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一题) 亚男

Sichuan Literature - - 【小说世界】 -

就是这一片雪,一下子山野就寂静了。我在窗前,久久地注视着。也许这是没有宗旨的一片雪,那么轻盈,那么飘渺。回旋在大地上,又是没心没肺的。要不了多久,村庄,田野,山坡就会白了。看来雪又是有姓氏的。一旦落在了村庄,就有了姓张姓王。奔跑在雪地,总有说不完的欢愉。那一年,小树苗承载不起雪的冷,弯下腰,把一个早晨的见闻封锁。吱嘎的木门,侧过一个身子,堵在了雪落下的地上。冻得发红的小手,指望太阳出来,但太阳一个上午也没有出来。有些单薄的衣衫,灌了一些风。

白雪皑皑,是一种美的境界。有鸟站在雪上,悠闲自得。不善言辞的村庄,在山野中显得孤独。屋顶上的雪覆盖了沧桑。这一刻,我走在山野中,路上的草和树都挂着雪。复杂的景色已经不复杂了。村庄里,清扫院子的身影,在无意中显得衰老了。那个身影我总想以轻松的口吻说起。但又轻松不起来。雪的白中又隐藏了什么?神秘的雪,不能持久的雪,那个夜晚的黑,安静而无语。我的行走难以分辨未来的求解。在冷的残酷中,也许这白是虚无的。也许是要让这雪的白照亮夜晚的黑。雪在屋檐上,村庄和田野都无话可说。清扫干净的院子,也是无话可说。但那种冷直往心里钻。 就是这样一个雪夜,我回到了故乡。母亲不像以前,早早地在村口望着我。这一次,母亲在床上,再也不能起来迎接我。有人告诉她,我回来了。昏暗的灯光照在她枯瘦的脸上,就如雪一样白。她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来,眼神极力望着我,手伸了出来,停在了半空中。屋子里的紧张的空气,已经到了一点就燃的地步。

雪在窗外下,冷风吹进了屋里。我知道这雪不要看着是白得毫无杂质,或许是浑浊的雨水,或者还有含有毒气的空气。母亲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就这样紧紧闭上了眼睛,再也看不到雪的白,天气的恶劣也无所谓了。母亲静静地躺下了。身体也随着血脉的停止而冷却。身上整洁的衣服,面容清瘦。我看到了她的安详。但我难掩锥心之痛。

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在弥漫。阴森和恐怖。窗外的雪,如幽灵,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屋外的狗似乎一个劲儿地追着脚步叫。面对死亡,也许是生命的另一种呈现。病魔肢解了身体,也让灵魂忍受折磨。病中,母亲天天忍受着痛苦,多想身体像雪花一样,在不小心的一瞬就融化,就可以没有痛苦了。但身体里的那些顽疾,却又不能遂人愿,一点一点吞噬着母亲的肌体。那些雪,从天上下来,又回到天上。人也是吧。那么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去。只是在这人世间,却有两种不同气氛和心境。这种结果谁都知道,但真正

来了,还是那么的措手不及。也极不情愿接受这个现实。

死亡不是雪,或者也不是比雪更冷漠的另一件事物。面对死亡,谁也无法拒绝。但死亡在亲情里是那么不可洞悉。一下子来到我的生命中,那不是了无牵挂的撒手,是一段路,在生命里的自然尽头。也许似雪花一样,在冷的世界里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

天亮了。我推开门,雪就在屋檐下。我无法描述它在那样一种情形下,将山村,将田野和山坡包围。屋前的菜园子,也被雪覆盖了。看似多么纯净的白,但我却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篱笆很孤零零,年年岁岁只有这些篱笆伴随着母亲。那时我是那么轻易地忽略了篱笆的存在。很多时候我也只有看到一条狗守候着。母亲就从这一场雪中走了,似乎山野,村庄都屏住了呼吸,不愿说出这个现实。但我又不得不去办理母亲的丧事。人死入土为安。要择一个吉日。

