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逍

Sichuan Literature - - 【小说世界】 -

我为没有帮到四哥而内心愧疚,但他摊上了那么大的事,我又能如何呢——我甚至连那个油头粉面的小镇干部都无法应对,虽然我之前曾对他极有好感,但现在想来,他对我所做的一切,完全是工作所迫,并无半点情分。这样想着,我就慢慢对他憎恨起来。当然,作为太上老君的座前首席弟子——我们这种人,是不允许带着仇恨来看待一个人的,就像老君的教诲: “一切皆为虚幻,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但我既然应承老君,要到太原府教化他们向善成仁,这三十二年来,也尝尽了人间疾苦(那仙风道骨也似乎渐渐从我身上褪去了),成了众人眼中的疯傻之人,那可恨的通天之术也越来越不中用了,我又与凡人有何差别?岂能做到“不动不伤”。佛又曰:“考查世人善少恶多的原因,不外乎由于邪、恶二见之故。”那他、她、他们大都持着邪恶之见,我怎能不痛心疾首,所谓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又岂是我这样道行浅薄的鼠辈能够领会的——于是,我在朦朦胧胧中大笑三声,朗声唱道: “好一个贱人!”然后,我起了一个慢板唱腔,接着骂: “……我把你们杀剐的贼啊!

开言动语骂范江,

阵阵恶火满胸膛。

我三弟生来情性莽, 焉敢执刀把他伤。

到今日你犯在王手上,我……我……我一定把贼活开膛。

贼啊!……”这是秦腔《东吴大报仇》中刘备出征前痛骂“四贼”的唱段。太原府人个个会唱。村里的戏班子从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再次翻新立起来,二十多年来久唱不衰,作为太原府人,唱这两段,与我而言真是小菜一碟,坐着,站着,睡着都能唱。

果然,就有人先是起哄,然后喝彩,又有人抑制不住激动,一再用胳膊肘捅我……我就醒了,涎水已经流到了大腿上。我一脸茫然地望着车上一张张傻乐的笑脸——他们的脸面随着车身的摇晃忽远忽近,我紧张极了,抱紧身子,大叫一声:“妈呀!”众人便又一阵大笑。

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人说:“唱啊,怎么不唱了?”

她前面五十出头的男人接着说:“唱得真好,喂,小子,登过台吗?”

买票的女人说:“一定是入过弦索(和乐器合过音),不然怎么能唱得这么好,得劲!”

“好嗓音啊,兄弟,不唱戏挣钱可惜了哦。”这是一个厚道的中年人,四十出头的样子,黑瘦的脸上挂着厚厚的眼镜,猛一看就像是孙悟空下凡,穿着也不讲究,邋遢陈旧,我甚至在他身上找出了与我相像的地方——没错,乡下人,老实巴交没见过世面的乡

下人,这个瘦猴儿,我们一上车就聊过两句。我问他:“怎么了?”瘦猴儿盯着我看了两眼,突然兴奋地站起来,挥着手大声宣布:“这小子睡着了,在睡梦中唱哩!”

众人“咦”了一声,那些安静坐着的,也都伸过头来看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对瘦猴儿的做法有些不满——他有什么权利让满车的人来看我的笑话,我觉得他是羞辱我的帮凶。我拉下脸来,不理众人,也不理瘦猴儿,我在想:“真在睡梦中唱戏了?”

我的这个疑问一直到了麦城才被追上来的瘦猴儿回答了:“真唱了,唱得好。”他依然很兴奋,但我讨厌他说的那个唱得好,唱得好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我不理他,捅着手埋头往天桥上走。这是麦城唯一的一座天桥,一头连着凯旋广场,一头横跨雀河,它的身下,一半是麦城汽车站,一半是浩浩荡荡的雀河之水(其实这一段是截流的人工湖,出了城区,雀河就大部分干涸了,与太原府村前的松树河相差无几)。站在桥上,各种巨大的广告招牌便清晰可见,看一眼河水,再看一眼比河水汹涌数倍的车流,我的眼睛一霎时就花了,整个人也开始晕晕乎乎的,仿佛立刻就会被这迅速逼近的车流、水流瞬间淹没,各种气味,各种噪声也立马把人紧裹起来,一种排山倒海般的错觉令我无所适从,我张大了嘴,深呼吸,却进少出多,乃至胸闷腿软,我闭了眼,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背靠着栏杆,等着那天旋地转的感觉慢慢退去。

“咋了?生病了?”瘦猴儿蹲在我面前,摸了摸我的头,疑惑地说,“还晕车?”

