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棋子

作者简介: 本名钟志勇,笔名小乙。70后,成都洛带人。作品散见《四川文学》《延河》《安徽文学》《今古传奇》《黄河文学》《都市》《大观·东京文学》《鉴湖》《辽河》等刊。有作品分获省市区级刊物奖,入选长江文艺出版社·中国好小说项目。著有长篇小说《爱情旋转记》。

Sichuan Literature - - CONTENTS - 小乙

对我这个瞌睡虫来说,每天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凌晨七点被闹铃拽醒。一旦醒来,倒计时就启动。我必须在一个半小时赶到工业园区上班。洗漱剃须和蹲马桶,是很难省掉的晨间仪式。在公交站等车,时间可能五分钟,十分钟,甚至十五分钟。趁这个黄金空档,买一盒牛奶,两个羊角面包,或者其它能咽下的食物。公交车是穿着县城中心线走,断断续续的塞车在所难免。每每如此,我会跟渔夫遇到不祥的海潮交汇一样焦躁不安。要知道,上班迟到一分钟,扣一百。

跟我有同样遭遇的,还有职校同学米老鼠和金枪鱼。这当然是他们的绰号。来历嘛,金枪鱼是因为瘦,瘦得连屁股也没有。米老鼠呢,黑黑的矮矮的,耳朵又大又干。至于我,他们说我瞳仁里的褐色深,看着冷,就叫我猫眼睛。我们简称鱼、鼠、猫。这样的绰号我很满意,因为他俩成了我的下酒菜。

鼠最先在园区一家塑胶厂工作,后来厂子缺质检员,他推荐我和鱼去应聘。说实话,有鱼在,我真不 想去丢丑。别看他瘦,学习成绩却好,就连游泳长跑也能赛过我。可他偏偏没去,让我捡了便宜。不久才知道,鱼居然暗渡陈仓,混进离园区不远的瓦镇水厂,做了维修工。累是累点,那可是无限企业啊。倒是鼠,一直在生产车间挣工分,每天守着冷冰冰的注塑机,灰乎乎的搅料机,加班加到吐。有时他会趁上洗手间的机会,来质检室坐一两分钟。我就捏着游标卡尺,装模作样地量管样厚度,或者用落锤机测耐压值,看得鼠眼睛射金光,喉咙不停翻滚。离开时,他总是拍拍我肩膀说,好好干。我马上应和道,梦想一定会成真。

事实上,我们很难聚一块,更没有认认真真地谈过梦想。我们各自住在不同的小镇。我家离园区最远,其次是鼠,然后是鱼。我们经常在公交车上碰见,打着哈欠寒暄几句,问问泡马子没有啦,约个时间旅行啦。说得最多的是,有了钱一定买辆小轿车,再也不去挤公交。这或许就算梦想吧。我和鼠,比鱼早一站下车。下了车,常常要奔跑。因为园区是个大棋盘,而塑胶厂处在偏中的位置,这还得花掉我们十五六分钟的时间。后来,鱼住厂里了,不用天天跑来跑去。他炫耀说,

咱厂子的单间房多哩。我们真是羡慕嫉妒恨啊!

三年后,我用信用卡上的数字,外加父母赞助,买了辆二手捷达车。我的四条腿开始奔驰在宽阔的工业大道上。这是给园区企业提供的货运道,贴着县城北边走。两侧的草坪,整齐划一的冬青树,还有带状的红花继木,都会带给我美妙的视觉享受。驶入园区,车轮不时卷起一地银杏落叶,简直炫酷了。最重要的是,现在我可以把闹铃调在七点半,赖几分床也未尝不可。还能坐在楼下的早餐店里,等着包子出笼,看鲜榨的热豆浆端到我桌前。这在大冬天,就算你每天拿一桶燕窝汤来换,我也坚决不干。

