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蝙蝠出没

作者简介:王刊,本名王戡,生于四川广元,现居成都。巴金文学院、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2014年开始小说创作,先后在《黄河文学》《青年作家》《延河》《四川文学》《山花》《西部》《草原》《北方文学》《解放军文艺》《清明》等发表小说若干。出版有小说集《生死之河》、随笔集《孩子是父母的影子》。

Sichuan Literature - - CONTENTS - 王刊

小镇的夜晚来得特别早,上班族喝完水都匆匆回了,天回镇的蓉忆咖啡厅现出了繁华过后的落寞。《青春修炼手册》在反复播放,声音活泼铿锵,像是嫌马俊成和李小米的争吵声还不够大似的。吧台小妹一直和着节拍,点着头或者晃着身子什么的,偶尔才朝他们瞥上一眼。她就看见,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映进来,他们的脸就一会明一会儿暗。怕是起风了。

你个二货,要是我妈老汉看到,我同学看到……李小米穿着白色连衣裙,胸部发育得恰到好处。

哪个晓得是你喃?马俊成双手捧着咖啡杯,咖啡杯里氤氲着一团热气。说完,他斜了一眼李小米,那神情分明在说,你才是个二货,我要来直播你裸睡,你算哪把夜壶?

李小米一听就跳起来,你说啥子喃?再说一遍。李小米的声音陡然提高,不要给你脸你不要脸,老子要报警,现在就去。李小米说着,抓起LV手包,急匆匆往外走。马俊成一把抓住她胳膊,嘿,美女,咋个这么毛喃,有话好好说。李小米就被按在了沙发上, 鼻子里哼出一股气,长长地盯着窗外,胸部还荡漾着一些震颤的余韵。

我还不是想上这个月的明星榜嘛。你晓得的,我们男主播好难混哟,你们女人发下嗲,撩一下,露一点,卖个声,舞两下,就是擤个鼻涕,都有人看,我们男主播,总不可能撸串儿吧。哎,不说了,宝宝心里苦呀。马俊成现出一副便秘的表情,脸都皱成了一枚干核桃。

你苦个头呀,苦就来偷拍我?说,偷窥我好多次了?李小米的目光逼过来,马俊成迎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盯着李小米的胸前看。此刻,李小米的裙子被树的影子切成了一条一条的。

没,没,就一次。我的大小姐,你就饶了我吧,我错了还不行呀?

饶,怎么饶?老子是裸睡的,毛毛都看得到。李小米又跳起来,我快乐个屁呀,小妹,把音乐关了。这时,易烊千玺正唱到:“这首歌,给你快乐,你有没有爱上我?”

坐坐坐。马俊成又把李小米按在沙发上,你听我说,我只看过你两次。说到这里,李小米剜了一眼马俊成,那神色像在说,得了吧,鬼大爷才知道你有好多次。

你莫那个样子看到我,真的只有两次,第一次踩点,第二次录的相。李小米一只手支着头,那头似乎有几千斤重似的。听到这里,又侧了一下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等你说,你继续说,看你龟儿能说出啥子来。

这样,我把上次直播挣到的钱全打到你卡上。算是交个朋友,我们这一行,看上去挺热闹,其实朋友很少的。马俊成说完,向李小米伸出手。李小米像是被这话里的某个词击中了,一愣,也迟疑地伸出手,与马俊成握了握。那一握,李小米有些点到为止的愤然。李小米觉得,有些事你只得索性接受了,省得到头来,气坏的反而是自己。

李小米转身要走,突然瞥到窗外有什么影子划过,像黑色的闪电。马俊成贴着玻璃窗,把鼻子都压扁了,哇,好多蝙蝠,快看。

李小米并不期待有奇迹,没有比被偷拍更他妈的奇迹。李小米斜了一眼窗外,立即就惊叫起来。

无数只蝙蝠展开翼手悬成平面,铺满了一大块夜空,像一片积雨云。这云,时而上,时而下。时而左,时而右。伸伸腿,收一收翼手,偶尔叫上一两声。舞蹈,蝙蝠在舞蹈。

在李小米的印象里,大雁、麻雀、或者鸽子,会成群地划过天空,制造某种壮观和向往。而蝙蝠们总是独来独往。它们出没时的夜空,只有萤火虫是唯一的观众。只是今晚,它们怎么就集体狂欢?

回去的路上,李小米拒绝了与马俊成同行。空寂的街头,李小米拖着自己的影子缓缓地走。有那么一阵子,她想起了老家。老家,那似乎是一个久远的名词。也有那么一秒,她想起了老家蝙蝠出没的夏夜——夜凉如水,玄月如钩——蝙蝠在院子里划着线,有时也撞进屋子里来,绕着电灯惊慌地飞。它在慌些什么?又在找些什么?

一个月后,李小米躺在铁轨上,猛然想起这个灵异的时刻,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溃败都是用这样隐性的方式开始的。

马俊成这次蚀了本,却又狠狠地赚了一笔。他和 李小米达成协议,以后直播可以互相当帮手,收入按比例分成。很多时候,马俊成的直播是一个人无法完成的,不是没找过以前的同学和朋友,他们不是在上班就是在上班的路上。能找到一个帮手,何况像李小米这样的女孩,花多少钱都值。

马俊成毕业两年了,是省内的二本。在严峻的就业形势下,马俊成签到了飞机发动机公司,每月工资两千多。不到半年,马俊成就跳了巢,去了化工厂,工资能到三千好几,马俊成显然不满意。奶奶的,猴年马月才能买得起一套房哟,马俊成常常私下里感叹。大学同学多半做了啃老族,马俊成没老可啃。父母年龄并不大,但父亲腿部有残疾,常年拿低保,这个老怎么个啃法?在电缆厂工作时,马俊成兼职做了游戏主播。从读小学起,马俊成就是玩游戏的高手。他直播一些冷门游戏,用一口川普戏说它们的不足,偶尔一口台湾腔,加上李伯清式的川味散打,深受观众喜欢。入行三个月,马俊成就从电缆厂辞了职。又直播了一段时间,受一个观众的启发,他想直播跟四川旅游有关的节目。于是换了家平台,给自己取名为人在冏途。马俊成对这个名字很是喜欢。除了表示直播内容外,还暗示了自己当时的心境——想买房买车而不得的窘迫。

成都可播的地方多了去了,都江堰、青城山、杜甫草堂、武侯祠、熊猫基地……除了自然风光,还可播小吃,春熙路和太古里的女孩,也是不可错过的上上之选。

川北有蜀道、剑门关、石刻、豆腐、酸菜、凉面……川南竹海、李庄、僰王故地……西昌也是块宝地呀,在邛海边捞醉虾,去正宗的彝族农家乐吃烤乳猪,到最偏远的县城拉上一两个黑彝小孩直播彝族语言,请他们吃德克士。马俊成直播西昌那个月,提了快五万的成。收到银行短信提示那天,马俊成刚好回了一趟天回镇,就搭乘地铁3号线,去了蓉城一家秘密会所,阔气地点了两个小妹。

川西甘孜、阿坝可播的更多了,美景、美食、人物、风情随便哪样都是一座富矿。雀儿山的雪,九寨的山水,若尔盖的草原,康定的云霞,新都桥、稻城村居……各地的喇嘛寺,印经院,漫山遍野的牦牛和羊,凶悍的藏獒……甚至马俊成还直播过天葬。

那一次,在德格,马俊成站得有些远,却刚好可以越过人头看到秃鹫带血的腾飞和起落。马俊成是偷偷拍摄的,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直播室可不一样了,一会儿就凝聚了三万多人,弹幕上的吐槽像水波一样飘过。有人还开玩笑,说主播,你把直播挣到的钱全部捐了吧。于是,一大波人就起哄,对,捐了吧,反正我们成都每年都在定点向他们扶贫,主播也帮我们看看是不是越扶越贫了,呵呵。有人干脆就倡议了,这样,主播,我们今天多刷点礼物,你就代表我们捐了吧。对呀,对呀,我也来刷一点。我也来刷一点。我也来刷一点。