不待他把话说完,我就干呕起来,两眼直冒金花,吐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瘦猴儿拧开半瓶苏打水递过来:“喝点儿水吧,慢慢就好了。”我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水。他又说:“没想到你戏唱得真好?跟谁学的?教我唱吧?”我把刚喝了一口的水含在嘴里,鼓着腮帮子,瞪着他。他冲我嘿嘿一笑:“还晕吗?”嗨,他妈的,这小子以为我是晕车呢,“晕。”我说, “晕人。”他没懂我的意思,就又冲着我笑。我烦透了,慢慢站起来说:“你有病啊?”(我本来想骂他,你是傻子吗?可终于没骂出来,别人都这么骂我,我也这样骂他,有什么意思呢。)

“唉,我就是个有毛病的人,不然也不会沦落成这样啊。”他的目光看向远处,脸就阴沉下来,我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就问他:“你喜欢唱戏啊?”

“嗯,喜欢。我还写了五个剧本呢?”他把脸转过来,露出自豪的神色。

“你是个作家啊?”像我这样的文化人,对作家还是比较敬重。

“唔。”他点了点头,但随后就把头低下去了,眼神中闪现过一缕羞愧,“也不是,狗屁作家,就是喜欢写而已。”

我突然对他有了好感,要知道,我还正常上学的那些年,就立志想当一个作家,高二的时候,我就写了好多诗,快要把一个笔记本写完了,当然,其中还有一些日记,主要是对那位穿着白底黑条纹长袖衫的同年级女生的暗恋,说起来,就让人笑话了,我后来挨打,被学校开除,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我现在对之前的事比较模糊,记忆很多时候不听使唤)。我总在想,要不是出了那样的事,我现在说不定就是一个作家了。“你到麦城来干啥?”我问。“你又是来干啥?”瘦猴儿反问我,语气有点质问的意思。我一下子又觉得不舒服,便不回答他,转身向凯旋广场走去。他跟上来,却又自言自语地说:“我来看老婆,那你呢?”

“老婆在城里?”我边走边说。天真的冷了,我的西装太薄,袖子太紧,手只能捅进去一半,一半就光秃秃地暴露在灰塌塌的天色里。冬日里正午的麦城,还是和太原府不分上下,干冷干冷的,叫人吸不住鼻涕。我一个劲一个劲地吸鼻涕,可最后,当瘦猴儿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的时候,鼻涕还是顽强地掉下来打在我的袖子上,我很生气——“你说这是在城里,你叫我吸不住鼻涕,还滴在袖子上,诚心要和我不过啊?要是在太原府,或者是固城,我也就不和你计较了,可……可这是麦城,这是城里,你懂不懂?”瘦猴儿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重大失误,慌忙从裤子屁股上的兜里掏出几片染成蓝色而又被蹂躏得不像样子的纸巾来,颤颤抖抖地剥开要我给擦鼻涕,我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袖子,就走过去,将袖子在一棵树上蹭了蹭,然后,好不容易抽出刚刚捅好的手,将袖子拍打了两下,

便妥贴了。瘦猴儿追过来:“纸……纸,给你纸。”我瞪了他一眼,就觉得与这样的人在一起太伤自尊了——他这是给农村人丢眼哩。“你别跟着我,看你的老婆去。”我朝他吼了一句,埋头又走。

“你去哪儿啊?”他站在原地远远地喊我。我没有回头,不想理他,这样的人走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呢?再说我是肩负着重大责任才来麦城的,而不是像他那样邋里邋遢的,还要来城里看老婆,那女人一定是上辈子瞎了狗眼跟了他——没本事的男人,总是叫人厌烦,又不懂眼色,连我都看不惯,他老婆能受得了?……但转念再一想,那婆娘也许还是个邋遢的没本事女人,要不然也不会和他过日子。可我是什么人?堂堂太上老君的弟子,我是来拯救万民的。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心里也一阵颤抖——突然为自己冒出这样的想法而惭愧,想想这些年在太原府,我是一心为了太原府全村人的幸福而奔前跑后,不辞辛劳,贡献力量的,但到头来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落得个被人遗弃的下场。而在固城呢?还不是白白叫人打了出来,面对四哥所受的冤枉却又无能为力,我真是蠢极了,连自己和四哥都保护不了,还怎么保护万民……这样想着,我又替自己难过起来,我又有何面目那样责骂一个与我一样没本事的男人呢?