也许是雪意识到了人间有什么事情发生,雪停了。我走在路上,不再有呼啸。安静的村子,偶尔有几缕炊烟冒出来。树枝上的雪,屋檐上的雪,山坡上的雪都是那么的忧心忡忡。身体里的白,泛出几分忧伤和哀愁。回想着母亲,一生都在这个村子里,与五谷杂粮为伴,为日常的生活母亲付出了无限的心血。一粒粒粮食就是母亲的期盼。也许这是一片没有跌宕起伏的雪,或者心生婉约的雪,高高的树枝,或者低矮的瓦房,都不是它的归宿。在这人间短暂的时光,有一丝白足够安慰。路上的树,草,或者光都是静穆的。

很多人,或者是没有走动的亲戚也来了。站在母亲的棺材前,一把纸钱,要描述一下母亲的善良,或者勤劳。也许雪停下来为的就是聆听那些描述。小小的村子,木板的墙,青石板的地面,都没有什么可以值得去追忆的。五谷与杂草,在田间,也许等待了很久。这一刻还是无动于衷。

母亲最后一晚,整个院子,都是静穆的。大家都在静静地听风水大师的唱腔。虔诚的仪式,每一步都是在自我告慰。我跟着牧师,在祷告。任何的话语都 还是敌不过寒风的袭击。或许已经麻木不仁的手脚,在那些苦难的词语里,也不过是一粒星火。拖着长长尾音的锣鼓声,在一个人生命终点,有的是讳莫如深。难以道明的,是这一生究竟哪一点是终点。人死灯灭,母亲还能看到这些人忙碌的,是否得到上天好的回报。那一刻,我总是认为母亲的灵魂还在我们当中,她不会走远,也舍不得走远。棺材下的油灯,摇曳着。

出殡的那天早上,有微弱的太阳光,整个村子都沉浸在哽咽里。雪只是残留了一小部分。雪地里,长长的脚印,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久久地,我注视着。路是弯曲的。母亲下葬以后,所有儿女久久地站在坟前,一句一句念叨着。山野也安静下来在聆听。也许鸟还在回忆母亲的劳作,从我的头顶上飞过,不留一点痕迹地远去了。

母亲就是那一片雪吗?山野又露出荒芜,露出苍凉。村庄熄灭了炊烟。但我相信会有另外的炊烟会点燃。

守着篱笆的狗,失散了。没有狗叫的日子,是安静,还是静穆?我的心里总有些什么难以割舍。

又开始了下雪。我接住,一片雪在我手心,转瞬就化了。凉凉的。我看着。我很纳闷,这雪,凝结为什么,又融化为什么。也许就如人一样吧,活着活着就要离去。谁也无法抗拒。母亲是我们把她葬在了地里,雪要不要埋葬。雪转换的形态是很自由的。但人要举行很浓重的葬礼。是让灵魂超度吧。而雪的神性是自然的。

回到家,姐妹们收拾母亲的遗物。触摸到旧的时光,墙上的镰刀,或者锄头,生锈了,一不小心就触碰得心疼,撕心裂肺地往心里钻。望着灰暗的墙,有些影子是抹不去的。

大家都一声不吭,收拾着。也许都有一种想逃离的想法。下午,都离开了。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最后一眼注视着清扫干净的院子,似乎母亲没有走,又迎来问我晚上要吃什么?

这一刻,我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一个给了我生

命的人,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消失得是那么的无声无息。我真的能毫无牵挂地离开这个村子吗?母亲一个人在村外,一定是很孤单的。她的世界和我的世界真的不同,阴阳相隔。不管母亲在阴间是苦,是难,奈何桥的小鬼,或者牛头马面,是不是要为难母亲,我都无法知晓。一切,都只有母亲独自去面对。

清扫了地面,又是一层雪。雪落在草尖,我发现有一种美感。草的绿,雪的白相互融合,山村就多出一些宁静。这种静是难以言说的。也许就如一个人无论怎样都要以一种方式存在于这个世界,即便消失,也得留下点什么。母亲走了,但她的血液还在我的身体里流淌。

