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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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读旧稿,发现自己曾在一篇小文中讲过:“成都有三位女的历史名人,一是薛涛,还有花蕊夫人和卓文君。”薛涛和卓文君均已有过专门的文章谈及,唯独这位花蕊夫人,我迟迟没有动笔。这是一位像谜一样的人物。相关资料表明,在成都被称作花蕊夫人的:一为前蜀主王建的淑妃,一为后蜀主孟昶的慧妃。正因为有两位花蕊夫人,就像真假美猴王,那么我该写谁呢?

前蜀主王建的淑妃,徐姓,成都人,有“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能状其容”之美誉,别号花蕊夫人,因其姐亦为王建妃,故又称小徐妃。其姐之子王衍登基后,姐妹俩交结幸臣,纳贿干政,后与王衍皆被后唐庄宗所杀。

那么,再看看后蜀主孟昶的慧妃。慧妃姓费名慧,青城(今四川都江堰市)人,因其貌美如花蕊,故称花蕊夫人。孟昶降宋后,相传被掳入宋宫,又为宋太祖赵匡胤所宠。正是有此一笔,后蜀的这位所谓花蕊夫人,便为更多的人所津津乐道。我的这篇《宫倾》,大概也不会例外。清人梁绍壬撰《两般秋雨庵随笔》,有一篇《张仙》,

讲了这么一件事:

花蕊夫人入宋,私绘蜀主孟昶像,祀于宫中。太祖见而问之。诡其词曰:“张仙云,祀之可以宜男也。”

历史从来就是这样书写的:成王败寇——只承认强者!这让我想到一句话:“高处不胜寒。”何为高处?高到万人之上,比如帝王,那自是风光。可是,一旦国势式微,真正拼了性命为之保家卫国的忠臣又有几人。那就是“天下人均可降,独陛下不可降”,想起来还真有那么一点后背生凉。

孟昶降宋,不但没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就连最心爱的妃子也成了别人的战利品。

说到五代十国,给人就是一个“乱纷纷”的印象。而且时间似乎也在这里“停”了下来,好像有过相当漫长的岁月,实际上不过50余年——在历史的长河中,也就是短短的一瞬。中国一直是一个大一统的社会,虽然“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但在所谓的历史转折时期,总是会有那么一些人被推到“风口浪尖”,出来收拾残局。

在这一时间段里,中原地区出现了依次更替的五个政权,即后梁、后唐、后晋、后汉与后周,史称“五

代”;中原之外,又相继存在过吴、闽、楚、前蜀、后蜀、吴越、南唐、南汉、南平(荆南)、北汉等割据政权,史称“十国”。

历史把机遇给了一个叫做赵匡胤的人,并开大宋三百年基业。

作为一名胜利者,又掳得美人归,有些趾高气扬,有些锋芒毕露,有些咄咄逼人……都是可能的。胜利者有胜利者的姿态。也许,在某一次亲昵之后,还有谈兴,这位太祖皇帝仍不忘自我“吹嘘”,把自己和那位倒霉的孟昶作一番比较。或许还会说,他怎么就那样的不济?那样的不经打呢?

面对这样的问题,哪怕是赵匡胤语气委婉,花蕊夫人都不好作答。大概也只能将被单拉上来,把脸蒙住,或者干脆不作声。赵匡胤也只是想那么一问,他要显摆的目的已经达到,答与不答,都不重要了。但是,在后来的一些笔记里,又说花蕊夫人有这么一首诗,是针对这个问题的: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有人指出,这是一首移花接木之作,作者亦非所谓花蕊夫人。但是,人们往往一说到花蕊夫人,就会提及这一首诗,特别是后两句。我想,假设花蕊夫人真是这样回答赵匡胤的,按照当时的情景,这一首诗也可能是没有标题的,所谓《述国亡诗》,会不会为后来的编者所加?

