴地盯着,没见朱旺财的影子。在镇街上转了一圈,老镢头拍了一下脑门,让师傅往镇子西北边的宰狗场开。摩的蹦蹦跳跳地绕进了那条黑暗肮脏逼仄的巷子,抖得老镢头浑身发麻,几乎散了老骨头架子。快到宰狗场时,老镢头一眼看见朱旺财站在那扇黑漆斑驳的铁栅门前面,指指点点地和那个宰狗的肥婆娘说着什么。狗正赖着身子向外扯。摩的“嘎”一下停在他们身边,呼哧呼哧喘了两下断了气。老镢头一个蹦子就到了朱旺财面前,朱旺财惊得忙往后退。狗一下子扑了过来,摇头摆尾地缠住了老镢头,喉咙里发出亲昵又近乎凄凉的低吼。老镢头二话没说,一把从朱旺财手里扯过狗绳,牵着狗就往回走。走了几步,老镢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狗脖子上取下绳子,转身甩向了朱旺财。脱了绳子的狗“嗖”地一下窜到了老镢头前面,蹦跳着,撒着欢子……

到了镇街上,老镢头突然觉得今天应该吃点好的,庆贺一下!于是他买了两斤肘子肉。

夜幕很快垂了下来,像是谁“刺啦”一声,拉住了厚重的灰布帘子。

屋子里炉火正旺,暖烘烘的。老镢头嚼着肘子肉,又“嗞”一声,咂了一口白酒。这时候电话铃响了,惊得趴在旁边嚼骨头的狗竖起了耳朵。

老镢头接通电话,儿子的声音急吼吼地传了进来。说老爸哎,早晨正在外面忙,谈事情,就挂了电话。你说那个朱啥财?要借钱?儿子总是这样,每次电话里都急吼吼的,像是热锅里炒豆子一样,老镢头已经习惯了。

听儿子说早晨的事,老镢头问儿子,老家这边有人给你打过电话吗?儿子说没有啊!老家的人我又不 熟。老镢头问儿子,真个没有?儿子说真没有,出啥事了吗? 老镢头急忙说没事没事,就是随便问问,是我听错了。儿子又问,老爸你的那只宝贝狗安顿好了吗?天都冷透了,要赶紧点,我最近就抽空回去接你。老镢头沉吟了一下,说你忙你的去,我不想到城里去了,还是老家自由些,舒坦些。我现在也很精神的,能照顾好自己,你就放心吧!儿子一听急了,在那边扯开嗓子嚷嚷开了。老镢头说娃呀,我已经决定了,还是待在老家好,你们就别操心了。说完,老镢头的大拇指压在那个红色键上,重重地摁了下去。

挂了电话,老镢头感觉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胸膛里。他摸了摸狗,说搞定啦!这回搞定啦!老伙计你就放心吧!说着他又“嗞”滴咂了一口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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