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飞的将军

作者简介:曾皓,曾用名曾浩,笔名菜刀,四川人,现为陆军政治工作部文工团创作室创作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作家》《青年文学》《小说界》《长城》等刊,著有中短篇小说集《奇迹发明家》长篇小说《魔鬼连》等。作品多次在全军获奖。

Sichuan Literature - - 【中篇小说】 - 曾 皓

我去给将军当秘书时,将军已年满九十。这一年,将军换了两个秘书。将军一生换了多少个秘书,估计他自己也说不清。而我的前任,那位长着一脸青春痘的少校秦秘书,仅仅只干了三十九天。这个据说号称基层部队“一支笔”的秦秘书看到我,像被困多日的孤军终于盼来救兵那样,劫后余生般朝我感激一笑,欲言又止。我将他送出将军住地时,他还用非常复杂的眼神回头望了一眼,说出一句奇怪的话,你见过老虎吗?

接着他像撤离危险的前沿阵地,非常敏捷地消失在我的视线外。

我向将军报到时,他正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戴着老花镜,一手举着放大镜,一手拿着一张相片,似乎正在缅怀那一去不还的岁月。夕阳从外面透进来,映照得他就像一枚被上帝遗忘收割的果实。我在敞开 的门前立定,用军事教科书般规范的动作向将军敬礼,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报告”,接着听见“啪”的一声,将军的放大镜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糟糕!你那么大声音干嘛?恍惚间,我听到了老虎惊心动魄的咆哮。将军抬起头,眉头皱在一起,分明就是一个“王”字。

我没敢吭声。我没想到,这一嗓门居然把指挥过千军万马身经百战的将军吓了一哆嗦,连放大镜都摔坏了。我的前任秦秘书干了三十九天,看来我比他还要快。

事先声明,虽然我并不乐意来为将军当秘书,虽然很多人都说“去侍候退休的老头简直是自毁前程”,虽然我已打定“当不了秘书自然会被将军开掉”的主意,但刚才我并不是有意冒犯将军。我在问你话呢,怎么装哑巴?我有点懵。我从没接触过将军这样的高级将领,也没想到他这般年纪脾气还如此火爆,正如了解将军的人所说,“他比老虎还厉害”。

看来装哑巴没法支吾过去。我躬腰低头说,对不起,首长,你……你以前下部队时好像说过,军事干部尤其是基层指挥员就得有股子猛劲,要让你的兵看到你的腰杆、听到你的声音就觉得跟你打仗有信心,一副娘娘腔软绵绵的样子,那不是军人的形象!

将军听了这话,本来靠在椅子上佝偻的身体不由直了起来,火气明显小了很多。我讲那话的时候你在哪里当兵?报告首长,那时我还没当兵!那你咋知道我这话的?

因为……我的脑子转着急弯,仅凭对将军零星的了解和道听途说很难圆场,那只能靠嘴巴了。我对将军说,首长,您以前讲的那些,部队一直在这样做,已经变成一种宝贵传统传下来了。是吗?我讲的那些,这么多年部队还记得?将军精神一振,肿泡的眼睛射出两道亮光,没等我回答,又自言自语点着头说,记得也是应该的,我们的优良传统不能丢嘛!

首长你说得太对了,别的部队我不知道,反正我们团一直是这样要求的。

我说得这样笃定,是因为我的团长曾给将军当过几天警卫员,将军要核实这话的出处,推荐我来为将军当秘书的团长自然不会不讨老爷子这个欢心。

将军点点头,对我的回答似乎很满意,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然后说,你们单位的领导还有点水平。

过后,将军把那只摔坏的放大镜送给我,并说,这是我留给你的纪念,也是工作的教训,让它提醒你,莽莽撞撞有多糟糕,你要学会用它去发现问题,找出原因,勇于改正,就这样!

一连好几天,我都在努力完成将军交给我的任务。这个任务就是抄报纸。

将军一共订了二十多种报刊。通过几天观察,我发现将军每天除了完成规定的 “三个一小时”锻炼之外,几乎把其它时间都用在了读报纸上。这就是将军退休生活的全部,完全没我想象的神秘。

读报纸对将军来说并不轻松,他需要同时借助老花镜和放大镜,就像在人来人往的公园里招呼一群不安分的孩子,在念出它们名字的同时,还要用手按住它们的脑袋,生怕一不留神,那些调皮捣蛋的家伙转眼跑开就再也找不着。将军一边读,一边在他认为“有意思”的文章上作些批注。有时,他似乎受到启发,摘下老花镜,朝椅子后背一靠,长时间进入一种冥想状态。就在工作人员以为他睡着了时,他会突然直身,拿起笔,在那个从来秘不示人的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这时将军最讨厌别人打扰,即使已在他家生活多年,—被将军称为孙女的保姆以为他睡着,进去为他披上衣服倒点水啥的,将军也会大发脾气,并且还会用报纸挡住他笔记本上所写的内容。

保姆说,大概从退休开始,将军就在写他那本笔记。笔记本上到底写了什么,多年来无人知晓,那是属于将军的秘密,甚至是军事机密。

将军完成读报后,大声咳嗽几声,这是秘书该出现的信号。我来到他身前,将军指了指他做过批注的报纸对我说,处理一下,复印两份,搞完给我,就这样!

我以为将军让我摘抄的是高深的理论或优美的语句,就像我们曾经做过的剪报那样。而将军在报纸上画圈批注过的,除了将一篇“重庆小伙自制飞机飞上300多米天空”的报纸原文直接送他的孙子乐乐参阅外,其它要求“打印出来”的基本上都是养生保健类文章: “老年性皮肤瘙痒的防治”。“九种情绪行为直接影响健康状况”。“天冷请护好前列腺”。

我对此类文章缺乏兴趣,干这事时毫无热情,结果在打印出的文章上出现好几个错别字。当然,我没想到将军会对打印稿还那么认真地重读一遍。将军从“做事、做人”甚至上升到“人生成败”、“战争胜负”的高度,对我进行了深刻教育。然后,我按他的批示将这些文章修改后送去不同人手中。 “老年性皮肤瘙痒的防治”送耿□□参阅。“天冷请护好前列腺”送庞□□参阅。

“九种情绪行为直接影响健康状况”送展□□参阅。

耿将军是将军几十年的老搭档,从当年拉队伍打游击开始,将军主军事,他管政工。两人住地相距只有几十米,但据说他们离休后基本上并无直接来往,连彼此的工作人员也很少接触。因此,当我出现在耿将军小院时,他那位姓萧的秘书深感诧异。而我呢,心头的感受大概只能用震惊来形容。

耿将军的小院完全一派田园风光。除了一条一米宽直通住宅和大门的小道外,其它地方全被开垦成盆景式小块菜地,分别种着不同蔬菜。更重要的是,整个小院里还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大粪味道。而萧秘书,要是没人介绍,谁也无法把他和一名高级将领的秘书划上等号——穿着一身破旧的老式军装,挽着裤腿,就像乡下地道的农民,弓腰正将一块塑料薄膜盖在一堆拌有大粪的泥土上。你稍等,太阳好,我把这点粪沤上。萧秘书很快走了过来,伸出一双粗糙的大手,又缩回去,对我憨憨一笑说,还是不要握了,有味儿。

我说明来意。萧秘书面露难色,摇头说,首长现在不方便见客。

我按将军吩咐我的话照着说了一遍,首长让我送一篇非常重要的文章来,需要你们首长亲自过目。

萧秘书蹲在一旁的水龙头前,慢慢洗着手,好像在认真思考,最后起身对我说,我进去通报一下,看首长什么指示。

我在耿将军小院门口的警卫室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中间,保健医生还来了一次,满头是汗,一看就是临时急着叫来的。我以为耿将军身体出了状况,便准备改日再来。还没动身,萧秘书陪着保健医生出来了。

我在他们身上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既像香味,又像药味。保健医生摘掉一次性医用手套,闷声不响离开。萧秘书对我说,首长在客厅等你,我们进去吧。

奇怪,耿将军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就像得了重感冒,口罩、围巾、白手套一样不少。我敬完礼,耿将军客气地让我落座,然后问,你们首长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首长让我把这篇文章一定送到您手上。说完我将那篇“老年性皮肤瘙痒的防治”的文章 递了过去。

耿将军粗略瞄了一眼,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奇怪地扭动,就像身上爬满了无数小虫子那样痛苦难忍。接着他紧靠在椅背上,双手死死抓住扶手,好像暗中在和什么东西较劲。片刻之后,耿将军一字一句地问:你们首长现在还学习吗?我立即回答,学呢,抓得非常紧,首长说,一天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学习,每天除了锻炼身体,基本上都在学习。

这就对了,他都看些什么书?主要是看报纸,订了二十多种报纸,每天都要看完。耿将军微微皱了皱眉头,嗯了一声接着说,看报纸很必要,不过,学习和吃饭一样,最终顶用的还是主食,对不对?

