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谕之夜

作者简介: 蒋林,男,生于 1978年,四川南充人,现居成都。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五届西南作家班学员。出版有《巢》《绝望收藏室》《在时间来到时踏上旅途》《隐蔽的脸》《乌有之乡》《不一样的烟火:张国荣音乐传奇》《守望麦田》《地震时期的生命与爱》《爱与忠贞》《马不停蹄的忧伤》《流放者》等多部畅销作品。中篇小说《安眠药没有痕迹》刊于欧洲文学刊物《梅园文学》。另有中短篇小说散见《四川文学》《青年作家》《文学界》《文学港》《飞天》《福建文学》《安徽文学》《特区文学》《黄河文学》《南

Sichuan Literature - - 【短篇小说】 - 蒋林

事情已经过去六年,曾经铺天盖地的讨论早已沉寂。六年后的这个冬天,我所在的城市下了十年来第一场雪,白色羽绒漫天飞舞。天寒地冻的夜晚,空调有些力不从心,闲置已久的烤火炉被我翻了出来。我坐在烤火炉前,重读保罗·奥斯特的《神谕之夜》。当我看到六十六页第二行时,突然想起那场车祸,当年的遗憾、悲伤和愤怒再次浮上心头。蓦然而至的念头犹如一头狮子闯进我宁静的内心,狂暴地打断了这个夜晚美好的阅读。接下来的大半个小时里,我一次次尝试排除干扰重新进入书中的故事,无奈都以失败告终。

我合上书打开电脑,急不可耐地在网上查阅六年前那场车祸的信息。呈现事实的报道和辛辣的评论都还在,只不过那些视频、图片和文字,都沉睡在网络的汪洋大海,早已被世人忘得一干二净。窗外大雪纷飞,寒气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烤火炉还在旁边散发出光芒,我却手脚冰凉地在电脑前查看整个车祸的报道和争论。

六年前留下的视频模糊不清,无法辨认两岁的扬扬被汽车碾压后是否挣扎或者向路人求救。但是,当我再次看到那九个人漠然而过时,感觉门窗都被厚厚的积雪封死,让人喘不过气来。后来,从扬扬身边路过的第十个人向她伸出了救援之手,但为时已晚。送往医院两个小时后,扬扬抢救无效永远离开了她还没

认识透彻的世界。

虽然肇事司机几天后便投案自首,但是人们对那九个路人开展了激烈的口诛笔伐。从人性善恶到信仰缺失,短短几天时间里,大家的讨伐不绝于耳。不过,无论争论多么激烈都无法挽回扬扬的生命。随着时间的流逝,尖锐的批评和忧伤的感慨,终究还是被遗忘在喧嚣的世界里,从此无人问津。奇怪的是,这个雪花在空中恣意飞扬的夜晚,我又想起那场事故和那个女孩。

妻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说雪越来越大,让她想起了灾难大片《后天》。她的话让我一个激灵,立即转身把烤火炉挪到面前,终于感受到一丝温暖。我大声对妻子说,现在已经过了2012年,世界末日的传闻早已不攻自破。妻子没接我的话,似乎刚才她不过是自言自语。

这段时间,妻子被一桩纠纷缠得焦头烂额。一个星期前,她在小区附近的上东街看见一位老人倒在地上,于是便过去扶起来。这原本是一件值得表扬的善举,却惹来一场麻烦。老人讹诈妻子,一口咬定他是被她撞倒在地。尽管妻子当时只是去菜市场买菜,没有使用任何交通工具,但光天化日之下没有任何人为她作证。那个右腿骨折的老人住进医院,妻子只得无奈地垫付医药费。那天中午回家后,她气咻咻地对我诉说着在街上的遭遇。她说,真是倒霉透顶。我告诉她,如果那位老人成心要讹诈人,即便不是她也会有其他人遇上,就当蚀财免灾吧。她说不一定,如果都不去扶他呢?我说,总会有像你这样善良的人大发慈悲。妻子不再说话,就像今晚这样,沉默地看着电视。