过马路的时候,我又一阵头晕,干呕了几下,突然被一只手从马路中央拽回到了马路牙子上,差点就摔了个趔趄。

“你找死啊——”我刚要骂的话,突然从别人嘴里吐了出来,我的怒气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兴致勃勃地望着我,一副得意的样子,他说:“头一回来城里啊?”

我本不想答应,却一下子就确信他是个善良的人——只是难以明显看出来而已,还有他地包天的嘴巴,黑沉沉的皮肤,以及瞪圆的小眼睛……

“唔,头一回来。”我有些惭愧,声音极小,但终归是说明了意思。

“怕什么,说话低声小气的,跟个娘们一样,我头一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不会过马路……你跟着我就好了。”他说着,捏紧了我的手,跟着前面的人小 心地穿过了如蚁的车流。他稳稳当当的,不急不慌:“有谁第一次来城里不是这个样子呢?哈,还有在城里生活了几年的人,也不会过马路。”

望着他脏兮兮的脖子(不知是皮肤的缘故,还是没洗干净,看不清楚,我其实很想摸一摸,但又忍住了),我觉得我真是虚伪了,他说得对呀,第一次来城里,有什么丢人的,何必小声小气。看着他熟门熟路的样子,我又问:“你经常来吗?”

他带着我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又绕过献血车,在一个路边的香烟摊前,才停住说:“来过几回了,但也不常来……她不让……”这回他的声音也很小,像做了亏心事一样。

我不是那种打破砂锅揭人伤疤的人,就转了话题: “那你去找老婆吧。”

“那你呢?人生地不熟的,咋办?”他的样子有点像四哥,还不待我回答,他又说,“要不,你跟着我,等我见了老婆,再去办你的事,完了,我带你回去吧,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啊。”

就这样,我的计划被他彻底打乱了(我也本来就没什么计划,事实上,我被他的善良打动了),我放心地跟着他,倍感安慰。

我心安理得地吃了瘦猴儿请我的刀削面,嗯,就是心安理得,谁让他答应要带着我的,不吃白不吃。之后,他便领着我在广场上乱转,看拿着长笔在地砖上写字的老人。有一个独臂阿姨只写“龙飞凤舞”,身边围了很多好奇的年轻人,他们啧啧称赞着,不停地用手机拍照,还有漂亮的女子与独臂阿姨合影。我被那字吸引了,僵着不动,听那阿姨说,她写这四个字才一个多月,只是每天坚持练习,进步很快,然后她就向人们讲述她练字的缘由和她此前的不幸。瘦猴儿拽了我一把,看我不走,他就向那阿姨讨过长笔:“我写几个字,您瞧瞧,指点指点?”阿姨欣然应允。瘦猴儿接过长笔,提了一口气,向众人笑了笑,然后开始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他一口气写下去,地上就湿了半片,

真是“龙飞凤舞”,开合有度,张弛有声,看得众人连连叫好:“这人临过怀素,草圣藏真,啧啧,好功夫!”独臂阿姨说:“小伙子,练了几年了?”瘦猴儿在写完“珠称夜光”最后一笔,一个回锋,深深吐了一口气,缓过劲来才说:“二十年了。”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哦,怪不得一笔好字。”独臂阿姨把他上下打量了半晌,又说:“你有这一身手艺,还愁日子不好过?”瘦猴儿被她这样一问,脸一下就由黑变成了黑红,叹了一口气,将笔交给阿姨,转身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空留众人的惊叹于身后。