那时我还不明白,做首长秘书不能轻易表示个人看法,甚至不能有个人看法。我礼貌性地点点头。耿将军见我点头,接着说,报纸上的东西,都是零碎的,不成系统的,就像吃饭时上的小菜和拼盘一样,是不能吃饱的,也会导致营养不良,最终还得上两碗大米饭,啥是大米饭,这就是大米饭!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耿将军说完举起一本书,我看见封面上写着“论共产党员的修养”。

就在我再次准备点头附和,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我这一点头,那就证明我认同他说的话,虽然我承认他说的有道理,但却否定了我背后的首长。

我“嘿嘿”傻笑两声,没敢点头。耿将军看着我心照不宣地笑了,然后指着我送来的文章说,你们首长研究这个养生保健下了不少功夫,谢谢他与我分享,不过,我跟他不一样,我不怕死,面对这个问题,我在刚参加革命时就已经做好准备,所以我从不研究养生保健,对这个也不感兴趣,请你回去谢谢他的好意!

耿将军说完站起来,又把那篇文章递给我。

庞将军和展将军因职级比耿将军和我服务的将军低,退休以后并没有专职秘书,通过联系工作人员后得知两人都在医院,我只好去了医院。

我走进庞将军所住的高干病房,听见卫生间里正发起声势浩大的冲锋。一个年轻的声音高喊,首长,加油!

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冲啊!冲啊……冲锋的号令发出后,里面又恢复了平静。隔了片刻,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狗日的倒是冲啊,关键时候咋当了缩头乌龟?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年轻的声音又说,首长,你别着急,咱们再来一次,你越着急,就越冲不起来了!苍老的声音说,你当然不着急了,你换成老子试试。我听得云山雾罩,问引我前来的护士。护士掩口不语,走到洗手间前敲了敲门说,首长,实在不行,你就听医生的还是插管吧。

卫生间的门霍地打开,人未出来,苍老的声音就响起:我一个大男人尿个尿还要插管,那我长着那玩意儿干嘛?老子以前打过那么多胜仗,这一仗,老子就不信打不赢!

护士掩口笑了,我也深感意外。想不到庞将军身为高级将领,说话如此口无遮拦。接着一个白发老头在战士的搀扶下走出来,我立即向他敬礼。

庞将军摆了摆手说,你是老爷子派来的吧,啥指示?

我说,没有指示。然后把那篇“天冷请护好前列腺”的文章递了过去。

庞将军瞄了一眼题目就哈哈笑着说,老爷子啥时候都不会忘记他的老部下,就像以前打仗一样,每到遇上难打的仗,他都会及时给我们出主意。

庞将军的话刚说完,突然捂着小腹,嘴里哎哟一声说,他妈的,连笑都不让老子笑了,一笑,他就想炸碉堡了。

庞将军说完又向洗手间走去,在跨进门时回头对我说,回去告诉老爷子,这最后一仗,我一定会打好,还会打得精彩,打得漂亮,一定不会给他丢人的。哈哈哈!哎哟哟……

庞将军的幽默和爽朗笑声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退出他的房间后,我又在另一楼层找到了展将军。

进房间前,护士悄悄对我说,你帮我们好好劝劝,首长一点不配合,他不穿病号服,不吃药,甚至连饭 也不吃。

我问,那他到底有没有病呢?除了身体很虚弱以外,确实没检查出什么病,他自己说是到医院来躲清静的。

这倒真是一个怪人。看到展将军时,他的清瘦让人触目惊心,就像一件衣服挂在竹竿上。

展将军见到我和护士,赶紧扔掉手里点燃的香烟。护士撒娇一样故意板着脸说,首长,你又不听话了,怎么又抽上了?

展将军笑了笑说,你不抽烟,体会不到抽烟的妙处啊!尤其是思考问题的时候,抽根烟,简直妙不可言!

护士说,首长,你现在的任务是配合我们好好疗养,不是思考问题,要听话,好吗?

展将军说,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我是来思考问题的,不是养病,你们不是检查了吗,我啥病都没有。

护士求救似地看着我说,首长老是这样欺负我们,你帮我们劝劝。

展将军似乎这才注意到我,对护士发起了脾气。我跟你们说过多次,不管是谁我一律不见,你怎么又给我带人来了?

护士说,首长,你怎么忘了,早上给你汇报过,你同意这位秘书来看你。

是吗?展将军摸了摸脑门,好像完全想不起这回事。

我立即表达了来意。展将军不相信似地看着我说,你真的是老爷子的秘书,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说我是新来的,但这个解释并没打消他的疑虑,他像审视间谍那样严肃地看着我。当我把那篇文章递过去,他看到将军的亲笔批示后,点着头说,嗯,这是老爷子的笔迹。

然后他认真读了起来,嘴里发出轻微的声音:九种情绪行为直接影响健康状况……

读了几行,展将军就扔下那篇稿子,摇着头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比我写的最差的文章还要差几万倍,味同嚼蜡,味同嚼蜡!

护士的惊讶明显是装出来的,她夸张地抬高声音说,首长,你还会写文章啊?

展将军不高兴了,你这什么话?我参加革命前就是国文系的高材生,我本来想当个鲁迅那样的作家,革命分工却让我当了个粮草官,后来就一直干啊干,直到离休,我干的都是并不喜欢的后勤工作。不过,谁也不知道,我一直是个作家,我写了很多谁也不知道是我写的文章。护士忍着笑问,为什么别人不知道呢?展将军眨了眨眼睛,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因为我写的都是骂人的文章,虽然我喜欢鲁迅,可我不是鲁迅啊,更重要的是,我还经常写文章连自己一块儿骂,你说自己写文章骂自己,要让别人知道,他们肯定会认为我的脑子有问题,可我的脑子清醒着呢,所以,我不能让人知道。护士调皮地说,可你怎么又让我们知道呢?展将军猛地一惊,拍着脑袋沮丧地说,对呀,我怎么让你们知道了呢?

护士赶紧说,我们知道了也没事,我们绝不会说出去的。

展将军说,你们说出去也没事,以前我用的都是笔名,谁也不知道,现在我准备用本来姓名写一篇大文章,到时,谁都知道我了。

我向将军回复我任务的完成情况时,将军正在做养生操。据说将军八十岁的时候,从电视上看到民间一位一百多岁的老寿星介绍他的养生操。将军专程前去拜访,三顾茅庐才从老寿星那里讨来这套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的养生法宝。这似乎让将军受益匪浅,基本上达到了他所说的“九十不老,雄心常在”的效果。

将军在听到耿将军对养生保健的看法时,禁不住停下来扬头问,他原话就是这样讲的?