我的身体逐渐温暖起来,抬眼望着窗外摇曳而下的雪花,突然想写一篇文章。其实,这是一笔拖欠六年的债务。六年前,当我看到新闻后,便想追问人们为什么这样冷漠,追问扬扬去世后那些见死不救的路人是否感到后悔。或许当时声音太过喧嚣,又或许千头万绪理不清楚,我终究还是选择了放弃。六年后的今晚,我内心有股强烈的冲动,一定要把已经在喉咙里卡了两千多个日夜的话说出来。

雪越来越大,真有点妻子说的那样,像《后天》里的场景。不过,这对我没有任何影响,我知道无论 怎样世界末日都不会到来。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用三个小时写完这篇名叫《扪心自问》的文章。其间,妻子多次闯入书房,善意提醒我早点休息。每一次,我都只是抬头望望她,又埋头奋笔疾书。

在《扪心自问》里,我说肇事者已经得到惩罚,这是对消失的生命最好的交代。不过,这依然无法抚平扬扬不治而亡给其父母、家庭和整个社会带来的创伤。六年来,那九个路人在每个夜晚是否都能安然入睡?是否对当初的冷漠有一丝悔意?现在,如果让他们回想当初的行为,他们想对死去的扬扬说些什么?

作为一名作家,《扪心自问》不是我最好的作品,却是我写得最有激情的文章。凌晨两点半,我把它发在个人微博上后便关掉电脑和手机睡觉去了。路过客厅时,透过落地玻璃窗,我发现雪似乎小了点,但苍茫的天空弥漫着寒冷。疲倦的妻子早已睡去,我蹑手蹑脚地爬到床上,好半天才慢慢闭上眼睛。

整个夜晚,我睡得迷迷糊糊,被冻醒了好几次。

第二天起床后,我发现街道两旁的树木和此起彼伏的楼顶,都被厚厚的一层白色裹着。但是,大雪已停,浅浅的阳光冲破云层照射下来。站在阳台上,我孤独地望着远方,从雪堆上折射回来的光线刺激得我双眼酸痛。几分钟后,我来到书房打开电脑,发现《扪心自问》在网上炸开了锅。我在文章中的质问引起了广泛共鸣,微博、微信,以及各种论坛纷纷转载。

妻子起床后在厨房里准备早餐,这是她每天的必修课。自从我成为职业作家以来,她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在厨房里忙活,与我共进早餐后便开车去自己的公司。她是一家文化公司的老板,专为客户提供广告创意与活动策划。从去年开始,她开始为高端客户举办国学培训,她说现在的人心灵干涸,需要传统文化的滋养,市场前景开阔。我起初对这项业务并不看好,结果却是每堂课都爆满。

我端着咖啡在电脑前查看自己的微博,仔细地阅读每一条评论。在五千三百八十二条评论中,无一例外地都对我加以褒奖。在他们的表扬里,我是一个有

良知和担当的作家。对此,我没有丝毫自得,这不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初衷。除了微博上的讨论热火朝天之外,很多门户网站又把六年前制作的专题报道推到首页,让那场引起轩然大波的车祸再次出现在大家面前。我点开视频,九个路人在电脑屏幕前慢慢走过。

妻子已经把牛奶、面包和鸡蛋放在餐桌上。我打了个寒冷的哈欠,关掉电脑。妻子的气色不好,默默地喝着牛奶。我问她是否要去公司,她说不去。我感到很奇怪,她一向对公司亲力亲为。我吃着面包和煎蛋,没再多问。妻子是个贤惠的女人,不但事业有成,而且懂得生活。半晌,她放下杯子突兀地说,我要去派出所报案。

我望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感觉自己产生了幻觉。我问她,报案?她说是的。随后,她慢声细语地对我解释报案的理由。自从她摊上这事儿后,整整一个星期心情都非常糟糕。她说我们有能力为那位老人支付医疗费,但不能这么做。我反问她,如果警察介入依然无法排除老人是你撞的又怎么办?她说,不管警察怎么断定都应该报案,就像不管别人扶不扶,我只要看见了都会扶。我不再争论,我知道她是个执拗的女人。我只是说,我陪你去吧。