石头和雪在一起,那种静就有些超乎寻常。我在母亲的墓碑上刻下的字,是不是会被风化,一度我担心着,总是想找到坚硬的石头。而雪,那种冷带着刻骨铭心,即便融化了,我还是知道雪是洁白的。立在母亲坟前的墓碑就不是简单的一块石头了,我看着石头上的姓氏,也许在很多年后,还是看不见了,我还是会记得。

相信一块石头的持久,不是雪,转瞬即逝。但很多夜晚,我又看到雪,在无声地下。一片,或者两片,没完没了地下。直到母亲模糊。模糊到我想象不出她艰难的脚步如何抵达远方。她身上的质朴如田野一样,隐忍那些杂草。只有下雪的时候,很多的往事就鲜活起来。吱嘎的木门,有一些风是关不住的。生活的重,在母亲的肩头,保持了很好的客观和理性。从来没有埋怨。她种下的蔬菜,或者五谷,都保持了应有的风度。尽管还不能保证温饱,她已经很满足了。

去过最远的镇上,也是为油盐,从来不为一粒糖果有过多的想法。也不曾想生命里的一丝甜是什么滋味。苦难是母亲这一生惟一品尝过的。也许她在另一个世界也不曾忘记。

转眼就是一二十年,雪似乎已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想着在雪中找到那份静,一直不见雪。也许雪被母亲带走了。生活在城市里久了,对故乡和过去就 有了一份特殊的感受。有人说,即便现在下的雪也不是一尘不染的,一定有汽车,或者人排出来的毒气。水当然不是当年的水,已经浑浊。我更不是那个煮雪的少年。已经干涸了的河,母亲没有能守住。

某晚,母亲投梦,一醒来就记不住了。大意是故乡的沦陷,或者遗忘吧。新建的房屋,集中在一个村子,土地的荒芜到了痛心疾首。那些杂草都比人高。凡此种种我都无法说清楚。当然人是属于群居性的,不断涌向城市。城市制造出来的垃圾,不仅仅是生活中的,还是思想里的。颓废的灯火,往往在阑珊中迷失。雪的白无从寻找。

前不久,回一次故乡,远远地看到过去的小学校,是一栋栋小洋楼。据说是新建的村民集聚地。吃水不用担水。整个山村,炊烟隐去。也没有奔跑的小孩,倒是宁静。

我发现山坡上的树,是春风得意。过去,我捡拾的松果,在树上。整个乡村以盛大的声势装着清新与恬淡。母亲守着的那片山林,没有腐朽和颓废。

一早醒来的山村,几声鸡鸣,唤回我。一个人走在山野,雪只是一种意象,丰美着山村的静。不是萧索,也不是枯败。

那一次去,意外的有人画出了一幅雪景中的山野。穿了棉袄的人,烟斗在手上,脸上是安详。陡峭的路也变得平坦。一棵柿子树,以火红的身子照亮雪地。笔法和油彩都是沉默的。娴熟的技艺里,是一个人的思想和灵魂。也许是作者领悟到山和人的和谐。意境就是出其不意。我问为什么取名叫《雪》?他说雪是一种美好的憧憬,在白中寻找色彩的丰富。

一片雪落下的冷,心颤一下。在这幅画前,我也颤了一下。随之而来的不是冷,是一种温暖的意象。也许是描述了此刻我的心境吧。

是什么时候,我写下《从一场雪开始描述》:

远到天涯。石头与石头的碰撞,雪花容忍了千军万马。一曲流水变换形态。我在小桥上等不到一阕婉转。

这个下午的蓝,以及合在书页里的心情看到一场雪飞舞。我要的蓝,和寂静都无可挑剔。

词语干净。一声声唤着,词的山水,或者融化之后的静。雪是不会计较的。

复杂的水分子,比雪有更多的创意。有些年没有看到雪了,所有的想象停滞不前。瑞雪兆丰年的一株麦苗,失去了播种的土地。我还可以想到,拔节的声音远古到诗经里,村庄和田野都不是从前的。

雪在描述中,融化。我望不到边际的蓝,也只能在一款旗袍上,倾诉。

我想,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有那种近乎雪一样的纯粹。自然的造物,是随人愿,还是违背人意。但我心里都保存着美好。

