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被背叛的遗嘱

作者简介: 徐清松,生于 1976 年。山东省泗水县人。1997年开始发表作品,小说、散文、文学评论刊载于《青海湖》《当代小说》《延安文学》《中华辞赋》《雪莲》《都市》、《西湖》等文学期刊。著有12万字长篇小说《边缘人》(又名《缱绻与决绝》)。中篇小说《成长如蜕》获得第六届“万松浦文学新人奖”提名奖(2014年度),短篇小说《缱绻与决绝》获得第七届“万松浦文学新人奖”提名奖(2015年度),本篇获得第八届“万松浦文学新人奖”提名奖(2016年度)。

Sichuan Literature - - CONTENTS - 徐清松

1

王八孙子赵大鹏给俺打来电话的时候,是在那个破鞋“夜莺子”跟俺一同去派出所交钱把这个狗操的赎出来之后的第五天。俺一听到这个狗熊玩意儿的声音就气得舌头冒泡,心头冒火,想起那个晃荡着个大腚的“夜莺子”,就像亲眼看见一只在公狗身上四处乱闻的母狗样,恨不得麻利着过去踢它两脚。天底下还有比跟着勾搭自己男人的破鞋,一起去把自己的男人从派出所里拿钱赎出来更恶心人的事儿吗?没有!但俺还是去了。他可以不是俺的男人,但到底咱都是俺小鹏的爹,更别说俺一个乡下来的妇道人家,也背着 俺的男人,虽然隔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女人,却也结结实实地感受到这么一回被男人捧在手掌心里的感觉呢。有这么一回,俺这一辈子还有什么要求呢?没有了,俺只要求俺男人赵大鹏可以这山望着那山高,但是那山倒了,就不要再爬这山了。但是这个屄养的开公司赔了个屌蛋精光,接着就被破鞋一脚蹬开后,竟然真的又腆着个脸皮,死乞白赖地再找自己的媳妇了。天底下还有比这样的男人更不要脸的爷们儿吗?没有!但俺就不幸地摊上了这样一个男人,还是俺爹俺娘为了给俺都快30岁了,还没成家的哥哥娶上媳妇换亲换来的。要不是为了俺爹俺娘俺哥,俺又怎么会踏进他们老赵家的门?那是怎样的一扇门啊,全都是捡了粗

大的玉蜀黍秸,用荆条捆起来,后面再拿个又长又粗的驴屌一样的木棍绑着玉蜀黍秸抬拉着开关的篱笆门。这都是命啊!俺的命好苦啊!

但是再苦也不如俺的儿子小鹏命苦,他可是俺身上掉下来的肉哇!而俺在小鹏满月后就跟着赵大鹏这个王八孙子,来到了南方中等城市麦城给人家建筑工地上生火做饭。俺太狠心了,这么早就给孩子断了奶。那年,也就是俺和小鹏他爹出来后的第四个年头,俺们好不容易在过年的时候回了一趟家,小鹏就麻雀一样从两扇破败的木大门前奔跑过来,还没等俺放下行李,就奓煞着手伸长了胳膊扑向俺的怀里,把俺撞得都朝后趔蹶了两步。俺吃力地把他拖抱起来,刚想亲亲他的小脸,小鹏却抻长着脖子往俺怀里钻,小手用力地撕扯着俺胸前的两粒榆钱叶大小的黑纽扣,惊得俺出了一身冷汗:娘可不是那些当着老少爷们儿的面站在大街上就解开扣子,用褂子遮住小孩头,就不管不顾地奶孩子的没羞老娘们儿。再说俺早就没有奶水了,而这会子还有说笑的左右老邻居在跟前,还有两个站在大门前和你爹吸烟拉呱儿的小青年,你怎么敢让娘把奶给露出来啊?你不害臊娘可害臊啊!俺用力地拨拉着小鹏的脑袋瓜,越拨拉他越来劲,引得旁边一个小青年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歪头喊了一句:“小鹏你羞不羞啊?这么大了还喝奶?”扣子后来还是被小鹏撕扯开了,俺赶紧背对着面前的老少爷们儿,不等俺拿手护住孩子的头,他一张小嘴就紧紧地咬住俺的奶头,用力地吸吮起来,生硬的痛感一下子传遍了俺的上半身。小鹏不甘心地接着用力吸吮,结果没有吸出一滴奶水,于是他汪着发潮失望的两只眼睛,懵懂地看着俺。俺的心无来由地酸疼起来:孩子断奶太早了啊!以后咋长身子噢!这都怪淙水乡俺那姑表哥,不应该把俺男人带出来给人家清洗大楼的外墙,都怪俺男人一心钻到钱眼儿里去了,都怪俺婆婆当时那句“去吧去吧,小鹏我带就行了,俺怀大鹏和他妹妹的时候,奶水都不足,还不是用小米糊糊拿个奶瓶灌大的?他们现在缺胳膊少腿啦?”

当然,说到底都怪俺们两家太穷,不然俺们也不会换亲,俺也不会老早就撇掉俺的心头肉,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打工挣钱呀。 怨天怨地都不管用了,这都是命啊!可是,也正因为来到了麦城,俺也才认识了鳏夫孙教授,也才让俺这样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妇道人家,感受到了被男人疼的滋味,知道男人要是疼你,真正地疼你,那是什么都不计较的,不计较你给他弄不弄好吃的,不计较你给他把衣裳洗干净了没有,也不计较有没有夜里铺上的事儿,他都一样地稀罕你。要不,俺到死都不能理解为什么相好的人不能在一起时都是那样的要死要活,不能理解城里人嘴上的“爱”是个啥?俺换亲换到老赵家以后,跟孝庄的其他妇女一样,觉得只要夜里叉开腿,让男人弄恣儿了,男人稀罕你,赶集的时候给你扯两三米红的、粉的布料,做两套惹眼的新衣裳,在婆家的、娘家的大闺女小媳妇面前显摆显摆,谝谝能,就是城里人嘴里的“爱”了。有一回,俺淙水乡的那个姑表哥,从南方麦城给表嫂带来了一瓶擦脸的雪花膏,一个抹嘴唇儿的小瓶瓶,惹得俺还专门跑到姑姑家去看西洋景。那些瓶瓶罐罐在那个时候可真是稀罕物哪。嫂子大方地用食指在雪花膏里挖了一小块,抬手就抹在俺的脸上,香喷喷的,让俺香了一个夏天呢。有发浪的小媳妇凑在俺嫂子的耳朵旁边,眼红得要出血似的说,“嫂子你这辈子值了,这么稀罕的玩意儿你都用上了,这在咱们淙水乡恐怕都没有几个吧?”然后,又不怀好意地压低声音补充到:“就是夜里被大哥弄死,也够本啦!”俺正准备凑近嫂子跟前,想仔细听听她们说什么,那小媳妇早有预感似的蹦跳着弹开了,引得嫂子在天井里边追打边大声笑骂: “我撕烂你个屄养的碎嘴!”看着嫂子喜滋滋地眉毛上挑,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俺和淙水乡的大闺女小媳妇们一样,心里都如雨后的蘑菇样充满了对陌生城市麦城的向往。都想着有一天,自己能够坐在叔伯兄弟的大永久自行车后面,来到县城里,再踏进开往麦城的火车上去看花花世界该有多好?

2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他最大的悲哀就是,在关键时刻不愿意为了相爱的女人而放弃自己的前途。”在学校教职工宿舍区房间内浓重的暗影下,孙教授斜依

在沙发的靠背上,总是这样若有所失地开头,脸上的表情像俺孝庄北边开春过后的河面,瘦硬得无风无浪。仿佛这是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而经年之后,才会幡然悔悟,世俗名利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孙教授像个絮叨的老娘们儿样对着俺这个土包子开始了他有板有眼的述说——