那一天,马俊成粗略算一下,起码得有小三万的收入了。这次,马俊成没敢再去豪气一把。那是藏区,毕竟与混得滚熟的成都不同。

躺在宾馆里,马俊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要不要直播捐款呢?要,到嘴的鸭子又飞了;不,一定会丢很多粉。马俊成觉得,网络是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地方。有时候你声嘶力竭,却一个人也喊不醒;而有时候,只需某人冒个泡,顷刻间千万个泡就涨成一个堰塞湖。对网络的敬畏使得捐与不捐这个话题异常沉重,以至于压得板床嘎吱嘎吱响,类似雪山崩塌的声音。

辗转到天亮,干脆起了床。窗外满眼冷峻的雪山,猎猎的经幡透着亘古的荒寂和苍凉。马俊成将目光收回,他突然看见了山脚下那一排红色房子。马俊成知道这是一所小学,昨天才从那里路过。马俊成又在窗口站了一会,其实也不长,二十还是三十秒?马俊成的脸就被一个笑慢慢撑开。他迅即转身,关门的响声把声控灯都掀亮了。去前台一问,才知道放学时间是五点十分。这个时间点鬼大爷来看直播呢。顾不上吃早餐,马俊成就朝学校走。

这时候才响起铃声,应该是早读。似乎受到铃声惊扰,几棵矮松上的雪粒簌簌往下落。马俊成在校门口搓着手来回地小跑。这里海拔高,跑得稍微快一点你就完了。马俊成又不是没完过。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看见一个汉人模样的老师夹着书从教室出来,马俊成赶紧喊,老师,老师。

老师姓黄,在天回镇一所中学当德育处主任,来这里支教一年了。马俊成不觉哇了一声,心说,有戏。请黄主任吃了早餐,顺便把自己的计划一说,马俊成 将红包从桌下递过去,黄主任推了好几次,也就收了。

吃过午饭,马俊成将直播车推到校门外一片开阔地。天,是个好天。几朵白云伸手可触,像谁用画笔刷上去的,尾梢带着恣意的余韵。阳光在雪地里流淌,给山脉、旗杆和矮松勾出淡淡的剪影。马俊成正是从天气开始直播的,直播室里酝酿着欢快的气氛。

黄主任带来了二十个小孩,整齐地排成一列,四年级学生,藏袍盖住了手和脚,脸蛋上的红,是高原红,眼睛都放出奇异的光彩,清亮明澈,像从雪水里捞出来的珠子。马俊成的镜头一一摇过队伍,孩子们安静极了,都死死地盯着镜头,既期盼又新奇。马俊成一边解说一边反复摇动着镜头,说找到这些贫困生怎么的不容易,说长期以来自己的热愿就是支援藏区,说黄主任怎样抛弃成都的家庭来这里支教,并叫黄主任到镜头前讲两句。黄主任讲完,马俊成又摇晃着一摞厚厚的红包,从其中一个里掏出一摞钱来,一张一张地沾着口水数,一共三千。马俊成就把这一摞红包交给了黄主任,由他来分发。今天的观众上得特别多,特别快,弹幕弹得眼睛都花了,都是喊捐赠开始的声音。马俊成给黄主任作个手势,黄主任就将两个孩子送到镜头前,他们手里各攥着一个厚厚的红包,观众喊把钱包打开,看看是不是三千。马俊成就把钱撸一半露出来,在镜头前哗哗地甩,像一串甩炮发出的声音。马俊成又问两个小孩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一个说挖虫草、荡牛,一个说抓骗子。直播室里笑喷了,说什么的都有。马俊成又问了些其他问题,然后让他们给观众说谢谢,说这些钱都是叔叔阿姨捐给你们的呢。孩子们说完谢谢,马俊成就让他俩站到一边去,又上来两个,还是拿着厚厚的红包,换了几个问题,小孩子的表现大大超出马俊成的预期,他们天真,无邪,观众就被他们的无邪打败了。各种刷礼物,激荡得马俊成情绪激昂。

直播完,黄主任把一摞厚厚的红包还回来,其中一个显然凹下去了。黄主任和马俊成用力地握了握手,转身进了校门。等黄主任的背影一消失,马俊成就一拳砸在直播车上。这一拳有些重,疼得马俊成直跳脚,嘴巴都歪了。

我他妈真是个人才,我爸没白做我一回。马俊成一边挖出凹下去那个红包里的钱,又沾着口水数,

一百,两百……一千,二十个小孩,还剩一千……

马俊成看看天,阳光带着醉意,群山逶迤,像是默默地向这片低洼地聚集过来,它们也想看看,在自己的眼皮下,还有哪些新鲜事。

李小米是无意间看到马俊成在直播自己裸睡的。马俊成直播时间是午饭后,李小米的是在晚饭后。与马俊成不同,李小米是直播唱歌的。李小米音乐学院毕业,会唱歌,会喊麦,当然会嗲,会各种坑,遇到金主,她甚至会说,欧巴,我好好爱你,我要给你生娃娃。也有中学生偷偷刷妈妈支付宝的,李小米就说,小弟弟,你介不介意姐弟恋?来,姐亲亲你。然后就把身子往前一探嘴一嘬,胸就若有若无地露出来。她有时候也恶毒地猜测,那个嘴巴还没长毛的家伙,一定在电脑前对着自己打手枪。想到这些,李小米就会在直播时像疯子一样笑出声来。

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李小米也说不清。有些事的发生和消亡都是很难看出痕迹的。李小米的中学时代,是纯情的,有些渣男随口说些带点颜色的,比如, “操”,李小米都会红一阵脸。大学的氛围一下就变了,学校外面的几条街区,全是临租房,显然是做学生生意的。哪怕只是路过,眼睛并没瞭上一眼,老板们也会露骨地揽客。后来,李小米渐渐发现,小小寝室也藏着惊人秘密。耍QQ、玩人人那是老一套了,有人通过探探、陌陌频繁约会,有人在微信附近的人里完成了一夜情,有人做了老板或者官员的小三……有一天,李小米说到气愤处,随口就冒出了“操”,才突然惊觉,自己也变了。李小米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变化,就像阳光落尽,月华就会高悬。谁会阻止?

李小米是在大学时开始直播的,那时候父母给的钱并不少,但不穿得时髦漂亮,谁敢说自己是艺术学校的学生?手机要用最新的,IPHone6s得花近七千呀。李小米就网贷了五千,每月利息得一千,条件是录了全裸视频和照了手持身份证的裸照,定于两个月归还,不还,可以肉偿,否则就将裸照和视频传到网上。偏 偏那个月人背,喝水都塞牙。自己不小心把水杯打倒了,烧坏了室友的电脑。看着还款期限就到了,李小米只得拿手头仅有的一千多元买了一套低级设备,直播就这么开始了。拜师傅,加公会,李小米慢慢就上了路。没想到,还真火。第一个月就捞了 IPHone6s 的钱。毕业时,索性工作也不找,在天回镇租了一间老旧的酒店式公寓,把这作为自己的工作间兼卧室。后来才知道,租到了不日毛的马俊成隔壁,想来真像是谁开下的恶毒的玩笑。

这天中午,洗漱完,把早餐和午餐一块儿吃了。李小米在屋子里踱了一会步,心里盘算着下午的日子究竟怎么花。自从李小米做了直播,这越来越成了一个问题。其他人这时候散在各处,满世界忙碌,谁能陪你闲?而他们闲的时候,李小米却忙着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李小米把世界分成了自己和他们,他们的那一端显得特别沉,李小米觉得就算把地球这个砝码放上去,也未必能把那一端翘起来。

半年前,李小米直播时突发急性肠胃炎,呕吐至昏迷。在还有意识前,李小米滑动着电话通讯录,却找不到一个可以送自己去医院的人。后来,是一个热心的观众通知场控,场控喊来救护车。说起来,那真是一件丢人到家的事。

