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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chuan Literature - - 【小说世界】 -

苏珊坐在床边,一边用手卷着裙边一边和躺着的罗智说:“你再不离开这里我就离开你。”

“我都听你的,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好。”罗智伸手将苏珊拉向自己,另一只手从她的领口滑进去,一直到握住她的乳房,她的乳房里仿佛荡漾着水。他知道只要再轻轻抚摸一会,手掌在她的乳头上摩擦几下,她的身体就会湿润。苏珊一边朝门外看一边说:“小心点,外面还有人呢。”罗智朝门口看了一眼,只有一个人正坐在床沿上闭眼神游,其他人都出去各自想办法弄钱去了。他笑了笑把手收回来,默默地看着她,她自怀孕以来更加妩媚了。他喜欢苏珊身上的热情,随时都能轻易点燃。无论是她的模样、声音、还是眼神,都带着温度。他好像正在开始依赖她,并愿意为她做点什么,他不想这么快失去她。出租屋总是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但对这里的人而言,这已是天堂。罗智对此毫无留恋,在离开之前,他得设想弄上一笔钱。

临近傍晚时分,从小城南边的十字街下去一路都是做着被称为“走鬼”生意的人。罗智毫不费力就从里边看到了母亲,她正在招呼一名打量她小三轮车上水果的男人。罗智迅速越过行人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上一次出现在家里已是两个之前。他拐进一栋旧楼房,到了二楼的其中一个门口。他从裤袋里掏出钥匙——就算在他神智最不清楚的时候也不曾将它丢失过——打开门,屋里的味道从来都没变过,温暖潮湿的霉味夹杂着米糠的味道,把在这里生活过的所有岁月都揉 进其中,仿佛与姐姐偷吃蜜糖的事情才发生在昨天。姐姐的遗照仍旧挂在冰箱上方的墙上,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带着媚气的凤眼,略诱人的微笑,都将她最美的一面表露出来。茶几上放着一根新的灯管,他顺势抬头确认了一下是哪一根灯管坏了。屋里的摆设陈旧,长年不变。但是很快他发现了一处与以往不一样的地方:母亲房间门口的锁又被换过了,还在门边上加了一把搭锁。他从厅里搬来一张椅子,轻易就爬上门上方的透气窗——老式房子就有这个好处。进到房间他环视了一圈,在床的周围仍旧堆放着各种杂物:饼干盒、纸箱、用绳子扎好成捆的旧衣服、沾满灰尘的塑料花等,她仍然舍不得清理。他又随手翻了几个地方:衣柜、桌子抽屉、床头柜,最后在床底下的一个鞋盒里发现了一叠零钞,他将钱塞到腰间再次从透气窗爬了出去。

他将椅子放回原处,随手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碗用保鲜膜盖好的剩饭和一小碟吃剩的豆腐,他猜测这是母亲今天晚上的晚餐——她节俭得有些过分,她一直都这样,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堆塞着她舍不得扔的东西,就连父亲的所有遗物,她全都照原样保留了下来——冰箱的其它位置则被一包包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塑料袋塞满,其中有些也许已经存放了好几年。他又四处翻了翻,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离开前他把坏掉的灯管换上,又将门锁好。

他回去找到苏珊,打算下午就坐车离开,苏珊很

久前就提出希望和他一起“开始新的生活”。他们很快乘上去往南方一所城市的汽车,他曾经在那里居住过一段时间。下了车已是晚上近十点,他们从一家做窗帘的店里花了五十块中介费就找到一间出租的房子。就在不远处的城中村里,一个窗户对着小巷的二楼套间。整个房间只有一个窗口,屋里散落着上一个租客留下来的一些杂物。苏珊在确认有哪些东西可以留着使用,然后开始打扫。他走到外面的楼梯过道抽烟,顺便给母亲打电话。这个时候她也许刚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去翻她的鞋盒。

“莫阿婕,最近好吗?”自从姐姐死后,他一直称她为莫阿姨。

“你想怎么样?” “我想告诉你,以后把钱放隐蔽点,别放床底下,好幼稚。”然后他听见她跑动的脚步声,还有翻东西的声音,接着听到她说:“你以后不要再踏进我的门口一步!死都要死在外面!” “哼,如果连我也死了,谁给你送终。” “也许你死了我都没死。” “嗯,也许会的。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喜欢长命。”