最近的派出所离家只有几百米远,我和妻子沉默地走在寒风凛冽的大街上。大雪之后,街上车稀人少。穿过三条街,我们用了整整十五分钟。这期间,我接了九个电话。《扪心自问》引发的讨论,在天亮以后持续发酵。来自全国各地的记者都要采访我,大部分人的开场白,便是问我为什么要在六年之后才追问一件旧事。我委婉地谢绝了采访,告诉他们自己想表达的已经全部写在文章里了。

在派出所门口,妻子问记者为什么要采访我,我把整件事情如实相告。她对我的作法非常赞赏。我对她笑了笑,拘谨地走进派出所。

三十多年来,我和妻子第一次走进派出所报案,竟然是因为这样一桩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整个过程很漫长,大概耗费了两个小时。办案的警官询问了事件的来龙去脉,登记了妻子的身份信息,并要求她在笔录上签字和按手印。中途,我接了一个电话。电话是一个好朋友打来的,他是著名的记者,平常关系甚好, 可以推心置腹。

我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握着电话,在派出所门口狭小的停车场里,与这位记者朋友聊着天。他第一句话便说这不是采访,而是朋友之间的交流。在差不多二十多分钟里,我们回顾了六年前的那场车祸,对冷漠的路人表示了无奈,对善于遗忘的社会表达了叹息。后来,他说我敢肯定很多人会认为你是在炒作。我说,只要你不这样想我就很欣慰。然后,我们都哈哈笑起来。结束与这位记者朋友的交流后,我关掉了手机。回家路上,我与妻子都没说一句话。吃过午饭,她开车去了公司,我窝在书房里继续阅读《神谕之夜》。在陷入一场纷争和经历一场大雪之后,读书是最理想的选择。

读完《神谕之夜》后,我又开始阅读保罗·奥斯特的《末世之城》。第二天,妻子八点钟准时出门,临走时一如既往地在餐桌上留下叫我好好吃早餐的字条。起床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一边啃着面包一边浏览网页。打开微博后,我收到了七十七条私信。最近几年来,通过微博与我交流的读者很多,所以我像往常那样漫不经心地浏览这些信息。当我看到第二十三条时,浑身上下涌动着一股暖流。我一眼便发现,这条私信是当年那九个路人中某一个发来的。对方的第一句话就深深地吸引和震撼了我,“你没有忘记当年那场车祸,其实,我也没有忘记”。

我继续查看其它五十四条。此刻,我的焦点集中在那场车祸或者那九个路人,所以阅读的速度非常快。凡是无关的信息,全部一掠而过。剩下五十四条私信,耗费了我十二分钟时间。这天上午,我总共收到十八条关于那场车祸的信息,其中五条是当年从扬扬身边路过而没有施救的人发来的。另外十三条,一部分人是为当年的车祸感慨万千,一部分人是对我旧事重提表达敬佩之情。

五个当事人的私信被我整理在一个文档里。然后,我点燃一支烟,慢慢地阅读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我知道这些文字的背后,藏着他们六年来的心路历程。

