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绯闻

Sichuan Literature - - CONTENTS - 杨不易

作者简介:

杨不易,本名杨方毅,生于1976年,四川武胜县人,现居成都。在《山东文学》《福建文学》《四川文学》《青年作家》《佛山文艺》《草原》等刊物发表多篇中短篇小说、评论。有小说被《中篇小说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转载。出版有《伪单身时期》《火枪与玫瑰》《窄巷子宽生活》等。

老章敲门的时候,章劲一家三口正其乐融融地吃晚饭。星期五的晚上,周末了嘛,春兰特别多弄了两个菜,还自己动手给儿子小锁煎了一块牛排,中西餐合璧,搞得挺温馨的。

现在的城里人,聚会都在茶楼和餐厅,少于去别人家里玩了,门被敲响的机率很小。再说了,门上还安装了电铃。所以,乍一听到敲门声,一家人都有点发愣。章劲起身朝门边走,放慢了脚步,以便留下发问的时间: “谁呀?”

“我——”那闷声闷气的回答一响,章劲就听出是老章的声音,连忙三脚并两步,上去拉开了门。

老章避开了儿子探询的目光,把口袋扔在地上,开始低头脱鞋,嘴里却大声地回应他的疑问:“最近身体不大舒服,想到城里来检查一下,要在你这里住几天……”声音大得有些不自然,听上去像解释,又像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只猫从老章的怀里蹿出来,雪白的身影,在灯光下一闪,钻进客厅去了。

对老章突然的造访,章劲还一时没回过神来,听他说身体不好,不免有些紧张:“咋就不舒服?怎么回事?”一边拎起那黑乎乎的口袋,一边往屋里让。

不等老章回答,小锁已经扔下刀叉,欣喜地大叫着爷爷扑了过来。老章一把抱起孙子来,乐呵呵地逗笑着。刚刚那份突兀的气氛,就被这笑声冲得散了。章劲和春兰互相看了一眼,连忙给老人家准备碗筷。不管有多突然,老父亲既然来了,自然得欢迎。

章劲是真心欢迎。之前说过好多次,要老章搬到城里来一起住。但老章就是不同意,说虽然你妈过世了,但柚花湾的这个家还在。只要我守在这里,这个家就还在。我要是走了,你们以后回来,在哪里落脚?

虽然章劲早就没了回柚花湾的打算,可还是觉得无话反驳,只好由着他去。妈都已经没了,不能再委屈孤家寡人的老章了。

老章刚刚在餐桌前坐定,那白猫又神秘地钻了出来,跳到他腿上坐定,“喵呜”叫唤了一声,楚楚可怜。小锁站在旁边,跃跃欲试,想要去摸一下它。可它一跳,蹲到老章的另一条腿上去了,回头瞄了一眼小锁,伏下去。

老章一手使着筷子,腾出一只手去,轻轻抚着猫背。那猫便很舒服地眯上了眼睛。

吃了饭,春兰收拾碗筷,章劲陪着老章坐在沙发看电视。章劲关心老章的身体,东一句西一句地套话。可老章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掏出他那支老年手机来看。看一看,没什么动静,又塞进裤兜去,过两分钟,又掏出来。

两个大人都不看电视,正合小锁的心意,自顾找了个卡通频道,看得乐呵呵的。看一会儿就分心了,想去抓那猫来玩。可猫一直伏在老章的腿上,看都不看他一眼,很有高冷范儿。

章劲有些无趣。对老章的造访,本来就没有心理准备,现在父子相对,又没什么话说。关键老章那态度,好像不是来了儿子家,而是住在宾馆里一样,对他这个服务员爱理不理。眼看老章又掏手机,掏不出来,便抬起一边屁股来,有些吃力地把手往裤兜里探。那猫大概觉得有些伏不住了,顺势一蹿,下了腿钻进了茶几下面……章劲便忍不住了,问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人的电话。

老章愣了一下,放弃了掏手机,说没有啊没有啊……便抬头去看《熊出没》,很专注。

春兰也从厨房出来了,一家人都看着《熊出没》,只有小锁不时开心大笑。看了半个小时,老章到底还是没坚持下去,起身去洗漱,说:“我去睡了。还是睡那床吧?”