“你不用气我,我不会那么容易被你气死的。”他不想再和她多说,他们之间并不是能用三言两语就可以解决的,他挂了电话。他知道她今晚一定会在房间里哭上一个晚上,况且她又并不愚蠢,她总是以异常冷冽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自从父亲死后,她变得更加刻薄。假如她能稍微柔和一些,他也决不会以这种方式与她对抗,而有些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姐姐或许就不会喝农药。

出租屋楼下的巷子只要一入夜就能听到女人踩着高跟鞋与男人嬉笑的声音,某种隐蔽的交易不时明目张胆地进行。他喜欢这样的地方,这里让他感到舒适。

回到屋里,苏珊正在拖地板。他进入厕所将门反锁——他从不在她面前做这件事,不想她看到自己最丑的一面——从烟盒里取出最后的一小包海洛因,它看起来和凝结的洗衣粉没什么差别,他知道这些都是掺了杂质的货色。罗智低头注视着手臂上的血管,寻找着适合的注射点。假如认真看,就会发现他手臂上有 几个像抓伤后的小结痂,稍微留意一点就发会现这几个小结痂都粘附于同一条血管沿边。他不像其他人那人毫不掩饰地随意将针眼暴露出来,那样容易给自己带来麻烦。他将溶解后的海洛因注入血管内,又往回抽了些血在注射器里停留了一下再注回去。他已经无法摆脱这东西的牵制了,他在它面前软弱不堪。他恨它,却又不得不依附于它。他现在屈求于它只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难受,没有人理解这种身体被它折磨的痛楚,但他答应苏珊这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一直睡到中午,刚醒来他就习惯地去摸床边裤子里的烟盒,当他掏出烟盒时才记目前的处境。他靠在床上,不停地抽烟。他知道到了下午情况会越来越糟,得提前想办法,他已经开始哈欠不断,眼角已渗出眼泪。他让苏珊出去买饭的时候给他带回一盒曲马多,他用了两倍剂量,但只缓和了一段时间,到了下午,他又开始感觉浑身难受,肌肉和骨头仿佛都遇上了难题而不知所措。他什么都想不了,脑袋一片空白,只希望快些熬过这些难过的时刻,躺在床上反复辗转。苏珊显得有些慌乱,不停地询问他是否还好。他不耐烦地打断她,甚至还对她发了火,他已经无睱顾及更多,如掉入了一个熔炉里被燃烧。他把剩下的药全部吃掉,过了许久终于进入睡眠。

第三天他很早就醒了,当他发现自己过早醒来时有些气恼,假如能在睡眠中度过这段艰难的时间,他愿意付出一些代价。他要求苏珊再帮他带一盒曲马多,然后设法带一些安定片回来,或许这附近某个角落的药店和小诊所能弄到。在等待苏珊的时候,他出现了腹泻,鼻涕开始不断从鼻孔流出,他不得不用纸巾塞住鼻孔。苏珊不在的时间显得从未有过的漫长,他不时用拳头敲打墙面,烦躁不安。后来又顺手拿了桌面上的玻璃烟灰缸用边上的棱角顶住腰部,想用痛楚转移注意力。苏珊仍然没有回来,他烦躁得想大喊大叫。当苏珊终于回来时,他忍不住冲她发火。“我去找安定了,走了好几间药店都没有。” “妈的别说了,快把药给我!”苏珊拿出药朝他扔过去,他没有接到,药掉到了地上。“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罗智说。

“你怎么这样!”苏珊将手中的饭盒往桌子上一

扔,跑到厕所里哭泣起来。

罗智拿起药先是吃了四颗,想了想又吃了两颗。苏珊仍然在厕所里,但已没听见哭声。罗智在床上躺了一会,平静下来后又起身去哄苏珊。

“你以为我和你一起就是为了受这些气的吗?”苏珊说。

“我知道,苏珊,我现在只有你了。”他轻轻地搂着她。“真的很对不起。我不舒服就容易烦躁,我一定会熬过去的。”