一早起来,鸟就站在村口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很久没有听到鸟叫了,寓居城市对于鸟鸣都失去了想象。我循着鸟声望着,一棵孤零零的树,四周都是寂静的。田野和坡地,找不出一点响声。小时候,屋后的那片竹林,曾是我的乐园,屋前的水田透着草的香气。走在田间,看着村庄,也是孤零零的。炊烟还没有冒出来。我不是一个懂得鸟鸣的人,但鸟一定有它的语言,鸟鸣是悲伤,是欢快,叫声的频率是不同的。

显然早晨的鸟鸣是欢快的。我沿着小路,来到河边。河边的空地上,一只鸟悠闲地转着。是一只麻雀,羽毛湿润,也许是夜露伏在上面。那么干净的一块地,鸟在其间有些扎眼。我走近,它也没有要飞走的迹象,依然在觅食着它要的虫子。我想起小时候,下雪天,白茫茫的院子,我扫出一块空地,用一个筛子罩着几粒粮食,等待着鸟钻进筛子去,我远远地看着,一根 线在我手里,等待着机会。一拉下筛子,鸟在罩下来的筛子里乱蹦。那时我不知道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个劲儿地拍着手叫好。物是人非,鸟一定不是当年那只鸟。转眼,就飞走了。我看着鸟飞远,内心有点怅然。

路过一片坟地,茂盛的草,在晨光中摇曳。这是我潜意识的。站在坟前,久久地看着那个土堆。没有墓碑,不等于不知道名字。这个名字是刻在我心里的。扑腾一声,一只鸟飞了出来,我惊吓了一下。望着鸟,扇动的翅膀,在天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是什么时候,把鸟归为“四害”之一的?在播种时节,母亲总要做一个稻草人插在地里。稻草人穿着破烂的衣服,袖子也没有,我想鸟会不会相信这就是一个人。成群结队的鸟,一会儿飞着,一会儿站在树枝上,鸣叫婉转。我相信那些鸟是被骗了,不再到地里去啄种子。要不了几天,地里的种子发芽了,冒出一点点叶片儿,稻草人就可以回家了。

想着,又是一个春天,我走在田间,鸟不是之前的那么多,只有三五只,在水田边,在树枝上,或者屋檐上,悠闲自得。但我的脚步沉重了起来。母亲就在这里守候了一生,也没有鸟那么轻松和悠闲过。

一次院坝里晒着粮食。母亲劳作回来,一院坝的鸟围着粮食在啄。她挥舞着手赶鸟。大胆的鸟无动于衷。母亲飞快地跑到院坝,骂着那些鸟该死。鸟飞走了。被鸟啄去不少粮食。母亲看着,低头叹息,自言自语说: “我们都不够吃,还抢!”

回到村子里,进屋,窗台上一只鸟看着墙上我早年的奖状。只有墨迹在告慰我那时的起早贪黑。我拼命地去还原那时的场景,几乎用那时的语调和语速来说话,可是鸟扑腾一下,飞走了。空荡荡的窗子,留下一片羽毛和一滴鸟粪,都是白色的,异常的醒目。

屋里的锄头和镰刀还是当年的,但已经锈迹斑斑。

我还是站在窗前。似乎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墙上的眼睛愈来愈神秘。对了,墙上是一幅画,不知道我从什么地方捡来的样板戏画报。铁梅那双大大的眼睛,应该是目光炯炯。

不管我是在城市,还是日后的乡村,都没有见到过的眼睛。

母亲在咳嗽,很厉害。我看着,黑不溜秋的蚊帐,放了下来的。我看不到母亲痛苦的表情。我从外面捕捉到一只鸟回来,母亲在骂我,说不要伤害了。我说都已经死了。我要把鸟的羽毛全部剔除,我一根一根的去拔掉。母亲拿着一根木棍追着我打。当然母亲没有追上我。但鸟不知被我摔到什么地方去了。轻手轻脚地回到屋,母亲上坡去了。