这时候,我就对他刮目相看了,我追上去,跟在他身后,突然觉得他缠着我不放,应该是提前预知了那种文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了(要知道,我这样的文化人从来都是很孤傲,一般人根本不入我的法眼)。这只怪我太笨拙,看不出好赖——我觉得我应该请他吃饭,而不是他请我(他掏钱的时候,我看见了,他带的钱不多),况且我身上还有枣红马给我的一笔钱——我从来没有拿过这么多钱,装在身上总觉得不安(尽管我将它装在了棉裤里侧父亲为我特制的口袋里,贴着肉,但一想到钱,我还是心慌),再说,钱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我说:“我是因为敬重你,才要将饭钱还给你。”他执意不肯,将我的手从我的裤腿里使劲抽出来,他抓住我的手腕:“要给钱,我就不和你做朋友。”我愣了愣,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这些年,我从没听过“朋友”两个字,哦,不对,三草说过,但她那纯粹是胡掐,有一次,她骑在我身上一阵一阵浪叫的时候,我说:“你就是我的女人。”她说:“不,我们是朋友。”瞧瞧,骑在我身上,两只乳房晃得我眼都花了,她却说我们是朋友,狗屁朋友,她压根就是糊弄我哩,我才不信。但现在,他却说,我们是朋友。“朋友?”我又问了一遍。“嗯,朋友。”他点了点头。我说:“既然是朋友了,我吃了你的饭,就得为朋友两肋插刀呀。”

他说:“嗯,好朋友。”从广场出来,穿过文庙前街的马路,我跟着他进了青年路。你从这里一眼望过去,就能看到真正的城市——那些乱糟糟的城中村被耸立的高楼掩藏在了身 后,你就无法看到那些与城市格格不入的低矮平房,那些狭窄的巷子口堆积如山的水果和东倒西歪的小贩,以及他们在巨大的噪音中古怪蛮横的叫卖声:“新鲜的草莓,栗子,便宜卖了……”还有那些游手好闲的以收租过日子的中年人,你也看不到他们提着鸟笼,背搭着手,叼着烟的慵懒神态。当然,你也无法看到躲在逼仄的出租屋里昼伏夜出的性感女人……一切都被包裹起来,城市鲜亮的光泽在这里诱惑着你,使你不禁在万花丛中讶然出声:“哇,这就是城里!”

我们一起走过移动大厅,走过报刊亭,走过民俗博物馆,走过麦城书店……我一路兴奋,看得眼花缭乱。走过一家茶园的时候,正巧有两男一女三个中年人进门,门口穿着红色旗袍的妙龄女子优雅地同时鞠躬: “欢迎光临。”她们的声音甜美极了,就像杨家峪家门口的那个八月梨,咬一口,那甜甜的汁水就嗖的一下钻到了嗓子眼里,叫人浑身酥软,我不禁愣在那里,痴痴地望着那两个女子,不料,其中一个笑吟吟地走出来,望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以为她要和我说话,就没忍住双腿,向前跨了两步,待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却说:“滚,好狗不挡道。”

我以为她在骂别人,四下看了看,除了瘦猴儿,再无其他。“看啥呢,说的就是你,瓜怂!”

我懵了,我压根就没想到城里人也会如此待我——太原府人都叫我瓜怂,固城人也叫我瓜怂,可到了麦城,她们还这么叫我?难道我的脸上就写着“瓜怂”两个字吗?她又是凭什么觉得我就是她们眼中的“瓜怂”呢?难道是因为我的相貌吗?的确,我看起来并不光鲜——窄小的红毛衣上套着皱巴巴的蓝西装,下身却是鼓囊囊撑圆了的肥大棉裤,但这就能印证我属于“瓜怂”的行列吗?

“狗眼看人低!”我说。那漂亮的妞儿听见我骂,气红了脸,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是哪个乡里没拴好的野狗,跑到城里来咬人了。”她的声音很小,但我却听到了,要不是她粉嘟嘟的脸像极了三草圆圆的乳房,说不定我真的会狠狠地扇她一个耳光,但我终究没有太过冲动,我觉得是三草的乳房救了她。

但这并不是说,她侮辱了我,我就能一笑而过,

虽然我是文化人,但也会口爆粗语:“你娃才是个瓜怂哩!”我将声音提到了最高,我真怕别人听不到,又补充了一句,“你娃才是没拴好的野狗哩!”