章劲像被突然惊醒,连忙说好啊好啊。春兰看了一眼章劲,默契地去了书房,把沙发床拉开来,取出被褥和毯子,把床铺整理出来。老章洗漱了回来,擎着那猫,就去睡了。

换在上周五的晚上,一家三口乐呵呵地看着各家电视台的综艺节目,或者跟小锁争夺遥控板,一直闹到十一点过后才睡。可今天,老章不同寻常地出现,又不同寻常地早早睡了,搞得章劲和春兰都没了兴致,只好哄着小锁也去睡了。

两口子回到卧室关上门,一句疑问的话还来不及说,章劲的电话就响了。是章劲的二叔,老章的哥哥。二叔也一直生活在老家,这边老章刚赶进城里来,他大晚上又打电话来干什么? 接完电话,章劲的脸就绿了。二叔气冲冲地,只说了几句话。老章在老家惹祸了,跟村里一个叫李小燕的女人闹出了绯闻。李小燕那个一直在外打工的男人陈二东,听到消息跑回来,要找老章算账。老章吓坏了,锁上大门一溜烟跑了。

“陈二东提着菜刀,满村子找他……唉,真是老不要脸!”二叔骂了两句那老不更事的弟弟,恨恨地挂断了电话。一会儿又打了过来,说陈二东已经租了辆面包车,连夜来城里了,要章劲注意安全。

李小燕,章劲不熟悉。但陈二东,只比章劲大四五岁。章劲小时候成天跟在他屁股后,山上水沟里混,几乎称得上铁哥们儿。后来章劲考上大学的时候,陈二东就结婚了,娶的就是李小燕。

农村的夫妻,男人都比女人大四五岁,所以李小燕跟章劲几乎同龄吧?记得大一寒假回家,看见新婚少妇李小燕,章劲还悄悄红过脸,好在很快假期结束回学校,才顺利把她给忘了。所以,李小燕也曾短暂地做过章劲青春热梦里的女神。

现在,老章居然跟李小燕闹上了绯闻?“绯闻”这个词,是二叔斟字酌句半天,才冒出来的一个文绉绉的词儿。章劲猜他是跟电视上学的。但这个词用在这里,是比较客气的,或者说是想保住章家老一辈的脸面。章劲觉得,恐怕不是闹绯闻那么简单。

这边章劲在苦思事情的前因后果,春兰早就气得面红耳赤。说你们老章家都什么家风?老都老了,还不要脸,跟那么年轻一个有夫之妇搞上了……搞上了也就算了,还有脸跑到儿子家来避风头……你说那个陈什么东,要是提着菜刀打上门来,我和小锁怎么办?我倒也无所谓,可小锁呢?你要他亲眼看着他爷爷被人捉奸砍得头破血流? ……

春兰吧啦吧啦数落着,章劲听得冒火,没好气地问她:“那你要怎么样?难道连夜把我爸赶到大街上去?”

春兰愣了一下,觉得空调有点冷,索性钻进被窝里,说等天一亮,我就带小锁回我妈那去。你们什么时候

解决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章劲不知如何回应,只好在灯影里呆坐着,直坐到尿意都起了,还没有睡意。看看手机,已经零点过了,于是决定去一趟洗水间,回来先睡一觉再说。走到卫生间门口,突然又生出个念头来,放轻了脚步,借着窗帘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摸索到书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听老章是不是睡着了。

老章那让章劲从小听到大的呼噜,还是那么亲切地响着,根本没有一点失眠的迹象。章劲只好又摸索回到卫生间,怀疑刚刚是不是“接了个假电话”。难道是二叔在造谣?老章和二叔,各自结婚成家后几十年为邻,隔上几年,就会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闹点矛盾。虽然每次都很快化解,但这一回,是不是闹腾凶了?要不老章也不会跑到城里来……