苏珊抬起脸,罗智给了她一个热烈的吻,苏珊的身体又变得柔软和温暖。他喜欢这种温暖的感觉,也着迷于爱情所带来的愉悦感。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愉悦感可以屏蔽他生命中所有的一切。他一直希望有这么一条愉悦之路,不需要考虑方向,就这么一直往前走,直到生命结束。这样每个人的人生是否都无所谓对与错,彼此接受相互并行。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也许很快就会放弃,就像前几次那样,最终还是脱离不了毒品的魔爪。他逃不掉,但也不想失去苏珊。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卑鄙自私,不该让苏珊沾染上自己,他甚至有过离开她的念头,认为那样对她才是最好。但很快又被另一个想法掩盖,这个世上,并没有所谓的正确,一切都是人们自己决定的。对与错其实并没有真正的分别,在某个时候也许错与对正好相反。

到了晚上,罗智不停出汗,全身的肌肉、骨头都像有极细的小虫在爬过,使他不得不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从下午开始,他没吃过东西,只喝了些许的水,他感到恶心,胃仿佛在体内摇摆,又出现了几次呕吐,他感觉自己难以再坚持下去。苏珊提议不如到医院去碰碰运气,也许能搞到止痛针。他接受了这个建议,两人在夜色里乘坐摩托车到了附近的一所医院。

夜晚值班的医生只有一个,诊室里有一个患过敏的老人正在向医生述说着她曾接触过什么,顺带提到她的养生习惯。在医生门口的候诊椅上有一个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男人,他斜靠在椅子上不时唉声叹气。

罗智安静地坐着,随后又觉得有些不妥,于是也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扶着一边腰部,佯装疼痛难忍的样子,不时呻吟几声。医院的消毒水味总会令人产生一种不安全的感觉,他望着那些冷冷的日光灯和几 处在晚上并不开放的区域,总觉得那里或许藏着几个正在某个阴暗处窥视着他们的人,他想尽快离开这里。

轮到他时,他用另一支手支撑着身体起来,佝偻着背缓慢地走进诊室。医生示意他坐下,问:“哪里不舒服?”

“这里痛。”他用手指了指腰间区,然后做出痛苦的表情。

医生让他转过身来,用手轻压确认。但医生的手稍稍一碰到腰间,他就叫了起来,仿佛那里真的疼痛难忍。医生不时看看他的脸,又用目光四下寻找可疑的地方,然后要求他躺到诊床上。“这是什么?”医生指着他手臂上的那些小血结痂。“蚊子咬的,被我挠破了皮。”说完他还故意在那些结痂上挠了几下。医生随后拉上床帘要求他脱下裤子看他的腹股沟,罗智知道医生在找什么,他满脸自然放松。医生开了B超和化验小便的检查,让他拿到结果再回来。苏珊去交费时,罗智就站在旁边的治疗室等她。治疗室里并没有人,治疗车上有一些输液用品,他潜进去拿了一个输液针头捏在手里。

他和苏珊一直都没有说话,默默地寻找B超室,进去、躺下、出门等待结果,然后又寻找检验处,拿尿杯。在厕所里,罗智取出之前拿到的针头在指尖上刺出血,然后在尿杯上轻刮几下,以确保手指上的血沾到杯里。他往杯里装尿,与杯沿上的血混匀。二十分钟后,他拿到一张潜血阳性的结果,这让他得到了一支杜冷丁。

打完止痛针他按照吩附在走廊里坐了二十分钟,离开时他朝医生诊室看了一下,医生正在埋头写东西,他面前坐着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医生刚好抬头与他目光相遇,只那么一瞬间又低头继续写他的东西。罗智觉得医生对此是心照不宣的,他突然对这个医生心生感激,感谢他对这个身陷泥潭的陌生人给予宽容。

随后他与苏珊在街头吃了点小吃,两人手拉着手走路回去,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不断地改变着方向。苏珊指着那些明明暗暗的楼房说:“罗智,以后我们也要住那样的房子。”