“那是三年自然灾害的第二个年头,我17 岁,她14岁。家家户户都断粮啦!大家的前胸贴着后背,榆钱树上的叶子早就被捋干净了,杨树皮都扒拉下来在锅里煮熟煮烂,就往嘴里塞。每个人病怏怏地整天没精打采,所有人的小腿肚子都浮肿得跟大腿一样粗,用大拇指一摁一个深坑,老半天弹不起来。那天晌午,她偷偷摸摸地来找我,半拖半拉地把我拽去了村北头生产队后面的2亩多地的一片白杨树林子里。杨树的树皮早就被村里的人扒干净了,露出来的树干像饿死的狼一样晃着瘆人的,白森森的牙白色。那天,我两眼直冒金星,眼前不停地飞舞着米黄色的颗粒。我靠在一棵粗大的杨树身上,蒺藜样的树身上的刺儿也没有让后背产生痛感,我一刻不停地想着睡死过去。而她却有些兴奋,低头从粗布裤子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红枣,说孙哥孙哥,你看这是什么?红枣!我一看立刻来了精神,一下子就直立起来,我想那时候我的眼睛肯定是放着绿光。她得意洋洋地仰着小脸,不等我问就欢快地说,这是去年俺爬上村南头水坑沿边上的那棵老枣树上摘下来的,别人不敢爬,俺不怕!末了,又急促着小嘴要我赶紧吃了。那时候我真是饿坏了,从她手里抢过红枣就不敢停一下地吃起来,生怕她反悔似的。吃完了我把枣仁儿吐在手掌心上,抬起手背将嘴角边上的小渣子也抹进去,然后又眼巴巴地看着她。她一下子就慌乱起来,忙不迭地摆着手,亏欠地说孙哥孙哥,我没有啦,只有这几颗。你看,我多自私!只顾自己,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和处境。我伸出空出来的一只手,大胆地拂了拂她额头前的刘海儿,就算是安慰和感谢她了。但是她一下子就躲闪开了,扭捏着说孙哥,别这样,让人家看见多不好!脸上却是羞怯的欢喜。半晌,她舔舔嘴唇,忽闪着毛茸茸的眼睛,哀求一样地看着我:孙哥,你能把枣仁儿给我一颗吗?我饿的时候就舔一舔它,舔一舔也就不饿了。我立刻不在乎地 一把将掌心里的枣仁儿一股脑塞到她手里,恩赐一样。这个时候,背后头传来了接连不断地扯着喉咙唤叫我的声音,我们两个一回头,就看见了百米开外绞绊着步子,急切切地奔跑过来的我的二大爷。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跄踉到我们面前,怔怔地看一眼我身边的她,就前言不搭后语地嘟囔着,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呀,快!快!县里来了个领导,说有一支队伍经过咱们这里,要征兵,我已经给你报名了。人家说了,只要够条件,可以保准你饿不死!”

“你没有经历过,所以不能理解。当时每个村里已经开始出现了不少饿死人的现象了。那种情况下,只要有口饭吃,当土匪都干!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机会,我一下子就懵了,她的眼里也蒙上了一圈晶亮的水分。二大爷扫了我们一眼,抓起我的手就连拖带拉地往村里跑,我挣扎着回头看去,发现她颠着小身子在后面追赶过来,一把拉住我空出来的手,将掌心里的枣仁儿一股脑回塞给我,并沙哑着嗓音嘱咐我:孙哥,这把枣仁儿还是你留着吧,饿的时候就记得舔一舔啊,舔一舔就不饿啦——她的身子渐渐地矮小下去,在我不停地回头张望中,慢慢地变成了一个小点儿!”

“这一幕成了我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尤其是我得知她在三年自然灾害中饿死以后,总认为自己就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当时我为什么非要跟着部队走呢?”

3

在王八孙子赵大鹏给俺打来电话的五天之前,也就是俺和那个破鞋“夜莺子”一起去派出所交钱把狗操的赎出来那天,孙教授就已经卧床不起了。俺木木呆呆地办理完取保候审手续,急急惶惶地赶回学校的教职工宿舍区,一方面是不想跟那个浪娘们儿和这个屄养的多呆哪怕是一愣神的工夫,另一方面,俺更惦记着孙教授,生怕俺上趟厕所的一霎儿,出来后,他就头一歪,走了。

三伏天的热浪像揭开严丝合缝的蒸馍馍的大铝锅盖子,整天暑气逼人。俺浑身都溻透了,褂子粘紧了腰身,裤子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套上样,使俺的两条腿绞

绊着行走。下垂的奶子上如贴了两块圆形的手巾,湿嗒嗒地挂在上面。刚走进宿舍区,俺就忙不迭地抻拉开两块手巾的下摆,将奶子从凸显的状态中解救出来。防盗门才裂开一道缝,孙教授拉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就穿过主卧室,涌在客厅里。呼呼作响的风扇声被挤压得无处藏身。

俺一把将随手的小包扔在沙发上,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卫生间,浸透了手巾,拧干后就扭身拐进主卧室,坐在床铺的边沿儿上,扶起孙教授,开始了一天四次给他擦洗身子的第一次。俺探起身子,轻轻握住他瘦削的后脖颈,在灰暗的光影下,像擦拭易碎的瓷器一样,一点一点揩去沁出面部的散发出男人体酸的汗液。

然后是鸡皮一样皱巴巴的脖颈。孙教授的脑袋别扭地昂扬着,灰白相间的头发如北方孝庄深秋过后稀拉的茅草样,在风扇的吹拂下东倒西歪。

然后是皮包骨头的胸脯和脊梁。俺像一头忠厚的老牛一样,在他的上半身小心地耕耙耪种。无怨无悔。死心塌地。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俺刚给孙教授当保姆的开初的某个歇晌时刻,他絮叨地向俺述说着的那个“她”,以及后来他对俺的千般迁就万般稀罕。

然后就是那里了。俺照例去卫生间里取下另一块手巾,浸湿后拧干,转将回来。孙教授不等俺走近床铺站定,就急不可待地从俺手上抢过手巾,颤颤巍巍地抖索开来。俺照例转身走开,并虚掩上房门,趁机洗了一把脸。一把一把用力地擦着脖子和耳垂下面的汗迹,一条软塌塌拖着毛绒绒丝线的虫子,不经意地就浮现在正前方的镜子上,俺一下子就怔住了,心慌体热的工夫,便一下甩掉手中的手巾,迟迟疑疑地踱到客厅,又慢慢来到主卧室。

孙教授已经完成了那里的擦拭,腆着一张灰白暗黄的脸,把脏兮兮的手巾递给俺。接过这团山芋一样的物件,俺就快步向门外走去。“唉!算啦,我都这样了,你还是给他们打个电话吧——”身后传来孙教授不甘愿的,自言自语似的低沉声音。

这揪心的嗓音就像竹扦子攮进围脖一样,生生地进入俺的打工生涯,后来,当俺在回北方老家的火车上,在咣咣当当的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中,在转身都要碰撞到四周墙壁的厕所里,将一个巴掌大的黄皮空信封 塞进裤腰时,俺将会真正体会到此刻这嗓音的千般无奈万般哀怨。而那时,一同在俺耳边响起的,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女人虚势声张的吵闹声,和两个如失散多年的姐妹样夸张热络的拉呱儿声。

这热络的声音如无孔不入的烟雾样,从一楼楼梯口跌跌撞撞地来到了三楼孙教授家,将被白蚁蚕食的木扶手上的灰尘纷纷碰落。俺知道,这是从省城过来的孙教授的两个儿媳妇的声音。

“嫂嫂啊,我们可有些年岁没见面啦!你皮肤保养得真好,越来越年轻了。你这唇膏是迪奥牌子的吧?”

“是啊,弟妹!迪奥钻石双色唇膏!大路货!值不了几个钱。我说弟妹,你和弟弟是不是把你哥你嫂忘记了啊?在一个城市都两三年了也不来看一下我们。”

“冤枉啊,嫂嫂!前年春节,你侄子不是上初中了嘛,我们一家三口不是庆祝孩子长大了,在三亚过的嘛!去年春节,我回娘家啦!娘家的妹妹大年初三不是要出嫁嘛!今年临近春节,你弟弟的广告公司接了一个大单子,没日没夜地反复修改方案……哎,结果我们哪都没去,就在家过的年。”

“是啊,人到中年了,感觉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用,你哥承包工程,一年到头满打满算在家也呆不到一个月……”

孙教授的两个儿子儿媳、女儿一行五人,就这样说说笑笑挤挤挨挨地涌进客厅。俺忙不迭地迎接上去——“喂!我说怎么连空调都没开?这么热的天!都热死个人啦!”