我以为,就像行军打仗时一样,下属了解到任何情况都得如实向首长汇报,以便他做出正确判断。此时将军这样问,我感到要糟,但只能实话实说。将军突然暴跳如雷。狗日的耿老三,你这不是说我怕死嘛!我怕过死吗?打仗的时候,哪一回不是我冲在最前面?

将军一边骂,一边往大门走去。保姆冲出来,狠狠瞪我一眼,然后在门口拉住将军,大声对他说,爷爷,你干嘛去呀?

我要去跟耿老三理论理论,这个问题不交待清楚,后果相当恶劣!

保姆说,爷爷,你不能生气,你一生气,血压不就上去了吗?你不是常说,老年人养生保健的首要任务就是控制高血压吗?

将军似乎醍醐灌顶,拍着脑门说,对,你说得对,我差点上了他的当。

将军转身,对我说,你跟我来!将军在书房坐下后,再次恢复往日的气定神闲,像交待作战部署那样有条不紊地对我下达了命令:我讲三点,你记好,一字不漏向耿老三传达。第一、养生的问题,是个文化问题,这个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从大道自然,天人相应,生长发育,饮食起居,到心性修养、防病医疗,融会了哲学、医学、历史、宗教等等。这是中华民族的宝贵文化财富啊,这个道理他懂不懂?

第二、耿老三以为,我们革命军人搞养生保健,就是“活命哲学”、贪生怕死,这是极端愚蠢的表现!养生保健干什么的?它是尊重自然、尊重科学啊!它是积极进取、朝气蓬勃的人生态度啊!它是为了更好地学习、工作,更好地提高生命价值和生活质量啊!这和我们战争年代常讲的“保存自己,消灭敌人”的道理是一样的,只有有效地保存自己,才能更好地消灭敌人,也只有坚决地消灭敌人,才能更有效地保存自己。这个道理他懂不懂?

第三、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是成就一切事业的基础和前提。爱护和保养身体,不仅可以达到自己少受罪,家人少受累,节省医疗资源,还能以健康的体魂和旺盛的精力,多为人民做事,多为党和国家、军队建设发挥余热。如果没有健康的身体,一切都无从谈起,这个道理他懂不懂?

将军说到最后,又抬高声音问,我这三问,你都记下来了吗?

当我把工作手册上记录下来的内容向将军复述完毕之后,将军猛地一拍桌子,对我说,去,现在就去

向耿老三传达,就用我这样的语气讲,原原本本,一字不能差,就这样!

我再次走向耿将军的小院时,才感到这个任务的艰巨。我在耿将军的小院门前转了很久,最后硬着头皮敲响了门。

萧秘书就像院里的一棵庄稼,什么时候去他都正站在地里。听明我的来意,萧秘书的脸瞬间石化,随后挤出笑容说,首长真的不方便会客,先前为见你,让保健医生都来了,你体谅体谅,也请你们首长包涵。

说完他开始低头忙碌,完全忽视我的存在。我只好走出门去,心里生出一股灰溜溜的感觉。

我向将军报告,耿将军因身体原因不方便见客。将军看着手里的报纸,连头也没抬就对我说,那就是没完成任务了?

我说耿将军的身体确实不好,上午保健医生都去了。

将军把报纸往桌上一摔,抬头说,你是谁的秘书,用得着你帮他找理由吗?你跟他接触过几回,你有我了解耿老三吗?

将军的质问让我无言以对,接着给我下了死命令:再去,完不成任务你别回来!你就站他门口,直到见到他为止!

我只好再次前往。敲响耿将军的小院门,警卫战士并没开门,通过了望窗对我说,萧秘书不在,首长也不在。

我在门前不远的一棵树前坐下。看来萧秘书在躲我。我拨他的手机,处于无法接通状态。现在我才体会到这秘书不好当,我的前任秦秘书只坚持了三十九天,照这样下去,三天我都坚持不了。

夜色浓稠,离开晚饭已过去两小时,我的肚皮饿得呱呱叫,猫在树荫下的草丛里,像潜伏在前沿阵地的侦察兵,正考虑去留时,耿将军小院的门响了一声,一个人走了出来。

萧秘书!我的身体像弹簧一样窜了出去。萧秘书跳了起来,原地腾空向外跳出一步,当看清是我之后,那张憨厚的大脸瞬间由惊恐化为愤怒。

你干什么?吓死人了!

我笑了。当然是那种巴结讨好的笑容。我说,老哥,终于等到你出来了。

萧秘书一改往日的友善,冷冰冰地对我说,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有意思吗?显然,他并没想到我会潜伏这么久。我又是点头哈腰,又是敬礼。对不起啦老哥,小弟刚来,什么都不懂,这不是完不成任务了吗,求老哥指点。

萧秘书的脸绷得很紧。咱俩都是秘书,我能指点你什么。说完,他快步向前走去。我跟了上去,决心跟萧秘书死缠烂打到底。

5

我跟着萧秘书去了他家的方向。萧秘书拿钥匙开了半天门也没打开。萧秘书拍着门说,你把门反锁了干嘛?快给我开门。

门哐当一声响,似乎有东西砸过来。接着听见屋里的女人骂道,你还知道回家呀,你不是只知道工作吗?

萧秘书又敲了一下门,屋里又有东西向房门砸来,孩子哭声响亮。左邻右舍的房门打开,各自探出头来,又很快将门关上。

我以为是自己堵在耿将军的门口,让萧秘书晚了几小时回家才生出这么大的麻烦。我赶紧向他道歉。萧秘书什么也没说,转身下楼。此时我要再跟上去,明显太不识趣了。

好吧,将军,这个任务我完成不了,战争年代,大概会被枪毙,现在太平盛世呢,你早就卸甲归田,你那双手早就不摸枪了,所以,我就打好背包,等你发出“滚蛋”的号令吧。

想通之后,我倍觉轻松,同时感到饥肠辘辘。管它三七二十一,先填饱肚子再说。

我在营门外的老马拉面找个角落坐下,像打了胜仗一样决心犒劳自己,整瓶冰镇啤酒,炸个黄花鱼,来碗拉面。一瓶啤酒喝下去后,我听见邻桌的小青年撒着酒疯高喊,天空飘过五个字,那都不叫事!

我笑了。也真想跟着喊一声。我正在喝第二瓶啤酒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服务员,再来瓶啤酒。

声音很熟悉。我回头,与身后张望服务员的人四目相对。哈哈,亲爱的萧秘书,不是冤家不碰头,我俩居然背靠背各自对着啤酒瓶吹了好半天。

才一瓶啤酒,萧秘书就喝得满脸通红。萧秘书紧皱眉头对我说,你怎么又追到这里来了?这样搞有意思吗?

我笑着说,老哥,我真不是追你来的,我饿得不行填肚皮来了,你要看我不爽,我马上消失!

看我说得如此真诚,萧秘书稍作迟疑,然后说,算了。

要不我们一块儿喝点?萧秘书并没拒绝,我就和他拼到一桌去了。酒是个好东西,几杯下去,我们一点不觉生分了。我说,老萧,都怪老弟不懂事,让嫂子生你气了,改天我去向嫂子赔罪。

萧秘书说,不关你的事,首长年纪大了,子女又不在身边,啥事都得依靠你,就连上厕所,都得搭把手,别看是首长,人老了都一样,干啥都不利索……长期这样,顾了工作就顾不上家里,换了谁的家属都会有意见。

我感叹当秘书不容易。萧秘书端起酒杯,一口喝下去,然后说,你说对了,这个工作确实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尤其像你这样,刚从基层上来,简直摸不着庙门。

我赶紧给他满上酒说,对呀,要不我能搞成今天这样,还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萧秘书板起脸说,今天这事你办得太糟糕,不管了解到什么情况,跟首长汇报时,什么当讲,什么不当讲,得心里有数才行,不然就是自找麻烦,你懂不懂?我说,我要懂这个,还能给你添出这么大的麻烦?萧秘书晃了晃脑袋,接着说,秘书如何给首长汇报,有个“四奏真经”,那就是先斩后奏,先奏后斩,斩而不奏,奏而不斩。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四奏真经”,就像得到武功秘籍一样兴奋异常。我说,这“奏”和“斩”都怎么使用呢?