车子刚到手的那天,鼠拍拍我车脑袋,粗野地逼视我说,你小子,挺会享受嘛。他目光锋利,刮得我全身起鸡皮疙瘩。整个秋天,他一见了我,嘴角扯一扯,像有话要说,但又没说。

我心里涌出不妙的感觉。入冬那天,我刚下班,路过车间。车间主任正比手划脚地冲鼠嚷道,脑袋进屎了?注塑机闪黄灯,还强行启动?色盲了?不想做就滚……他声音夹着机器的轰鸣声,像玻璃碎片一样炸出来。鼠仰着头,木木地望着对方,眼睛浊得像烂梨。我上车等了等。没多久,鼠从车间钻出来,脸泛着白。他伸出沾满油污的手,又准备往我的车脑袋上拍,却缩回来说,老子今天又要加班。你小子买了车,还没有请客。对了,这大冬天冷得真他妈厉害……我听得云山雾罩,他忽地把臂肘支在挡风玻璃上说,明天来接我。我暗自“妈呀”一声,嘴上却说,就这事啊,早说嘛。他嚯嚯两声,你怎么不早说?然后递我一支烟,八点碰头。我说,早了。他学着主任的口气说,你脑袋进屎了,还得请我吃早饭,懂不?我说,你小子是羡慕嫉妒恨。他说,不想接,就滚。我真想发火,可瞧瞧他脸色,忍了。

晚上我把闹铃调到七点十五。因为虽说顺路,但前提得走公交线路。躺上床,又查了查天气预报,明天降温,雾大。我不踏实了。真要这样,塞车会特别厉害,车速也提不起来。于是将闹铃改到七点,心里又“妈呀”一声,这不被杀回原形了吗?

结果气象局耍了我。第二天的确冷,但基本没雾,而且行人也不多,车子甚至能往步行道穿。到了目的 地,七点四十分。我心里那个痛啊,这相当于损失了一桶燕窝汤。下车转了转,鼠的家里没一丝亮光。胡同里的风黑乎乎地吹着,直往脖子里灌,击得我嘚瑟。我掏一支烟抽,却冷得嘴对不上烟,烟对不上嘴。我赶忙躺回主驾,刚要跌进梦里,忽然有人钻进车,是鼠。我说,等你半天了。鼠亮亮手里的塑料袋,有热乎乎的气冒出来。他撇撇嘴,你小子是睡着等,我是排着队等,就是想让你这馋猫尝尝我们镇的王包子。

说实话,这真不像鼠的风格。他可以替我们打饭,做卫生甚至抄作业,可一说到请客,从来就是把钱包捏得紧紧的。这会儿我说,你这样折腾,还不如赶公交车呢。他切一声,递来一盒豆浆。我这才嗅到他满身酒气。我问,昨晚狂欢去了?他说,敢跟你比?买辆破车都有赞助。我家里人还要我扶贫呢。我转移话题说,别让领导闻到你身上的骚味,小心被开除。他呸一声,怕个鸟,本来就不想干了。一会儿找主任,让他给我换个岗位。

鼠是异想天开。厂子最讨厌有非分之想的员工,挨顿训是小事,没准会被踢。我一下替他紧张起来,却不知道怎么劝。我们都不说话了。只有嚼包子和吞豆浆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听着像一桌人用餐。完了,鼠打个响指说,出发。又手一挡,慢,老子再去喝两口酒。然后风一样溜回家。过了一会儿,又风一样跑来,朝我喷两口气。除了酒味,还有牙膏香,我哈哈笑起来。

一路上,鼠不时从车窗探出头,冲路边的小妹吹惊艳的口哨。哨声在到达对方耳朵前,早被风吹得灰飞烟灭了。就这样一路吹到厂子,他又说,月底领了薪,我要干件大事,就是去买,买辆电瓶车。我说,没追求。他说,绝对有追求。早想好了,买到车之前,你天天来接我。

我看看天,一朵乌云从头顶飘过。

最初几天,鼠都提着早餐等我。不过包子变成了花卷,花卷又变成馒头。我干脆说,算了算了,以后各吃各。一拍即合。这一来,鼠钻进车就打瞌睡,有时还滚起细鼾来。一双鼠眼似眯非眯,很迷离的样子。

他说,在移动的空间睡觉,似梦非梦似醉非醉,特舒服。快到厂子时,我会故意猛踩一脚刹车。他呢,发梦癫似的一抽搐,拭拭嘴角说,舒服,真舒服。这还没完,厂子生产任务越来越少,到了冬天,鼠几乎不加班了,每天就让我搭他回去。他也在微信圈晒我的车。他说,我专门发给鱼看了。这死鱼,飞黄腾达了,目中无人,必须杀杀他傲气。

想想也是,这小子很久没给我们请安了。鱼喜欢分享他的光鲜,成绩单啦,参加演讲啦,游泳赛啦,还有他的 Pos照。穿着宽松的衣服,吹一风,像长翅膀的鱼,看着特别有动力特别有野心。他住水厂以后,也不主动跟我们联系。唯一能洞悉鱼的渠道,就是他在微信圈上的各种晒。戴着头盔坐在工程车上啦,穿着反光背心抢修水管啦,不久又摇身穿白大褂,坐实验室了。人也胖些了,玩的设备全是洋货,写着“Hach”一类的字样,显摆得很啊!有同学点赞,夸他水中游的,赛过陆上走的。这意思是说,他比我和鼠能干呗。他居然回复,必须的。现在,我终于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就是这辆车。所以,我附和鱼道,对,杀杀他傲气,必须的!