不过,每一次读到这一首诗,我都会沉默好一阵子。

在成都居住的时候,我常常自一个曾经叫做皇城坝的地方走过——也就是现在的天府广场。在我的印象中,国是非常大的,几至无边。没想到割据起来,便是巴掌大一块地方,也可称帝。比如与蜀相邻的黔,曾经就有一个夜郎国,汉使至时,其国王还问:“夜郎与汉,孰大?”留下一个夜郎自大的典故。

自蜀被发现,蜀地就是一个非常富庶的国度,它 还有一个别号,叫做“天府之国”。后来又同巴国融合,这个四面高山林立,并假以为屏障的大盆地,竟然沃野千里,物产丰饶,如一个巨大的粮仓。什么都有:鱼米、盐茶、丝绸、牛羊……对于这片土地上的主宰者或曰统治者,就如生活在金山银山之中,是可以奢靡得令人难以置信的。

同今天世界上那些中小国家比起来,四川已经够大的了。当年刘备三顾茅庐,同诸葛孔明在隆中一番晤对,才会决定以四川为根据地,鼎足三分,进而北伐中原。

此后,虽然尚无通过据蜀而统一全国的先例,但事实上,西蜀曾不止一次作为割据势力的大本营而存在,成为一个相对的独立王国。

中国之所以为中国,实在是历史的一个误会。是时,航海技术远没有今天这么发达,当纵马驰骋看见大海,就以为大地到此为止。殊不知大海那边别有天地。便回过头来,找寻国之中心——或以为就是“世界的中心”。

这时,我们的祖先把目光放在一个叫做“中原”的地方,群雄纷争,也要说逐鹿中原。得中原即得天下。而中原之外皆成“附属”,至少是“偏而不全”的。

我一直觉得,像江南有江南文化,西蜀也有西蜀文化,西蜀已经就是一个地标。

五代十国时期,乱是乱一点,文事却未废。前些时候,一位朋友送了一部《三希堂法帖》到敝庐,灯下翻看,竟发现有五代书家杨凝式的《韭花帖》。我仿佛记得,孟昶之父孟知祥,也是一位词人,好像还有作品存世。

孟知祥(公元 874 年- 934年),字保胤,邢州龙冈(今河北邢台西南)人,五代十国时期后蜀开国皇帝。担任后唐朝廷任命的西川节度使,又击东川,据两川之地后,被朝廷封为剑南东西两川节度使、蜀王。934年在成都称帝,建立后蜀。同年七月病逝,在位仅七个月,终年六十一岁。

初到西川,孟知祥见蜀地富饶,又易守难攻,便产生割据想法。在四川地区,至今还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

将抵成都,孟知祥夜宿于郊外。见一人推着小车

经过,车上的东西都用袋子装着,孟知祥问:“你这车子能装多少袋?”那人答道:“最多能装两袋。”孟知祥听后很不高兴。后来,后蜀果然两代而国亡。

同年,孟昶得登大位。这时,他还是一个16 岁的少年,是真正的少年天子。“旋于朝堂执杀恃功自傲、嚣张跋扈的开国功臣李仁罕,并灭其族。”此事做得很是干净利落,使群臣跪服。后又取秦州、凤州、阶州、成州四个前蜀之地……此等作为,怎么看怎么都是欲做一代明主的气象。

这时,一位名叫费慧的歌伎走进了孟昶的视野,他把她封为慧妃,而更多的宫女则叫她花蕊夫人。孟昶统治四川30年,有两件事颇值得一说。其一,孟昶喜欢带着宫女们秋游,他非常喜欢一种木本的芙蓉花,任性地下了一道圣旨,要成都人在大街小巷的空地、墙头遍植木芙蓉树。每到芙蓉花开,满城皆是姹紫嫣红,远香十里,使成都至今还拥有“芙蓉城”之美称。

其二,孟昶的字大概也是写得不错的。相传有一年春节,他在宫门前东看西看,总觉得缺少一点什么。然后命人取来笔墨,用大红宣纸亲笔写了“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几个字贴在宫门两边——这就是中国第一副春联。从这些小事情上,可以看到孟昶还是比较贪玩的。当然,作为一位皇帝,也不只是玩,也做了一些实事,比如兴修水利、重视农桑等等。都说所谓功业是男人的事。孟昶也想啊!他也想北伐中原,也曾出兵关中,可是并不顺利,以致国力衰微。