这样一想,章劲越发睡不着了。猜测各种可能,然后又自行推翻,如此反复,直到天快亮了,才迷糊一会儿。可刚迷糊,又被吵醒了。

春兰已然收拾好了行李,拉着小锁站在床前,直瞪瞪看着一脸茫然的章劲,说我们走了,星期天下午就回来,你要在周末两天处理好。

章劲感觉头要爆炸了一样,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呆呆地问了一句:“一定要走?”春兰轻蔑地撇了撇嘴: “不走怎么办?”

章劲也想不出更好办法,无奈地点头放行。又起身翻出车钥匙来递给春兰,半开玩笑说你把车也开走吧,别给砸了。

春兰一把抓过钥匙,没好气地责骂了一句:“还有心情开玩笑……”

听着老婆孩子出门的声音,章劲又睡不着了,只好胡思乱想。心想家里只剩自己跟老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也方便一点。万一陈二东打上门来了,凭章家父子俩,总能抵挡一阵。要是老婆孩子也在家,那就难说了……

想来想去,章劲真想抽自己两耳光。怎么就把老章往坏处想呢?他可是自己的亲爸爸!从小到大,记忆中的老章,何曾干过一点见不得人的事?母亲还在的时候,他们可是村里的模范夫妻,别说吵架打架,可以说连脸都没红过。老章也是个对农活儿很上心的 男人,成天就知道闷头干活,不像其他男人,上工下工,都要拿些荤话去撩路边的新媳妇。有时候,连中年妇女也撩,过过嘴瘾……但老章,从来不会干这种事。

可是,可是,那时候的老章夫妻恩爱啊。现在,做了多年老单身汉的老章,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吗?想起二叔的电话,章劲一下子就没了底气。还有,那个独居在家的李小燕,长得那么漂亮,当年那身材,村里哪个单身男人不悄悄吞口水?连我……呸!

章劲发现,自己居然评判起那个可能已经成了老章女人的李小燕的身材来,还不可救药地想到了她那对桃花眼,丰满的胸部和臀部……这算不算犯上了?犯个什么上啊?她是个什么混账娘们儿……

老章已经起来了,正在沙发上逗弄他那只小白猫。见儿子精神不振地晃进客厅来,老章说你还起来啊,我以为你们要睡到天黑,不用吃早饭的。

章劲叹了口气,说你等我收拾一下,我们出去吃吧,今天家里没早饭吃的……“小锁跟他妈妈回外婆家了……”也不管老章疑问的眼神,转身钻进卫生间去了。

等他出来的时候,老章已经是满脸愠色了:“什么意思?我一来,她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嫌弃我这个老东西?”

憋了一晚上的疑问和火气,终于找到点火器了。章劲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来:“你还说哦。要不是你……”但他还是忍住了火气,把声音尽量放得柔和一些:“爸,你这次突然到城里来,到底啥原因?”

“治病啊,身体不舒服……”老章一听到问这个,火气好像一下子就没了,犹犹豫豫回了两句,明显底气不足。

章劲看出来了,知道戳到了老章的要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捅破了窗户纸,说个明白。“你跟那个李小燕,到底是怎么回事?”章劲皱着眉头,像在说一件犯禁的事,“我听说她老公要追到城里来找你……”做儿子的,跟父亲谈这种事,总有些别扭感觉。

“放屁!”老章像被戳到了痛处,差点当场跳起来:“你都听谁说的?”

看老章冒火的样子,章劲又有些犹豫了,觉得是不是二叔在胡说。可是,老章又不甘心地跟了一句:“我就是帮李小燕浇了一下菜地,她帮我洗了几件衣服……能有什么事?”