第一个人说:你没有忘记当年那场车祸,其实,我也没有忘记。六年来,我一直都在反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停下来救那个女孩。其实,挽救一个人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打个电话或者对着周围的人呼喊一声,扬扬的生命或许都不会失去。不过,就是这么一件轻松的事,六年前我却没有做到。我还清楚地记得路过车祸现场时,我忙着去一家单位面试。那时候,我已毕业两年,拿着微薄的收入,过着漂泊的生活。我的母亲早年去世,父亲在老家独居多年。他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千辛万苦挣钱供我读完大学后,不久便病倒在床。我知道城里的大医院能够医好父亲的病,但是我没有钱,只有无力地看着他在老家低矮、潮湿的房屋里拖着病体度日。那段时间,我心急如焚地奔走在大街小巷,出入于一间间办公室,做梦都想找一份能够多挣些钱的工作,这是挽救父亲生命唯一的办法。那天,我满脑子都在想怎样才能赢得那个工作机会,所以忽略了周围的一切,包括那场车祸。那天应聘很顺利,我成功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工作岗位。回家后,我的兴奋没有持续多久。当我看到自己匆匆地走过而没有挽救扬扬时,心里就像塞满了厚厚的烂棉絮。我的父亲最终还是没有撑过那个冬天,不久便去世了。父亲下葬那天,我在他的坟前哭了几个小时。为父亲,也为扬扬。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一定会停下脚步拨打救助电话。可是,我失去了这个机会。六年来,我对此耿耿于怀。现在,我想对天堂里的扬扬说声对不起。同时,我很欣慰你写这篇文章,让我再一次看见六年前丑陋的自己。

第二个人说:我是一名送货工人,每天骑着摩托车给商家送货。直到今天,我都还记得那天的事情。当时,我刚刚载着满车螺丝帽回了一趟出租屋,看望刚刚做完手术的女朋友。女朋友三天前才做完流产手术,我却没有时间陪在她身边。我很难过,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像个男人。当天,我在餐馆为她买了一碗鸡汤,这是我能够为她提供的最好的营养。看着她喝汤的十几分钟里,我前后接到了老板和商家催促的电话,让我立即把货送到。我匆忙向女朋友道别,跳上摩托车就飞奔起来。路过那条小巷子时,我知道那里出事了,但我只想着用最快的速度把货送到,否则我可能会失业。我不能没有工作,我须要挣钱照顾为我堕胎 的女朋友,我须要挣钱与她结婚。晚上,我在电视上看到车祸的新闻时,才知道那个两岁的女孩已经死了。我跑到出租屋的阳台上,掩面流泪。哭完以后,我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是个无耻的混蛋。我和当年的女朋友结婚三年了,女儿已经两岁。我不知道扬扬的样子,我想她应该与我的女儿一样漂亮。

我停下来,到厨房冲了一杯咖啡。从厨房回到客厅的过程中,我为前面两个人的来信感到高兴。我端着杯子来到阳台,楼下的环卫工人不声不响地扫着积雪。院子的中庭有个亭子,三五个孩子欢笑地堆着雪人。那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女孩不断地招呼着同伴,清脆的声音透过冰凉的空气传进我的耳朵。我的心情一下又沉入湖底,思绪飘飘荡荡,回忆着当年新闻报道中扬扬的照片。如果没有那场车祸,现在她已经八岁了。如果她生活的城市下雪,她也应该像楼下那位女孩一样,与小伙伴们欢快地玩耍。

半晌,我重新回到书房,继续瞅着屏幕阅读第三个人的来信。

第三个人说:我就是开车经过现场的那个人。我看见了车祸,也想过救人。但是,经过简短的思考后便放弃了,因为我在这方面吃过亏上过当。两年前,我在郊区一条偏僻的公路上,扶起倒在路边的一位中年妇女,她却死活认定是我撞到了她。我想尽了各种办法,也无法证明她不是我撞的。最终,我赔偿了一笔钱。遇到这样的倒霉事后,我自己倒没往心里去,但家人和亲朋好友都劝我以后少管闲事。所以,那天看到一个女孩被撞倒在地,我瞬间想到曾经被讹的经历,开着车从旁边绕过去了。我知道这样不好,但也希望大家理解。那不是真正的我,其实我是个善良的人。

我停下来点了一支烟,想起妻子现在遇到的困扰。不知道妻子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她是否还会挺身而出。我理解那个有颗善良的心却不敢擅自施救的人,尽管他没有对死去的扬扬说一个表达悔恨的字眼。在书房踱了几圈后,我再次回到电脑前。