“嗯。” “我要将房子布置得漂漂亮亮的,桌子上一定要有鲜花。”

“嗯。有你在什么都好。” “你说我们的宝宝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希望和你一样。”罗智知道今晚所说的将来都不会实现,他记起姐姐也曾经这么憧憬过她的未来,她说她想住在有明亮落地窗的房子里,家里一定要有鲜花。而她差一点就实现了,但最后还是毁在了别人的口舌之中。苏珊身上有着与姐姐相似的地方,他不知道生性热情的人是否都大抵相似。

第四天并不好过,曲马多的药效时间越来越短,他一天就把一整盒吃完了。到了晚上,他感觉自己可能熬不过去,想再次到医院去碰碰运气。然而这次的值班医生并不像上次那个那么宽容,他也没有进行什么检查。罗智将昨晚的检查报告递给他看也无济于事,最后只拿到几颗口服药。尽管知道根本没用,罗智还是在医院里就把药吞下,仿佛要证明给医生看,他并非为止痛针而来,他不知道这些虚伪的清白对他还有什么意义。

出了医院,街上行人寥寥。罗智有些沮丧,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才能应对将要面对的事情。身体像在被揉捻,他现在只想尽快让自己舒适起来。在回到出租屋的楼下,他借口要去买些酒,让苏珊先上楼。然后他在巷子的另一边找到了那几个人,他们一直都在那里,罗智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把他们和其他人区分开来。他凑过去朝其中一人伸出手示意,那人打量了他一下,脸上的警惕很快就解除了。罗智拿到四个用塑料管封好的白色粉末条,他把东西握在手心,又留意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假如此刻被抓,他就立刻把手里的东西扔掉。他靠墙边行,担心自己会随时倒下。在路过药店时,他还清楚需要买一支注射器。营业员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给他想要的东西。罗智根本没有留意她的长相,他知道她在背后会向他投来一抹意味深长的目光。

快到出租屋楼下时,他蹲在地上吐了,如果不是心里坚持的某种东西,他希望自己能马上死掉。活着是一种惩罚,他是罪人,所以不能随便死去,他这么想。

回到出租屋,苏珊问他是否买到了酒,他借口腹泻,又躲进了厕所。他知道自己又再一次被这个魔鬼拉回去了,但他对苏珊说:“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基 本上能控制住了。”苏珊说她为他的坚强感到高兴。他承诺等身体恢复过来就出去找工作,并好好照顾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谎,也许谎言能掩饰生活中的不完美。他常常用谎言制造让人容易信以为真的事物,从很多年前他就这么做了。即便他知道那些谎言维持不久,随时都会被人揭穿,却仍乐此不疲。他不在乎别人是否会再次信任他,因为他相信一件事情:即便那些虚构出来的事物真的存在,那些人的生活依然不会改变。他们之所以为他的谎言感到愤怒只是因为他们以为自己有机会改变而己。

他记起苏珊曾说过在附近某个小镇上有个表哥,他想法说服苏珊一起去那里,看看是否可以向他借些钱,因为在他找到工作前这段时间还要一些花销。他们在晚上的时候到达了苏珊的表哥家,他们一家五口人将失去弹性褪色的旧衣服当睡衣穿,并用警惕的眼光将他们围在客厅里。确实,他们来得有些冒失,也没有提前打招呼,尤其是苏珊还怀着孩子,身边又跟着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男人。作为苏珊的男人,罗智在向他们自我介绍了后,从钱包里取出两张一百元作为见面礼给了堂哥的两位小朋友,然后又对自己和苏珊的打扰表示歉意,并解释这是由于躲避计生打击的无奈之举。这个理由迅速得到了亲戚们的理解和同情。罗智从与他们寥寥几句的对话中就摸清了他们不过又是无数庸俗无奇的家庭中的一个而己,屋里的摆设可以看出他们生活不算富裕,但也轻松。他打算明天在吃饭的时候和表哥聊天时再下些功夫,然后让苏珊开口,或许能借到一两千块。假如表哥贪心的话,他会承诺给更多的利息作为回报,也许能借到更多。