萧秘书说,你问到点子上了。有句老话叫伴君如伴虎,咱们一样,一句话说不好,工作就没法干了。所以,怎么“奏”和怎么“斩”要拿捏火候。什么叫先斩后奏?来不及报告,这事又在你的能力范围内,或者首长是那个意思,但他不能明确表态,那就先斩后奏,你办了,他明里甚至会责备你几句,内心是赞许的;先奏后斩呢,这事你做不了主,必须首长拿意见,不管他啥意见,你就按他的意思办就行;斩而不奏呢,首长的脾气性格不一样,你奏了,反而办不成,但这事又必须办,办完了过后也不要向他汇报,就当从没发生过这事;奏而不斩呢,有些事,比如管闲事,比如要得罪人的事,就像今天首长让你传达“三问”的事,你可以给他汇报,但不能按他的意思去办,他要追问,你就说办了。这都是无数秘书用他们的血泪总结出来的经验,跟练武一样,都是上乘武功,不传之秘,一旦你学会并融会贯通,那运用之妙,就存乎一心了,到时就是你说了算。这不是糊弄吗?说严重点这叫欺上瞒下呀!有什么样的皇上,有就什么样的太监,遇明遇明,遇暗则昏,大多数秘书都逃不过这个命……

萧秘书好像喝醉了,说完趴在桌上人事不醒。

第二天一早,我向将军复命。将军在听到我完全按他的意图向耿将军当面传达了“三问”之后,非常急切地问,耿老三有什么反应?我说,他对你的意见深表赞同,但又有个人看法。将军点着头说,你都记下来了吗?我说,记下来了,原原本本一字不差记下来了。我翻开工作手册。昨晚将萧秘书送到耿将军小院的警卫室后,我冥思苦想一夜,终于在天亮时找到灵感,赶紧写在本子上。

我说,耿将军这样讲的,第一、他对你讲的三条关于养生保健方面的思考深表赞同,他认为你从历史的、哲学的、现实的等诸多方面对养生保健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和思考,是可供别人借鉴和参考的,这本身就是积极的、有意义的。第二,他认为从唯物论和方法论来说,生老病死是不受个人意志转移的,是一种自

然的客观规律,尤其是到了他这样的年纪,作为一个受党教育多年的革命军人来说,他已经能够坦然面对,所以他才说他“不怕死”。

将军见我的汇报没了下文,抬起头说,这是耿老三说的吗?他一贯不是喜欢讲三点吗?怎么只有两点?两点不成文嘛!

我知道要遭。多年来,部队一直流传将军下部队时明察秋毫的若干故事,都说他的眼睛堪比火眼金星,谁也别想糊弄他,更别想在他面前说假话。我头皮发麻,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讲。

最后他还说,像首长你这样潜心研究养生保健,不但自己受益,还能惠及他人,他祝你健康万万成就多多,事实也必将是这样的结果。

将军的目光像“X”光一样在我身上扫过。俗话说,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谁让我睁眼说瞎话呢,我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尽量让呼吸变得平缓,平缓,再平缓。

将军突然笑了。他像小孩那样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耿老三,他一贯就是这样,有时自己明明没道理,还总喜欢讲大道理,不过他的理论水平是越来越差了。

我万万没想到,这毫不费力的瞎掰呼轻松过了关。这大概就是萧秘书所说的“奏而不斩”,他的“四奏真经”在实践中果然有强大的威力。

将军的开怀大笑让我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不安和愧疚。毕竟我说的是假话,何况欺骗的是年老的将军。我稍感欣慰的是将军的心情突然变得好了起来,他脸上洋溢着自信和得意的笑容。这是平时很少见的。将军说,另外两人的情况呢,他们现在怎么样?

假话既然出了口,它就得按自己的套路走了。我知道将军问的是庞将军和展将军,就说两人深表感谢,他们认为这是将军对他们的巨大鼓舞,是难得的精神食粮,甚至就像以前打仗时给他们派去的援军那样,能给人带来胜利的希望。

将军听到这里,抬起头问,谁说的精神食粮,谁说的打仗?

我一愣,心想,难道将军在试探我说的真假?于 是小心翼翼地说,精神食粮是展将军说的,打仗是庞将军说的。

将军点点头。看来我的回答很合他的胃口。在听到庞将军在洗手间发起“冲锋”时,他笑着说,这个疯子,以前就喜欢蛮干,现在也是,骂过他多少回,就是不思悔改!

接着我汇报展将军的情况,在得知展将军一直是个作家,并且“正准备写一篇大文章”的时候,将军说,作家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啊,他脑子不大清醒,怎么当工程师?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心思重,容易情绪化,处不好关系,你给他讲道理吧,他什么都懂,这就糟糕了,看来他病得不轻!

最后将军向我指示,你去给我找精神疾病方面的书籍,我要研究研究。

将军的研究才刚刚开始,就传来骇人听闻的消息:展将军准备死了,请将军等人去参加他的追悼会。因展将军退休以后没有专职秘书,负责来汇报的是老干部服务处的助理员小吉。

将军问,他到底死了没有?

小吉说,还没有。

将军说,没死开什么追悼会?小吉说,这是展将军的原话,他希望在活着的时候举行他的追悼会,他要听听大家对他的真实评价。另外,这个档案袋是展将军让我一定亲手交给您的,他说,希望首长看了之后再决定明天去不去。小吉说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将军。将军感觉受到愚弄,将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扔,接着说,这不是乱弹琴吗?哪有活人开追悼会的?

将军挥手,小吉知趣地离去。之后将军心绪不宁,他在读报纸时总把报纸弄得哗哗直响,最后终于烦躁地将它们扔在桌子上,然后咳了两声。我进去后,将军指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说,打开。

打开之后,首先看到的是一封信。将军说,念。我就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在战争中几次救过我的命。那时我怕打仗,其实是害怕被别人打死,也怕打死别人,所以你安排我去干了“粮草官”,如果那时死了,我会是个可怜的、胆怯的、稀里糊涂就死了的怕死鬼。如今,我用了一辈子时间,终于找到一种平静。平静地面对我以前恐惧的事。今天,我向你告别,并邀请你来参加我的追悼会,我希望在活着的时候,能再次听到你和其他战友同志式的评价。我希望我的告别仪式有别于官方追悼会千篇一律的“总结”,我自己写好了悼词,如果你们来参加,我就念给你们听。最后一件事情,我参加革命时就说过,我是个文人,我不喜欢拿枪,我希望自己能像鲁迅一样以笔作刃,刺向敌人心脏,虽然这被同志们讥笑为“怕死”和“可怜的书生似的软弱”,但这些年我一直在这样做,我写了很多文章(当然没有署真名),针对一些我认为不好的、尤其是领导干部滋生出的不该有的作风和表现骂过你们,现在将这些文章底稿送来,以展现我同志式的光明与磊落。期待明天与你见面。最后祝你健康、长寿!展□□,七月八日,绝笔。

将军听我念完,急不可待地将牛皮纸信封打开,看到那些手写的底稿,气得拍起了桌子。

好你个展秀才,我真是小瞧你了……

7

第三天早上,将军正喝着忆苦思甜的南瓜红薯粥,老干部服务处助理员小吉再次前来汇报,展将军去世了。

将军听完嘴里突然发出一声干呕,然后急切地问,怎么回事?

昨晚八点医院护士进去查房,看见展将军躺在床上,护士以为他在睡觉,最后发现他已经停止呼吸,衣兜里有展将军的遗书。他一个活人,怎么说死就死?这一点,医院也奇怪,经检查,展将军无疾而终,属于自然死亡。

这一点都不自然嘛!他说昨天死就昨天死?他昨天不是要开追悼会吗,通知谁了,都谁去了?