第四个人说:我本来想打120,可是我发现前面路过的人都没有理睬,便担心有诈。我远远地看了看,又默默地走开。离开后的两个小时里,我心里非常难受,反复问自己是否该随波逐流,毕竟人命关天。后来我又

沿路返回,不过现场已经清理干净,只有少数几个人不知在说着什么。那天晚上,我才知道被汽车碾压的女孩名叫扬扬,她已经死去。我知道你是位作家,写这篇文章是想唤醒人们不要忘记那场车祸,更不要忘记车祸背后的人祸。其实,我一直都在反思,甚至很长时间陷入悔恨之中无法自拔。我记得有那么几个月,我走在大街上时总是左顾右盼,担心错过类似的事件。后来,我被妻子拉到医院检查,医生说我患了精神疾病。我知道自己没病,只是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失。我不想对扬扬说什么,因为说再多都无济于事。

第五个人说:我就是当年路过车祸现场而没有救那个女孩的人,不过我真的没有看见。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是否看见只有他自己清楚。不过事已至此,我宁愿相信是真的。

看完五个人发来的信息,我被巨大的寒气包围,浑身颤抖,呼吸困难。我忙不迭地打开烤火炉,红红的光肆无忌惮地打在我的身上,双手和脸庞感到火辣辣的疼痛,但是心里依然一片冰凉。我又到厨房冲了一杯咖啡,然后来到阳台上抽烟。院子里的积雪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褐色的水泥路安静地躺着。刚才还欢颜笑语的孩子们早已不知去向,整个小区仿佛只有我一个人。

倦意像寒流那样袭击而来,我的眼皮酸疼得似乎随时都会掉在地上。于是,我索性钻进被窝里蒙头大睡。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妻子回家后才醒来。

吃晚饭时,妻子问我警察能不能帮她解决那桩麻烦事。我哪里知道,这真是一个无解的问题。我只好对她说,如果能够找到证据就好办,否则警察也不好处理。这当然是一句正确的废话。妻子看了看我,继续埋头吃饭。几分钟后,她又说,同事们都说该找个律师打官司。我觉得事态开始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惊讶得嘴里的饭一粒一粒掉出来。我一直觉得妻子成熟稳重,没想到遇到这样的小事居然自乱阵脚失去主张。即便找到律师又有何用?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那位老人不是妻子撞的,她依然脱不了关系。不过,我与妻子的想法一样,也不甘心被人敲诈勒索。我只好安慰她,或许警察能帮到我们。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莫名的空虚。妻子一如往常地早出晚归,这一年已经接近尾声,公司很多事情须要处理。她每天都忙于应酬,与客户聚会,与公司员工聚会,似乎将恼人的纠纷抛诸脑后。大多数时候,我独自一人在家。不过,我的内心不再像以前那样宁静。我没有心情阅读,更无法安静地写作。最新一部作品原本就已拖延好几个月,编辑催稿催得我已经编不出拖稿的理由。但是,当我蓦然想起六年前的旧事后,三天来没有写一个字。尤其是当我收到那五个人的信息后,心里总有一种慌乱。这种慌乱来自于对其他四个人的期盼,我总觉得他们也会看到《扪心自问》,因为它引发的讨论并没有停止。

这天上午,当我又一次打开微博时,立即从一百三十八条私信中发现了另外三个人的来信。我把那些文字复制进文档里,与另外五个人放在一起。然后,我泡好茶点燃烟,继续阅读他们六年后如何看待自己当初的行为。