章劲就不再犹豫了。虽然在父亲面前永远都算是孩子,但他毕竟也是成年人了,所以一听就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于是底气十足地追问:“那陈二东提着菜刀追着砍你,就是真的喽?”章劲嘴里说着,心里却觉得怪异,自己怎么这样跟父亲说话,还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男女问题。这些话的背后,就是农村里最见不得人的那些事。而主角,就是自己一生敬重的父亲。章劲当然知道,不管是农村,还是城市,都有很多这样的事,可是,他从来没想到,主角会是老章。

这个事,怎么收场?可事已至此,总要先把情况弄清楚。万一陈二东真的杀上门来,怎么办?

章劲只好愤怒地站起来,叉着腰,面对坐在沙发上的老章,气势就要足一些,“你咋能这样子?让你重新找个人,你不愿意,居然跟李小燕……李小燕什么年龄,你多大年龄?你一个老头子,再说,李小燕,是有老公的,陈二东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虽然站着,但章劲还是语无伦次,每一句话,说到一半,就觉得应该收回来。但说出来了,哪里收得回去呢?甚至越说越多,越说越快,越来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但老章听明白了,章劲是认定他跟李小燕搞到一起了,这很丢人,所以春兰和小锁天不亮就走了,也是觉得丢人。

老章明显是生气了,伸手把蹲在沙发上的猫捉过来,起身来站在儿子面前,瞪大了双眼吼:“老子的事,不要你管!陈二东不是要砍我吗?我到街上去迎他……”说完,一把推开章劲,就往外走。

章劲被一阵吼,反主为客,反而被动了。看老章要离家出走,连忙要去拦住他。这人还没拦上,砰砰砰,一阵砸门声传来。

老章不走了,侧头看着儿子。父子面面相觑,明白要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时候的春兰,已经把车停到了娘家的院子里,正好赶上老娘的早饭。

春兰的娘家,就在郊县的观音岩村,从城里开车回来一趟,也不过一个半小时。可她也回来得少,总觉得从城里回农村,是一件很重大的事。虽然平常逛个街花的时间也比这长得多。但那是两种感受,逛街是随性的,回家是隆重的。

隆重的事,当然要提前谋划和预约。像今天这样“说走就走”的回娘家,于春兰来说,是很少见的,对她老娘来说,就是个突然袭击。

春兰的老娘叫余桂花,村里人都叫她余大妈,今年不过五十六岁,守寡却有好几年了。春兰的老爹,赶场搭顺风车,那面包车半道上掉下山崖,一车人全没了。为这事儿余桂花失魂落魄了好久,这两年才好一点。

要说的话,一个老太婆独居乡下,好不容易看到女儿和外孙回来,应该高兴才对。可春兰发现,余桂花情绪不大对头,眼神躲躲闪闪,好像不大欢迎她突然回家。但这感觉,只在春兰的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她还是更担心城里的事,不知那个惹祸的公公,这次会惹出什么大事了。这会儿,是不是已经打起来了?

想到这些,春兰就烦躁。吃了早饭,小锁就跑到楼上看动画片去了。余桂花要出门去下地,叫春兰一起去。春兰懒洋洋地躺在凉椅上,腆着脸说我是回来度周末的,不是要下地干活的。

余桂花无奈,屋里屋外又转了两趟,好像找什么东西未果,只好独自出去了。

春兰还是心烦意乱。她突然觉得,这个周末,就是个无事生非的周末,躺在椅子上,心里就会空落落的,像是错过了什么。她烦躁地坐起身来,然后一眼看到茶几下面的拖鞋。一双男式的塑料拖鞋,蓝色,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像刚刚才有人穿过。

以前说一个人“眼睛都直了”,春兰一直不屑,说眼睛怎么会“直”呢?但她现在知道了,眼睛真的会直,就是她现在这样,死死地盯着那拖鞋,脑子里完全放空,不知所措。

要说家里偶尔翻出一双旧的男式拖鞋,春兰是能接受的。它有可能是老爸从前留下来的。可那样的拖鞋,一定是从什么角落里翻出来,满是尘土,破旧不堪的。但现在这双拖鞋,明显是正在使用的,说不定几个小时前,还有人穿过。

家里有男人?还备了专用的拖鞋?春兰把直了的眼睛收回来,然后离开了舒适的凉椅,开始屋里屋外搜寻。不知不觉间,她发现自己正在重复余桂花出门前的路线。所以,她一无所获。余桂花已经检查过一遍了,不会再有任何证据。

证据?春兰突然觉得有些大不敬。自己居然在搜寻家里有男人的证据,难道是怀疑余桂花有奸情?