俺局促地望着走在最后面,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大儿媳妇,那张正与妯娌谈论“迪奥香水”味道的甜美表情,急转直下地呈现出厌烦来,十道目光一霎像从井水中拎出来的箭簇一样,向俺扑面射来。俺嗓子发干喉咙发涩,两手轮换着揪着褂子的下摆,闯了大祸般焦急的声音中带着哭腔,“孙教授身子骨很瓤了,吹不了那呼啦啦的冷风。打上次那空调漏水后,已经有两三年没开空调了,俺们反正也是吹风扇,就没修……”走在前面的两个男人将信将疑地瞥视俺两眼,就怏怏不快地一前一后走进孙教授的房间。从后面看,模样像极了俺们孝庄的村长,腊月里带着村会计走访庄户人家,弓着腰,耷着肩,寻摸啥儿似地迈将进去。

那两个儿媳妇跟在小姑子的后面,刚在房门口一露头,就转身义无反顾地回到客厅,边走边嘟囔着,“屋子太热太小了,实在站不下,咱们在外面等好啦!”不由分说地摁开墙角下的电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摸起遥控器一霎就换了五六个频道。大儿媳妇抓起小儿媳妇放在身边的单肩包说,“弟妹呀,你这个香奈儿包包很不错哦,多少钱呀……”

俺作为一个局外人,站不是坐不是,就悄没声息地退出去,将房门带上,去了菜市场,开始提前准备这么多人的午饭了。

第二天的午饭吃过以后,三个小家的五个人分别开着奥迪、宝马、本田离开麦城返回省城。临走之前,俺被他们兄妹三人叫进了俺那紧挨卫生间的小房间里。屋子一下子就被挤得满满当当,立马捉襟见肘了。

“张姐,你来我爸爸这里当保姆也有这么多年了。我代表我们兄妹三个实心实意地谢谢你,你知道我们都很忙,所以我爸爸就麻烦你多帮衬照顾着。”孙教授的大儿子坐在俺对面的椅子上,满脸恳切地说。俺一霎就不知道该怎样应对了,但俺知道他们特意将俺叫进来拉呱儿,绝不是单单说两句客气话这么简单,这一点在俺望向大儿子身边站立的两兄妹,那脸上挤出的浮皮潦草的客气和眼中闪现的凝重里就感觉到了。

“没啥呀,俺一个当保姆的不照顾主人还干啥去呀!再说孙教授对俺这么好,这么相信俺。遇到他也真是俺一个乡下来的妇道人家的福分呀!”一股暖流从俺的心里向上涌起,俺的眼前模糊地出现一个14 岁的小女孩儿,捧着一捧皱巴巴红枣的样子。俺知道俺不是她,但是俺却享受了她应该享受到的福分。

大儿子警惕地与弟弟对视一眼,又扭头和另一边的妹妹交换了一下眼色,脸上便浮现出猪肝一样的颜色。站立的兄妹两人不约而同地将脑袋转向别处,只将一绺不屑的鄙夷挂在腮边,摇摇欲坠地在俺眼前晃荡。俺一下子就慌了神,不知道哪个地方说错了。

“咳!咳!张姐,那个,你也看到了……”大儿子艰难地吞咽着口水,“我爸爸身子很差了,我们兄妹三个也都在考虑接下来的事情。我爸爸卧床不起后,那退休金是你在帮他领帮他存吗?”

六道目光一霎像从井水中拎出来的箭簇一样,向 俺扑面射来。俺急赤白咧地挥舞着胳膊,像俺刚来麦城时,三伏天在工地的伙房里驱散嗡嗡飞舞的苍蝇一样, “孙教授的存折在什么地方俺不清楚,俺也从来没有帮他领过钱,他不能下床了以后,每个月都有一个学校的什么老师亲自送过来,俺没有一次是在场的!”

大儿子再次警惕地与弟弟对视一眼,再次扭头和另一边的妹妹交换了一下眼色,脸上猪肝的颜色越发像北方深秋里大风过后,那鞋面上的黄土一样,又增厚了一层。

“那……房产证呢?”足足过了一袋烟的工夫,大儿子又像突然想起啥儿,眼睛看着俺床头柜上,那块巴掌大的,早已碎裂的,到多咱都没法重圆的镜子,自言自语地说。“啥呀?房产证是啥呀?”俺紧张地糊涂起来。“就是你们农村里的地契!”小儿子在旁边没好声气地补充一句。

“俺没见过,从来没见过。”俺连忙辩解,“俺又不识字,见了也认不得……”

众人怏怏地进了隔壁的房间,又从病怏怏的孙教授房间里出来后,就下楼发动车子离去了。

俺不知所措地跟在他们身后面,看着他们轰轰地发动起车子,想举手挥一下,结果却僵在了半空。因为这时,从将要自动关闭的车窗里,传出了孙教授大儿媳妇的一句话——

“这算什么事儿啊,我们那么忙,还白跑了一趟!”

那个好几年后落到了俺的头上,当然不好的一面是俺男人不应该那么早就把俺带出来,好歹要等俺小鹏上学以后再出来啊。当时赵大鹏这个狗熊玩意儿横着一张脸,说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这可是他在麦城给清洗外墙的“蜘蛛侠”们当学徒之余,经常到一些按天算钱的建筑工地打零工,碰巧有一家建筑工地上缺一个生火做饭的老娘们,才费心费力地争取到了这个缺的。“包吃包住一个月管300多块钱哪!”俺男人丢下这样一句话就去庄南头自留地薅草去了。俺也就认了,俺知道这在当时可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呢,

比俺在孝庄给老农民轧褂子、缝裤子好得没影子啊!村里哪个妇道人家能自己挣钱的?哪个能挣这么多钱?另一方面,俺像所有山东妇女一样,在自己的大男子主义的男人面前,最多骂骂咧咧地顶几句,也就熄火了,该生火做饭还得生火做饭,该下地锄草还得下地锄草。庄东头以前就有个没眼色的老娘们儿,自己的男人劳累了一年了,大年初三给族里的长辈、村里的长辈拜完年,过晌午就留在一个堂弟家的天井里打百分、保皇、五十K,这老娘们就七寻八找迈进了堂弟家的门,张口就是“你个屄养的还不回家去?都几点啦?”男人没理她,继续将手中的扑克牌啪啪地甩到倒扣着的,荆条扎起的筐子上面的面板上,但这老娘们却絮叨个没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男人下不了这个台,就一把摔了手中的牌,猛起身转头训斥他家里的:“你个屄养的麻利着给我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我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当牛当马当骡子割麦子、掰棒子、薅草、耪地,我就不能消停一天?你他娘的就是黄世仁?我他娘的就是杨白劳?你是不是今儿个没挨揍皮就痒得很?你也不撒泡尿当镜子照照,你当自己是谁啊?管起我来啦都!”

四周一下子都静下来了。所有人都噤了声。这老娘们儿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里汪着泪,憋屈半天,一抹眼睛,就要撒泼似地先哭喊一句:“俺的个娘唻哪,你……”

“你还不给我回家去?”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媳妇跟前就要动手,打牌的人赶紧跳起来拉开两人,纷纷劝解:“大哥大嫂你们这是弄啥呀?大过年的,不至于……”

这老娘们见好就收,逃离着快步往大门外走,边走边哭哭咧咧:“俺这日子没法过了呀,这个屄养的不是人哪……”回到家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竟从屋内的土墙缝里摸出了半瓶敌敌畏,幸亏被一个来她家借自行车,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回娘家的同族里的新媳妇瞅见了,劈手夺下,轻声细语地劝慰起来。那老娘们像见到失散多年的亲姊妹样抓着新媳妇的手,说尽了自家男人的千般不是,万般不对。后来二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姐妹,比其他没五服的妯娌还好得没影子。而这个老娘们后来在新媳妇的调弄下,眼皮子也活泛 多了。

俺就把小鹏塞进婆婆的怀里,来到了麦城。先在一个工地上给建筑队洗碗刷锅、烧火做饭。夜里12 点,俺就把晚上烀猪食一样烧的剩菜在大铁锅里热一热,一勺子一勺子地盛给通宵加班浇灌混凝土的民工们吃,完了后踩着雪一样锃明瓦亮的大功率电灯泡铺就的亮堂地,局促进一个匣子样木板钉起来的房子里,在搅拌机间歇性的轰隆巨响中,枕着自己衣裳叠成的枕头入睡。海风从远处呜呜地刮进工地,沁凉沁凉的,门缝里流泻进来的灯光忽明忽暗地闪在俺的脸上,让俺时不时地摸黑醒来,透过门缝看见40多米的塔吊像一个超高的电线杆子立在那里,直挺挺小心移动的吊臂缺少润滑油一般嘎吱嘎吱响,像刀子用力划过玻璃的声音。俺坐回砖头垫住四角的木板床上,想想老家孝庄里俺的儿这会子八成是睡着了,再想想俺的婆婆和俺那给清洗外墙的“蜘蛛侠”们当学徒的男人,不知道这样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俺独自凄惶一会儿,就得赶紧蒙头睡觉,因为明儿个一大早就得给工地上的老少爷儿们、姊妹们娘们儿煮稀饭。当那些腌臜不堪的民工捧着比俺的洗脚布还黑的毛巾开始洗脸时,俺就得揭开大锅盖子准备给他们舀稀饭了。