才下过一场雨,满世界湿漉漉的,羊蹄甲的叶子伸到窗口来,闪着雨水的光泽。李小米双手环在胸前,走了几圈,鞋子刮得地面就像有谁用指甲划过黑板。李小米觉得这时候的自己成了羽毛球教练,将知道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捡起来,反复确认,才将这颗打坏的球惋惜地抛到废弃的筐里。

李小米确认完,颓丧地坐在电脑前,干脆进了别人的直播间。听说自己供职的这家平台,一个男主播红了有一段时间了。李小米是作为一个消费者去的,仿佛这样一来,她就和消费她的人打成了平手。直播间里在放视频,竟然是一个女孩的裸睡,像是从阳台上撬开窗子向内拍摄的。那是夜晚,偷拍者先用手电在屋子里晃了一大圈,最后定格在墙边的一张床上,床上此时躺着一个女人。裸体。裸女向着墙侧卧着,微微卷曲着双腿,丰盈的臀部斜着朝向观众。裸女胸前抱着一个洋娃娃,像是一只棕色的熊,熊挡住了她的

两个半球,脸也隐在棕熊里。手电慢慢移开,定格在墙边的一只粉色胸罩上。手电又移到靠近窗子的地方,是一套直播设备,很高档的设备。

李小米一看就知道那是自己,她愤怒地冲向窗边。一推,窗子就开了,窗外是个露台,留下了杂乱的脚印。偷窥者是从隔壁阳台下来的,一看就知道,尽管那些痕迹经过刻意的处理。

李小米使劲砸门,声音在整个楼道里回荡,把几个脑袋也从门洞里砸了出来。李小米显然管不了这些,继续砸。屋子里传出一个瓮里瓮气的声音,来了,砸你老母呀,这么砸,没毛病吧?

门开了,李小米冲向电脑。电脑靠近窗边,自己裸睡的录像还在放着。李小米浑身颤抖起来,用手指着马俊成,你,你,你是个混球。马俊成愣住了,随后讪讪地笑,这,这,这咋啦?你说咋啦?你,禽兽,禽兽。李小米吼起来,冲过去,举起麦克风朝着电脑一阵乱砸。好一阵,马俊成才让李小米止息下来,好说歹说去了那家蓉忆咖啡厅。

让马俊成高兴的是,这次直播到了后场超过了播放裸睡的录像,成为高潮部分。摄像头把自己和李小米的吵嚷、对骂、推搡和讲和直播了出去。观众像海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真爱粉力挺,黑粉一下占领了道德制高点,谩骂声要把海底世界都吵醒。

而这,马俊成做的,只是转过身去,按了一下鼠标键。 李小米的直播名字叫沫沫。这天从蓉忆咖啡厅出来,马俊成突然说,沫沫小姐,明晚你的观众会增加很多,哥们让你赚一把,算是再次向你道歉。

道你个头,李小米说,没有增加的话,我就来录你的裸照。隔了一秒,李小米低声嘟囔了一句,哎,录了等于白录,估计也没人看。说完,把马俊成从头看到脚,那样子像在看一条满身泥污的流浪狗。马俊成确实也并不中看,额头纹层层叠叠的,活像一个小老头,那模样比马云好不了多少。

哈哈,巴不得。他们敢看,我还怕给他们看?你录制前,先给我说一声,我洗干净点,头发也要收拾一下哈。

丑人多作怪。李小米心里嘟囔了一声,走到了街的对面去,拖着自己影子回了家。

第二天晚上,李小米的直播间里果然齐扑扑地按过很多观众来。有人说,沫沫,你的裸睡真是销魂,能不能自己直播一个?有人说,沫沫,看了你的裸睡,我都想犯罪了,你就让我犯一次吧。有人直接贴出李小米裸睡的截图,这是今天中午马俊成提示大家的,马俊成还说,你们想不想看真人?想看的话,就去找沫沫哟,她的时间是晚上七点。马俊成似乎在对着一群鱼说话,这群鱼就摇着尾巴聚到了李小米的池子里。李小米让她们闹腾,半推半就遮遮掩掩的样子无异于撒下更大的鱼饵。一个叫老子最耍的男生像是疯了似的,狂刷十万礼物。李小米知道,这个男生喜欢自己已经很久了,每次都显得阔气的样子,这次更是称得上土豪的作派。那个上官少爷也在,他已经不在直播室里卖力地讨好了。他这时候在微信里一个劲地道歉,李小米知道他其实是为了撩她,撩她其实是为了干她。李小米知道, “干”这件事带着天生的差异,男人的参与集中在膨胀的棍状物上,棍状物蔫了,心脏还是好的。而女人,是从心脏开始的,心脏坏了,什么都关上了。不久前,李小米的心脏就被上官少爷弄坏了。

李小米放下手机,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继续摇头晃脑地唱歌给观众听。李小米唱歌时,总幻想着自己置身于大气的舞台,舞台上灯光闪烁,如醉如幻,舞台下满满的人群挥舞着荧光棒,吹起口哨。李小米这么想时,就唱得特别嗨。每次直播下来,李小米才惊觉,屋子里其实只有自己。这时候,她就软绵绵地摊在沙发上,全身像在醋里泡过一样。歇上一气,简单洗一洗就睡下了。

这次直播结束后,李小米却异常兴奋。她敲开了马俊成的门。走,二货,吃烧烤。李小米说。楼下就有烧烤摊。这几乎是她工作后第一次这么晚作为吃货坐在街边,身为成都人,说起来真不好意思。有时候,李小米觉着自己干着一份不错的工作,轻松、自由、收入又高。毕业才一年,就凑够了首付。她已经看上

万科五龙山的一套三居室了,犹豫着要不要下手。而有时候,她感觉又相反,自己像在舞台上唱着独角戏。

李小米和马俊成推杯换盏,两人都像老相识。李小米完全把这时候吃饭容易长膘的禁忌抛到了太平洋,一颗一颗地往自己嘴里塞花生。当然,她嘴里什么味儿都有,鱿鱼的、肥肠的、菜头的、啤酒的……

我听说你是在直播跟旅游有关的节目呀,怎么,就,难道裸体也跟旅游有关?李小米举着啤酒杯突然问,长发披下来,盖住了半边脸。

呵呵,对呀,身体在路上嘛。沫沫小姐呀,你想想看,哪有那么多地方可供直播呀?四川都播遍啦。马俊成正在啃一块鸡翅,嘴角全是油,亮闪闪的,接着说,你会说那还有全国呢。是呀,没错,但那样做节目太烧钱啦,人也很辛苦。更为重要的,我不是还离不开你这个女邻居么?李小米白了马俊成一眼,你嘴巴抹了几斤猪油?马俊成就用纸擦一擦嘴巴,嘿嘿地笑。

还请沫沫小姐支招咋样才不掉粉呢。马俊成把鸡翅的骨头放在桌子上,那里已经整齐地放了几块了。

你脱嘛,估计这个有戏。说完,李小米就捂着嘴巴笑。

你脱过没?烧烤架冒出阵阵油烟,嗞嗞地响,像豌豆从豆荚里接二连三地炸开。

我真没,本姑娘不靠脱吃饭。歇了一下,像突然记起了什么,说,上次有个游戏公司开价十万,要我给他们引流,注册一万人,我哪敢接呀。

马俊成哇了一声,然后继续啃鸡翅,李小米拿起一条鱿鱼,认真对付起来。突然,马俊成一拍大腿,像是捡了金元宝,扯着嗓门说,沫,亲,我们做笔生意,咋样?