表哥让两个孩子去跟老人睡,将房间让出来给他们。苏珊很快就睡了,罗智等所有人都入睡后悄悄到厕所给自己来了一针。他从厕所出来走进房间,看着已经熟睡的苏珊,上前弯曲着食指在她脸上轻轻刮了一下。她染成栗色的卷发垂在脸颊,即便现在怀孕六个月,也一样好看。他认识她很长时间了,从小学开始,他就想象她在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眼睛和脸廓会变化多少。小学毕业后,他们分开了十年,后来在一次朋友聚会中又重新相遇。他从别人那里得知她一直在城外的某宾馆做女服务员——谁都知道那里的服务员会

以肉体服务别人,但是他不在乎。

罗智第二天醒来时苏珊还在睡,此刻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他起身走出房外,屋里空无一人,孩子们都上学去了,老人或许出去买菜了,表哥表嫂也要到十二点才能回来。罗智仔细打量着这个家,客厅里比较显眼的是一个八十年代的组合柜,一部老式彩电。他又踱进主人房,打量着周围,一具充满怀旧气息的衣柜是所有的重点,他打开柜门随手拉了拉里边的一个抽屉——被锁上了。他突然觉得时机就在此刻,他快速到厨房取了一把小刀,朝锁上方与柜子相接的缝隙用力一撬,抽屉就开了。里面有一些证件,一个装保婴丹的铁盒,还有一个信封。他拿起信封朝里看了一眼,果然是钱,约摸有两三千块,这个信封随后被放进了他的上衣内袋里。接着他还从铁盒里找到两只金戒指和一条金项链,同样也放入了上衣内袋。然后他按原状摆放好物品,关好柜门,返回自己房间。他一边迅速收拾东西一边唤醒苏珊,告诉她一直在找他麻烦的那伙人正在过来,他们必须马上离开。苏珊连衣服也没换就跟在他身后。但是他好像听到了老太太在楼下说话的声音,老太太的声音略带鼻音,并不难辩认。

从前门走似乎来不及了,他迅速跑到阳台上看看是否有其他方法可以离开。他发现如果踩着阳台外突出来的檐唇,再由一楼加建的屋顶跳下就能直接到外边路上。他拉着苏珊谨慎地向前探走,他们的动静引起了楼下的一个男人注意,他从小屋里出来警惕地看着他们。罗智解释他们在逃避计生人员的追查,他态度诚恳,脸上一副焦灼的神情,令人同情。男人看看他又看看苏珊,然后从屋里搬出一条木梯,让他们从墙上爬下来。罗智向男人道谢后拉着苏珊以最快速度离开,随后从路边乘上开往南市的车,再一次回到他们的出租屋。

罗智叮嘱苏珊近期不能再用原来的手机号码与别人联系,也不要和家人通话。他将其中一只金戒指和项链变卖,留了一只光戒,他打算将它送给苏珊。然后又顺道买了足量的海洛因,他打算在这里呆上更长的时间。“之前有个人欠了我钱,我去找他要的。”他说。“怎么没听你说过?” “本来是不打算要他还的,可是我们现在需要钱。”

苏珊微笑时的样子最让他感到舒适,她不在的时候他会想念她,爱情真让人感觉美妙。他觉得只要有了某种可以让人愉悦的东西,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不算什么,任何物质、尊严、甚至性命都可以舍去。那样东西占据了其他事物原有的位置,将你笼罩。不管睁眼还是闭眼,全都是它在缠绕。这种东西有可能只是一种美好的幻想,不论它能不能有机会成为现实,起码,它现在就在脑里,身体里,心里,每一处细胞里,让你摒弃周围的一切只与它为伴,他愿意一直沉浸在这样的朦胧之中。他从来没有想过未来,未来遥远而虚幻。现在就是过去的未来,与过去对比,他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讨厌面对身边的一切现实,清醒的时候比死亡更可怕。

这天下午,苏珊外出回来时脸色苍白,罗智问她发生了什么事,苏珊咬着嘴唇异愤怒地看着他,她说: “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苏珊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罗智站在墙边默默看着她,等着她像往常一样埋怨他,然后又和好如初。