第六个人说:我很喜欢小孩子,但又嫉妒每一个拥有孩子的家庭,因为我是一个无法生育的女人。我之所以患上这个难以启齿的病症,是曾经为最爱的男人堕胎三次造成的。我很爱那个男人,在他还一无所有时就跟他在一起。他承诺事业稳定下来就娶我为妻,可是他最终却与另外一个有钱有势的女人领了结婚证。后来,我仓促地嫁给了现在的丈夫。老公是个体贴的男人,对我的关怀无微不至。可是,结婚两年后,我始终无法怀孕。我瞒着老公悄悄到医院检查,才得知最后一次堕胎时损坏了输卵管,今生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我没有把这个无情的事实告诉丈夫,只有独自吞下恶果。他依然对我很好,我却陷入绝望无法自拔,最终患上抑郁症。那段时间,我对别人的孩子充满憎恨。看到扬扬躺在血泊中时,我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快感。我知道人们无法容忍我当时的心理,但是我那时候的确深陷抑郁症的困扰。当我慢慢从抑郁症中挣脱后,经常在夜深人静时为自己曾经的行为感到羞耻,甚至无法接受当年的自己,差点再次患上抑郁症。现在,每当我看着收养的女儿在花丛中翩翩起舞时,都会想

起死去的扬扬,要是她还活着该有多好。

第七个人说:六年前,我一时糊涂犯了盗窃罪,每天生活在恐惧之中,随便看到哪个警察都很惶恐。看到车祸后,我原本想报警,但又担心暴露自己犯下的罪行。在迟疑和犹豫中,我心惊肉跳地走开了。不是我不想救那个女孩,只是我自身难保。我边走边想,如果自己不是负罪之身,我一定会报警或者拨打120。后来,我还是被警察抓住判刑三年。走进监狱那一刻,我没有感到难过。我觉得自己这样的人必须进一次监狱,因为身上背负的罪恶太深重。在监狱里,我潜心改造,提前一年便出了狱。出狱第一天,我便来到当年车祸的现场,蹲在地上沉默了大半个小时。现在,我在老家的小城里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是很稳定。当我看到你这篇文章后,心里一阵绞痛。如果人生可以重新选择,我不会偷盗别人的东西,也不会从扬扬的身边绕过去而不救她。遗憾的是,一切都发生了,一切都无可挽回。

第八个人说:我看见了车祸,那个血腥的场面让我后来做了很多次噩梦。每一个噩梦都是车祸,每一个噩梦都惨不忍睹。当时,我牵着女儿路过那条小巷子。那一瞬间,我头晕目眩,恶心想吐。我担心车祸给女儿带来心理影响,看都没看便拉着她走开了。我不能让女儿觉得只要走出家门,就可能随时遇到各种危险与不测。后来,我发现自己的想法和决定是个错误。当扬扬的事情被媒体报道后,女儿三番五次地问我,扬扬是否就是在路上看到的那个女孩,问我为什么没有打 120找救护车,她说老师说过看见病人就打120。我无言以对。一直以来,我想方设法要带给女儿更多安全感,不希望她看到社会的阴暗面。其实,我那天的行为才是最大的阴暗。我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结果反而给女儿的心里留下一道阴影。

看完这三个人的来信后,时间已是上午十一点,内心的不安仿佛挥之不去的雾气弥漫在周围。每年冬天,这个城市的上空总是飘绕着浓浓的雾霭。我突然感到饥饿,胃里直冒酸水,但又没有心思做饭,便下楼吃了三两牛肉面。如果是以前,我会回家午休两个小时,下午三点准时开始阅读或写作。但是,今天我没有回去,顺着滨江路摇摇晃晃地走起来。

滨江路两边耸立着一棵棵大树,但这个季节树叶早已掉光,干枯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竖起衣领裹紧衣服,沿着大街一路向前。街上汽车呼啸,行人匆匆。我就这么走着,希望这样的行走能让自己忘记那八个人的来信,以及六年前的车祸。但是,这并不奏效。他们的辩解或者忏悔,就像一万只苍蝇盘绕在我的脑海里。一辆辆飞驰的汽车,总是让我想起扬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画面。这样的情绪让我头痛欲裂,感觉路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海绵,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我走过一条条大街,穿过一条条巷子。在滨江路的尽头,我右拐来到一环路,跨过国荣大道后从旁边的幸福巷穿过去,沿着国香街往家的方向埋头前进。周围的一切都被我忽视。我迷迷糊糊地走着,暮色悄然洒下,两边的街灯疲倦地散发出黄色的光芒。