做,做啥生意,神经,你。李小米鱿鱼刚送进嘴里,吐词有些含混不清。

就游戏公司的事,做成了你六我四,好不好?马俊成把身子往前一伸,作了一个六和四的手势。

神经哟,咋个做得成,你想钱想疯啰,好好吃烧烤。李小米用边指把头发往耳后拢了拢。

哈,那做成了我就四,一言为定。老板,算账。马俊成的喊声很阔气,把邻桌的人都喊得朝这边看。

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每次李小米直播完,马俊 成就邀她出去走走。要么吃几串烧烤,要么喝上一杯水,再在人头空落的街头散散步,也有一头钻进电影院的。李小米有时候就想,在偌大的蓉城,还有几对这样闲得蛋疼的。

那个初夏,李小米就是这么过来的。李小米有说不完的话,仿佛在直播间里还没说够似的。李小米觉得,很久没这么恣意地聊天了。天气像是失了一次恋,流泪总是常有的,淋得整个小镇湿漉漉的。雨一来,把天空的雾霾推开,天空就会高远一两天。

那个初夏,不知怎么的,小镇多出了很多蝙蝠。它们在小镇上滑翔,在李小米看来,它们滑翔得心事重重的,像有什么话要告诉小镇的人们,而那么些话又沉重得轻易不能开口。

一天,李小米突然停下来,把一口抹茶很响地咽下,指着一只突然从身边掠过的蝙蝠说,哇,蝙蝠。

马俊成扭过头,盯了李小米一眼,像在打探北京元谋人,你妹哟,没见过蝙蝠嗦。李小米唉了一长声,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接下来的一段路,谁都没说话,像各自怀着心事。马俊成双手插在裤兜里,李小米的手包仿佛很沉,压得一只肩膀微微有些倾斜。夜色渐浓,地面微湿,喧嚣的街区空出来让给了两人的脚步声,昏黄的街灯之上是几颗黯淡的星。

李小米今年二十四了,初恋给了大学同学。那场恋爱从大一开始,持续了三年。天下的恋爱都一样,开始总是甜蜜的,你侬我侬。接下来呢,像一截甘蔗,嚼到后头,味儿就淡了。争吵。劈腿。分手。总有一样会找到你。不幸的是,李小米都遇上了。后来,李小米觉得那无异于一场浩劫,甚至把自己对爱情的向往全都砸得稀巴烂。有了足足两年的空窗期,李小米又谈了一场。只是这一场来得快也去得快,来时像砸中一个金蛋,把自己给乐死了。去的时候,也像砸中一个金蛋,把自己给整懵了。

他就是上官少爷。上官少爷当然是网名,真名叫郭什么波。连别人的名字都记不全,李小米觉得实在挺操蛋的。上官少爷年龄比李小米充其量大个两三岁,

穿衣考究,皮肤细嫩,身材高大,胸口一圈儿毛,淡淡的香水味也是李小米喜欢的。上官少爷的父亲早年做过家具,后来房地产红火,就倒过来做地产,天回镇附近的几家楼盘都是他家打造的。他们也住在万科五龙山,不过是两千万的别墅。李小米就在心里唏嘘了好一阵。

上官少爷最先是作为游客来直播室的,究竟是哪天,李小米也记不得了。直播室的人多,来来去去的,就像银杏树下满地的落叶,哪一片是什么时候飘落的,就连银杏树也说不清。据上官少爷自己说,第一次来,李小米穿着白色超短裙,胸前一个蝴蝶结,露出一条大长腿。李小米才想起来,那是五月初,天气刚刚暖和,李小米就迫不及待地穿上了超短裙,连时尚得深入每个成都人人心的春熙路,在那时还没有露大长腿的。李小米带着掰下第一根春笋的心情走进直播间,嗨,嗨起来,那麦喊得连自己也不得不陶醉,直播室里就洋溢着夏天的气息。不是李小米不怕冷,那天,她把暖气开得足,身体也就舒展得像一朵盛开的蓓蕾。

上官少爷当天就关注了李小米。第二天上官少爷又来了,送了鲜花送月票,直到这时候,李小米都还没能记住他。第三天,上官少爷是骑着自己那条青龙来到直播间的,君临万方地坐在自己的宝座上,狂热地向李小米表白,也在众目睽睽下坦然地享受着李小米对她的跪舔。上官少爷表现出了一个少爷惯有的准和狠,接下来三天,就为李小米刷了五十多万的礼物。这在李小米作为主播的记录里,不算是奇迹。网络世界里什么没有呢。一次,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一出手就是三十万,在微信里要她陪他一夜。过了几天,李小米却在新闻里得知他落马的消息。李小米惊出一身冷汗。

微信上,李小米继续延续了逢场作戏的套路。像打羽毛球,你挑球,我就杀,你杀球,我就做好防守。上官少爷没能轻易得手,第二天又祭出了杀器,一次送了二十万的礼物,杀气腾腾地说,不把你追到手我就不是上官少爷。也就在那天,李小米答应了上官少爷的见面请求。那是在直播后,上官少爷在楼下等着她。一辆拉风的911,开着天窗,音乐在狭小的空间里乱窜,盘旋着飞出去,像要把整个小镇都摇醒。他们去了欧 洲房子,吃完其实很晚了,上官少爷还要去看电影。李小米仰起脸想了想,她的脸肉嘟嘟的,任谁都想去捏上一把。事实上,上官少爷也是这样做的。李小米想,自己很久没这样耍过了,就算给自己身体放个假。电影院,上官少爷抓住了李小米的手,捏了一会,把李小米手心捏得全是汗。李小米想,看来自己得好好谈一场恋爱了。

电影没看到一半,上官少爷的嘴就凑到了李小米的嘴上。李小米本能地想要叫起来,却怕惊扰前排的观众。李小米这时候才突然明白,选座时上官少爷坚持最后一排的原因。她让他亲了,他的胆子就大起来,手伸进李小米的后背,单手解开了胸罩。李小米后来想,那个二货不知道在多少个女孩身上做过练习。李小米的反抗有些剧烈,但还是被他从背后伸来的手抓了个瓷实。当晚躺在床上,李小米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这样的触感,好久不曾有了,李小米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心在拒绝他。当时拒绝他之后,李小米把弄乱的头发重新用手拢了拢,别上蝴蝶结,然后把胸罩系上。李小米知道,在做着这些时,自己的脸一定红得跟鸡冠花似的。当然,李小米也知道,这时候的上官少爷也正讪讪地看着自己。

要说,上官少爷他妈的一定是个老司机了,在路边的车里,在唯一还亮着灯的旅店门口,他都欲言又止,她当然知道他要做些什么。李小米不想这么快把自己交出去,她知道,有时候速度也能决定一些事情。

但终归没有守住自己,李小米的溃败是在第二天。还是晚上,酒吧里,李小米上台唱了几首歌,上官少爷绕着她扭着腰肢。够嗨。喝了酒,醉了,应该没有吐。李小米就被送到了一家宾馆,上官少爷显然干了她。李小米记得自己好像是反抗了,只是这时候的反抗跟撒娇没什么区别。

上官少爷还是来直播间,还是骑着自己那匹威武的青龙,也大把大把地送礼物。每天直播完,911就在楼下等着,各种玩,各种疯,这个年龄又遇到这个城市,还有夜晚的霓虹灯,所有的条件都凑齐了。后来,上官少爷把李小米带到一些聚会上,介绍给自己的朋友。那些朋友的身边也总是围着清一色的女孩,那样貌是谁都不输于谁的。上官少爷一般是这样介绍的,我马子,

在银行。说完,笑嘻嘻的。事后,李小米就揪着他的耳朵,什么叫马子,你好好介绍不行呀。上官少爷就哇哇喊疼,马子就是女朋友。明明是老婆,怎么变成女朋友了?你在床上怎么喊的,喊一个我听听。老婆。上官少爷就甜甜地喊一声。我问你,我哪里在银行工作?直播就丢人啦?我没偷没抢。上官少爷就讪讪地笑,我没说丢人哈。