“你去打电话给你妈了吗?我不是叫你不要和任何人联系吗?” “我没想过你居然会这样。”苏珊望着他说。她说这话时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弱小,他感到这次他真的要失去她了。他感到下眼睑鼓胀起来,就像他小时候被别人欺负后委屈想哭的那种无助感。他知道此刻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挽留苏珊了,他也没有可以求她留下的任何理由。

苏珊拎着她的衣物,走到门口说:“我不想再看见你了。再见。”罗智看见她的眼睛涌出眼泪,知道她真的爱过他。他一直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角,直到双脚发酸才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他掏出烟盒,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他厌透了现在过着的每一分钟。他将所有的海洛因都注入血管,然后静静地在床上躺着,任注射器插在手臂上。从现在开始,每一个下一秒都是陌生的,多有趣,然后他闭上眼睛坠入了没有边界的虚空之中。

下午四时,检查院大门旁传达室里,门卫刘水泉听见门外传来越来越大的、闹哄哄的声音,于是走出传达室。

大门外,约有十来个人围着一辆人力三轮车,车上坐着一个垂暮之年的老汉。他银发满头,一把银色的、浓密的胡须垂至胸前。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手扶着车把,情绪激动,说:“各位大爷幺爸,大姨大姐,有谁认得这个老人?他住在这附近吗?”

“不认识。”

“没见过这老汉。”中年男人反复用衣袖擦汗,又焦虑地冲老汉嚷嚷: “老人家,你家到底住在哪里呀?未必你真是糊涂得连自己的家在哪里都忘了吗?”

坐在车上的老汉双手紧紧抓住扶手,好像怕被拉下车一样。他吧咂着嘴,努力咽下一唾沫,又用无助的眼神望望周围的人。最后又皱着眉头望天,作出认真思索的模样。

有个拿着扫帚的女人,大概是环卫工,说:“三轮师傅,你别吼这老汉了吧。人说老还小,老还小,看他这光景,真像个不明事理的孩子哩。你再吼他,他更想不起住在哪里的。”

中年男人张嘴欲要反驳,却又蹲下去,垂头丧气。片刻,又仰起头,气冲冲地对老汉嚷道:“老辈子!老祖宗!你自己给大家说说,我拉了你一下午,跑了多少个小区?唉……你咋连自己住的地方都忘了哇!”

刘水泉挤过去,对中年男人说:“师傅,你别太着急,其实大伙都明白你是挺委屈的。但是你仔细琢磨,这老汉怕是患了老年痴呆症吧?所以,你急也没用,让他慢慢想,也许会想起家住哪里的。”

拿扫帚的女人说:“就是!你老吼他,他更会急得想不起自己住在哪儿。”围观的人发出赞同的、闹哄哄的声音。中年男人直起身,看看刘水泉,又看看他身穿的制服,突然就显得胆怯和毕恭毕敬:“啊,公安局的同志,对不起,我刚从乡下来,您看,光房租费、租车费就

花了许多钱,都是借的,所以着急……”

刘水泉说:“我是哪门子公安喽,我就是个看大门、搞卫生的。你我都一样:从乡下到城里来下苦力挣钱。”

“你说这话我爱听!”中年男人说。“是的,咱们就是苦哇……你批评得对,我真不应该冲老人家发脾气。可是,你们替我想想吧,拉大爷一个人跑了半天,一分钱没见着不说,要是他一直想不起家在哪里,我必定要陪着他耗下去。总不能昧了良心,把他拉到见不着人的地方给扔了吧?”拿扫帚的女人说:“你憨吗,不会找警察?”中年男人嘀咕:“可是,我累了一下午啊。要是他想起了家在哪里,他家里人不得付给我劳力钱吗?”

刘水泉走到三轮车旁,和颜悦色地说:“老人家,您也是农村人吧?”