整个屋子都是空洞的。很少家当,桌子,柜子,床和板凳,一切的都是那么无动于衷。我在屋角看到了我快要拔完羽毛的鸟。身上的肉,泛着一种光亮,很是刺眼。我捡起来,又一次,一根,一根的拔毛。想象着鸟飞的样子。拔掉毛之后,我用火在鸟身上滚动,火苗发生的声音有些神秘。我在菜园子里摘了一些青海椒,剁了鸟肉,放油在锅里,嗤地一声,爆炒鸟,然后放入青海椒,飘出来味道也许整个乡村都闻到了。母亲回来没有再骂我。

一直以来我都不觉得吃鸟是一种很残忍的事。常常以爆炒鸟的那种香气是前所未有的,也是乡村最地道、最纯朴的野味。很大程度上,我分不清楚鸟的种类,更不懂得珍稀,或者不珍稀的物种。住在城市之后,常常怀念鸟的鸣叫,只是觉得那是多么清澈和明媚的叫声。

上学之后,我有了一点鸟的知识,就没有再打过鸟了。

家里,什么时候有燕子来筑巢,每天早上都叽叽咂咂的,清脆而明亮?母亲说,燕子到家是好事,一定不要伤害它。我记住了这句话。很多年,家里都有燕子来。那一年我考学走,母亲患了一场大病,母亲住在医院还在担心家里的燕子,从什么地方进去。我说,窗子是没有关的。

我这样说,母亲才放心。医院住了几个月回去,家里到处都是鸟粪。母亲也没有生气,一边打扫,一边唠叨。回去的那天,鸟站在窗台上,叫着。声音是欢快的。母亲很亲切地对鸟说着话。我问母亲:“它能听懂吗?” 母亲没有搭理我,还是自言自语地说着。我坐在田野上,望着绵延的山,白鹤在田野。那是多么蓝的天,倒映在水田里,天就是蓝的。而白鹤是白的。于是白在蓝中,就是一幅意境无比深远的画。我看着那些白鹤,自由自在地走着。稻子收割之后的田野,是多么安静的。

几年后,我赶紧赶忙地回来,妹妹说母亲病得很重。母亲躺在床上不能说话了,窗外也没有鸟的叫声,我守望着母亲,整夜,整夜的。

母亲停止呼吸的那天早上,院子里来了几只鸟,有燕子,白鹤,麻雀,还有我不知道名字的鸟,转悠着。我忙碌着,我已经没有心情去注视鸟了。远近的亲戚来了,有人哭诉着,有人问候着。我很呆板,或者是手足无措地站在母亲的身边。

母亲出门那天,也来了很多的鸟。当我们把母亲送走之后,回来,院子里的鸟也不见了。空下来的院子,我才感觉到悲伤。

那年夏天,我中学毕业,在家等待着。村子里来了一个小姑娘,亦如鸟的到来是欢快的。说小姑娘,也许不小,是我这样叫她。我一这样叫她,她就追着我打。一大早,院子里叽叽咂咂的。她唱的歌都很新鲜,不是《让我们荡起双桨》,也不是《小白船》,反正我没有听过,有些情意绵绵。我逗她:“是不是唱情哥哥的。”她红着脸打我。母亲看到了,就打我。我笑呵呵地跑开。

我们去捉鸟。母亲见了,一个劲儿怪我,说:“女孩是不能捉鸟的。”她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不知所措。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父亲身体不好,那一年没有去煤矿做工。不知道父亲从哪里听来消息,说我一定是读师范。父亲很开心,读师范不用缴纳学费,还有生活费。果不其然,通知书来了,我有些闷闷不乐。小姑娘看出来了我的心事,邀请我到河边去玩耍。她说,读师范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也可以为家里减轻负担啊。

我也就是有些心不甘。

她说,还可以努力的。我走的那一天,整个村子里都鸦雀无声。我如尘土一样,那么无声无息,悄悄地离开了我生活的村庄。这一走就是这么多年,再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

村子里来了个小姑娘的事也随着时间而淡忘了,也淡忘了村子里的鸟。悠长的小路已经没有鸟走过的痕迹,树上也是空荡荡的。我一直在城市的夹缝中左冲右突,对于鸟的现状也一无所知。更是无从知晓当年来过村子里的小姑娘了。近二十年,我更不知道村子里发生了什么,很多人家都搬出了村子。原来十多户人家,当今却只有两户人家,破烂的村子,低低地飞着鸟。鸟也是无声的。我站在老屋前,水田里东倒西歪的禾桩,也是孤零零的。