小吉回答,通知的人很多,包括他以前的领导和下属,不过昨天谁也没去,他们都说活人没有开追悼会的……

之后,将军一直不停地呕吐,吐到最后就是墨绿色的胆汁。保健医生赶来后,准备叫救护车送将军去医院。将军固执地拒绝。我不去医院,我讨厌那个味道。我以为将军说的“味道”是医院的消毒水味儿,后来才知道另有所指。保健医生开了处方,将军详细问了何种药剂之后说,你们不能走,你们都走了,我要一觉睡过去就糟糕了,这要出大问题。

我们心头好笑,身经百战历经无数生死的将军到头来胆子变得这么小。直到下午,将军开始重新进食,喝了一小碗粥后,似乎恢复不少体力,然后指示保健医生“回去待命”,也让我“填填肚皮后立即回来坚守岗位”。

走出住地,我问保健医生,首长怎么突然呕吐得这么厉害?

从医学的角度分析,导致呕吐有多种原因,但有时……

保健医生突然停住话头,环顾左右之后,低声说,人在紧张或恐惧的时候,胃部就会产生痉挛。难道他和我们普通人一样,也害怕那什么?保健医生笑而不语。过后,将军问我,展将军后事如何处理的。我报告,展将军遗书中说,他本想走前和朋友们告别,也就是他之前所说的,在活着的时候能再次听到战友们同志式的评价,官方正式的追悼会就免了,他想“安静地离开”。由于多年前他的妻子已去世,唯一的女儿留学去了国外定居被他斥为“充当了资本主义的走狗”而断绝父女关系,展将军恳请组织将他火化之后,派工作人员将骨灰送回老家撒在他出生的土地上。甚至连一切费用都已算好,在他留下的积蓄中支取就行。不过,组织上觉得真如他所说的“安静地离开”,这不符合规定,也不成体统。

那就是说,他最后的愿望难以达成,还是要给他开追悼会了?

是的,治丧委员会让我请示你,看你能否出席?

这时再去纯属装模作样,他会笑话我们的,我不去。将军说完落寞地坐在书房的窗户前,沉默很久,突然对着寂静说,他把一切都考虑得那么仔细,果然是在做一篇大文章!

将军又取出他经常观看的那张照片。整个下午,他都坐在那里看那张照片。保姆说,那是革命胜利时,将军的队伍在经历最后一仗后幸存人员的合影。

过后,我给将军整理书桌时发现,那张相片被将军密密麻麻画满了黑色的圆圈,而没有画上圈的头像,依稀可认出只剩下将军、耿将军和庞将军了。

一连几天,将军的心情变得非常糟糕,他像一只狂躁不安的老虎,动不动就发怒。住地的工作人员,包括被他视为亲人的保姆也不敢在跟前发出声响。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凝神静听着将军的一举一动。生怕没听见他的呼喊而遭致狗血淋头的责骂。有时我们耳朵会出现幻听,等跑过去时才发现他已经睡着。即使这样,他发出的呼噜也像老虎的低吟而让人心惊胆颤。

然而将军就像个小孩,他的情绪几乎突然间就转好了。这天保姆闷声不响给他倒好茶,踮起脚尖准备离开。这时将军对保姆的背影喊道,你回来。保姆转身,将军又说,你们怎么搞的呀,都躲着我干啥?

保姆看着将军,从他的表情中确信他的心情已经转好,证明他内心的暴风雨已经平息。保姆眨了一下眼睛,就像天才演员,轻松滚出几颗眼泪,接着说,爷爷,这几天你差点没把我们吃了,你像老虎一样可怕。

将军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情。我本来就是属虎的嘛,以前大司令叫我小老虎,现在我是老老虎了!

将军说完笑了。保姆也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说,这样才对嘛,你说过好心情胜过百剂良药,这两天你的血压又高了。嗯,是该高兴起来,这两天有啥高兴的事情?乐乐打电话让我告诉你,他研制的飞机已经试飞成功。将军精神一振。是他自己飞的吗,拍了相片没有?保姆说,有相片,乐乐说他隔段时间回来时拿给你看。

将军说,你应该让他从网上发给我,难道他不知道我已学会上网,是“90后”的“老”网民吗? 看来将军的心情真变好了,话中有了幽默的成份。过后将军向我交待,找一个国内顶尖的精神学专家,记住,是精神学,不是神经学,我要和他探讨一些精神方面的问题。

精神学专家到来后,将军问,从精神学方面分析,人是否惧怕死亡,又该如何面对?

专家说,人本能地对死亡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但确实有人不怕死,比如战争中面对子弹毫不畏惧的战士。抛开那种特定环境,人在正常面对死亡时是否还有那种反应,这是几千年来人类的哲学和宗教,包括文学艺术都在探讨并试图解答的问题,答案很多,但人们的疑问同样不少。尤其是文学家描述了很多人在弥留之际的感受,那同样是文学的想象。也许只有正在经历死亡的人才知道,但人真正弥留之际的过程很短暂,他很难把那一刻的经验留给别人分享,并且那一刻他的思维是否清晰,是否是他真实的体验,这一切很难说清,所以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将军举了展将军的例子。专家说,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事例,尤其是一些高僧圆寂的过程,出现这种结果,他肯定用了很长时间进入到一种精神或情绪模式,人是受精神支配的,就像闹钟一样,预先上好发条,走到那里,自然就到了终点。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理解。

谁也不知道将军到底需要什么答案。

8

几天之后,我向将军报告庞将军去世的消息时,将军毫无例外又开始呕吐。保健医生再次给他开了镇静类药品。但这次又有新情况,将军的前列腺似乎出现问题。他在厕所站了很久,怎么也没尿出来,直到双腿发抖,他提着裤子,像孩子那样惊慌失措地哀嚎起来,完了,我的鸟也像庞疯子那样,不会唱歌了。

保健医生提议去医院进行全面检查,仍遭到将军拒绝。医院的专家上门为将军诊疗,结果出人意料。将军的前列腺有着年老者通常出现的肥大症状,但不影响排泄。因此,将军很可能是心理问题。心理问题需要患者进行自我调节,心情好了,问题自然解决。

怎么让将军的心情变好呢?医院的专家和保健医生研究很久,最后决定给将军讲笑话。

如何让将军允许别人讲笑话给他听呢?将军对那些插科打诨的东西从不感兴趣,他思考的一向都是严肃正经的大事。保健医生说,他有办法,可以试一试。

保健医生在给将军做完例行检查后说,首长,现在国外流行一种最新的保健养生方法,我觉得很有意思,有必要向你汇报一下。

将军说,你讲。就是每天听几个笑话故事,然后开怀笑一笑,那样可以强化免疫系统,增加血管中的氧气含量,使血液循环更好,减少心脏病发生的机会等很多好处。

将军说,我们的老话早就讲过,笑一笑,十年少,这一点都不新鲜嘛!

保健医生说,这个确实不新鲜,但它强调的是每天听几个笑话,让自己主动开怀一笑,这样就能保持身体里的那些系统和机能始终在强化和巩固,这对身体健康是一个持续的加法。

将军说,哪里去找那些开心好笑又不庸俗的笑话呢?

保健医生说,首长要听的话,我这里有。保健医生说完拿出一本笑话集。看来你准备得很充分嘛!保健医生毕恭毕敬地回答,为首长做好服务,是我们首保医生应尽的职责。

将军点了点头,你讲吧。保健医生就照着本子讲起来。有个熊孩子总爱干坏事,一次撒尿时刚好看见旁边有只鸡,就朝鸡一阵猛射,那只鸡依旧淡定地吃着地上的东西,没有躲避。熊孩子很奇怪,就走到鸡跟前去看,结果……

保健医生说到这里打住话头。将军望着保健医生,莫明其妙地问,结果到底怎样?