车上的老汉突然激动,抖着胡须说:“是!是的!你这个同志眼力真好!我是东山夹翠沟的人哩。”

“那……您进城来,是买东西呢,还是看望儿女?”刘水泉说。

那老汉更加欢喜:“你这同志真是啥都晓得!从前我来城里,是买农药化肥,或是看望儿孙。但是,从去年惊蛰过后我就住在城里了。那时,我老伴刚死……我儿子就忤逆了,根本不顾我的意愿,生拉活扯地把我弄到了城里!你看看,我这身子骨多硬朗啊,稀罕谁来照顾呢?”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转为喃喃自语:“唉!我山上的家恐怕都破败了,那些枇杷、樱桃都见不着了……”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中年男人对刘水泉摊摊双手,说:“你看,正如你说的,大爷的心智己经糊涂了。收不着钱算我倒霉,但是,我不能赶他下车啊。万一被车撞了,或是走失了,饿坏了,不是我的罪过么?”

刘水泉仿佛喝了一口老烧,胸中泛起暖流。他搜遍衣兜,寻出一张拾圆钞票,怀着敬意递给中年男人: “师傅,你是个好人。拿去,不管够不够大爷的车费,我也只有这点钱了。”

中年男人一愣,急忙推辞:“你别呀!怎么能平白无故让你破费呢?快揣起来!”神态十分诚恳。

拿扫帚的女人说:“拿着吧。人家门卫师傅心眼 好,诚心给你,你就收下吧。你这把年纪了还蹬三轮,可见你家境也不宽裕啊。”

刘水泉说:“既然咱们都是乡下人,就不必见外。拿着!咱们把大爷搀下车,趁天还没黑,你再去揽点生意吧。这点小事不必去麻烦警察,我与大爷就坐在这大门边,我就不相信他的家人不四处找他。再说,不定一会他就清醒了,想起自己的家在哪里了呢。”

中年男人犯犟:“可是,要是他一直都迷糊呢?我可不能把这麻烦事推给你!”

刘水泉生气了:“说啥呢?刚才还说我们都是一家人!拿上这钱,快去揽活吧,如果大爷一直迷糊,我就让他与我住一晚,明早就带他去找警察。”

中年男人脸色豁然开朗。但他坚决不收刘水泉的钱,有些歉然地对老汉说:“大爷,真对不住你,我租住的屋像狗窝一样,不能委曲你老人家呀。这个门卫师傅心好,你在他这我也放心……大爷,明天一早我就来看你。若你还是想不起家在哪里,我就用车拉上你去找警察。总之,我要看到你寻着你的家!”

中年男人、拿扫帚的女人都离开后,刘水泉把老汉让进门卫室,给他沏上茶。

老汉兀自发了一会呆,突然起身往外走去。刘水泉赶忙拉住他:“哎!哎!大爷,你这是往哪去?” “我回自家去!” “你想起家在哪儿了?”刘水泉惊喜。“夹翠沟哇!未必住了一辈子的地方都找不着,我就那么憨?”

刘水泉很失望。“你走了,儿女寻不着你,不急疯么?” “让他杂种疯吧,谁叫他硬把我留在城里呢?”刘水泉说:“大爷,这可就是你不对了,你想想,你老伴已经走了,你也这把年纪了,你儿子把你留在城里,是为方便照顾你啊,你应该理解儿子的孝心哪。”

大爷怔怔地看着刘水泉。一会,似乎有些清醒了。他说:“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我命贱,过不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憋气啊!累啊!成天坐着看电视真比上山砍柴还累,哪是享福呢?想起老伴独自孤零零地躺在山坡上,我就感觉心空得发慌。”

刘水泉诚恳地对老汉说:“大爷,如果你执意要

去看看老家,那我明天就请假,陪你回趟夹翠沟。不过,咱们先说好,回去就只看看山,看看家,看看大娘的墓,然后就得回来。你不回来我可负不起这责任。你儿子要知道我把你撇在山里,还不把我咬来吃了!”

老汉像孩子一般欢喜:“真的?你真要送我回夹翠沟?好哇!真好!噢,我的老伴、我的家啊……”

傍晚,刘水泉与老汉一起到伙食团去打饭。传达室里,未关闭的电视荧屏上,地方台正在播出一条寻人启事。

画面上,老汉那双诚实、厚道的双眼黙默地望着空寂无人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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