我回来时,有点小雨,车子开到山梁上,就再也无法往前了。我步行到母亲和父亲的坟前,那么多的杂草,我呆呆地望着,女儿一张张地撕着纸,然后点燃,叩一个长头。忍不住泪就流了下来。我一边说,一边添纸。

“父亲,我回来看你了。” “母亲,我回来看你了。”女儿也跟着说。很可惜,女儿连爷爷和奶奶的面都没见过。

纸在火中,萦绕着哀伤。我告诉女儿,我在这里出生和生活了十多年。每天上学要走十多里路,天不亮就出门。

我说那时,院子很大的。在这个院子里放映过《地道战》《地雷战》和《渡江侦察记》。她说,还来了个城里姑娘。我问你怎么知道。她说:“我看了你写的文章。”一只鸟飞过。女儿说,鸟。很惊奇。我说,当年这里鸟很多哦。

那是一个无法复制的夏天,也许那是一个个性张扬的夏天。树上的鸟窝,河里的鱼,都没有逃脱我对这片山水的顽皮。夏天的蚊子害苦了小姑娘,脸上,手上总是冒着红包。这是我记忆里仅有的一点。

那个夏天,鸟鸣一直都很欢快,清脆,婉转。看着鸟,一会儿在树上,一会儿在田野里,更多的是在屋檐下。 生活在城市里,鸟是稀有的。我的隔壁,是一个年老的人,爱养鸟。每天出门都提着一个鸟笼。夜里在阳台上一站,就会听到鸟在笼子里窸窸窣窣的。

之前,他还养过八哥。八哥是他女儿从外地买回来的。他如获至宝一样精心照料着。但他对它的研究不够,还是不小心喂死了。死去的那一年,老人的精神特别的不好。

女儿很是心疼父亲,又去买了另外的鸟回来,这回,女儿还买了养鸟的书。告诉父亲,一定按照书上的说法养。多出去遛遛鸟。可是城市毕竟是城市,空气和噪音都不是鸟喜欢的。一段时间他想着回乡下去,但女儿就是不同意。一个人回去怎么办,谁来照顾。他只好作罢。

那一年,老人执意要回去。没有办法,女儿把他送了回去。在路上,他养的鸟就死了。女儿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个不好的兆头。她想,父亲的年岁大了,她只有请假回去陪着父亲。

院子不大,她收拾得很整洁。村口那棵槐树,她读书的时候就有。小时候还经常在树下玩耍。每天早晨,她都坐在树下,听听音乐。一曲李健的《贝加尔湖畔》长得很幽深,孤独的嗓音,质感里透着哀伤,但又有一种清澈。村子前,有一条小河,但已经没有水了。卵石裸露出来,有月光的时候,显得那么的孤独。

没几天,她父亲就平静地睡去了。早上起床女儿没能叫醒他。安详的他,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女儿悲天跄地地哭着,她丈夫安慰她,说老人走得很安详,不要哭坏了身子。虽然觉得老人没有痛苦地走了,但她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葬礼那天,很浓重,远近的亲戚都来了。这不是一个收获的季节,她父亲坟头的饭菜被鸟啄走了,一天天少。她安慰自己说,父亲不会寂寞的,有鸟陪着他。

人们谈论着,小区的老人最为感叹。人的生死谁也无法掌控。老人在最后时刻有亲人陪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她能放下工作去陪父亲走过最后一段时间,

看似简单,但很多人都是做不到的。

我没能最后陪伴着父母亲,而耿耿于怀。也许我是鸟,人生中不断地在迁徙。鸟是一种有着灵性的物种。在很多电影里,不管是天灾来临,还人祸为难,鸟都是最先知晓的。鸟都会倾巢出动。比如乌鸦盘旋在某个村子上空,这个村子里一定会灾难降临。某家要添丁,喜鹊一个劲儿在树上叫着。鸟迁徙,有着它无法抗拒的理由。南来北往的鸟,寒暑都会在不同的地方度过。一生奔波,它不种植,但要生存,所以那句“鸟为食亡”就具有了生命哲理。鸟是向往自由的,所以养在笼子里的鸟,总是在挣扎。