啊呸!春兰差点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虽然脑子里在自我谴责,但身子还是很诚实,还在继续搜寻。此事非同小可,必须水落石出。

春兰把小锁留在家里看电视,独自出了门,去找下地的余桂花。但她并没有大张旗鼓去地里,而是一步三摇,东张西望,做出一副无心闲逛的样子。这样逛过去,余桂花才不会怀疑她,为什么刚刚还赖在凉椅上,转眼又匆忙跑到地里来。春兰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侦探。

但是,等到春兰穿过一片竹林,越过两条田埂,绕过一片梁子,假装闲逛到地边时,却没有看到余桂花。余桂花说她要下地,却根本没有下地,这个勤劳了一辈子的女人,大上午的不干活,她去哪里了?

春兰围着那地转了一圈,只好往回走了。走到竹林子的地方,一阵女人的声音从林子里飘了出来,春兰听到三个字——余桂花。

躲在一垅竹子后面,春兰看到两个女人,正在竹林里的小路边,眉飞色舞地聊着什么。时断时续听了半天,春兰总算大概明白了。余桂花真的有男人了,而且不管大白天还是大晚上,那男人都到家里来。有时候,余桂花也大白天地去那男人家里。

那男人叫什么?春兰没听清楚,只知道他姓刘。他家就在土梁子的那边,跟余桂花那片地,只隔了一片水田,穿过那条窄窄的田埂,就到了。

所以,余桂花说是去下地,实际上是大白天去那男人家里了。这也太夸张了!女儿和外孙大老远跑回 来度周末,余桂花不管不问,自己跑出去跟男人幽会了。

春兰突然觉得很委屈,还有一种羞耻感,蹲在竹林边,半天都回不过神来。可她很奇怪,自己居然没有哭,也没有伤心,只是空落落的,有些茫然。

不知道蹲了多久,听到竹林里的两个女人终于八卦完,嘻嘻哈哈走远了,春兰才艰难地站起来回家去。

余桂花中午会不会回来做饭?难道为了跟男人幽会,她要饿死自己的亲女儿和亲外孙?春兰瘫在凉椅上,听到楼上传来《熊出没》的打闹声,感觉天气越来越热。

陈二东没有带菜刀,但他带了两个兄弟伙,都是一起在工地上干活的老乡,五大三粗的,头发很乱衣服很脏,一起立在门口,实在很吓人。至少章劲是吓坏了,差点拱手作揖,叫陈大爷了。

老章躲闪不及,挨了陈二东两拳。正在老章脚边蹭脸的白猫,吓得喵呜一声,狂奔而去,躲到了茶几下面。

章劲虽然是个斯文人,这会儿也只好义不容辞,冲上去跟陈二东扭打成一团。好在那两个帮手,大概想到两边都是老乡,临到头了反而不好下手,只是对着桌子腿踢了几脚,又把两个茶杯顺手砸了,倒没有去追打老章。

陈二东要去打老章,章劲又抱着陈二东,两人在门厅处纠缠,互相大概都挨了几拳。眼看打了好一阵也分不出胜负来,陈二东的两个兄弟伙上来劝架,把两人拉开了,还说了几句客套话:“大家乡里乡亲的,有话好好说……”

陈二东松开手,很冒火,嚷嚷着:“你们他妈到底是哪边的?刚才咋说的?”两人讪笑不说话。但毕竟是拉开了。

陈二东拿手指着老章,说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这个事老子跟你没完。

老章拿手捂着流血的鼻子,嘟嚷着:“我咋就不要脸了?就是跟她换了个活,互相帮个忙……”