为这事,李小米还是不爽了很多天。但也仅仅只是不爽,后来的一天,李小米发了火,很大的火。

做了直播后,李小米发现自己的脾气好多了。要是以前,李小米眼里是揉不进沙子的。直播室里有各种裸露的挑逗,用身体器官展开的下流话,还有各种谩骂,李小米从先前的讶异到了今天的波澜不惊。无论观众说什么,李小米都是微风拂面的。有时候,李小米就觉得自己是一摊水,观众是啥器皿,自己就变成了啥——温柔的女朋友,娴熟的妻子,淫荡的婊子,被人意淫的对象,供人出气的沙袋……

让李小米发火的是一件什么事呢?那晚,做男女爱做的事时,上官少爷特别卖力,眼里仿佛闪着仇恨的光,做到中途,突然说,沫沫,你跟直播间哪些男人干过?李小米想挣起身,并顺手赏赐一耳光,但自己却被紧紧地压在两腿间。

不要那么污,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李小米觉得自己的话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哼,别装了,你们搞直播的谁不清楚呢。上官少爷斜了一眼李小米,李小米后来每每想起那目光,都觉得有凌然的寒意。

上你个鬼大爷,我上过你爸,这对了吧。李小米吼起来,盖住了身体碰撞的声音。李小米知道,那一晚上官少爷把自己强奸了,在自己的人生之路上,那都算得上一个败笔。

那晚,李小米是一个人回家的。天回镇空得满地都是自己的脚步声,唯有夜风,夹杂着雨后的凉意,吹乱了头发,也凌乱了脚步。某处的疼痛自下而上,顺着腹部,穿透心室、颈动脉、天灵盖,直指蓝天。蓝天上,是一轮弯曲而孤寂的月亮。

观众问,沫沫,你咋啦?快说,说出来,哥给你作主。李小米只顾着哭了,哭得一抽一抽的,鼻吸很大声。观众问得更急切了,她就偶尔说上一小声,有人欺负我。你说是哪个龟儿子欺负你,要不要我喊黑社会?李小米还只是哭。是不是有人强奸你?李小米一下子就想到了上官少爷,哭得更凶了。上官少爷其实没啥可想的,毕竟前后不到一个月,等到李小米想要起跑时,上官少爷却用一种残酷的方式宣布到了终点。李小米又想到了那场初恋,那些旧的光影仿佛还在昨天。李小米哭得就更大声了。

果然是被强奸啦。沫沫,你这么漂亮,我都想强奸你,你要想开点啊。有人说。

亲,强奸了你好多次?舒服吗?让我舒服一次?有人说。别闹了,排队,这种事还是要按轮子来。有人说。怎么不可以一起上?你们哪个第一个?有人说。老司机在下套,哪个敢第一个?欺负我们不晓得李天一嗦?有人说。

你些龟儿,还有没有同情心了,你看人家哭得那个凶,你们还在瞎起哄,如果是你们的家人你们咋个想?有人说。

沫沫,究竟咋个回事?有人说完,就送了很多束鲜花。

沫沫盯着满屏滚动的文字,勉强收住哭声,轻声说,大家还记得前几天有人拍我裸睡的视频不?我找到仇人了。

记得记得,手法好低劣。是我,我就拍你裸浴的。有人说。

沫沫,你说要我们咋个做?有人说。要我,我就拍你嘿咻嘿咻的视频。有人说。知道吗?他就住在我隔壁。各位欧巴,能不能帮沫沫一把,毕竟你们爱沫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沫沫我今天不求鲜花,也不求月票,什么都不求,就求各位好心的哥哥帮沫沫一把。李小米拖着哭腔,李小米当然知道,自己的眼睛应该肿得像水蜜桃。

咋个帮?有人说。怎么帮?有人说。帮帮帮,你

说说办法。有人说。

现在,那人正在打游戏,他名字叫刷我的卡,各位亲帮我去干死他。拜托拜托。随后李小米贴出了那款游戏的网址。

直播室一下子冷清下来。那边,刷我的卡,也就是马俊成,看见注册人数唰唰往上蹿,并且微笑着让一万多人汇成的大军干掉了自己。

游戏公司很讲效率,第二天就把钱汇到了账上。拿到钱的那天,马俊成和李小米去了蓉忆咖啡。

哈哈,这钱来得及时呀,不然车子油都加不起啦,自从没再播跟旅游有关的直播,就一下子掉了很多粉呢。马俊成呷了一口咖啡,咖啡厅外的路灯隐在槐树的枝丫里,像树上吐出的两个气泡。与李小米相反,马俊成挣了钱后的第一件事是购置了一辆CC。钱哗啦哗啦流进卡里的那些天,马俊成就陪着它上草原、过雪山、跨长江……马俊成会戴着墨镜,站在雪白的车旁,左手比一把手枪,右手来一张自拍,发在朋友圈里。

没钱就偷拍我裸照?你要不要脸,你。李小米斜了马俊成一眼。

马俊成就傻傻地笑,一只腿横在另一只腿上,抖着。马俊成一边抖,一边小声地哼,为了生活,人们四处奔波,却在命运中交错……

吔,你个二货唱得还行,要不,哪天来连下麦?李小米盯着窗外的槐树看,悠悠地说,你看,那树上是啥?

哈,不就两个灯泡么?马俊成掏出一只烟,放在鼻子下吸了吸,然后看一眼李小米,李小米赶紧皱了一下眉头,做个制止的眼神,马俊成就乖乖地把烟插回到烟盒里。

看,那是个蜂窝。李小米一下站起来,指着树上黑乎乎的一团说。

啊?还真是,好大。马俊成向窗口探过身子,凑近玻璃看了一会,说,要不,我们明天来直播?

直播个妹,蜂窝怎么直播?李小米张大了嘴巴,转过头,却见马俊成傻傻地笑。

李小米大学同学留在成都的,男女都有。那些男生,大学时也有对自己好的,很好很好的那种,只是自己那时候在一场爱里活来死去。自己做了直播,他们也来直播室逛过几圈,来了就再也不来了。几个女生,原本关系就不好。她知道她们是怎样议论自己的——李小米又在直播室里骚啦,那样子跟卖啥区别,在直播室只要你卖,一定能卖个好价钱;李小米有没有男人,这个也需要问呀,直播室那么多,睡不赢呀……

倘若只是同学一说,那也没什么,顶多算被人扒了衣服,当街一站,反正这个城市里也几乎没人认识。而母亲的那通电话,让她觉得心都被剜了。母亲是怎么遇到雨瑶(同学兼老乡)的,李小米实在没兴趣问。母亲在电话那头说,你个死女娃子,你个砍脑壳的,把你两根腿夹紧点……母亲说完“咔嚓”一声撂了话筒,李小米知道,接下来的两天,母亲又会在床上度过。母亲每次一生气,就会在床上躺上两天,水不喝,饭也不吃。

同学们的话大半也没错,李小米是有男人缘的。在直播室,有钱的,用钱砸向她,说爱她,愿意为她花钱。没钱的,用持久的鲜花砸向她,说要娶她,日久见人心。李小米差不多要动心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些男生都奇迹般消失一段时间,李小米的心就像拔掉电源的电暖壶,慢慢冷却了。李小米觉得,自己已经过了那个只凭语言就可以相信别人的年龄了。离开上官少爷后,李小米恍惚了好一段时间。那些天,一上直播,李小米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抖,唱歌总是跑调,喊麦时也总是有气无力。那段时间,李小米厌恶过自己,也厌恶过网络。

又有一个疯狂表白的男生,那路数跟上官少爷是一样一样的,用钱使劲砸她。他就是老子最耍。说一样,也不一样。

沫,歇一下吧,看你额头冒汗了。他会说。沫,我的沫,喝点水,你很久没喝水了。他又冒出一句。

亲,想抱抱你呢,知道你一个女孩子不容易。李小米努力捏了捏鼻子,鼻子酸酸的。

沫沫,别哭别哭。知道会有很多人污你。知道吗?我看着你哭的样子,就想要你,现在就想要你。他说。

李小米透过冰冷的微信仿佛能摸到他,李小米就想,我给你我给你。李小米终于没忍住,泪水就掉下来。冷静之后,不禁问自己,这是一个奇迹吗?