结果那孩子走到鸡跟前时,鸡一阵猛抖……哎呀,弄得他满脸都是尿,哈哈哈……

保健医生说完自己乐开了花。将军奇怪地看着他说,这个有什么好笑的?

保健医生尴尬地立即收口,接着说,首长,那我再讲一个。

保健医生翻了翻本子,接着讲。幼儿园里,午休时,两个小朋友尿床了。小明解释道,老师,是他尿的,我没有。老师说,你没有?那为什么你的床也湿了?小明说,报告老师,我看他尿床了,就嘲笑他,于是就笑尿了。

保健医生说完又笑了。将军还是奇怪地看着他,最后一拍桌子,骂道,你讲的什么狗屁笑话,有那么好笑吗?

保健医生擦了擦脑门的汗说,要不,我再讲一个……

将军举起了拐杖。保健医生逃一样退出去,不小心在台阶上崴了脚。我扶他走出院门时纳闷地问,你怎么尽给他讲几岁小孩的笑话,这太不严肃了!

讲笑话还要什么严肃?严肃就不是笑话了。保健医生痛苦地皱着眉,接着说,我给他讲小孩的笑话,是因为老来返小,他这个年纪和小孩差不多,就得把他当小孩。我说,那你也不能光讲尿尿啊,这太庸俗。保健医生说,他不是解手困难吗?讲尿尿就是为了引导他,这叫暗示疗法。

保健医生走后,将军对我说,保健医生不好好钻研业务,尽搞歪门邪道的东西,你知道他讲笑话为什么不好笑吗?

我摇头。将军说,他讲完没等别人笑,自己先乐,这哪是讲笑话嘛,你看那些说书的自己从来不乐,这才能把别人逗乐嘛……哈哈,他倒像个笑话!

将军突然笑起来,接着捂住小腹,对我说,快扶我去厕所,妈呀,我好像也笑尿了。

但将军并未从此开心起来,他为庞将军的离世忧心烦恼。一会儿问我,庞疯子怎么没的?我说,医院报告是癌细胞扩散治疗无效死亡。一会儿又问我,他不是尿憋着放不出来吗,怎么又癌细胞扩散了?我说,庞将军得前列腺癌已经多年,整个晚年,他都在与癌症战斗。

将军“哦”了一声,接着说,以前打仗时,就数

他最能憋,是不是那时就留下病根了?

然后将军又问我已经跟他汇报过无数次的问题,庞疯子最后到底插没插管呢?我说,没插,他坚决不同意插管。他太傻了,太愚蠢,这憋着多难受啊。我说,他以前插过管,最后一次住院,再也不让插了,他说,最后一仗,插着管子去见那些老战友,实在太难看。

那他是被憋死的啊!憋了一辈子,最后活生生被憋死了。

我说,他临走前最后一句话就是,如果早知道会得这个病,他绝不多活这几十年,在战斗中去炸敌人的碉堡、去堵敌人的枪眼而死,这才是他庞疯子。

9

现在将军那张相片上,没画上黑圈的,只剩下他自己和耿将军了。

这时我却因为拍照犯了严重错误。将军喜欢拍照,他认为“照片最能直观地反映不可挽回的过往时光”。这天他登上住地后面的小山头,抒发“看万山红遍”的感慨,途中不停问我,你都拍下来没有?我说,拍下来了。

过后,将军在警卫员的搀扶下,转至山头另一侧,扶着拦杆,似乎在凝望远方。一旁拍照的我看见下面就是悬崖,决心不顾危险探出栏杆给将军拍一张“会当凌绝顶”的相片。没想到我探出栏杆,刚摆好姿势,就听将军怒道,你混蛋,老子在解手,你拍哪门子的相片?

我脑袋嗡的一响,哪想马屁拍到脚背上了呢。将军说,糟糕,糟糕透了,你这是对我的个人形象严重不负责任!你拍下来了吗?赶快删掉!

我赶紧检查照相机,对将军说,没拍上。将军不放心,接过照相机,一把扔在地上摔个粉碎。然后就站在那里,对我进行了长时间的批评。

因为耽误了回去的时间。天空下起大雨,我们被浇成落汤鸡。将军过后发起高烧,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他在昏迷中不停地说着胡话。

敌人准备发起最后攻势了,庞疯子,你的部队在哪里……

展秀才,把你的家底都拿出来,这是最后一仗啦,让他们吃饱,吃饱了痛痛快快地跟敌人干……

耿老三,你说什么?部队现在只剩咱俩了!这怎么可能?大司令说我是一只猛虎,我带出的部队个个都是老虎,怎么这么快就打没了……

好吧,那我就亲自上了!耿老三,你不是一直都不服我当这个司令吗?咱俩现在就比比,看我是怎么把敌人打垮的!

……将军的孙子乐乐专程赶回来,带回一架他自己研制的简易直升飞机。说它是直升飞机,却比我们常见的直升飞机小很多,也更简陋,就像一辆三轮摩托车,上面多了一个三角形的翅膀。

乐乐将直升机停在将军的小院里,发动机打响以后,乐乐附在将军的枕边,大声对他说,爷爷,你听见了吗?这是我研制的直升机,你不是答应我要去看我的飞行表演吗?你醒醒……

经过无数次这样的呼喊,将军终于醒来,高烧也逐渐退下去。他对乐乐带回来的直升机表现出浓厚兴趣,甚至还坐上去,饶有兴致地向乐乐学怎么驾驶。最后他说,原来开飞机并不复杂,以前组织要派我去当飞行员,我以为很高深就没去,我错过了当飞行员的机会啊!

过后,乐乐在家里暂时充当起保姆和工作人员的角色。陪将军聊天,陪他吃饭,扶他上厕所。没过多久,乐乐就体会到了陪一个老头子生活是多么无聊,哪怕是至亲至敬的人。而将军也似乎受到叨扰,他对乐乐说,你走吧,忙你的去吧!年轻人是要去飞的,我希望你展翅高飞。

乐乐说,那你答应我,好好保养身体,等我正式举行飞行表演,你去帮我加油好吗?

将军说,好的。你在日历上划上那一天,到时我一定去。

乐乐走后,将军的身体并没完全好转,这让我们苦不堪言,侍候生病的“老虎”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我们都希望将军的身体赶快好起来,那样我们至少会轻

松些。保健医生却说,你见过树上那种熟透的果实吗?风轻轻一吹就掉了。现在将军就是那枚果实,只要有点风吹草动,随时都会掉下来。这枚果实会在哪一场风雨中掉下来呢?人们都说,一个人的离开,事先是有征兆的。就像展将军,他提前安排了离别的步骤,他的那篇“大文章”却被当成荒唐之举。庞将军呢,他宁死也不插管,就是想在“最后一仗”中走得稍有体面。这些大概就是他们经过深思熟虑后显现出的征兆吧,只是没人想到那就是最后的离别。

将军会显现出什么征兆呢?将军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那种味道总让他呕吐。他苏醒过来后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你们是不是把我送去医院了?

我向将军保证,在他昏迷过程中并没送他去医院,而是请了医院的专家来家里诊治。将军又问保姆,保姆给出同样回答后,他仍充满怀疑,不停地报怨,那我怎么闻到一股特别难闻的味道?你们的鼻子都长到脚后跟去了吗?