旧皇城的主体建筑早已历经沧海桑田之变,其遗址上现在大部分为新建的四川展览馆。可供遥想的,大概只有脚下的这一小片土地……我曾经专门去过那里,在展览馆后面的院子里来来回回走过好几趟,但一点也没有身在皇城的感觉。

我一直把花蕊夫人的宫词视作一种“深宫绝学”。有的作品,没有特殊的经历,没有一种非常深入的生活, 是写不出来的。

《全唐诗》收录花蕊夫人宫词有150首之多。那么,这位居于深宫的花蕊夫人是怎么咬着笔头、字斟句酌弄出这些东西来的?一般人可能不了解,但凡有过写作经历的人,都是深有体会的。

花蕊夫人宫词描写的生活场景极为丰富,用语以浓艳华丽为主,也偶有朴素清新之作。如:

三月樱桃乍熟时,内人相引看红枝。回头索取黄金弹,绕树藏身打雀儿。

据说,后蜀宫中,花蕊夫人曾独享专宠达二十余年。可能的情况是,后来的孟昶已经不是当初那位少年英主了。就连这位花蕊夫人,相传是他在广招蜀地美女以充后宫的过程中认识的。或许,我们可以认为,他喜欢这位颇擅宫词,又擅声乐,且貌美如花蕊的慧妃要多一点,或者说要多那么一点点。

读多了那些笔记小说,还不得不说,花蕊夫人是一个在生活中非常有情趣的人。

据说孟昶怕热,每遇炎暑便要哮喘。花蕊夫人便在宫中摩诃池上建水晶宫殿避暑。大殿少砖石,多用珊瑚窗、碧玉门、琉璃墙。殿内明珠高挂,池畔花木葱茏。盛夏夜,水晶宫里设鲛绡帐、青玉枕,又有冰簟、罗衾……自然凉爽。

还说,花蕊夫人亦是烹饪高手。孟昶日日饮宴,夜夜笙歌,一向是山珍海味,轮到每月初一必用素食,如何操弄?成了一大难题。花蕊夫人便将山药切片,以莲粉拌匀,再加入五味,闻之清香扑鼻,嚼之酥脆不腻,观之皎洁如月。

也许,宫廷的生活原来都太过程式化了。有那么一点改变,皇帝也十分乐见。

据《十国春秋》载:

广政十二年(公元950年)八月,帝游浣花溪。御龙舟观水嬉。时百姓饶富,夹江皆创亭榭,都人士女倾城游玩,珠翠罗绮,名花异卉,馥郁十里,望者有若神仙之境。

我在前面就已经说过,孟昶也曾脑袋发热,想过做一位名副其实的、能够统驭全天下的“大皇帝”,实际上是那一条路未能走通。那就自己玩玩吧。在蜀宫,完全可以假设自己已经“坐大”,已经是“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万国来贺,万邦来朝”了。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宫女们都把发髻梳得高高的,便名之朝天髻,还以为是很好的一个兆头,并亲谱《万里朝天曲》在宫中传唱。

孟昶还真是“有才”!不但字写得好,居然通晓音律。此外,孟昶也喜欢词,他还组织编辑了中国最早的一部词总集《花间集》,这部在中国文学史上有着较高地位的集子,收录了温庭筠等18位花间词派词人的经典作品。

965年,赵匡胤发兵6万攻蜀,蜀军不战而溃。孟昶获悉,大惊,不由叹道:“吾父子以温衣美食养士四十年,一旦临敌,不能为吾东向发一矢,虽欲坚壁,谁与吾守者邪?!”不得已,孟昶上表请降,至开封,七日后暴毙。有人怀疑是赵匡胤所害。

后来,花蕊夫人倒是吟过一阕《采桑子·万里朝天曲》:

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

三千宫女皆花貌,共斗婵娟,髻学朝天,今日谁知是谶言。

相传,这阕词是花蕊夫人离蜀途经葭萌关时写在驿站墙壁上的。此时她方明白过来,当年孟昶以为的好兆头,却成了谶言,应验于降宋——从成都被押解至开封,这不是“万里朝天”又是什么呢。