不过,不提鱼还好,一提就“出事”了。领薪前几天,鼠下班,当真要去瞧瞧电瓶车,命令我搭他去。我一下像灌了浆的植物,特有精神,连说,舍命陪君子。我们往工业大道拐,那边有好几个车行。还没出园区,在等一个红灯的时候,鱼出现了。他正从车子的观后镜里走来。鼠说,咦,这死鱼怎么在这呢?我说,别出声,看看他啥德行。鱼快到时,一下微躬着腰,朝后窗玻璃看了看,看了又看,然后特务一样转了身,朝相反方向走去。鼠探出头喊了一句,金枪鱼。他中弹似的,身子一硬,转身看看我们,慢慢走来。走到一半,这才跑到车子跟前,呃,是你们啊。然后摸摸我车说,哇噻,你小子混得不错。我阴笑两声,呵呵,必须的。

鼠拉他上车,说送他一程。我明白鼠的意思,是要红红他的眼。我就故意说,这天气,要是天天赶公交车,真够呛啊。鱼说,是喽是喽,本来打算买辆爱玛电瓶车,战鹰型的。可霾太重,等过了春节再说吧。我心一惊,这款式三千以上啊。鼠猛吸一口烟说,切,电瓶车多掉价啊。要买,就买小轿车。然后也不提去 车行的事,倒探起鱼的工作来。原来他刚到园区的净水剂厂上班。我问,是水厂的子公司么?他清清嗓子说,前端生产线哩,给水厂提供原材料的。

短暂沉默。鱼忽然提出请客。一拍即合。我们挑了家烧菜馆叙旧。鼠搓搓手,要让鱼陪他喝二两。鱼点了两杯散装泡酒,鼠手一挡,你们垄断企业,就喝这个吗?然后也不商量,直接改成了半斤装的泸州老窖。酒至半酣,鱼问了一箩筐问题,我们加班多不多啦,拿多少月薪啦,混到什么职位啦……鼠抛了一粒花米在嘴里,斜乜着眼说,你混到哪一级了?鱼说,我这三年做了很多事哩。读了电大本科,过了化验工中级,够带劲吧?可,可瓦镇水厂神经衰弱,被县自来水公司合并了。他妈的,没编制的全被打发走了。要不然,凭我的实力,以后没准混个……他说到这里,卡壳了。鼠大着舌头问,切,那是说,净水厂跟水厂根本没关系喽。鱼眼睛一下泛红,望着空气中的某一点,感觉随时要射出飞镖来。

我侧过头,装着没看见。鼠马上谦虚起来,特别是提到我的二手车,他说,全靠猫的家里人赞助呢。鱼埋着头,目光偷偷地瞟着我们,眼神透出疑惑。半晌又说,他舅舅家的脐橙刚收果,明天送我们一些。鼠吸两下舌头,连声叫好。鱼忽然问,明早能搭个顺风车不?把东西给你们捎上。我看看天,头顶一片黑,分不清哪是乌云。接下来的事,或许你猜到了。第二天,鱼顺理成章又得寸进尺地提出请求,说买到电瓶车前,想搭我的便车。我说,你弄套单间来住啊。他说,哪有这好事哩?我和鼠异口同声地问,那以前在水厂呢?他吞吐道,那是化验室要求值夜班。正式工找人替,我想着多挣点补贴,一周就包了四天夜哩。这一来,鼠月底领了薪,也不买电瓶车了。或许是因为那天他吹了牛,或许舍不得破费了,鬼知道!