我们谁也没闻到那种味道。这时久未见到的萧秘书前来拜访,带来一封耿将军的信,还带来一股奇怪的味道。我记得第一次去耿将军小院的时候,除了那难闻的大粪味以外,就是这种味道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显然,将军也受不了这种味道,他当着萧秘书的面,用手扇着鼻子前的风。萧秘书放下那封信,识趣地离开了。将军说,耿老三在腐烂了。我们听不懂将军这话的意思。也不知他先前说的味道和萧秘书带来的味道有何区别。不过,将军似乎很厌恶那封信,他先让我把它扔掉。我正准备把它扔进垃圾桶时,将军说,不行,把它烧掉,去外面烧。我拿着那封信往外面走时,将军又说,回来,念一念,念完了再去外边烧。

我只好拿着那封信回到将军的书桌前,心里百思不得其解。这封信怎么让将军如此厌恶呢?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有手写的“机密”两字,封得严严实实。显然,信的内容,耿将军并不想让外人知道。

不过将军却对我没有避嫌,他让我打开信封,然 后说,念。

看来将军对我充满信任,这让我有些感动。我瞄了一眼信的内容,却不敢张嘴。将军说,你不识字吗?

我说,这个内容有点不敬啊,首长,还是别念了,你听了会生气。将军说,耿老三一向如此,让你念你就念。我念了起来。

老虎,听说你的身体不太好,是不是真的坚持不住了?以前打仗的时候,三次我们都以为你去见了马克思,给你开了三次追悼会,都是我念的悼词,结果你说见到革命导师,导师说革命尚未成功,让你回来继续奋斗。我们已经完成了我们的使命,如果这一次你真的坚持不住,就不要硬撑,那样会给别人和自己增添更多痛苦。如果你在我前面去见马克思,我一定去参加你的追悼会,还给你念悼词。近期我准备沿着我们当年战斗的地方,再走一走,看一看,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真理永远在探索的路上,回顾过往总会有新的感受。要是我不能参加与你最后的告别,请原谅,反正我们早晚都会见面。耿□□。即日。

我以为将军会大发雷霆,至少会露出锋利的牙齿,那才是老虎的性格。将军听我念完之后,猛地一拍桌子,我感觉要糟,却听将军哈哈大笑。

耿老三,你幸灾乐祸啥?你以为我坚持不住了,你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吗?休想!

将军利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手一挥,对我说,好久没做养生操啦,欠下不少账了,出去补补课。

我上前准备去扶将军,却被将军躲开,指着我的手说,不要碰我,赶快去外面把信烧了,然后好好洗一洗你的爪子,消消毒。

我知道将军多年来有顽疾一样存在的洁癖,对他说,我先前洗过手了。

你看完信没有洗吧?你知不知道,耿老三有严重的皮肤病,你摸了他写的信,你的手上能没病毒吗?

噫……

10

不知是受耿将军那封信的刺激,还是他坚持的养

生操真有奇效,没过多久,将军的身体竟然慢慢好了起来,那枚熟透的果实似乎又焕发出春的生机。

现在将军除了轻松完成养生操以外,还恢复爬山。就像服用了广告吹的某钙片,腰不酸腿不疼,一口气上后山,一点不费劲儿。甚至他在看到战士做单杠练习时,也忍不住来了兴致,踩在凳子上比划了一下。

这一切将军都让我拍照留影,然后他亲自选出几张能反映“旺盛生命力和强健体魄”的相片,让我给耿将军送去供他“留念、参考”。耿将军不在。警卫战士说,首长去旅游了。我回来向将军汇报后,将军说,用手机发,发给他的秘书,让他秘书给他看。

我给萧秘书发去那些相片,萧秘书同样给我发来相片,并用耿将军的口气在每张相片下面附言:老虎,这是奔马峡,我想你是不会忘记的。老虎,这是柳树川,旧地重游,我感触多多,你该来走走、想想。老虎,这是大圆寺,我们当年写过绝命诗的地方。……将军看了那些相片大发雷霆,他说“这是耿老三故意为之的”。个中缘由,谁也不知。他甚至将我的手机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萧秘书再没发相片,过后突然传来耿将军受了风寒、正火速赶回来治疗的消息。将军的样子看起来有些不安,他让我“探探虚实,必要时去看看”,结果却得到耿将军不治身亡的噩耗。

怎么一点风寒感冒就不治了呢?耿老三,你不是要和我比个高低吗?你小子熊了……

将军望着治丧委员会送来的请柬,不停喃喃自语。是否参加耿将军的追悼会,将军没有明确表态。在追悼会当天早上,将军对我说,好吧,以前打仗的时候,耿老三给我主持过三次追悼会,这一次算我还他一个人情,不过我不主持,我去看看他。

这是人们印象中将军离休以后第一次出席同事或部下的追悼会。他似乎对别人的死有着天然的敏感禁忌和生理性的排斥。将军这种行为,让很多对他充满感情的人颇有微词。他们甚至认为,将军之所以害怕听到别人的死讯并拒绝参加追悼会,那是因为他自己 怕死,怕沾了晦气,尤其是晚年他对养生保健走火入魔般的热爱就可见一斑。

这个说法又被另外一些人否定,他们说将军一生经过无数生死,其中三次都进了鬼门关差点没回来,这样的人早就悟透了生死,还有什么怕的呢?

最终只有一个解释,这老家伙越老越不近人情。何况,他一向不近人情。

将军的到来,出乎所有人意料,也打乱了追悼会的仪程。当将军和逝者亲属握完手后,追悼会主持人按照程序开始念起来自组织的最终定位:我党我军杰出的共产党员,久经考验的……

将军突然摆手,用不容质疑的口气打断主持人的念白。

你等一下!所有人都扭头望着将军。将军挺着胸,向前挪了挪腿,最终拒绝了我的搀扶,缓缓朝耿将军的遗体走去,在逝者那张意气风发的遗像面前,将军停下脚步,仔细察看,然后走到遗体前,久别重逢般俯身仔细打量着他曾经的战友。

人们看见,将军在轻声和耿将军交流,只是声音很小,谁也听不见到底说了什么。耿将军那张平时戴着口罩的脸终于毫无遮挡,严肃端庄中又露着一丝笑意,似乎正对前来参加告别的老友致以亲切的微笑。

将军很快站直身体,目光缓缓扫视一圈。人们以为他要讲几句,毕竟他们为了共同理想并肩战斗,又一起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雨。但将军只是朝主持人挥了挥手,说声,好了,你们继续吧!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回程中,将军保持了很久的沉默。然后对我说,你猜我跟他说了什么?

没等我回答,将军接着说,我跟他讲,耿老三,你又输了,你比我小,还是没活过我呀,哈哈哈……将军笑得气喘吁吁。可是……当着死者的面说出那番话来,未免刻薄尖酸吧……

将军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瞪了我一眼接着说,你懂什么?耿老三发相片去的那些地方,你知道是什么地方?

我摇头。奔马峡,柳树川,大圆寺。那是我三次打败仗的地方,也三次差点死在那里。这个耿老三,每次他觉得我骄傲了要翘尾巴的时候,都要管管我,每回都拿那几场仗说事,他到现在也不明白,有些仗明知惨败也非打不可。现在他先去了马克思那里,肯定不会说我好话,我得刺激刺激他,到时见了面,他才不敢跟我翘尾巴……真的是这个意思吗?也许是,也许不全是。若干天过去,萧秘书找到我,说他即将离开部队,临走前想跟我喝酒告别。我问,你们首长受点风寒怎么就出了大事呢?萧秘书说,其实在你第一次去见首长时,他已经停止用药。你知道他患有恶性的皮肤病,那是当年在南方打游击时,长时间淋雨身体发霉得下的,这种病一旦停药,全身皮肤溃烂,用药也没用,这种病无法治愈。所以最后,他彻底放弃了。虽然他没说,但我想,他肯定在想最后怎么画那个句号。这时刚好你来拜访,看了你们首长那篇“老年性皮肤瘙痒的防治”的文章后,不知怎么想的又开始抹药了。那个药很难闻,就是你在我身上经常闻到的那个味道。这时展将军和庞将军去世,对他的触动很大。尤其是展将军死时做的那篇“大文章”让他很感叹,他说没想到展秀才原来不怕死,更没想到人还可以这样死。而庞将军的死呢,他说虽然被憋死算不上好看,但比一个人全身烂掉而死好看多了……所以,他最后一次出行,应该是早有预谋。什么预谋?我问。这是首长最后的心愿,就是不想待在家里等最后那一刻到来,他说他一生的理想就是探索真理和追求光明,而这个理想是必须要行走在路上的。所以,他并非回来在医院走的,而是之前,在他重走当年行军路的途中……

11

现在,将军那张相片上,没有画上黑圈的,只剩下他自己。

那天将军郑重地在耿将军的头像上画上黑圈,又 赌气一样自言自语,你们都去见了马克思,那我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我手里再也无兵可用啦,这后边的仗,得我一人去打了,不过,咱们走着瞧,我打得肯定比你们精彩!