当民工们抹着嘴巴,握着瓦刀,扛着铁锨走向工地开始一天的劳作时,俺就坐在伙房里吱扭作响的竹椅子上,摸起竹扦子开始给俺男人织白围脖。那几年俺们淙水乡七个村拢共才有三台经常飘起雪花的黑白电视机,十几郎当岁的小毛孩子有时候晚饭都顾不得吃,摸起一块煎饼就叫上小伙伴边吃边赶往有电视机的邻村去,走上三四里地,就为了能够坐在电视机的最前边不错眼珠一集不落地看《上海滩》。后来,连七老八十的老妇人夸赞小青年时都会说,“你长得真是不孬哎,再围条白围脖俺看比许文强还强还俊哪”。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谁起的头,哪个大闺女瞧上了哪个小青年就织一条白围脖托人带给他,人家男方也就明白了这闺女的意思。后来整个乡、整个县、整个鲁西南都流行起来了,并慢慢地发展到两口子之间。再后来,男女搞对象搞得差不多了,定亲的时候,男方送给女方飞鸽牌自行车、木兰轻骑当聘礼,多少都是起先的白围脖引起的。

没有这白围脖,俺就不可能去那家四川仪陇人开的作坊式的川豪服装厂当车工,不当车工,俺就不可能在西门麦城师专学校教职工宿舍区对面的裁缝店里挑裤脚、定拉链,不挑裤脚、定拉链,俺就不可能遇见前来钉扣子的鳏夫孙教授,没遇见鳏夫孙教授,俺自然没法给他当家庭保姆,不当保姆,俺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妇道人家,这辈子还会感受到被男人毫无所求地疼爱的滋味吗?

俺一下子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揪动着褂子的下摆,不时地觑一眼陷落进黯淡光线中的孙教授。指缝间的烟丝儿在他灰白相间的头顶上流散开去,一如俺婆婆无意掉落的银灰色头发迎风上浮。其实俺知道,孙教授只是需要一个陪他说话的伴儿。俺的任何劝慰对他来说都可有可无。人家是识文断字的教员,是见过大世面的先生,难道需要俺这个土包子妇道人家来解开他心里的疙瘩?

“能够遇到你真是我运气好。其实你也知道,我这个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也没有多少家务活要做,洗洗衣服做做饭拖拖地板,我生病了麻烦你照顾我一下而已。我就想找个听我说话的伴儿,我老伴儿都走了四五年了,前年我也退休了,一下子闲下来我还真的有些不习惯。我大儿子在省城搞建筑,承包工程,小儿子在省城开广告公司,女儿在省城当律师。他们都很忙,偶尔有一个人来看我,也像国事访问一样,留下来吃顿饭都好像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孙教授说着说着越发怨恨起来,“我是他们的爹呀,不是他们的远房亲戚!来我这里不会丢他们的人,你说我怎么觉得自己养了三个孩子就像养了三只白眼狼呢?我有退休工资,我不图他们的钱,他们就真的那么忙吗?就算这是一个被物化被异化的社会,就算这是一个处处讲求实用的社会,他们来看我一眼会损失几百万吗?”

“你还别不相信,前年我刚退下来,寒假的时候跟院里的几个一起退下来的老友去省城一个疗养院泡温泉,完了后就想挨家走一走,看看我的两个孙子, 一个外孙女。谁知道刚一出疗养院的门口竟然下起了大暴雨,我只得急匆匆地拦了一辆出租车,结果刚一上车就发现手机进水了。我想,先过去再说嘛,去自己儿子家还不等于是去自己的家?谁知一不留神出租车就开到了大儿子家那小区的门口,当我冒雨跑进电梯时,才想起以往来之前我都会顺手给孙子带份小礼物,小火车、小手枪、变形金刚模型什么的,今天下雨匆忙了一些,就忽略了……”

“那也不碍呀!”在房间内浓重的暗影下,俺朝另一端斜依在沙发靠背上的孙教授挥挥手,满不在乎地说,“有就带,没有就不带。不带也算不了啥呀。”

“当时我也是这样想的,就怀着侥幸的心理进去了。”孙教授的声音、表情连同室内的光线一起暗哑下来,仿佛这是一件跟他不相关的事情,“儿子儿媳都很意外,夸张地客气着,这种生分和疏离让我全身不自在。随后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很快就没话可说了,大家就专心致志地看电视。后来我觉得没什么意思,端起杯子想喝一口茶,才发现已经凉了,就说要回疗养院住了。儿子儿媳边站起来边往外送我边在嘴上说吃了饭再走吧。我抖抖身上还没干透的雨点说跟几个老友约好的,现在雨也停了,就过去吧,别让他们等太久。当我就要走到门口时,很随意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票子递给儿子,说这次来得匆忙,给孙子买点东西吧。我儿子连推让都省略了,一进门时见到我紧皱的眉头瞬间也就舒展开来。他好像随时准备好似的,立刻拈出两张十元的零钱递给我,说爸爸你打车过去吧。当我们在交换纸币的时候,我感觉他有一种总算完成了重要的工作一样全身心地放松下来,而那种交换就像买东西找零的样子。让我觉得滑稽,也酸楚得很!”

“孙教授你太灵醒了,俺每次从麦城回北方老家的时候,只要口袋里有零钱,都会随手给俺的婆婆、儿子一些,不值得大惊小怪吧?”俺像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闺女一样破天荒地提出了不同意见,但是听起来更像一个小妹对着自己的哥哥撒娇。“你刚才不也说是很随意的嘛?”

“表面上所有的不经意都是刻意为之。”孙教授慢慢地坐起来,凹陷的眼睛如芒种时节的麦芒样,在

晦暗静默的客厅里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金黄色,“你也许不知道我在中文系是讲授外国文学的,我发现有些另类的小说会在读者容易忽略的某个角落,深深埋下作者思想的闪光点,像星星一样撒落进去,也会浅浅地埋下两条、三条或多条线索,然后平行推进或交叉前行,像两条并列的铁轨,像三段穿梭交错、迂回往复的麻花辫,呈现出斑驳陆离的画面感来。”

“孙教授,你知道俺是个大老粗,你说的话俺一点也不明白。”

“对不起,我酸腐的老毛病又犯了。”孙教授不好意思地笑笑,脸上挂着一线被风吹破的蜘蛛网丝般的怅然。

“你也别怪子女认钱不认人,也有父母认钱不认人的。俺农村老家有句俗话,叫‘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爹有娘有子女有,还是不如自己有’。前几天晚上,俺去小区物管公司交纳上个月的水电费、物管费,遇到一个北方口音的阿姨也去交费,就仗着差不离的乡音在物管办公室顺便拉了一会子。阿姨说自己是从河北老家来麦城给闺女带孩子的,闺女在学校里当老师,女婿在一家卖东西给外国人的公司里当白领。两个人都很忙,做饭、扫地、给孩子洗尿布的杂活儿都丢给了阿姨。开始说好了一个月给1600 块的工资,半年后阿姨觉得自己的劳动不止这么一点钱,就要求加到1800块,女婿觉得都是自己人,给多给少都是肉烂在了锅里,就没在意给多加了200块。一年后女婿的公司受到什么金融危机的影响,反正俺和那阿姨也都不懂,就是公司的东西卖不出去了,外国人不要了。她女婿的公司要裁 20%的人,那女婿后来倒是还在上班,但是工资降低了 1000块。紧接着阿姨就要求她闺女再给她每月涨 200块钱,因为这阿姨经常推着儿童车在小区里转悠,就遇到不少情况跟她差不离的父母,一来二去,才发觉有不少给儿女带孙子孙女的父母每月都能得到2000 块,甚至 2500块的也不在少数。再加上一些碎嘴的老婆子撺弄,就觉得自己屈了,就在饭桌上给自己的闺女理论,她闺女气不过一甩筷子回屋里去了。‘咱们北方有句老话,闺女是娘的贴身小棉袄,妹子你说,她怎么能胳膊肘子往外拐啊?要不是小时候我省吃俭用,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带大,她能有今天吗?’这 就是阿姨当时对俺说的原话……”

“那她跟你这样说,不是自己抽自己嘴巴嘛?”孙教授打断俺磕磕绊绊的讲述,脸上挂着一百个不相信,嘴角上甚至出现了不想再听下去的不屑表情。仿佛俺在胡说八道。

“俺一开始也觉得她在胡说八道,哪有撩开衣裳给别人看自己身上的疤瘌的?看了疤瘌还不说,还要告诉人家,自己这疤瘌是因为偷鸡摸狗被别人揍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颟顸?但是这个阿姨不这样认为,反而有一种天经地义的意思。临分别时,她扯着俺的衣角对俺说,‘他们不同意俺就回河北老家,火车票都得给俺买张软卧。’然后又半是掏心窝子,半是传授经验样得意地咬着俺的耳朵说,‘现在不管干什么,不管给谁干,谁还白出力啊。妹子啊,跟谁过不去都行,但是千万别跟钱过不去。’”

“是啊,市场经济了,都这样。”孙教授望着窗玻璃外灰蒙蒙的天空,自顾自地嘟哝一句。又神神叨叨地对俺说,但俺感觉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那样补充了一句,“被生活同化还是被生活异化?这是一个问题。同化则同流合污,异化则格格不入。而你,将何去何从呢?”