他要求见面,李小米就找借口拖他。他也不急不恼,仿佛把这事儿给忘了。

起床啦,乖乖。他一早就发来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哈,宝宝,吃饭了吗?准备去吃什么呢?李小米仿佛看见他在不远处对着自己微笑。

沫,抱着你睡哟。晚上要梦到我,不然,要把你鼻子捏红哈。李小米就对着屏幕笑。见他前,李小米跟自己说好,愿意再相信一次。一切都很美妙。那是一个帅气阳光的男孩。暖男。两个星期后,她给了他。李小米觉得,他把她的精神也做了,不然,为啥那么嗨。

后来,他们还是分了。那天,李小米是半夜离开宾馆的。他在后面喊她,说,沫沫,别,现在,危险,我错了。李小米只顾着往前走,把满地的树影都踩碎了。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他要从李小米身上滑下来,李小米呢,伸手抱住他的腰,她要他再呆一会。他抹了一把脸,笑着,沫,我跟上官少爷哪个厉害?

李小米的笑一下就凝固了。她推开他。她有条不紊地穿好衣服,拿上手包,把房门关得啪的一声。离开房间时,李小米用余光看见他靠在床头,脸上还挂着招牌式的笑。这个笑,把李小米戳痛了,类似处女膜的破裂。她记住了他的名字:老子最耍。

来,戴上这个。马俊成把一个厚厚的布套从李小米头上套下去,在颈子处将松紧绳一拉,打个结。

哈哈,这都成什么了。李小米拿出手机,自拍了一张。她看到自己成了一个包好的炸弹,只有两只眼睛在闪着幽幽的光,马俊成,你毁了我。

哈,沫,爱你还来不及呢。往上爬要小心哈,摔成残疾我得天天为你送饭,麻烦。马俊成扶着梯子, 看着李小米屁股一步一步抬高。

马俊成忙了一个上午,终于在槐树旁的梧桐树上架好了直播设备。那里,刚好可以拍到那个马蜂窝。今天,李小米要来自己的直播间客串主持。蒙面主持,哈哈。直播间里已经聚满了观众,这是头一天就通知了的。马俊成把今天直播的事也发到了朋友圈。他有庞大的朋友圈。

马俊成的家在五百里之外,在这个城里,他像一滴有色的水,一掉进去,再也辨不出自己。夜晚是强大的,很多次,马俊成回到自己空空的宿舍,只能把自己浸在QQ和游戏里,直到够累了,才沉沉地睡去。后来,有了微信,他进了很多群,也添加了很多人。这些人马俊成可能只见过一面,也可能一面都没见,直接从附近的人里添来的。尽管好友多,但关注他朋友圈的人却很少。马俊成常常觉得很奇怪,明明身边到处是人影,怎么自己就找不到一个可以随行的?这是怎么操的?

一天,马俊成转发了一条朋友圈,在这一刻的想法里写到,凡是给自己点赞的,私包一元。那天,第一次有二十多人点赞。慢慢地,给马俊成点赞的人就多起来,甚至有一些还要留言。马俊成每次都认真回复。现在,马俊成随便发点什么,都有上千人点赞。随着朋友圈的壮大,马俊成的烦恼也就来了,每月要支出很多真金白银,马俊成的私包就越发越小。一段时间之后,马俊成才明白花出去的其实还可以成倍地回来。每次直播前,他会发上一条朋友圈告知,如果转发该消息的,也会有私包。

这次直播捅蜂窝,报名的就特踊跃。有人说,哎,好多年没见过蜂窝了。有人说,冏哥,以前我被蜂子蛰过,你要替我报仇,狠狠地捅。有人说,想起蜂窝,我就想起小时候,时间过得好快呀,都老了……

李小米爬到梧桐树的枝丫处,在电脑前坐好,开始与观众互动,她一会把镜头投向蓉忆咖啡厅,咖啡厅里这时候坐满了人,都趴在窗玻璃上向外看。她又把镜头摇向马俊成,镜头里,马俊成在做各种准备活动,他理理头套,看看颈子里扎得严不严实,手套容不容易滑落。他甚至压了两下腿,还故作潇洒地转了两下体,把手指关节弄得啪啪啪脆响。做完这些,马俊成比了

一个剪刀手,就一手抓紧梯子横档,一手拖着根竹竿,顺着梯子往上爬。李小米就把镜头一点一点地抬高,离蜂窝很近了,马俊成停了一下,身子明显抖起来。直播间里也凝聚着紧张的气氛,有人说,好怕怕,那是蜂子吔。有人说,万一蛰了咋个办?也有人说,捅呀,快捅,冏哥,拿出你对付女人的劲头。还有人是说给李小米的,美女,你坐那么高,怕不?不要吓得向路人撒尿呀。

马俊成终于狠狠地捅向蜂窝。马俊成的狠,是表演出来的,等竹竿快到蜂窝时,他悄悄地减了一下力量。马俊成早就计划好了,他要把马蜂窝捅成一篇小说,一波三折,横生枝节。

蜂窝只是晃了晃,马蜂倒是哄地一声钻了出来,成百上千,绕着蜂窝飞,那嗡嗡的声音像是恐怖片的背景音乐。李小米虽然捆得严实,但她还是感到自己身子本能地一缩,手心开始冒汗,脑门已经打湿了一片。

按照马俊成和李小米事先的设想,接下来马俊成还得反复捅上好几次蜂窝才会掉下来,这期间,马俊成还不小心差点从树上滑落。与竹竿跟马蜂作战也是直播内容之一,然后,马俊成会滑到地面,把蜂窝一把火烧了。最后马俊成会在直播室跟观众呆一会,喘着气说几个跟马蜂有关的段子——才听来的,有点黄,不黄还需要吗?

但事情并未按照设计好的剧本进行。马俊成又铆足劲向蜂窝捅去,蜂窝跟着晃了一下。一群马蜂突然朝着马俊成飞来,飞进裤腿里。马俊成轮换着往空气中蹬动着两腿,像要把这两只讨厌的腿甩出去。

啊,沫沫,好多蜂子,好疼好疼。马俊成一下扔掉竹竿,大声惊叫起来。镜头里一只只马蜂钻进了马俊成的裤腿,完成使命就飞出来,换一些再飞进去。

你快下去,我来救你。李小米也大声喊起来,镜头跟着一阵摇晃。

不,不管发生了啥,你都要直播,听……马俊成一边说,一边踩着梯子往下走,临近地面,身子失去平衡,一栽,就砸到地上,好在有装器物的纸箱和泡沫垫,不然,他的脑袋就破了。

马蜂还是追了下去,蛰得马俊成在地上滚来滚去,像有谁在翻动一根肥大的猪儿虫。

那天,李小米几次想终止直播,都被马俊成阻止 了。李小米几乎要哭起来,直播间里气氛少有的热烈,说啥的都有,有人说,冏哥够义气,有职业精神。有人说,冏哥这是不要命的节奏呀。也有人长叹一声,哎,污染一个地方有两种方式,垃圾和金钱。

那天,蓉忆咖啡厅的窗玻璃上趴满了人,槐树和梧桐树也被人围满了。同直播间不同,他们看了现场直播,也作为路人甲播进了直播间。唯一相同的,是说啥的都有。

李小米坐在树丫上,看到脚下的人群汇聚过来,叽叽喳喳的,对着自己和马俊成指指点点,第一次,李小米感到的不是羞耻。某个程度上,她甚至是欣喜的。她听见内心在对自己说,李小米你够了。李小米说你够了,完全没有自我责备的意思。至于包含了些啥,连李小米自己也说不好。