还真有点像是小孩子“办家家”,让人啼笑皆非。

其实,对于成都旧皇城的印象,我只是在关于成都的一本书里看到过一帧老照片。那时的皇城坝,看上去比较空,没有现在这么拥挤,前面是一个类似于牌坊的建筑,后面是低矮的瓦屋。我知道,那依然不 是五代十国时期后蜀皇宫的模样。花蕊夫人的蜀宫是什么样子的?我还真的想象不出来。

不过,在花蕊夫人身上,已经附会了太多的想象。关于她的故事,多见于明清时期一种颇为流行的笔记小说,后来又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前些时候写李清照,我还在讲到,女子有才而面貌平凡者居多。上天吝啬,一般不会把才貌都给同一个人的。不过,花蕊夫人不一样,她存在于传说中,似乎什么都可以有。

现在,回头再来说说花蕊夫人亲手画了孟昶肖像祀于宫中。当赵匡胤问及,她便谎称是张仙,拜之能得子嗣。

赵匡胤会怎么想?这个女人原来是想和自己有一个孩子啊!心里自然高兴。是赵匡胤大而化之,还是故意不揭开个中秘密?

作为一个会作诗的女子,内心丰富一点也没什么。但是,在感情上,这是典型的“身在曹营心在汉”啊!如果败露,是要承担后果的。不过照这么说起来,赵匡胤似乎并未见过孟昶。说真的,对于赵匡胤,在我的印象里并不见佳。小时候看连环画,看到“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说是部属所为,他还几次三番推辞,分明就是一种故作姿态。我脑子里直接跳出来的,只有“虚伪”二字。再到平定天下之后,把多年征战的将帅们请到一起喝酒,要求人家告老还乡,即“杯酒释兵权”。这就不仅仅是“虚伪”二字那么简单了。

也许,对于自己做过的这些事,这位太祖皇帝也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就给别人讲自己当年是如何“千里送京娘”,以证自己的品德是如何高尚。

那么,他又是怎么对待花蕊夫人的呢?据宋人邵博《闻见近录》载:

一日,赵匡胤和弟弟赵光义在后苑宴射,匡胤举杯让光义喝酒,光义四顾庭下,说:“如果金城夫人亲自折一枝花来,我就喝!”于是匡胤命金城夫人折花。匡义遂引弓将金城夫人射杀。再拜而泣曰:“陛下方得天下,宜为社稷自重!”据说匡胤并没有责怪他,饮射如故。

读了这段文字的人都说不对,文中所载明明是金城夫人,怎么能够说是花蕊夫人呢?有人说,金城夫人就是花蕊夫人,自入宋宫,她就叫做金城夫人了。

于此,人们不由联想到关于宋室的“斧声烛影”疑案。

宋开宝九年(公元976年)十月壬午夜,太祖赵匡胤大病,召晋王赵光义议事左右不得闻。席间有人遥见烛光下晋王时而离席,有逊避之状,又听见太祖引柱斧戳地,并大声说:“好为之!”后晋王继位,史称太宗。

后人读书至此,再联想到花蕊夫人之死,不免生出慨叹:“可怜红颜总薄命,最是无情帝王家。”

关于西蜀的两位花蕊夫人,见于正史者,是前蜀主王建的淑妃。而后蜀主孟昶的慧妃,则仅见于后来的所谓野史。那么《全唐诗》收录的花蕊夫人150多首宫词,也极有可能是前蜀时期的花蕊夫人即王建的淑妃所作。

为了写这篇文章,我又专门去成都昔时的皇城坝即天府广场看了看。广场上的绿地很真实。我想,也可以有两位花蕊夫人,一个是历史的,一个是传奇的。

所以在这个初秋,我在梓庐梳理着那个“乱纷纷”的五代十国中西蜀宫倾的故事时,淑妃与慧妃两位花蕊夫人总是不时交替出现。但是,窗外青山,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固有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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