这一下,事情就闹大了,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茶园里也马上跑出来两个年轻小伙子,一个问:“薇薇,怎么了?”那漂亮的妞儿显然没见过我这样的阵势,想必是之前骂人从未受过委屈,经我这样一咋呼,反而手足无措了,她的脸憋得更加红了,一时语塞,紧咬着下唇,当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的时候,她就哇地一声哭了,掩面逃进了里间。那两个小伙子一看薇薇受了欺负,就一齐奔过来,扭住了我的胳膊,质问我: “你真是不想活了,敢在这儿撒野。”他们说着就揍我,每人在我的屁股上踢了两脚,觉得不逮力,便抡圆了胳膊,攥好了拳头,向我的头上砸来,我顿时被杀气腾腾的叫喊声笼罩了。

“住手!”有人一声断喝,一个浑厚的声音飘了过来。

但那两个家伙在听到声音之后,因为惯性,又在我的后背上砸了几拳,待那人走过来,他们才停了手,我眼冒金星,认不清来人,只听他说:“混账,叫你们别惹事,偏就不听,滚!”打我的两个小伙子一溜烟地跑进了茶园,那人就对周围的人说:“散了,散了。”人群便零零落落地散开了,那人捅了捅我的肩膀:“没事吧?”

哈,这不是笑话吗?被人打成了这样,还说没事。我呼地站起来:“没事?咋能没事呢……”我理直气壮地想和他理论一番,但瘦猴儿却突然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大呵一声:“快走,来不及了。”我没明白他的意思,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跟着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跑,我回头一看,那人像个瓜怂一样望着我们傻笑。

走了一截,我甩开瘦猴儿的手,停下来问:“搞什么啊?”——我为他坏了我的大事而心存怨气。他说: “就是他!就是他!”说着又转回来拉着我的手往前追。我被他弄糊涂了,但看着他着急的样子,也只好跟着跑起来——他要追上前面那个穿着黑色呢子的高个子男人,他一定是对瘦猴儿很重要。但我们的腿终究跑不过汽车,那人拦下了路边的一辆蓝色出租,一溜烟走远了,他对我们气喘吁吁的追赶浑然不知。

想象一下这时的情景吧,我和瘦猴儿——像两个行为诡异的小丑,追着前面的汽车,他拉着我,我踩着他的鞋跟,撞过迎面而来的行人,我皮青脸肿,他灰头土脸,呵呵……

我们终于还是泄气地停了下来,蹲在一个下水道的井口边气喘吁吁。“狗日的,又跑了。”瘦猴儿在喘气的时候艰难地说。我看着他的样子,禁不住哈哈大笑,对,就是哈哈大笑。“你个瓜怂!”我说。

“到底是个什么人?”我和瘦猴儿守在市医院门诊大厅里的时候,我才问他。

“什么人?就是个流氓,强盗,不讲理的家伙。”看着他因激动而憋红的脸(也许是因为太热),我能感到他内心的愤愤不平和无尽的委屈。他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无助地望着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了一圈,他才拉着我走到一个角落里,坐在刚刚被腾空的铁椅上,良久,他才对我说:“我当你是朋友,才把事实告诉你,你要替我保密。”他神神秘秘的样子让我觉得他真是遇到了天大的麻烦,我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才说:“我高世昌这辈子本本分分,从没得罪过任何人,但这一次,我要让他们看看我也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开始的时候,他还有点难为情,他说:“今年开春,有个亲戚给秀萍在麦城找了个活儿,哦,秀萍就是我老婆,叫王秀萍,对了,你家在哪儿?说不定她和你在一个乡上哩。”

我说:“我是太原府人,箭子川道上的太原府,你晓得我们那儿吗,名气大得很。”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就觉得很自豪。

“太原府?箭子川道上的太原府?”他睁大了眼睛望着我,看着他激动起来的样子,我满怀期待地点了点头。

“太原府里没好人,不提了,一说起来我就生气。”他扭过头去,又说,“秀萍就是箭子川道上西元里人。”

我哦了一声,我知道西元里,是距离箭子镇最近的一个村子,但并不熟悉,我家在那里没有亲戚,我很少去。我听他说太原府里没好人,就有点不高兴,

但他却继续说他的秀萍,我就不和他计较了。

“我本来不想让秀萍来麦城,你说,挣钱的事应该是男人做的,我又不缺胳膊少腿,怎么能打发女人出来挣钱养活我哩……但没办法,秀萍要去,我又拦不住,再说,我老娘在家里要人照看,秀萍又不尽孝道,所以,就让她去了。可谁知道,她是来城里给人家当保姆的,起初的时候,她还偶尔回一趟家,给孩子洗洗刷刷,可这半年,就一次也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要么接了,就给我发脾气。八月的时候,我老娘病得厉害,我就来叫她回去,可她死活不肯,我知道可能要出事了,但我有什么办法?我犟不过她,还被她数落了一顿,这次要不是我老娘天天嚷着要我来看她,请她回去,我才不管她哩……你知道吧,她是在城里过舒坦了,压根就不想回去了。”