直播完,李小米把马俊成扶回去。马俊成的两条腿已经肿得老高,李小米拿帕子给他敷了敷。李小米尽量让动作轻柔一些,稍微一重他就哇哇大叫,像是有人用刀在戳他。

你这样怎么行,恐怕得上陆军总医院。李小米不止一次这样说。

马俊成鼻子哼一声,说,医院是人上的呀?贵球死个人。马俊成说完,猛地一拍右腿,哎哟哎哟,疼死老子了,我咋个是个傻缺哟?沫沫,明天的直播,明天的直播,就这个了,快扶我去发个消息。

那天夜里,李小米听见隔壁动静一直非常大,呻吟声,捶床声,咒骂声,李小米觉得自己是在跟一个农贸市场睡觉。李小米午夜也去看过一次,马俊成说,再坚持坚持,离直播只有几个小时了,不然前面的就白费了,放心吧,不会死。

第二天,马俊成的直播又是李小米担任主播的。他们将床移到了直播镜头前,马俊成躺在床上,穿着短裤衩,腿肿得有脸盆粗,那肿一直向大腿蔓延,脸色也惨白,身体不时地抽搐。从昨晚开始,马俊成就出现头晕,呼吸困难。李小米坚持播完自己的直播,来看过几次,又是倒水又是喂饭,催着马俊成立即去

看急诊。在外人看来,这俨然是一对患难中的小夫妻。有那么一刻,李小米像马俊成一样,头脑有些迷糊,傻傻地分不清她跟马俊成之间是两个人还是一个家。

沫,打死都不能去呀,我们答应了观众,要直播的,放心,要不了命的。昨晚,马俊成这样说,李小米还能怎么做?

现在,马俊成对着镜头呻吟着,那声音也奇怪得很,有时像蝙蝠在叫,有时是发春的猫,有时又像女人的叫床。直播间里很热闹,有人说,冏哥,送你鲜花无数束,你为艺术献身了,哈哈哈哈。有人接上话头说,阿冏,你这献身总比女演员为艺术献身好啊。有人说,你这是病,得治呀。

那天的直播,收效意想不到的好。李小米是第一次露出真面目,让很多观众直呼过瘾。有人说,冏哥以后可以不来主播了,有人马上补充说,人家冏哥带病上岗,精神可贵,冏嫂漂亮,时不时来慰问一下就可以了。那天,李小米还应观众的要求,亮了几嗓子,唱了一首五月天的《夜访吸血鬼》。

……

我是蝙蝠却不能飞困在日复一日的街无止尽的狩猎仿佛一种天谴夜色就是我的披肩日出就是我的风险舞池里的狂颠是我宿命制约上帝遗弃我们却又要给黯淡的月照亮世界要我们无尽又无情地繁衍看爱过的人一一告别做过的梦一一凋谢

……李小米不知道怎么想起唱这首歌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从没在自己的直播里唱过,那可是夜晚,最适合蝙蝠出没。那天,李小米唱得像是在嘶吼,她全身痉挛,表情狰狞。唱完,自己泪光闪烁。弹幕上满是喝彩的声音,马俊成也用手撑起身子,坐起来,使劲地鼓掌,沫沫,真真有你的,唱得真好。各位亲,快快快快给美女送送送礼物呀,把女孩弄哭了,总不能一拍屁股走人,对吧,快快快,看看谁的礼物能逗我们美女笑一下。马俊成这时候异常地清醒,像是被李小米的歌声吼醒的。直播间里充满各种惊叹声,气氛就这么好起来。一有了气氛,啥没有呢?

坚持到直播完,李小米赶紧把马俊成送去了医院。一进医院,马俊成就几天没出来。医生说,小伙子你运气真好呀,遇到有剧毒的那种马蜂了。我给你说哈,如果再不来医院,脏器就坏了。

李小米天天跑医院。熬了鸡汤,煎了鱼。做饭是李小米擅长的,只是这些年来,厨房几乎成了摆设。做给谁吃呢?自己吗?吃饭这东西,你一个人吃时,它确实就是饭菜了。倘若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或者你给我一筷子,我给你一筷子时,它就不是饭菜了。这些天,李小米就做了自己也觉得好吃的,送到医院去。李小米提着保温桶往医院走的时候,心里揣满了甜蜜。但她知道,那或许不是关于爱情的——那更多是一种仪式。李小米打破了自己的作息,以前她的一天是从中午开始的。最先,连李小米都很羡慕自己可以睡到自然醒。后来,她的睡就有了赌气性质。

马俊成每顿都撑起来吃,看上去胃口不错,每次都吃得眼睛发亮。李小米就贪婪地盯着马俊成看,那眼光像母亲对着儿子,也像恋人对着恋人。临床是位老太太,七十了吧,还满头乌发。她从床沿上下来,晃了一眼鸡汤,嘟嘟囔囔地说,嗯,味儿不错,姑娘是个好姑娘,小伙子要好好珍惜呀,现在混小子太多了,不会疼人,你要小心呀。我这把年龄了,啥没见过呢。爱情,就是你让一步我让一步。说着,摇晃着身子往厕所走。马俊成和李小米就笑了。那个瞬间,李小米竟然幸福得要死。阳光都从窗外扑进来,保温桶反衬着红晕的光圈,李小米头部的影子贴在马俊成胸前,像是在等待他的手指滑过她的发际。

沫,我要是娶到你,嗯,不晓得我妈有好高兴,简直莫摆了。马俊成一边吃一边把头左右摇了几下。

哈哈,关键是你高不高兴?李小米喝了一口鸡汤,那神色好像在说,好爽好爽。

嘿,让我想一下,我到底高不高兴喃?马俊成用一根手指抠着下巴,眉峰上挑,眼睛斜着看向天花板,嘴角还残留着鸡汤的汤汁。

哼。我说过要嫁给你啊?李小米擂了马俊成一拳。

我娶了你,世界上就少了一个网红啦。直播间里一定有很多人追你,哪里会少我一个。马俊成声音低下去,分不清是感叹还是惋惜。嘁,能信他们吗?李小米横了马俊成一眼。只要有金就好。差不多每个女主播都这个样子想呀,网上一个比一个金多,哪天一言不和,就跟多金的走啦,我不娶网红女。马俊成夹起一块凉拌黄瓜,嚼得嗞咕嗞咕地响。那样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李小米夹菜的手晾在空中,像悬在鱼缸中的一尾鱼,不知是该前进还是该后退。她侧过脸,脸上的表情僵硬得要死。

马俊成吃完黄瓜,看到那双停在空中的手以及侧过的脸,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沫沫,我没说你哈,莫误会,都是我嘴臭。

那顿饭,马俊成道了歉,还一口气讲了几个冷笑话,都没能让李小米笑起来。那顿饭吃得有些久,李小米觉得自己是一粒一粒数着吃的。

一连耽误了两天,马俊成有些慌,执意要把直播搬到医院来,李小米就开骂,你是不是疯了?谨防医院没收你工具哈。

我又不是随地大小便,没收我工具干啥子?马俊成望着李小米诡异地笑。

李小米愣了几秒,才哈哈大笑,说你是个二货,还不承认。你说,把临床的老奶奶吵到了怎么办?小心她儿子真把你工具没收了。

我要把丢掉的粉找回来,看我的。马俊成隔了一会突然自言自语地说。

马俊成出院后的第一件事是往宝成铁路跑。那条铁路经过天回镇,繁忙得很。回来后,马俊成一副满意的样子,嗯,很好很好。一连说了几个很好,李小米就问他,你神神鬼鬼的,又在打啥算盘?

嗯,还要一张时刻表。马俊成并不理会李小米,转身钻进屋子里,在网络上忙起来。一会儿,火车时刻表就打印出来了。马俊成又对着时刻表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李小米凑过去,看看手里那张纸片片。那 上面有很多从成都出发就可以到达的地名,海拉尔、乌鲁木齐、阿克苏、佳木斯、沈阳、北京、拉萨、天津、西安……哪一个地方不是自己想去的呢?只是,自己又去过哪一个地方?