声音不大,但陈二东听到了,跳起来又要去打他:

“你个老东西,还狡辩,全村都传遍了,你以为老子是聋子?”章劲和那两人一起上前,好不容易把陈二东拖住。实在没办法,章劲问陈二东准备咋解决?“你又没拿住他们,只是听人传,凭什么就认定了?村里那些人,什么瞎话都敢传,你也信?”章劲试图用少年时代的友情,来缓和紧张的关系,“我们都是在柚花湾长大的,还不清楚那些人?”

说没拿到奸这个,陈二东大概也承认是事实,气焰稍短了一点。最后还是气不过,要老章赔偿两万块精神损失费,不管怎么样,现在全村的人都认为陈二东被老章戴了绿帽子,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了。总之,这个责任在老章,你一个老东西了,还跟一个有老公的年轻女人走得那么近,就是老不正经。不想偷吃油渣,你为啥要围着锅边转呢?

章家父子自然不同意赔两万,特别是老章,觉得太冤,一边擦干脸上的血,一边嚷嚷:“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

章劲把他推进书房去,回头找陈二东商量。说你这捕风捉影,张口就要两万。我是相信我爸的,他不可能跟你老婆有啥事。但是我这两万给你了,要是传出去,反而落人口实,到时候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这样一说,陈二东也犹豫了,但还是不愿意松口。两个老乡过来相劝,说事情闹成这样,谁都不愿意,两万确实多了,但是章劲总要把我们三个人跑这一趟的食宿路费出了,要不然说不过去,毕竟这事是老章惹出来的。

说了半天,陈二东接了章劲拿来的五千块现金,带着两个帮手走了,出门前又放话,说这钱只是路费不是赔偿金,“让那老东西不要再回柚花湾了,老子见一次打一次!”

章劲不敢回嘴,送瘟神一般,终于把三人送走了,急急忙忙把门关了,生怕他们又反悔回来。

老章对章劲赔了五千块这事,很不满。说老子又没干什么,凭什么给他钱?你给他钱,就是相信老子老不正经老不要脸,有你这样当儿子的吗?

看老章说得一脸正气,章劲想起刚才谈价钱的时候,他是老老实实躲在书房里的,要是真那么有底气, 为什么不出来跟陈二东闹到底呢?现在钱都拿走了,又脾气大起来。章劲越发相信,老章和李小燕真的有一腿。孤男寡女,这也不算奇怪。年龄差距算什么呢?城里的那些老男人,还不是怀里搂着下一代。

这样想着,章劲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喊了一声爸——,说妈去世这么多年了,你可以找一个的,我不反对。或者你也可以在村里找个单身的老太婆,比如……总之年龄差不多吧。你说这李小燕,跟我同岁,又是有老公的……章劲差点说出她还曾是我的梦中情人,还好及时忍住了。

老章把吓坏了的白猫搂在怀里安抚,又是一句“放屁”,但也不解释了,说你懂啥子?只晓得各人的老婆娃儿,哪还记得有我这个孤老头子?我不上门,你会问一声吗?有几回是主动打电话回来的,哪次农忙回来帮过我一天?你这里有空调有大电视有电脑有网络有自来水有天然气,想过在老家也装上,让我也享受享受?村里好多家都安装上了。你有时候一个月没一个电话,还是我主动给你打……你来试试我这日子,好不好过?