至此,我才明白了瘦猴儿要干什么——真是个窝囊的男人!我在心里鄙夷地骂了一句,要是在太原府,我就要出口骂他了,一个男人连个老婆都看不住,哄不好,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我没有安慰他,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医院里的人个个面带苦楚,身体的疼痛使他们行动迟缓,而陪着他们的家属也都因为亲人的疼痛而愁眉不展,偶尔有一两个慌慌张张跑进跑出的人,都是拿着化验单,一副焦灼的样子。我身边的椅子上来来回回换了三四拨人,现在坐着的是一对中年夫妻,他们拿着化验单反复看了一阵子,女人便唉声叹气起来,大约是说有一张化验单要明天才能拿到结果,他们必须要在麦城住一晚上,女人心疼钱,又操心家里的娃娃晚上没人管,两人又合计着要去找一找医院里的一个熟人,看能不能想办法托他把化验单早点拿到,或者请他明天拿到化验单了,找医生问问,看能不能想些办法直接先把手术做了,免得花不必要的钱又耽误治疗,但男人说与那人不熟,不好去找,于是决定要等到明天,既然要住,女人就又想去找一个远房的亲戚凑合一晚上,男人又觉得找亲戚不方便,也不好空着手去,两人便争来争去,也没个结果,然后就又叹气,女人说: “怎么得了这样的病,羞人不说,还要花这么多的钱,倒不如死了算了。”男人也叹了一口气,安慰她:“得病了就得治,有什么羞人的。”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暗自在想,这个女人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而这时候,瘦猴儿却还在自言自语地说话,有一两句就突然飘进了我的耳朵:“我老娘快不行了,她担心死后,没人照看我,她老人家说家里没个女人不行啊,好赖有个女人在,家还是完整的,临到老了,也有个照应,娃娃们也有个当娘的管教……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她狗日的领回去,不管怎么说她毕竟还是我的女人……你说那个姓周的咋就那么狠哩,自己家里有女人,还揪着我的女人不放,城里人的良心真是被狗吃了……”

我坐在中间,突然觉得恍如隔世,他们都在说着自己的苦处,而我的苦处又向谁说呢?——要不是他们提醒,我还真忘了我为什么要来麦城。我想起四哥的朋友送我上车的时候对我的叮嘱:“去找找有关系的大人物,花点钱,也许还有些希望。”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越过我的头顶看着远方的,他大约是料定了我这样一个众人眼中的傻子,又能有什么指望呢。当然,我对自己也毫无指望,我不知道像四哥那样的冤枉,怎样才能通过关系得以平息,我只能莽莽撞撞地来麦城找三哥想办法。

三哥是市医院的外科大夫,虽然这些年我们弟兄之间毫无瓜葛,但我想着,毕竟兄弟一场,他也不至于袖手旁观吧。这样想着,我就又糊涂了,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为何医院里挤满了人,连看病都要托关系。乡下的女人进了城里,就不想回去了,难道她不想自己的孩子吗?每个人都在冤枉着,都在挣扎着,稍有不慎,就会头破血流,大家都在找关系,可关系又是什么呢?我再一次被莫名的愤怒紧紧包围了,我就恨太上老君——既然你把我派下界来,要我来拯救这世人,就算是你要我来拯救太原府,即使仅仅是太原府,那你也要给我拯救的权利和能力,而不是这样潦草地让我在这人间看着他们的痛苦却无能为力……我的鼻子又开始发凉,我说:“我救不了你们。”

我的声音在噪杂的大厅里异常突兀,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寻找声音的源头,他们马上就发现了我和瘦猴儿两个怪物——在他们眼中,我们一定是怪物,单凭穿着他们就能一眼认出来。“出了什么事?”他们互相问着,但很快就有人摇头——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很好奇,他们只是匆匆一瞥就又扭头干别的去了,