妻子给我打电话时,我正要往电梯里钻。她对我的作息时间了如指掌,纳闷我此时为何不在家里。这些年来,我每天下午阅读或者写作两个小时后,到菜市场买好菜等妻子回来一起做晚饭。接完妻子的电话后,我掉头走出小区,到菜市场买菜。这顿晚饭吃得索然无味。我很疲倦,时刻都想丢下碗筷倒头大睡。妻子没有看出我的疲态,边吃边与我商量着是否要请律师打官司。她从各个方面为我分析这件糟糕透顶的事,我却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她说她不想无辜地蒙受冤屈,她说即便自己的善意得不到认可,也无法忍受被人利用。我理解妻子的心情,却不敢相信她陷入了打官司的迷狂。什么证据都不足,再好的律师也束手无策。我没有反驳妻子。我只是告诉她,这事过几天再说。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一觉睡到上午十点才起床。妻子在书房里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我站在门口瞅了瞅,发现她心不在焉,眼神一会儿盯着书一会儿瞟向墙角。转身走向卫生间时,我突然想去医院见一见那位老人。把这个想法说给妻子后,她犹豫着答应了。于是,我与妻子带着水果向医院走去。

在医院里,我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他瘦骨

嶙峋,但精神很好,眼神里闪烁着亮光。见到我和妻子后,他的表情立即僵硬起来,沉默地看着电视机。病床边坐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一番寒暄后,我才知道老人叫刘荣成,旁边的女人叫刘殊,是他的女儿。我告诉刘殊,我想与她谈谈。她有些惊诧,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父亲,慢慢起身,跟我来到病房外的走廊。

医院里人来人往,刺鼻的药水味让我很难受。但是,我还是捏着鼻子与刘殊做了真诚的交谈。

我对刘殊说,虽然找不到确凿的证据证明你父亲不是我妻子撞的,同时也没有证据证明就是她撞的。我妻子之所以愿意垫付医药费,是希望你父亲能够得到及时的治疗。但是,她没想到自己的热心肠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这段时间,她被这件事搞得身心俱疲。她向警方报了案,同时也准备启动司法程序。虽然我们不是有钱人,但是这点医疗费也算不上什么。我和妻子只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明明她是想帮助你父亲,结果却变成了撞倒你父亲的人。

刘殊沉默地望着窗外,偶尔回头看一眼我。接着,我又对她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我妻子说她真的没有撞倒你父亲。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说会与父亲做一次深入交流,找出事情的真相。我“嗯”了一声,然后对她笑了笑。从走廊返回病房的路上,我问她是否知道六年前那场车祸,她说知道。我又问她是否知道有九个人路过而没有施救,她说知道。

从医院出来,我们开着车直奔郊区而去。从去年开始,我在郊区租了一个农家小院,每个周末与妻子在那里过两天清净的日子。一路上,妻子反复追问我与刘殊说了些什么。我没有正面回答妻子,只是强调我们应该安静地过一个周末,不能因为任何糟心的事情影响自己的生活。

两天时间里,我发现妻子的情绪依然没有好转,表面上心静如水内心里却风起云涌,对什么事情都失去兴趣。她不再像往常那样打理花盆,吃完饭也不再出去散步,总是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更关键的是,她失眠了,整个夜晚翻来覆去,一刻也睡不安稳。乡下的冬夜十分安静,寒风在窗口呼呼作响,如凌厉的刀片一次次划过流血的伤口。

一年多以来,这是我和妻子在乡下度过的最难捱的周末。

星期天下午,当我开着车往城里赶时,妻子接到刘殊打来的电话。我听不见她们到底在谈什么,当妻子的语调由沉重逐渐变得轻松起来时,我便知道这件棘手的事有了转机。车刚进城时,妻子结束了这通漫长的电话。她摇了摇我的胳膊,问我到底怎么与刘殊说的?我没有回答她,反而问道,她打电话干什么?妻子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她大声地说,那个老人终于承认他不是我撞的啦。然后,她噼里啪啦地给我转述事情的经过。