孙教授的儿媳妇们没有白来那一趟,因为直到几天过后孙教授的丧礼上,她们都没有再次出现过。他们走后的第二天,孙教授就给俺说了一个手机号码,让俺叫这个给他打过论文被抄袭官司的黄律师过来。说趁自己现在神智还算清醒,要将一个重大的决定给公布了。说他已经什么都想明白了,再不说出来怕到时候来不及了。

俺就用屄养的赵大鹏给俺买的小灵通拨通了黄律师的电话,并在黄律师来到孙教授的病床前刚一说话的一霎那,就眼皮子活泛地退出去。在俺将要带上房门的那一刻,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微弱而清晰的喊声,“张守兰,你别走,这件事情跟你有关。”

俺一下子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张守兰是俺的大号,但是只在俺领结婚证和给儿子赵小鹏上户口时被人叫

过。俺迟迟疑疑地返回去,孙教授有气无力地抬着刚出锅的面条一样的胳膊,指着俺给黄律师介绍,“她就是张守兰,我决定把自己名下的这份房产赠送给她。”

俺一下子惊呆了,耳朵眼里轰隆隆春雷一样响个不停。整个晦暗的房间哐地一声凝下来,如静止的时间。“孙教授,您想清楚了吗?考虑清楚再作决定吧。”黄律师小心翼翼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细细嘤嘤的声音如阵雨前的闪电一样震得俺心惊肉跳,也騞然而过洞开了俺混沌的愣怔,俺前言不搭后语地接着黄律师的话,像一个人滚碌碡似的,使劲将孙教授的这个决定推向看不见的远处,“孙教授,这么大的礼俺确实受不起,就算俺是您的亲闺女俺也受不起。何况俺连您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不是?您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排到天边也轮不到俺呀!退一万步说,您把这房子给了俺,您的孩子不用吐沫星子把俺说道死,也会用手指把俺的脊梁骨给戳断喽!再说,您对俺那么好,对俺没有一丁点的要求,俺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您图啥呀?就这,俺作为一个乡下来的粗俗的妇道人家,就已经觉得亏欠您太多了……您现在是不是不太清醒?我给您拿块湿毛巾镇镇吧。”

“你们都别说了!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现在确实想清楚了,都想了那么多年了能不清楚吗?”仰躺在病床上的孙教授摆摆面条一样的手臂,又顺势先后指指床脚后面紧靠在墙壁前面的书橱、床头柜上的三张纸,有气无力地说,“你们两个都在跟前,我走了可以互相作证。黄律师,这间房子的房产证和国土证在书橱最上面那一排的倒数第三本书里,就夹在卡夫卡全集中《变形记》那篇小说里;我的存折放在书橱最上面那一排的正数第二本书里,就夹在莫泊桑全集中《我的叔叔于勒》那篇小说里;我的私人财产如何分配在这三张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等会儿你当着我和张守兰的面念给她听,我怕我的手稿比较潦草你无法界定;守兰,我的枕头包里藏着几千块的现金,这都是我不能下床以后学校里送来的退休金,等会你解开枕头后面的纽襻儿帮我取出来吧,其中1300 块钱是你本月的工资,剩下的钱除去日常的生活费和我的医药费以外,应该还剩余一两千块,你拿去买件衣裳吧。也不枉我们认识一场,也感谢你这几年来对我的照顾, 一天到晚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话解闷儿,也真难为你了。” “孙教授,你听俺说——”旁边的黄律师及时做了个手势止住了俺,并上前两步,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份孙教授手写的遗嘱,开始念起来:

遗 嘱

立遗嘱人:孙××,男,××年×月×日出生,汉族,现住麦城市××路×号×室,身份证号: ××××。

我今年 66岁,在立遗嘱时精神清醒,由于年事已高,身患多种疾病,可能随时发生意外,故立此遗嘱,由麦城××律师事务所黄××律师进行见证。遗嘱内容如下:

一、将我位于麦城市××路×号×室的房产一栋(房产证号:××××)由保姆张守兰继承。

二、除上述房产外,我存折上尚余12万元(存折号码:××××,密码为×××)用作我的丧葬费(丧礼越简单越好,余款平分给我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三、我所藏书籍中的卡夫卡全集赠予我的大儿子,莫泊桑全集赠予我的小儿子,《资本论》赠予我的女儿;我的论著《探秘先锋小说》、《先锋小说的未来走向》及散文集《水滴落在水中》作为我的陪葬品,剩下的书籍转赠给我生前任教的麦城师专图书馆。四、我指定的黄××律师作为我的遗嘱执行人。五、本遗嘱一式三份,我本人、遗嘱执行人、房产继承人张守兰各保管一份,继承开始时由执行人负责实施。 立遗嘱人:孙××(手印)证明人:黄××在场人:张守兰

时间:二0××年×月××日

7

围脖没织完,俺就像手里的竹扦子一样,织进了麦城东二环外城乡结合部的川豪服装厂。那是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晌午,一阵风嗖地一声过去之后,一大

块黑云就遮住了麦城的天空,楼道里的民工们正嚷嚷着天一下子怎么就黢黑了?蚕豆大小的雨点就开始零零星星地砸落下来,大家眼看着晌饭时辰快到了,就起哄着一窝蜂地涌向窝棚,乒乒乓乓地抄起搪瓷缸子、粗瓷大碗朝伙房蹿来。

俺忙不迭地赶去生火做饭,一把将快要织完的白围脖丢在吱扭作响的竹椅子上,却冷不丁被躲雨进来的眼尖的川妹子余清看见了。在工地上大家见到四川人的时候,都会这样感叹:有人的地方就有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四川人。所以不管到了哪里,都要会听四川话。余清伸手捏起白围脖一头的线穗子,像捏起一条长虫,惊喜地喊叫起来:“这围脖硬是安逸的很哦!张姐,你手艺硬是好哇!”俺头也没转一下,边将小竹筐里切碎的芹菜扒拉到锅里,边应承着,“不就是一条围脖嘛,没啥稀罕的!”余清三蹿两跳来到俺跟前,歪着头对俺说:“张姐你不去做缝纫活儿可惜了,在这个塔塔真是浪费了你的手艺!”

“不瞒你说,俺在老家有一台缝纫机,就是给庄里的人做衣裳的。”俺盖上铝制大锅盖,瞟一眼她,“可俺在麦城人生地不熟啊,这份活儿还是俺男人帮俺找的呢。”

“我有个仪陇老乡,在东二环外城乡结合部的一家民房里开了个服装厂,专门给工厂、学校做制服的。他们缺车工,你想不想去?包吃包住,拿计件工资,只要你手脚勤快,一个月赚500、600块肯定没问题!”

“真的?”俺心里一阵惊喜,又疑疑惑惑地问,“俺能行吗?”

“肯定行三!”川妹子余清爽直地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随后她抖抖手里的白围脖,“你看看这针脚,啧啧,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嘛!明后天你就跟我过去一趟,把这围脖带上!”

“那俺得问问俺的男人再说——”面对突如其来的转折,俺一下子慌神了。这个城市,总让俺们这些外来人无法产生踏实的感觉。

半个月以后,俺也就去了这个名叫川豪的服装厂,开始没日没夜地给订制服装的工厂、学校车衣服,钉褂子、裤子上的布袋子。在一群老娘们见天说笑着对方男人裤腰带下面的能耐中,开始了俺缝纫女工的生活。

几年后,川豪服装厂成了川豪服饰有限公司,并在麦城的东南西北分别设立了“川豪分店”,俺作为熟手车工,被调到了麦城师专学校教职工宿舍区对面的西门裁缝店,给人家定做衣裳、挑裤脚、定拉链。在一个没有一丝风的过晌午,正坐在缝纫机后面打瞌睡的俺,被一个老人的声音唤醒:给我这个大裤衩的前开门钉两颗扣子吧!俺迷糊着睁开眼睛,抬手胡拢两下耳边的短发,紧紧头皮一侧的发簪,再往下拽拽出溜上去的褂子下摆,就看到跟前出现了一个文化人模样的老者。在对视的一霎儿,俺看到老者的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的异样惊喜。后来,已成为保姆的俺坐在这个安徽籍老鳏夫孙教授的家里,在给他洗衣裳、拖地板、做饭完毕之后的某个歇晌时刻,他会仰躺在沙发上,在暮气沉沉的空间里,自顾自地给俺说着他年轻时候的一桩往事,那往事的主角是一个像俺一样有着一张长脸盘儿,留着齐耳短发,头皮一侧别着一只薄薄铁片制成的发簪,就连腮帮子上出现的两团红晕都那样相仿的一个小闺女。那个歇晌时刻,俺才渐渐明白了此刻老者的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的异样惊喜是为了啥,而在歇晌时刻过后的更多的后来,俺作为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妇道人家,才渐渐感受到被男人毫无所求地疼爱的滋味。尽管俺不是那个她,但俺还是理解了为什么相好的人不能在一起时都是那样的要死要活?