我生活在城市,亦如笼子一样的房子,就是我一生的挣扎。但我又不能没有房子,房子又是我栖身之地。

也许我是鸟,我向往自由。在爱情和婚姻里,我是一只鸟。也许这就是人间的美。

鸟过留痕。

那一年去新疆,在拉那提草原乌孙王国遗址,我见到了岩画上的鸟。王墓的墓碑上,鸟各具形态,栩栩如生。乌孙王国就是崇尚鸟的。乌孙人是汉代连接东西方草原交通的最重要民族之一,乌孙人的首领称为“昆莫”或“昆弥”。 公元前2世纪初叶,乌孙人与月氏人均在今甘肃境内敦煌祁连间游牧,北邻匈奴人。乌孙王难兜靡被月氏人攻杀(据《汉书·张骞传》),他的儿子猎骄靡刚刚诞生,由匈奴冒顿单于收养成人,后来得以复兴故国。

公元前 177 ~前 176年间,冒顿单于进攻月氏。月氏战败西迁至伊犁河流域。后老上单于与乌孙昆莫猎骄靡合力进攻迁往伊犁河流域的月氏,月氏不敌,南迁大夏境内,但也有少数人仍然留居当地。在塞种人与月氏大部南下以后,乌孙人便放弃了敦煌祁连间故土,迁至伊犁河流域与留下来的塞种人、月氏人一道游牧。从此乌孙日益强大,逐渐摆脱了匈奴的控制。根据考古学家发现的乌孙古墓群和其他遗迹表明,从天山以北直至塔尔巴哈台,东自玛纳斯河,西到巴尔喀什湖及塔拉斯河中游的辽阔地区,均为当时乌孙人的牧地, 其政治中心在赤谷城。南北朝时,乌孙与北魏关系密切。辽代曾遣使入贡。如今是哈萨克族的一个大部落。乌孙人是受塞种人影响很深的操突厥语的古代民族,乌孙人以游牧的畜牧业为主,兼营狩猎,不务农耕。养马业特别繁盛。

鸟就是乌孙王国的图腾。后来,我一直在想,乌孙王国是什么时候消亡的,但鸟自始至终没有消亡。看来鸟类比人类更具有生存能力。乌孙王国是一个以狩猎为生的王国,张骞出征西域时,就路过此地。

每一幅岩画上的鸟,都在飞翔。也许这就象征着这个民族吧。是部落与部落之间的战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让一个民族消亡了?仔细想想,乌孙王国的消亡,还是与他们的通婚有关。不允许与外界通婚,成为了他们致命的硬伤。而鸟,一生迁徙,繁衍在途中,长途跋涉不但锻炼了它们的体魄,也避免了亲近繁殖。

鸟,由此,在拉那提草原存活了下来。鸟可以飞越亘古。草原上的鹰就是一种凶猛,也是牧民捕猎的工具。那天在草原,一个老猎人,手持着鹰,在人们的面前展示着鹰的技艺。鹰嘴的锋利,是要伤人的。不过老猎人给鹰嘴封住了。这也是我惟一的一次见到鹰。

在锡伯族博物馆,保存了完好的迁徙路线。从吉林到伊犁,三年大雪,帐篷外,鹰是锡伯族人惟一生存的依靠。鹰不但机警,以尖利的爪,捕食猎物。还有对地理与环境有着敏锐的洞察。当然,鹰与我在乡村,或者城市见到的鸟有着天壤之别。

鹰,血性。而城市的鸟只能生活在笼子里,也就少了野性。也许这是不同的环境和气候,给了鸟类以迥然的性格吧。

在草原,马头琴拉出来的音乐,一定是鹰扇动翅膀的声音,雄浑,深厚,饱满和辽阔。鹰翅上托伏苍凉。

不管是柔美和婉转,还是雄浑和苍凉,鸟都是人类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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