敢不敢,我们来比赛,站在铁轨上,火车开来,看哪个最后一个跳开。马俊成抖着腿,那神色像在说,李小米,你敢不敢,你敢不敢?

你没病吧?才从医院出来的嘛。李小米退后几步,扯腔扯调地说。

如果我病了,还有几个好人?你看,官员贪污嘛,习大大抓了那么多,估计监狱比教室还挤,说明啥,坏人多嘛。还有,商人赚黑心钱嘛,染色馒头,西瓜注射膨大素,火锅要用地沟油,你看,这说明啥,你懂的。过个马路,你扶个老人,他转过背就讹诈你,这又说明啥?我不偷不抢,靠直播吃饭,我违哪门子法了?还遭人看不起,我又错在哪了?但,你那是找死的节奏。怎么找死啦?大不了提前跳开就行了,玩的就是心跳。

李小米说不过马俊成,她花了好几个时辰才答应他。

第二天,马俊成在一处农家门前的铁路边架好了直播器材。那家人很和善,不仅让他们连了免费的WIFI,还提供了开水、水果和凳子。六月过了一半了,雨后,阳光好得很,温和的风吹着铁路两旁的白杨林,白杨翻着银色的手掌,唦唦唦地响。路两旁,是满眼的玉米地,玉米正垂着红嫩的穗子,像怀着即将绽开的微笑冲向火红的夏天。

马俊成在铁轨上划了两根横线,那是他们要站立的地方。火车十分钟就要开来了,马俊成早已背熟了那些时刻表。

站在铁轨上,手拉着手,风轻轻吹拂着李小米的头发,吹得裙子也飘起来,李小米用手压了压。镜头里,两人肩抵着肩,搭成一个“人”字,像情侣一样笑着。

铁轨开始震动,隐隐有声音传过来,李小米的手慌乱地离开了马俊成的手。别怕,你一看到它从洞子里钻出来你就跳。马俊成说着,反过身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

火车带着一种尖利的叫,像风一样冲出了洞口,李小米的叫声盖住了火车的尖叫。她一下跳到铁路边的空地里,紧紧抱着一棵矮松。马俊成眉心上冒出了汗,他圆睁着双眼,像要随时跳开去。

跳呀,跳呀,你,不要命啦?李小米的喊声伴着踏脚的声音,她把那棵矮松的叶子都抓掉了一大把。

马俊成一下跳开了,火车擦着他的身子飞驰而过。风彻底带起了李小米的裙子,恨不得要连根拔起。火车很长,一节一节地开过去,隔开了马俊成和李小米。李小米觉得,他们之间哪里只是一列火车开过的时间,那仿佛是一个黑暗的世纪。

火车开过去,马俊成一下冒出来,他傻笑着,李小米看见他的口水朝火车开过的方向飞出去。嘿嘿,这狗日的,好凶。马俊成说。

马俊成横穿过铁路,用火车的速度冲过来,把李小米搂在了怀里,沫沫,吓坏了吧,没事儿。李小米这时才感到,自己在使劲地咬着嘴唇,她要做的是不让眼泪流下来。这是舒适的初夏,这是如画的乡村,这是温暖的怀抱,要是泪流下来,多不应景呀。她将头深深地埋进马俊成的怀里。

直播室里沸腾了。惊险惊险,冏哥,你在跟死神赛跑呀。路人甲。美女那裙底风光,惊鸿一瞥呀。路人乙。美女,你要学冏哥晚点跳啊。路人丙。跟美女亲一个,冏哥。路人丁。对,舌吻。路人戊。马俊成就扳开李小米,盯着她的眼睛,李小米也直直地迎上去,然后踮起脚尖,闭上眼,捧起马俊成的脸,在腮边亲了一下。谁都能看出来,李小米的身子有些颤抖。直播室里不依不饶,要再来一个,李小米怎么都不干了。那,美女跟冏哥合唱一个呗。路人己。对,那就唱一个唱一个。弹幕上大家都吼起来。好呀,唱了请各位亲多送礼物呀,美女一般不唱的。李小米坚持要唱《生命的月台》。

(马俊成):

我有个梦,只是个梦,不要问谁在谁的梦中

路在前方,人在路上,列车就要到站给我一个方向,我不要继续沉睡却忘了给自己,一个醒来的理由

(李小米):我有个梦,只是个梦,不要问谁在谁的梦中云随风走,人在风里,春天就要过站给我一个方向,我不想继续等候却忘了回忆里,曾有繁华似锦

(合):啊生命它只是个月台,你来的目的就是离开啊生命它只是个月台,所有的梦想都已出发啊生命它只是个月台,有谁会在那出口等你啊生命它只是个月台,过去和未来都在远方

那天,马俊成觉得,这是自己唱得最好的歌了。李小米呢,仿佛置身于旷野这个巨大的舞台,白杨挥舞着手掌,玉米献上花束,微风吹着悠扬的笛声。

唱完歌,再过几分钟又有一列火车过来。这一次,李小米果然胆子壮起来,她跳开之后,顶多一秒火车就从身边唰地开过去。马俊成还是一副老司机的样子,有惊,却无险地躲过了火车。

那个下午,火车一列一列地来,李小米就一声声地尖叫,嗓子都哑了。但她一点都不在乎,她反而觉得身体忽而轻松起来,仿佛那些皮囊里装着无数根枕木,而只需通过这些尖叫就可以将它们一一卸下去。

直播完,太阳已经西斜。马俊成和李小米牵着手,顺着铁轨往回走,太阳拉长了他们的影子,斜斜地叠在枕木上。

火车现在不会来吧?李小米仰起头看了马俊成一眼,他脸的阴影落在她脸上。

放心吧,我背得了那个时刻表。马俊成踢起枕木间的一块碎石。

我想去新疆,耍完天山南北。李小米说完,往身后望了一眼这条一直延伸出去的铁路。

好呀,那时候一定带上我,我给你照相,我照的相不需要你P图啦。

我还想去北京,去甘南,很想去好多好多地方,你都陪我去,说定了。

嗯,定了。我再做一年直播,钱凑得差不多了,准备找个幼儿园去带小朋友,给他们唱歌。你呢?我呀?我……那我也去,给他们做糕点。他们一边走,一边聊,李小米荡起了马俊成的手,看阳光铺满他的脸,黄灿灿的样子。那个时刻,马俊成突然恍惚起来,这不是电影里的镜头吗?一对恋人走在这样的傍晚,天空燃烧成橘红色,脚下的铁轨一直延伸至远方,可以通往世界的每个角落。李小米亲过的地方还温润着,那感觉一直向腿部延伸。马俊成看一眼李小米,她正看向远方,满脸是婴儿的宁静。马俊成抠一抠李小米的手心,说不上来由,就是想。马俊成笑起来,看见李小米转过头笑起来,眼角发梢都是阳光的温暖。马俊成掏出手机,要把这笑留下来,放在电脑和手机桌面上。两颗头又靠在了一起,李小米嘟着嘴,马俊成作了一个“耶”的手势,咔嚓一声就来了一个自拍。

突然,背后有一种巨大的声音卷地而来。马俊成惊恐地回过头,是火车是火车,他用力地把李小米推出去,李小米向铁路边扑过去,身体重重地砸在碎石上。她看见马俊成像一根玉米杆一样卷进了火车轮下,直播车的器具在车轮下发出撕裂的脆响。火车随后一声尖利的叫,车身远去了,叫声还在空中盘旋。

李小米看了一眼天空,随后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李小米看见,橘红的天空中,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群蝙蝠,数不清那到底是一万只,还是十万只。它们展开翼手悬成平面,铺满了一大块天空,像一片积雨云。这云,时而上,时而下。时而左,时而右。伸伸腿,收一收翼手,偶尔叫上一两声。舞蹈,蝙蝠在舞蹈。舞蹈完,它们又密密麻麻地在空中盘旋、升腾,翻卷成螺旋状,朝着太阳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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