关于李小燕,老章一句没解释。可章劲听上去,像是在发表宣言,老子孤苦伶仃你不管,有个女人又怎么样?他没说出口,但章劲听出这味儿了。

午饭过后,父子俩实在无话可说,一张嘴就要吵架,章劲就躲回屋去睡觉了。躺在床上,想一想老章上午那一连串的问号,感觉冷汗都快冒出来了。原来自己是这样的不孝子。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章劲突然冒出一个问题来:“要是我这样当几年单身汉,难道就不想有个女人吗?要是有个年轻女人,鬼大爷才去找老太婆……”这个自问自答,让他有些脸红,可似乎慢慢理解了老章。

这个理解,是建立在老章和李小燕有一腿的基础上的。可老章不承认这回事,所以章劲还是在“放屁”。

可是,老章又怎么办?柚花湾肯定是暂时不能回了,但留在这里,又如何面对春兰和小锁……章劲根本睡不着了,发现这事麻烦还很大。

下午四点过,章劲无奈地从卧室出来,发现老章不见了。打他电话,已然关机。

余桂花回来的时候,刚好是中午。看来她是专程回来给女儿和外孙做午饭的。

春兰在厨房转来转去,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想说点什么,又无从说起。不管余桂花是不是有了男人,但好像轮不到女儿来管。再说了,春兰又没有亲眼见着。

吃了午饭,余桂花倒也没出去,陪着小锁看电视。春兰坐在旁边,还在纠结,要不要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可她又不知道,弄清楚了真相,又该如何是好。是要求余桂花跟那个姓刘的老头儿交往,还是干脆支持他们结婚呢?

余桂花没有主动提这件事,显然并没有要结婚的打算。难道老了还玩一把新潮,搞个非法同居不成。春兰还是决定要探一探她的口风,否则就坐立不安。

故事很快编好了。说章劲他爸老章,最近有人介绍一老太婆给他,可他就是不同意结婚,也不知道是咋想的。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春兰有些别扭,觉得太离谱了。明明老章是跟一年轻女人搞出绯闻来,人家老公都打上门来了。

但余桂花对这个话题似乎很感兴趣,而且有自己的看法,说老章是对的,这么大岁数了,还结婚干什么?两边都儿孙满堂,经济上也不好处理,万一结婚后没几年,死了一个,家里财产怎么分?两边的后人都会打起来,闹到收不了场……

春兰好像明白了点什么,正在想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手机却响了。章劲在电话里心急火燎,说老章不辞而别了,连个纸条也没留下,手机也打不通。

春兰也正烦闷,一句话打了回去:“他那么大个人,还能走丢!是不是逛街去了,让你干着急。真是老不更事……”章劲被呛了一句,大概有些生气,直接就挂了电话。

余桂花问怎么了。春兰有些不耐烦,说老章到城里来看病,还离家出走了,也不解释前因后果,随口又跟了一句:“老了还不省心。”说完才发现,这话像是冲着余桂花去的,连忙干咳了两声,拿了杯子起身去倒水。

余桂花倒似没听出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念 叨给春兰听:“章劲他爸,也不容易。那么大岁数了,一个人呆在农村,还种地……”春兰假装没听到。

乡下的夏夜,前半夜很热,又只有一把电风扇消暑,春兰在滚烫的席子上烙饼,终于还是不放心,给章劲打电话,才知道事情复杂了。

老章仍然没有踪影,章劲在街上找得筋疲力尽,正坐在河边石头,不知到哪里去找。听到老公疲惫的声音,春兰有些心疼和后悔,只好劝他先回家去休息: “这大半夜的,你也找不到他。他既然诚心要走,自己会照顾自己吧……我明天一早就赶回来。”章劲也没有办法,只好答应先回家去。

两人又聊了些上午的事,这才挂了电话。春兰回想起从昨天晚上开始的风波,原本以为一走了之,就可以顾全脸面,不想却搞得无法收场。从老章的绯闻,到余桂花的绯闻,春兰都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应对才是正确的。他们都老了,过多的苛责,是不是有失儿女孝道?可是,难道老了,就可以不要廉耻,不要道德底线和儿孙脸面吗?