8

孙教授何去何从俺不清楚,俺清楚的是几年后孙教授临死之前,一份摁着他鲜红手指印的遗嘱千真万确地落在俺的手里,也千真万确地被俺当场仔细地收藏起来,更千真万确地被俺带到了从南方麦城开往北方老家的火车上。孙教授走了,俺男人开保洁公司也赔了个屌蛋精光。俺还有什么理由再呆在麦城呢?这个屄养的城市哪天让俺踏实过?白天走在柏油路上,脚下的下水管道让俺老是想着一不留神一脚踩空就掉下去了;晚上一个人走在路灯下,小轿车呼过来呼过去,大老远你听到声音都得先躲到树底下,一个没长眼的开过来,你的小命就报销了。更不要说那些骑摩托车

抢包的、挤公交车摸包的、抢戒指剁手指的、抢耳环扯裂耳垂的。在俺们孝庄,春耕秋收光着脚丫子走在自留地里,被平整过的核桃大小的土坷垃,密密匝匝地铺满庄前庄后的坡地,脚踩上去,酥酥的,麻麻的,痒痒的,到多咱也不担心一脚踩空掉下去;夏天的晚上黑灯瞎火,左邻右舍提溜着自家编的小杌紮子,摇着大蒲扇,挤挨在谁家的大门口,云山雾罩地拉呱儿。谁家的孩子去北京上了学,谁家的闺女生了个双胞胎,谁家的女婿在大城市当了官,谁家的儿媳妇比亲闺女还孝顺……那份舒坦和自在,想起来就打心眼里觉得亲。要是赶上谁家嫁闺女娶媳妇,谁家的老人走了。看戏听唢呐的都得等戏班子拾掇乐器走出老远了,才慢慢地散去。

哎,只有孝庄才是俺的根,出来打工这十几年,除了俺的三间泥胚房翻盖成了大瓦房,俺又落到了个啥呀?当然,俺也应该满足了。因为俺这辈子遇到了孙教授,人家一个识文断字的教员,一个见过大世面的老秀才,竟然像戏文里的老员外看上了在柴房里生火做饭的丫头片子样看上了俺,毫无所求地把俺疼着宠着,俺这一辈子还算白活了吗?

手提肩扛背驼着大大小小的编织袋、蛇皮袋,俺和屄养的赵大鹏就急三火四地赶到了麦城火车站。站前的广场就像开锅的难民集中营一样嗡嗡嘤嘤、凌乱不堪。俺们转来转去,找了大半天时间竟然没有找到可以放下行李坐下来的一小块手巾大小的花台。俺男人就匆匆走到一个报刊摊前,摸出皱巴巴的五毛钱买了份《麦城晚报》,对折一下扇着风慢吞吞地来到俺跟前,取出手中的一张报纸铺在一棵芒果树下,将身上的袋子小心地卸下来,又帮俺一一卸下来,指着那张报纸说,“你坐一会吧,反正时间还早。他娘那个逼,三伏天都过了咋还那么热啊?”就也取出一张报纸垫在腚垂子底下,用剩余的报纸继续扇风。

望着迎来送往的人群,听着各种不同口音的拉呱声,俺的眼前过电影一样回放着俺在这个城市里的点点滴滴。“他娘那个逼,太热了。”旁边的俺男人干脆把手中的报纸当做手巾擦脸擦脖子。而孙教授丧礼上的情形一点一点无比真切地呈现出来。这,恐怕就是俺这一辈子最大的秘密了吧。“哎呦喂,这不是来 俺鹏程保洁公司体验生活的那个‘饿肚子的’诗人兼小说家的照片嘛。呵呵,对了,他说他叫‘零度’!”俺男人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声,将俺的目光吸引过去。他指着一张被汗水溻湿的侧脸半身的照片说,“俺见过他,他来过俺的公司……唉,那公司已经没有啦!”

俺好奇地将脑袋靠近俺男人,就看到了这张被抻平整的《麦城晚报》(以下用飞腾或CDR软件设计成A3纸张大小,排版成报纸模样,类似杂志拉页——作者注)——

报眉:麦城晚报第12 版 副刊 日期:20XX年X月X日 编辑/组版:周华 美编/校对:周蓉联系电话: ****

大标题:中央文明办高度关注《谏孝书》,我市诗人文言文引发市民大讨论

编者按:我市诗人兼小说家零度近期在麦城鹏程保洁有限公司体验生活时,结识了该公司做外墙清洁工作的董国军,本月《诗刊》刊发的零度的诗歌《裤腰带上的蜘蛛侠》就是讴歌了这些生活在底层的人们的希冀和梦想。诗歌开头“生命 连同 / 生活 被拴在/裤腰带上/飘来荡去……”也成了我市诗歌爱好者近段时间见面时的打招呼用语,足见这首诗的影响力。然而产生广泛影响的却是零度在董国军家做完家访后,邮寄给中央文明办的文言文《谏孝书》,文中“父母逝世,子女须守孝一个月,单位照发全额工资”的提议引起了中央文明办有关领导的高度关注。本期我们以一个整版的篇幅来刊登这篇稿件,并罗列了部分网友的观点,以飨读者。

正文(配古代二十四孝图《为亲负米》素描一张):

谏孝书

中央文明办:吾乃一介寒士,偏安于南疆边陲一隅,虽闲笔涂鸦,怡然度日,然为吾国吾民,处江湖之远亦忧其君,居闹市之邻更忧其民。今日斗胆上书言说,既欣欣然吾国民众富庶再上竿头,甚戚戚然锥心孝道之沃土易朽壤矣。古语有云,谓之“家国天下”。沃野千里者,春华秋实,蔚然大邦气象也;林木葳蕤者,枝繁叶茂,枯于蚁穴蝼隙矣;风起云涌者,母慈子孝,发乎谏孝

一书乎?《大学》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

夫孝者,百行之冠,众善之始也。《诗经·小雅·寥莪》有云:“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亟”。《孝经》有云: “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由是观之,事亲者,根基也。夫教化之功,变其本然之质而日迁于善,日进于德而不知。薪火承接,熠熠吾国千年文明,《为亲负米》者汴人仲由,《闻雷泣墓》者王裒,“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者闵损,辞官守孝者苏子瞻,盖莫出其右者。灼灼朝日之晖,莫不光亮古之神州也。

今之神州,“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言犹在耳,幼无所依、壮远千里、老无所终者众,鳏寡孤独废疾者多无所养,花甲之年他乡劳碌者亦有所见。孤烟袅袅,荒田绵绵,老弱病残躅躅独行于阡陌田畦,荒蛮之势燎原吾国大地。究其根,何为乎?一言以蔽之:为稻粱谋,为广厦安。“丧三年,常悲咽,居处变,酒肉绝”余音未了,城乡空巢独居者无所凭依,凡诸事无不亲力亲为,实乃悲怆之象。若夫溘然长逝,邻人犹未闻矣,更况远行子女乎?闻亦何为?不过悲戚三日,操持三日,喧闹三日。尔后,犹然了却负重,欣欣然重装盔甲,欣欣然甘食俸禄,欣欣然转入天下熙熙,隐没于天下攘攘。

有木独秀于林者,麦城布衣董氏也。董氏者,名国军,知天命之年,诗者零度识于“麦城之春”高楼也。昼间悬吊于飘窗之外,荡游于高墙危栏之间。挥汗如雨,挥水如汗,涤濯大厦之表。“蜘蛛人”是谓也。至若苍穹低垂,幕色四合,绳索掷于地,疲乏负于脊,日间辛劳抛于后,俄而至于蓬门筚户,病榻之上耄耋老母蘧然凝眸,心悦之,巍巍然无语胜千言。淘煮浆洗,须臾未曾间离;伴坐侍寝,未敢酣然入梦也。乌鸦反哺,羔羊跪乳,吾心悯之,自惭形秽也。为文,无以载道,无以醒世;为子,无以事亲,弗如董氏。悲夫!