但距离我们三五步之内的人,却清楚地看见了我的举动,他们被一个高举着双臂,高昂着头的装束怪异的人突如其来的大呼小叫而吓到了——尤其是满脸乌青。

“快过来,那是个神经病。”一个优雅的女人冲着她的孩子吼。她跨了一个大步将孩子一把揽了过去,她的优雅在这一瞬间丧失殆尽。孩子受了惊吓,竟挣扎着哭了起来,女人把一部分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她慌慌张张地抱着孩子走出了大厅。瘦猴儿也被我吓着了,但他还是保持了相对的镇定,他将我的双臂扳下来,使劲拽着直勾勾的我,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我们站在医院外面的马路牙子上,冷风吹过,我被一阵寒气激醒了,我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了一阵,浑身松弛了下来。

“兄弟,没事吧?”他拍着我的肩膀,不无担心地问。我摇了摇头,他才神情变得温和,出了一口长气。他说:“你跟紧我,别丢了。”

我现在要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跟着瘦猴儿在麦城转圈,起先的时候,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他要在医院找那个勾引他老婆的大夫,他说要和他好好谈谈,让他把秀萍还给他,而我也要在医院找我的三哥。我们遇到的麻烦也是一致的,他只见过那个医生一面,就是上次来找秀萍的时候,那个医生带着秀萍请他在外面的饭馆里吃过一顿饭,然后就把他打发回去了,他不知道他的家在哪儿,这次来,他瞒着秀萍,女人说过了,要是他再来麦城找她,就和他离婚,所以,他想找那个医生,正面强攻,而我也不知道三哥的家,关于三哥的情况都是四哥的朋友告诉我的,他甚至连三哥的电话号码都没有给我,我也只能守在医院里等那个我叫三哥的外科大夫,十多年了,我从未见过他,至于见到了能不能认出来,我毫无把握,要不是有瘦猴儿带路,我甚至连找到这家医院都有困难——我对三哥的认识,还只停留在外科大夫的身份,这一点上,我与瘦猴儿殊途同归,说白了,就是找大夫,然后各行其是。

但问题终于来了,我们几经周折,瘦猴儿还是找 到了那个人,他下班后,从住院部的大楼里出来,瘦猴儿一眼就认出了他,可惜的是,当他追过去的时候,不小心滑倒了,等爬起来,那个人就已经钻进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幸好,轿车从我眼前经过,前窗开着,我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胳膊,他惊慌地挥手打我,我发现——他竟然像极了我的父亲,尤其是皱着眉头,瞪圆了眼睛的样子,与父亲如出一辙。毫无疑问,直觉告诉我,我们找的大夫是同一个人:他就是我叫做三哥的外科大夫,那个勾引了瘦猴儿老婆的城里人。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跟着瘦猴儿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他唉声叹气的样子让我满心内疚——我为背叛了朋友而惴惴不安——我怎么能让他在医院里抓住三哥呢,他若是大闹起来,岂不是坏了三哥的名声,再说,我找三哥是为了救四哥,万一被瘦猴儿拖了三哥的后腿,岂不误了大事,所以,我又觉得在认出三哥的时候,我双膝一软,跌倒在地,口吐白沫,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当然,偶尔犯病于我是常事,只要我一紧张,一激动,就会鼻子发凉,不省人事,但那样的时候,你知道的,我根本无法控制。

瘦猴儿对我白天的表现充满了怨气:“要不是你今天跑得太慢,我就抓住他了。”他说的是今天我挨揍之后我们一起追的那个人。“要不是你今天犯病了,我一定就逮着他了……这不,又白花了冤枉钱。”瘦猴儿蹲在床边,取出一颗廉价的红兰州,叼在嘴上,往烟盒里看了看,又捏了捏,烟盒像一只女人的奶子一样瘪了进去,他又看了看里面的烟,叹了口气,才慢腾腾地将烟装在了口袋里。他并不急着点烟,而是一再地责备我。我蹲在他对面,背靠着墙,差一点就说今晚的店钱我来掏,但这个声音在我的嗓子眼里打了几个来回,硬生生地被我压了回去——我又不是傻子,岂能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来。

“可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鸟大夫,不然我就在医院里把他找出来,当着众人的面臊死他,给他来两拳……呃,实在不行,我就去找他们院长,踢了院长的门,叫他好好管教那个畜生……”瘦猴儿越说越激动,把能想到的办法都齐齐说了一遍,但最后,他还是长叹一声,哀怨地说:“这事儿都怪秀萍,要不是她铁了心地不想回家,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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