将军的精神状态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现在,再也没有任何不安和不幸的消息影响他内心的宁静。唯一让他牵挂的是正在研制飞机的孙子乐乐,在得知很快能去看他的飞行表演之后,他笑着说,我期待那是一场与众不同的飞行。

将军心情愉悦,读报、做养生操、爬山等都难以消耗他旺盛的精力。在深夜,将军还开始写作。保姆告诉我,将军在写他那本笔记。将军到底写了什么,多年来无人知道,那是属于将军的秘密。

后来一天,将军把我叫进他的书房,指着一摞厚厚的笔记本对我说,这个课题,我研究了一辈子,写了十几大本,你帮我把这些整理出来吧。

我激动地看着这些笔记,不知将军记录的,是何等重要的“国家机密”。可笔记的内容却严重打击了我的好奇心,将军记录或者直接从报纸上摘抄下来的,是各种死亡的类型和防范事项的大杂烩。

主要内容罗列如下。 第一大类:战争中的死亡战争中的死亡不可预知,子弹不长眼睛,难有效防范。所有人(敌我双方参战人员)都想在战争中存活,活下来的人却不多。但终究有人活下来,这里面是否有经验可循?这个经验很难总结,战场充满太多不确定性。根据本人经历,现将战斗中如何有效保存自己、避免无谓牺牲的方法整理如下。

1、指挥员观察敌情时如何避免被敌冷枪打死。(限于篇幅,将军论述的展开部分略,以下同。) 2、狭窄地域如何避免被敌施放毒气致死。3、近战肉搏时如何避免被敌抓住头发遭割头。4、发起冲锋时如何避开敌火力点的视线。5、后方炮火支援时先头部队如何避免被己方误炸。6、受伤后如何第一时间展开自救。

……

第二大类:疾病死亡纵观人类古今,大部分人是在自然衰老的过程中,

感染疾病最后也死于疾病。人类生存发展的过程,也是在同疾病不断抗争的过程。除了一些世界性绝症,大部分疾病都是可以治愈的。中医讲,上医治未病,讲的就是如何预先防范疾病发生,只要做好这个防范,也就减少了因疾致贫、致死的风险。

1、我国每年总死亡病因的第一杀手——心脑血管病的预防和护理。2、恶性肿瘤(癌症)的类型和防治。3、呼吸系统疾病的类型和防治。4、消化系统疾病的类型和防治。

……

第三大类:非正常死亡非正常死亡是指由外部作用导致的死亡,包括火灾、溺水等自然灾难;或工伤、医疗事故、交通事故、自杀、他杀、受伤害等人为事故致死。

……

这类死亡中,将军似乎很难总结出其内在的规律,只是在报纸上摘抄了若干非正常死亡的案例。比如公元前 458年,古希腊剧作家埃斯库罗斯被天上掉下来的一只乌龟砸死,以及 1884年,开办了美国第一家私人侦探所的阿兰·平克顿走在人行道上时无意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结果死于伤口感染等等各种匪夷所思的死法。在应对和防范这类死亡时,将军只是着重强调增强安全意识,并没有具体措施。

干完这件堪称浩大的整理笔记的工程,将军问我,你认为我这个研究成果如何?可以成一本书吗?

我说,那简直是丹青妙笔写出的精彩绝伦、气势磅礴让人拍案叫绝而必将流传千古的伟大著作。

你说的狗屁不通。将军瞪着我说,我用了一辈子时间,以为能非常好地研究这些问题,现在看,这个课题太庞大太复杂,我研究得还不透。

过后,将军又开始和我讨论书名。他琢磨了很久也没取出满意的名字,最后对我说,你们年轻人脑子活,你认为什么名字好?

我说,书名一定要抓人,又要与众不同,让别人一看就过目不忘,接着就想看看里边到底写了什么。将军点头表示赞同,让我接着说。我说,就叫《永远不死的将军和他永远不死的99 个秘密》,只要把里边的章节变成99个就行,这名字让人一听就想看。

将军听了拍着桌子对我骂道,永远不死,那不成老妖怪了吗?人能够永远不死吗?人早晚会死,这道理谁都懂,但我却用了一辈子才研究明白,跟这个对手较量,我们永远都打不赢!这好像很悲哀。不过,我们可以活得慢一点,也就是死得慢一点。对普通人来说,这就是胜利。而对我们呢,军人天生为胜利而战,打不赢,那还叫军人吗?军人的血性,终归要升发为智慧。面对这个对手,面对最后一仗,我们不当逃兵,不当俘虏,不投降,不去钻它给你设好的圈套,不去趟它给你挖好的陷阱,不去走它给你规定只能走的路,我们按自己的方式出牌,比如展秀才,庞疯子,还有可能倒在行军路上的耿老三,他们都选择了自认为最好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这就是胜利!不过我总觉得他们的方式算不上独特,一个身经百战见过无数生死的将军总该有些与众不同……

原来将军早就猜到耿将军最后的秘密。可什么方式才是与众不同呢?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将军所做的一切,就像在做最后的准备和告别。我们昼夜不敢离开将军,就连晚上睡觉也睁着眼睛,生怕将军有所闪失。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几天晚上,我反复做着一个奇怪的梦。在参加乐乐飞行表演的现场,我扶将军坐上直升机后,将军突然推开我,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将军单独驾驶直升机飞了出去。人们以为这是整场活动的特殊安排,在经历短暂的惊愕之后,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不停挥手向将军制造的传奇表演致敬。而将军呢,同样向地上的人挥着手,嘴里高呼,英雄的猛虎部队……万岁!最后将军就这样飞了出去,越飞越远,人们看见的好像是一只猛虎,挟着闪电和雷鸣般的啸吟,扑向了那深不可测的蔚蓝天空。

12

乐乐飞行表演的时间终于到来。这天早上,将军穿了一件崭新的体恤,看上去非常精神和兴奋,就像身披铠甲重回战场一样,嘴里不停地哼着军歌,向前向前……

临行前,我扶着他在厕所排“炸弹”,将军突然干呕一声,然后笑着说,看来又有人要离开这个世界!

见我一脸茫然,将军说,我的鼻子很灵,只要有人死,我都会呕吐,我说的那个味道,你知道是什么吗?我摇头。将军哈哈大笑。那是死亡的味道!那是战场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一个味道!现在,我想好了那本书的名字,就叫《慢慢活着》,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慢慢活,不要急着奔向终点,你认为如何?

我说好。将军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说,你不用陪我去了,在家好好整理那本书,这是我给你的最重要的任务,你必须把它完成好。

将军走出门,临上车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居住的小院,目光最后落在跑出来给他递帽子的保姆身上。保姆说,爷爷,你怎么不戴帽子呢?将军却答非所问笑着对她说,你见过会飞的老虎吗?

老虎怎么会飞呢?它又不是会飞的动物?老虎是百兽之王,它的本领可不光是发脾气,真正的老虎最后都会长出翅膀飞走的。将军呵呵一笑,说完钻进汽车。我突然想起前些天做的那个奇怪的梦,望着将军乘坐的汽车渐渐远去,心如神启般陡然一惊,立即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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