盖今之国人,汲汲功名,切切利禄。为仕为忠者,莫不如是。吾今上书,尤倡吾国吾民服丧之议,曰: 居丧者,卅日也,皆食俸禄,为仕为忠者概莫能外。祈入其律法,以彰引吾国百行之冠,众善之始也。慰鳏寡废疾者于荒蛮,导妇孺幼小者于迷津。书毕,录《论语·阳货》“问三年之丧章”于此,以醒国民: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麦城诗者:零度二〇××年×月×日

作者简介(配照片):零度,麦城诗人兼小说家,生于二十世纪,死于二十一世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发表作品,在《青海湖》、《当代小说》、《延安文学》等报刊发表诗歌、小说、散文多篇(首)。著有长篇小说《缱绻与决绝》。

网友观点:天边浮云:引用较多,有掉书袋嫌疑;半白半文,语感较差。文章本身乏善可陈,惟有“父母逝世,子女须守孝一个月,单位照发全额工资”的提议较为新颖,但是将此条提议纳入国家劳动法的可能性较小,不过作者一厢情愿而已。再则,就算纳入劳动法,能够力挽世风日下、国人追名逐利的狂澜吗?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风流蚂蚁:孔子的观点是“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这就是说,父母对子女,不但有着亲子的血缘关系,而且在子女生下来之后,差不多三年的时间内,都是在父母的怀抱中长大的。实际上,由七七到六旬,由六旬到百日,由百日到周年,由周年到三年。在“三年”守孝之中,也有逐渐淡化亲属思念的含意。本文作者根据中国农村众多青壮年劳动力一股脑地涌向城市,甩下妻儿老小在农村留守的现状,结合许多城市有钱人削尖脑袋跑到国外,将诸多空巢老人留在国内的现实,提出了一个既可行又折中的办法,即直

接将古代三年守孝期缩短为三十天的守孝期,如果再有劳动法来支持作为弘扬我国传统孝道的提议,亦无不可。

爱眉:父母活着的时候多陪伴在身边,多照顾他们,为他们排忧解难,比逝世后虚伪地守什么三十天的孝要实用得多。

千里飘萍:我同意“父母逝世,子女须守孝一个月,单位照发全额工资”的提议。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有梦想,都有为了梦想而不顾一切地远走他乡或孤注一掷的冲动。这种冲动在人到中年的我看来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啊,中年人有的是欲望,而不是梦想。就算按照作者所说的“为稻粱谋,为广厦安”,我对这种追求也充满了敬意和感同身受。抛开在田地里的辛苦劳作还要看老天爷的脸色不谈,即便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所得收入也赶不上在建筑工地、电子厂流水线上三个月的收入。为父母守孝一个月也算有始有终地尽了孝道,如果国家从法律角度予以支持,那再好不过了!

姐抽的不是烟,是寂寞:男人都是靠不住的,所以女人要学会冷暖自知。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男人还靠得住,那就是自己的父亲。我完全支持“父母逝世,子女须守孝一个月,单位照发全额工资”的提议。

初吻给了烟:人都不在了还守什么孝呀?完全是胡说八道!这密密麻麻蚂蚁一样的文字啊,看得我头晕眼花啦!父母活着的时候多给点钱,让他们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不就得了?

遗嘱当然没有执行下去,放弃遗嘱的念头,从孙教授有气无力地抬着刚出锅的面条一样的胳膊,指着俺给黄律师介绍“她就是张守兰,我决定把自己名下的这份房产赠送给她”接下来一袋烟的工夫里,俺就下定了。虽然孙教授永远不会知道,俺在他走了之后还是不由自主地背叛了这份遗嘱。俺知道不接受一个临死之人遗产的托付是很不地道的,但是俺也知道如果接受了遗产,俺这一辈子就别想安生了,俺更知道的是,自己的心里也有了一种过去露天电影里放的“妹妹送哥哥到村口时,塞给对方手里一块花手帕就立马转身 跑开”的一种难以说清的骚动。这种骚动天远地远地,连接着俺从川豪服饰有限公司西门裁缝店刚来孙教授家做保姆开初那几个月的情形,每次听完孙教授有板有眼的述说,俺的眼前都会出现一个模样像俺年龄却永远停留在少女时代的小妮子的影子。第一个月,月事来了时,俺按照多年来的老办法,掖了一大团毛糙的卫生纸在那里,第二天再换上新的,被置换下来的腌臜的纸张就被俺随手扔到厕所的纸篓里。到了晌午,俺从菜市场回来开始生火做饭,却发现那纸篓已经被倒干净了。俺心里毛躁躁的,却也没刻意寻思。吃完晌午饭俺就回到自己屋里,想睡会儿午觉,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两包鼓鼓囊囊的塑料包儿,俺好奇地拿起来,摩挲过来摩挲过去,忍不住就撕开了,四片巴掌大小的更小的塑料包撒落出来。一袋烟的工夫之后,俺就明白了这玩意是干啥用的,俺的心砰砰地跳个不停,一种难以说清的骚动在身上流窜开来。

后来,当黄律师读完那份遗嘱,俺顺从地朝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孙教授点点头,内心真实的想法像一颗蒸不熟、煮不烂、压不扁、锤不破的铜豌豆,尤其是在俺接到王八孙子赵大鹏给俺打来的电话,说他公司里死了人,自己赔了个屌蛋精光,决定回北方老家孝庄种那一亩二分薄地之后,背叛遗嘱的想法更是雷打不动了。两天以后,孙教授就进入了昏迷状态,俺只得轮流拨通了他两个儿子的电话。一个说:“开发商下了死命令,大楼必须在国庆节之前封顶,现在我是二十四小时呆在工地上,一步也走不开呀”,另一个说:“前几天去麦城的时候看到老爷子精神还不错嘛,怎么现在就昏迷了?”最后,俺实在没有办法,拨通了孙教授的闺女的电话。谁知她刚一进门,孙教授就咽气了。

当孙教授的两个儿子急三火四地从省城再次赶回麦城时,学校后勤处已经开始筹备治丧小组了。两个大男人从下了车就开始抹眼泪,眼睛红肿着像熬了夜,凝重又心照不宣地朝俺点点头,就径直向楼上走去。在大敞开的房门外,兄弟二人扑通一声跪在水泥地上,开始行三叩九拜大礼,然后膝行到灵床前嚎啕大哭起来,片刻过后,一旁嘤嘤嗡嗡的妹妹适时劝慰住了两个哥哥,并给他们分发了冥纸,边烧纸边给刚刚走了的父

亲说话,说了父亲对待自己是怎么怎么好,自己不孝顺,没时间在他跟前尽孝等等。俺擦掉不自觉流到嘴角的那咸湿涩腥的眼泪,转身就向外走,虽然黄律师在俺说明了真实的想法和明确要求下,不会来参加丧礼了,但俺估摸着,学校治丧小组的人差不多快到了,俺得下去迎接一下。

“张姐,你等等——”背后窸窸窣窣翻找啥物件的声音,在俺左脚迈出房门右脚还没抬起时停止了,瘆人的静啊,让俺忐忑不安地转回了头。三人的手猴在孙教授尸骨未寒的尸体上方,下面是衣冠不整还没来得及换崭新寿衣的单裤单褂。“我爸爸临走之前的房产证、存折、现金放哪里了?难道他走之前没有告诉你?”大儿子一开口,六道目光一霎像从井水中拎出来的箭簇一样向俺扑面射来。俺急赤白脸地挥舞着胳膊,像刚来麦城时三伏天在工地的伙房里驱散嗡嗡飞舞的苍蝇一样,正要从头到尾说出孙教授遗嘱的事情,旁边站立的二儿子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古怪地隐隐笑了一下,自问似地打破僵局:“张姐,本月你的工资我爸爸临走之前还没跟你结算吧?”又很大方地自答道:“这个是我们兄妹三人责无旁贷的事情,你先在客厅里操持着,我们兄妹三人进里屋商量商量再答复你吧——”二儿子边说边扭身走进俺的房间,其他兄妹二人很认同地附和着跟进去了。三人在这件事情上出现了一种难得的合拍,俺张张嘴还没开口,房门就被轻轻地虚掩上了。

其实俺心里早就像夏夜的晚上在院子里往井下吊筲桶,左摇右摆使劲提上来的那波光粼粼的月亮一样,亮堂得很。孙教授的房产证、存折、枕头里包藏着的几千块的退休金(当然里面有俺那1300 块钱的一个月的工钱)俺全部放弃了,俺只留下那份孙教授手书的遗嘱,把它装进一个黄皮小信封里,折叠成最小的方块,缝进贴着俺小腹的裤头里侧。

“……我不同意这样分摊,大哥!不公平。你是当老大的,你应该多出,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要么不出,要么少出。实在要我出,我出300 元,你们每人 500 元。”

“妹妹你这样说就不对了,难道父亲的存款你不要了?父亲这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日后转让了你 不分了?退一万步说,如果父亲的存款不够他的丧葬费,我们三人也都是要贴付的——”

“父亲的存折在哪里啊?房产证在哪里啊?别到时候我们钱都贴付了,所有的财产都落在这个不相干的乡下保姆手里。孤男寡女的在一个房子里呆了这么多年,鬼都知道会有什么事情。这种事情我在省城看得多了去了。”

“大哥,妹妹,反正她这个月工资的事情我们一时半会儿也商量不出结果来,我提议,咱们先让姓张的把父亲的房产证和存折交出来,然后再作打算如何?咱们这叫不见死兔子不撒鹰,见了死兔子,想撒鹰就撒鹰,想不撒鹰就不撒鹰!”