原来,刘荣成过街时被一辆电动自行车撞倒。车主发现自己撞人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刘荣成右腿骨折,痛得大汗淋漓。但是,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前去扶起他。妻子刚好路过现场,并且做了大多数人不愿意做的事。昨天上午,我和妻子离开医院之后,刘荣成终于向女儿承认,之前的一切是个谎言。真相让妻子如释重负,我们的生活终于回到正轨。吃过晚饭,妻子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并哼着轻快的歌儿。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上网。《扪心自问》慢慢退热,再一次消失在人们的视野。微博里有八条私信,四条与车祸有关,其中包括第九个路人发来的信息。我有些莫名的紧张和激动,把文字复制进文档后,迫不及待地阅读起来。

第九个人说:我不喜欢上网,也不会打字。儿子周末回来后告诉我,网上又在讨论六年前那场车祸,并把你的文章找给我看。看了以后,我每天都心神不宁睡不好觉,有几天甚至是通宵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六年前,我还在商场里做生意。看到巷子里发生车祸后,我出去看了看,发现就是隔壁商铺老板的女儿扬扬后,又立即跑回店里。我不喜欢扬扬那位蛮不讲理的父亲。为了抢生意,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吵一架,两家人的关系非常僵。扬扬是个可爱的女孩,但是他父亲重男轻女,似乎并不喜欢她,经常把她丢在巷子里一个人玩耍。那天,我躲在店铺内看着人们一个个从扬扬身边离开,直到后来她被救护车拉走。现场一阵嘈杂和哭泣之后,又恢复了平静。我钻出来站在巷子里,若无其事地看着隔壁已经关闭的店铺。老实说,当时我有些幸灾乐

祸。不过,仅仅是几个小时后,这种想法便没有了。扬扬去世后不久,我关掉铺子带着妻儿回到老家县城,过着平静的生活。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回那个城市。现在,我让儿子帮我打字给你发来这段话。我想祝福天堂里的扬扬,希望她在那里过得快乐。

看完第九个人的来信,我内心交织着复杂的情绪。窗外夜色朦胧,高楼大厦里传出来的灯火犹如繁星一般跳跃着。我滑动鼠标移动光标,从文档的第一页第一行第一个字开始重新阅读。一个个素未谋面的人和一段段从不知晓的人生历程,又依次浮现在我的脑海。我把他们与视频里看到的那九个人一一对应,但始终无法在他们之间完全划等号。屏幕上这些方块字,怎么看都不像是六年前那九个路人发来的。凌晨时分,我关掉电脑,独自朝卧室走去。

我的生活回到原来的节奏,每天按时阅读和写作。中断十多天的长篇小说,在我敲击的键盘中朝着既定的方向发展。那些人物和故事,在噼噼啪啪的声音中自然流淌。

一个月后,我的最新作品《绝望收藏室》顺利定稿。那天晚上,妻子准备了牛排和红酒,庆祝我又一部作品完成。我每完成一部作品,她都会这样犒赏我,就像某种既定的仪式。几杯酒下肚后,我又想起那场车祸,以及九个路人发来的信息。我没有等来第十个人的来信。当年,正是第十个路过车祸现场的老人对扬扬伸出了温暖的双手。她是一个环卫工人,看见躺在血泊之中的扬扬后,用沙哑的嗓子大声呼叫,并拨打了报警电话。我不知道她怎样看待自己当年的行为,但是,我依然记得她曾经面对记者时说过的那句话。当天傍晚,有个记者傻乎乎地问,前面九个人都没有救扬扬,你为什么要救她?老人没有看镜头,她低垂着头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这个寒冷的冬夜,我摇晃着酒杯,红酒在杯子里翻滚成一朵绚烂的花。半晌,我问妻子,如果以后还有人倒在地上,你扶不扶?妻子没回答我。片刻后,她笑了笑。我也笑起来。然后,我把酒杯伸过去,碰杯后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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