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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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风景

一睁开眼,窗外微微泛白。老人伸手拉系在床头的灯线,屋内一下明亮起来。光刺伤浑浊的双眼,忙合上,隔了好一会才缓缓睁开。

小黄看见光亮哧溜一下拱了进来,呜呜地围着床沿转了无数个圈。然后,趴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老人。

老人心里有了些温情,嘴角竟泛起不易觉察的笑,但这笑很快隐退。

他一只手用力捂着腰,一只手擦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珠儿。用力咽下发苦的口水,压抑住冒烟的喉咙。老人想坐起来,折腾了半天也没力。该到了断的时候!老人做出这样决定的时候,力量便集聚在胳膊上。他奋力抓住床沿,挣扎着起了床。

走进灶屋,老人想烧点水喝。灶屋空荡荡的,没柴也没水,几天前的冷菜散发着浓烈的馊味。

老人在杂乱的橱柜里挑出一个绿得泛白的酒盅和一瓶老白干,拾掇进竹篮,便朝后山走去。

自从搬进儿子的新房,老人便过起独居的生活。儿子为了还债,带着妻儿一直在外打工。五年来,维系他们父子关系的就是几月一次的通话和逢年过节的汇款。

与他相依为命的,是小黄。小黄是老人五年前赶场时在路边捡的。那天下着大雨,一条被遗弃的小狗在草丛中冻得瑟瑟发抖,贼亮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老人。老人动了恻隐之心,脱下外套,把它抱回了家。

老人熬了一大锅米汤,把小狗抱在怀里,一小口 一小口地喂进去,很快,小狗就活蹦乱跳了。

老人想给狗取个名儿,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老人姓黄,索性叫小黄得了。打那之后,老人走到哪小黄就屁颠屁颠地跟到哪。老人没事时喜欢把孩子们的童年趣事翻来覆去地讲给小黄听。小黄竖起大耳朵,眯着眼睛,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老人内心就有了愉悦。老人渐渐老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今年一开春,他的腰部总剧烈的疼痛,疼得直不起身来,他预感到自己得了治不好的病。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儿子,哪怕儿子回来看一眼也行。他几次拿起电话又放下。最后,还是算了,不想给儿子添乱。

想到这,老人返回屋里,找出一个塑料袋,坐在门槛上哆嗦着打开。这是儿子平时寄给他的钱,他一张一张地摊平,一张一张地清点,居然一万多块。几年来,幺儿寄给他的钱,他一分也没舍得花。小黄跑过来,用尾巴蹭老人的腿。老人问:“小黄,这是钱,认识吗?”小黄:“汪!”老人说:“小黄,我把钱藏在窗台下的墙缝里,娃儿回来了你要记住告诉他。”

小黄:“汪!”老人又说:“小黄,我走后,你记得寻个好人家去!”小黄:“汪!汪!汪汪……”太阳完全露头的时候,老人来到了他的坟前。小

黄亦步亦趋地跟着,像忠诚的卫士。

该跟小黄告别了。老人蹲下身子,说:“小黄,你走吧,我不需要你陪了。”

小黄抬着头看着老人,不动。老人说:“你走吧!”小黄还是不动,还眼巴巴地望着。老人生气了,吼道:“你滚,快跟老子滚!”小黄还是不动。

老人怒了,抄起一根木棍。

小黄依然一动不动。“啪”,棍子重重地落在小黄腿上。小黄呜咽了几声,依然没挪一步。老人拼尽全力吼,畜生,滚啊,滚啊!棍子又砸了下去,小黄不闪也不躲。随着一声哀鸣,小黄扑通半跪在了地上,它一只腿折了。

老人惊呆了,大口喘着气,悲切地喊:“小黄,我的儿啊!”猛然,他把棍举起,咬紧牙关,狠狠朝自个腿砸去。

棍子断了, “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小黄不停地吠叫着,声音近乎哀求。你走不走!老人再次将半截棍子举起。小黄望了望老人,耷拉着脑袋,趔趄着往后退。老人有些懊悔,刚才下手太重。全身的力气顿时消失,一下瘫坐在地上,棍子掉落在一旁。老人只想坐下来,看看眼前的一片景物。乡村的景致依旧这般美。蜿蜒曲折的小河,一直静静地流淌。半山腰上,孤零零几处坟头格外引人注目。

老人的坟也在其中,几年前就修葺好,紧挨着老伴。坟对面一眼就能望见老屋,会一直守护着它。

老人半跪在地上,把老伴坟前的草一点一点拔掉。草真茂盛,肆意地长着,绿绿的,费好大的劲才拔完。

每年都拔,每年都会冒出新的草。老人想,我走后,谁来替我拔草?

老人不想了,有些倦了。疼痛又袭上来,老人捂着腰,艰难地把草铺在地上。用旧衣物把身子裹了一层又一层,脱下鞋子,慢慢地 坐了下去。

他要完成一项他一生中最神圣的使命。阳光下,老人平静地打开酒瓶,把百草枯小心翼翼地兑进酒里,摇了几下,倒出满满一盅。

老人眯起眼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他吸了一小口,砸吧咂吧嘴,浓烈的刺激让他咔咔地咳嗽起来。他抹了一把眼泪,再次端起酒盅。一道黑影,将老人扑倒在草地上。

是小黄。

酒盅落地。小黄拼命地摇着尾巴,呜呜地哀鸣着,伸出鲜红的舌头不停地舔老人的嘴。

老人用力推开小黄,使出最后的力气喊,“咋又回来了,你走呀……”

金灿灿的阳光洒了一地。在金灿灿的阳光里,老人渐渐苏醒了。

苏醒后的老人,清楚自己没有死成。他长叹一声,这都是命。他想到了小黄,微弱地喊,小黄。

周围一片寂静。

他又喊,小黄。

周围除了寂静还是寂静。

他努力睁开眼睛。阳光下,小黄直挺挺地躺在他的旁边。老人使劲地摇晃,急急地喊,小黄,小黄!老人老泪横流,悲从心生,只喊了句,小黄,我这就陪你来了!顺手抓起那瓶勾兑过农药的酒……酒瓶是空的。老人踉跄地抱着小黄,朝山下走去。天渐渐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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