兄妹三人虚势声张的吵闹声就这样硬生生地从门缝里挤将出来,却在中途被门框、门边上薄如刀锋的棱角和棱角上起毛的木刺儿刮出一道道长虫爬过沙地的鲜明痕迹,但声音却顺利地抵达到俺的耳朵眼儿里了。俺的心像孝庄北边春寒料峭的河面,瘦硬得无风无浪。俺看着被自己抻平整的孙教授身上的单裤单褂。寻思了一会儿,就转身半推半敲地出现在三人面前。又冰又硬的六道目光穿透溟濛不清的光线,锥子一样戳向俺,俺好像突然想起啥来样,轻轻飘飘地说,“孙教授待俺既像妹妹,又像闺女一样那么好,他走了,俺没有什么好报答他的,这个月的工钱俺早就决定不要了,刚才你们那么匆忙,俺还没来得及说……”

“啊?这样啊?”三人好像彼此都不认识一样拿着陌生的目光互相看来看去,脸上浮现出麻婆豆腐一样块状的笑容,兄弟二人忙不迭地说,“我们兄妹三人正商量这事儿呢,你这样说,我们真不好意思啊。”

“我爸爸怎么待你好了?你说说看呀,他临走之前待你更好吧?”孙教授的女儿吊梢着眼睛,仰着脸子,望着屋顶墙脚处的一张蜘蛛网说。

“就是对俺好嘛,还咋个对俺好——”俺还没有开始争辩,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俺回头探身一看,黄律师背叛了他的承诺,出现在了房门口。

行完三叩九拜大礼之后,黄律师从已经涌将出来的孙教授的大儿子手中接过香烛,又退后三步,在灵床前三鞠躬,然后将香烛插在面前简易的盒子里,就招呼众人进入孙教授生前住的潮湿暗哑的房间内。

“孙教授临走之前的情形是这样的——”黄律师来到床头柜前,指指靠近书橱的床头边,“他的保姆张守兰站在那里”,又轻轻地跺跺脚,“我就站在这里!你们的父亲委托我作为他遗嘱的执行人,他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是的,是这样的!”跟在黄律师身后的俺急忙将话头接过去,生怕他说完后还把手中那份遗嘱拿出来,“当时俺也在场,孙教授手哆嗦着握不住笔,就没有写遗书,他歪垮在床上,让俺作为他遗嘱的见证人,让黄律师作为遗嘱的执行人。他说他将自己的房产分给你们兄妹三人,要是转让了,你们把所得的钱就平分了,要是哪一家愿意要,就按照现在的市场价支付给另外两家平分出来应该给的费用。另外,你们的爸爸存折上还有 12万块的存款,这个床头柜的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还有几千块钱的现金,都用来办理他的丧事吧,完了后剩下的钱你们就平分吧。”俺睁着大眼一口气说完这些瞎话,上气不接下气地在窗户沿下喘个不停。

这种情形就像几天后,俺和屄养的赵大鹏手提肩扛背驼着大大小小的编织袋、蛇皮袋,急三火四地赶到了麦城火车站,一腚坐在一小块手巾大小的花台上,望着迎来送往的人群,听着各种不同口音的拉呱儿声,眼前过电影一样回放完此刻在孙教授丧礼前的胡谝乱诓的背叛遗嘱的说道后,就拖拉着行李扑向检票口,慌里慌张追赶呜呜驶来的火车时那样上气不接下气的粗重喘息声。

直到俺们挤上火车,在过道里堆放好一大堆行李,俺的眼前还不时闪现着黄律师那张错愕茫然的脸,和孙教授三兄妹脱胎换骨的神情。由于省城开什么全国性的体育运动会,俺和俺男人没有买到硬座火车票,只能攥着站票畏缩在厕所和走道之间的空地处,时间长了,就头晕眼花腰酸腿麻,只得圪蹴下来,后来干脆一腚坐在通道上了。但不时有人抬腿从自己身上踏过来踏过去,俺只好烦躁地又站起来,斜靠在厕所门外的铁皮板子上。俺的男人赵大鹏怎么看怎么都不像个大男子主义的山东汉子了。他装模作样地靠在三排座的靠背边缘,看到一个跟他模样差不多的从乡下来城里打工的壮年老爷们儿,就嬉皮笑脸低三下四地跟人家套近乎,先问人家在麦城干啥活儿,到哪里下车,不管对方是 干啥的,他都能找到话茬子跟人家拉扯半天,火候差不多了,就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7块钱一盒的红塔山,招呼人家去车厢门口那里抽烟,又顺带着说,“大哥,你看,俺媳妇都站了几站路,腿麻得都站不住了,俺们又没买到坐票,你让她在你的位置上坐一会儿好不好?”人家多半也就应了,反正座位空着也是空着,两人就过去了,俺就哆哆嗦嗦地坐过去,眼睛却一刻也不离那些堆成小山一样的行李。

五分钟最多十分钟过后,人家就回来了,俺只能返回去,继续斜靠在厕所门外的铁皮板子上。俺男人又腆着个脸,弓着个背,弯成虾米的样子再去寻摸目标。在这个不间断的过程中,俺心底深处一块僵硬的部位开始慢慢变热,慢慢变软,慢慢融化了。说到底,俺一个乡下来的妇道人家,也背着俺的男人,虽然隔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女人,却也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这么一回被男人捧在手掌心里的感觉。有这么一回,俺这一辈子还有什么要求呢?女人不就是这样么?而男人不就是那样么?

在又一次将座位还给人家之后,俺就在咣咣当当的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中,在转身都要碰撞在四周铁皮的厕所里,解开裤腰带,撕掉贴着俺小腹的裤头里侧那个缝制的严严实实的小袋子,摸出折叠成最小方块的黄皮小信封,将孙教授手写的那份遗嘱抽出来,摩挲过来摩挲过去,俺瞪着这黑乎乎的文字,想着已经出现、正在出现和可能出现的一些场景,在外面不断催促的声音中,将孙教授那份房产赠送给自己的遗嘱丢进下水道里,接连按了三次按钮,终于彻底地冲干净了。

那个巴掌大的黄皮空信封就被俺塞进了裤腰,一路惴惴不安地走着。直到下了火车、转了客车,行走在淙水乡的柏油路上,俺的心思才被两台哐哐作响的推土机转移了心思。那时,晌午的阳光正金灿灿地在俺们的脚下向孝庄延展开去,而农村的土地正像柏油路一样一寸一寸地流失。推土机正在推倒乡政府的三层办公楼,周围部分农田菜地也成为乡政府新办公大楼的规划用地。俺男人指着乡政府旧办公楼围墙上的几个大红字给俺念着说:“看嘛,农村城市化,城市都市化,都市国际化。咱们回老家承包土地,种瓜果梨桃,也不一定比在麦城出力少赚多少。”

边说边走着,俺和俺男人就在距离孝庄几米远的一个通往县城的公交车站牌下,发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正在淙水乡的柏油路与俺孝庄的沙石路相连的石桥头的另外一边,此刻,那身影左肩上垂挂着的那个鼓鼓囊囊蓝红相间的编织袋在大幅度地前摇后摆,一个半大孩子高的黑帆布箱子像死狗一样被身影的右手拖拉着。那身影听到赵大鹏“龟孙子赵小鹏你给老子站住,你这是弄啥去?”的粗门大嗓的叫骂声后,迅速地抬起头,自言自语似地咕哝了两句,立起黑箱子,从耳朵眼儿里摘下一个黑色的小球——俺认识这玩意儿,城里人叫耳麦,是拉呱儿用的。而后,俺看到那身影像个要赴法场的将军模样,大义凛然地迈过桥上的木板,踏上柏油路,眉宇间的坚毅隐约浮现。在十步开外之处,那人慢下了脚步,看着俺和赵大鹏,怯生生地叫了声:“爹,娘!”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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