整个冬天,我成了他们的专用司机,包送包接。没完没了的红灯,胡乱穿斑马线的行人,见缝插针的电瓶车和摩托车,这一切让人烦透顶了。鼠和鱼呢,刚开始还在门口提前等我。可没多久,他俩嫌冷,非要我打电话才晃悠出来。最要命的是,雾真的渐渐大起来,霾也前所未有的重,一直持续着。这意味道,

我每天七点起床,时间也紧巴巴的。上了车,鼠依然冲路边的小妹吹口哨,乐此不疲。鱼很快也不老实了,居然打开窗户,说是无阻碍透视美女,这才够带劲。隆冬的风又干又冷,抽得我身子直颤,发型也乱了阵脚,他俩却越看越热乎,还闹着要去酒吧退火。下班返程,花样更多了。路过刚建好的公厕,他们会让我刹一脚,进去享受享受。经过电影院,十有六七要去溜达一圈,对着海报上的一个个美女瞧上老半天。还记下热播剧的名字,然后拉我去夜市,买四元一张的盗版光盘看。我懒得下车,就伏在方向盘上假寐。这是想给他俩一点温馨提醒——我很困,我坚持不了多久了。鼠就不停递烟给我抽。我不接,他就硬塞到我嘴里,说不抽,就是看不起他。鱼还把搭车的事晒到微信圈,取名“锵锵三人跑”。许多同学点赞,称我雷锋猫,都嚷着要跳槽,来我们县的园区上班。

我决定给他俩一点“压力”。车子剩半厢油,我便去加油站“充电”。完了,在小本子上记帐,又拉高声音说,走县城中心,油耗高啊!鱼忙说,要是跟厂子签了合同,马上买电瓶车。光想想,都够带劲。我说,希望菩萨保佑你,明天就签吧。又补一句,今年油价涨两次了。鼠说,切,三个人坐是涨,一个人坐还是涨。我只有耐心等,等地球一圈圈地自转。转眼年底了。厂子开总结大会,说塑胶管行业竞争日益剧烈,利润每况愈下。尽管如此,厂子仍然尽最大努力,保证员工福利……结果,我领到八百块奖金,鼠只有六百,因为上次的违规操作被扣了分。回去的路上,鼠沉默地望着窗外,眼睛死定定的,生锈一样。鱼却特别兴奋,说厂子发了两百块奖金给他。要是全年做满,应该领到二三千哩。车里忽然安静了。过了一会儿,鱼递来四张红大头说,据不完全统计,你两月半加了六百二十元的油。去整化零,这是我和鼠应该支付你的油费。鼠干笑两声,反正是用你的油熬你的汤。

当晚,我请他俩去吃了羊肉汤。这次鼠主动点的散装酒。我咬咬牙,换成了泸州老窖。鼠吃得特别多,却说,真不敢吃多了,不然骚劲没处使。鱼喝得过了量,又说,签了合同,马上去买电瓶车。鼠马上踢他一脚。结账时,老板去零化整,收了我四百。鼠赶忙转过身,缩着身子,把手紧紧地揣在衣兜里。鱼忍不住想打饱嗝, 却用手捂住嘴,硬生生地压了回去。我笑道,反正是用你们的油熬你们的汤。

上了车,鼠和鱼不愿散伙。我犹豫道,要不去喝茶, AA制?没响应。去玩牌?两人切一声。我们就望着黑乎乎的天发呆。远处偶尔有烟花绽放,在上空一隅映出星空的气象,转瞬又变成灰烬,融化在黑夜里。鼠忽然唱起歌来,糖高宗的糖,姜你军的姜。月月月光光,神马都在涨,只有我的薪水,薄薄两三张。月月月光光,神马都变样,只有我的梦想,停在老地方……

我和鱼就跟着唱,一直唱一直唱。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

翌年开春,天气晴和了,骑电瓶车的人多起来,满街跑,在阳光下活泛地闪着光。鱼终于如愿以偿地签了合同,他却告诉我们,他买不成电瓶车了,因为厂子让他跑销路。鱼说,够带劲,我是销售经理了,天天云游四海。明天出发,去甘孜阿坝。

我们送鱼回去。他家附近的蝴蝶花开了一片,跃跃于飞的样子。我们默默看了一会儿,鼠问,啥时候回来?鱼说,怕是十天半月喽。那声音小成鱼吐泡,又看我们一眼,目光松松垮垮的。然后往屋里去了,那样子像冲进雨里似的。我们抽了一支烟,鼠忽然说,明天不用来接我了。我犹豫着不知说什么好,他唰地掏出一张信用卡,切,怕我买不起电瓶车?这里面的钱,能砸死你。

我假装相信了鼠了话。按理说,我这下解放了,该轻松了,可心里却一会儿沉甸甸的,一会儿又空荡荡的,那感觉真说不好。我重新回到了久违的工业大道上。货运车稀稀拉拉地跑着,看着远没有路边的花花草草热闹。这不是什么好事——只能说明整个园区不太景气,好多产品的销路不理想。我们厂子同样不容乐观,从去年开始,生意一直温吞水。一晃月底,鼠没买电瓶车,也不来质检部了。有时我们在洗手间碰上,他生硬地笑一下,一副很忙的样子,匆匆离开了。这搞得我心里就七上八下,像有乱箭飞。

倒春寒刚来,我找到鼠说,这天冷了,接你不?

鼠问,切,干嘛?我说,切,让你小子免费搭车,行不?鼠眼皮一努说,切,老子现在要当先进,每天准备提前半小时上班。我知道他的想法。领导已经吹出风说,到了夏天,如果销量还上不去,车间没准裁员。鼠去年有“污点”,要保住饭碗,必须捞回形象。我咬咬牙说,你提前,我也提前,不影响接你。他说,你祥林嫂啊,烦不烦?我说,行行行,夏天接吧。他软声道,我们就他妈一颗棋子,等着摆布吧,鬼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那段时间,活儿不多,大家却干得特卖力,还早早到岗。我依然七点起床,出门也天光大亮了。阳光薄薄地洒下来,带着几分凉意。有大货车偶尔响一声喇叭,把工业大道衬得更是寂静。进了园区,会经过鱼的厂子,但一次也没碰见他。在微信上,知道鱼跑了好几个地方,不过都铩羽而归。他晒的微信照,没一张是风景,全是快餐店或者火车站的场景。他还患了一场重感冒,人更瘦了,侧面看着像一张扑克牌。这些天,他们厂子正在疯狂投标,鱼深更半夜还在赶标书。

周末,鱼和鼠忽然拉我进城,说是想去一个大型招聘交流会上看看。到了现场,人密密麻麻的,挤成一锅粥。招技工的真不少,待遇却不咋样,而且地方老远。我们转了老半天,鱼揣了几张招聘单,跟我们撤退了。上车后,他俩累成牙膏皮,软软地倒在座位上。我不小心拐进了单行道,好一会儿才退出来,手都急出汗来了。我嚷道,亏大了!鼠和鱼没吭声。我一瞧,他俩睡得跟死猪一样。

没多久,厂子果真有了动作。六七个工人暂时回家等消息,鼠却很幸运地留了下来。而我,领导找我谈话了,你啊,业务还,还算行吧,可看着就是没什么激情。我们琢磨好半天,想着你年轻,决定抽你到售后中心,再锻炼锻炼……我一听,头都大了。这部门就是跑客户现场,一个月有大半时间都出差,天南海北都得去,处理管材质量投诉啦,提供技术支持啦……这非常麻烦,既要让客户满意,又要最大限度地维护厂子利益。领导问,愿干不?我却想都没想,不停地捣头,也记不清说了多少遍谢谢。

当天下午,我就接到任务,明天跟中心主任去雅安,说是一个工地上的大水管接头破裂了几个。我给鱼打了个电话,问,你小子还去应聘么?鱼说,搞不赢哩。 上月联系过的一个小水厂,忽然要用我们的净水剂了,现在正赶过去谈合同。呵呵,要成了,底薪加提成,够带劲。我刚要挂电话,他又说,鼠跟我说了你的事。加油啊!

下了班,鼠忽然搭我的车。我以为他要大谢菩萨,也要大势安慰我,可一路沉默。偶尔有违规超车的,他隔着车窗骂两句。分手时,他说,回来我请客。我嗯一声。他说,男子汉,拿出点儿熊样来,行不?然后抛给我一包骄子,说,难受就抽烟,酒可千万别喝。

我跟主任是坐大巴车到的雅安。管件破损,是施工不当造成的,但厂子决定免费送新货过来,让我们指导安装。这耗了我们三天两夜,晚上住廉价旅馆。空调是摆设,厕所在巷子尽头。主任打鼾厉害,我在“雷声”中恍恍惚惚过了两夜。主任问,这苦,吃得消不?我又咬咬牙,切,小意思。忙完一切,回到厂子,所有人都下班了。我的捷达车铺满了灰,像动物空壳,孤零零地蛰伏在车场,看着萧瑟极了。主任摆正脸色说,以后老这样占着车位,影响不好的。我像被什么抽了一鞭。第二天,我赶公交车了。下了车,远远地,看见鼠和鱼正往园区里跑。我马上去追,脚却有些沉。再看看他俩,踩在弹簧上似的,步子轻盈有节奏。我猛提一口气,加快奔跑,撵了上去。

阳光穿过银杏树,落在我们身上,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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