余桂花的事,看来真是没法管。

赶回城里的家,还不到九点。春兰屋里屋外找了一番,只看到垃圾桶里的破茶杯残片,章劲和老章连个影子都没有。卧室里的被子整整齐齐。章劲也是一夜未归。

看来打上门的陈二东,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凶残,而离家出走的老章,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但春兰更心疼在外流浪了一晚上的章劲,虽然夏天的晚上不算冷,可他心急如焚在街上找了一个通宵,对身心都是一种煎熬。

打通电话,章劲在那头的声音,显得无奈而疲惫,说天亮的时候,终于找到老章了,他抱着那只白猫,住在一个立交桥下的绿化带里,因为周围都有灌木形成的篱笆,所以都没有人注意到他。直到章劲走得筋疲力尽,也打算钻到那篱笆里去躺一会儿,才发现老章已经捷足先登了,而且呼呼大睡,对身边往来奔驰的汽车毫无知觉,更没有意识到天色已亮。现在,他

正坐在树丛后面,跟老章谈判。

“果然是亲生的,当流浪汉睡觉都能找到同一个地方……”挂了电话,春兰嘀咕了一句。她本想把小锁放在家里看动画片,可想了想,还是牵着他下楼开车,赶往章劲说的那个立交桥。昨天,她还担心老章的绯闻影响到小锁,可现在又觉得,如果带着小锁,也许老章更容易心软,跟着他们回家。

在立交桥附近转了两圈,终于找到停车场,春兰有点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了,在章劲的电话指挥下,牵着小锁在车流中穿来穿去,总算来到了父子俩的谈判现场。

看着那场景,春兰真是哭笑不得。父子俩都坐在灌木篱笆旁边,这样外面的人就看不见他们。他们背靠着同一根桥柱,抽着烟,像两个正在稍事休息的民工。不过,老章怀里那只雪白的猫,让他们跟民工又有了区别。

见春兰和小锁过来,老章表情有些不自然,责问章劲:“你让他们来干什么?”

春兰连忙接过话头,说爸你别怪章劲,是我要来的,你们这露天睡了一夜,回家去再说吧。老章皱了皱眉头,说回去干什么?丢你们的脸。听了这话,春兰就不知道如何回答了。因为昨天自己一早就走掉,怕的就是老章的绯闻闹上门来,伤了一家人的脸面。现在回来请老章回家,除了想到老头子在大露天身体熬不住,主要还是心疼老公章劲。

正不知如何是好,章劲突然使劲扔掉手中的烟头,翻身起来,就给老章跪下来了,一个响头磕下去,抬起来哭喊一声:“爸,我们错了,还不行吗?求你了,先回家吧!”

小锁不明就里,但隐隐觉得爸妈跟爷爷在闹矛盾,见爸爸哭了,也哇地一声哭出来。这一哭一闹,外面的人就注意到了篱笆围子里的这一家人,骑电动车和自行车的路人,更是停下来探头察看究竟。

春兰一看,知道这回才真是闹大了。说丢脸,这下恐怕是真的了。

但老章倒没觉得是多大个事,伸手揽过孙子来,哄了两句,这才冲跪着的儿子说:“你别跪着,旁人还以为出啥大事了。你妈过世这么多年,我习惯了一 个人住,所以不想回你家去。柚花湾,不是没脸回去,是怕回去又闹起来。我半截入土的人了,无所谓,但那个李小燕,还年轻……”

说到李小燕,老章叹了口气,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又说,你们在城里这么多年,不知道村子里都空了,没有一家的人是齐整的,老的儿女不在身边,女人家男人不在身边,家家都缺劳力,互相帮衬一下,也是没办法的事,要不然种子下不了地,粮食收不回屋……

章劲还跪在那里。可春兰听着老章的话,却想起了独自在农村好几年的余桂花,更是不知如何劝起,只好回头去劝围观的路人:“没什么事,赶紧走吧,好不好……”这时候,手机却响了。接起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春兰啊,有个事要跟你说一下……今天早上你们走后,你妈妈下地,一脚踩空,摔沟里了。”

春兰“啊”了一声,也不管对方是谁,只管问: “那她怎么样了?”那头又不紧不慢地说:“你别着急,已经送到医院了,只是把左腿扭伤了,没什么大事。要不,你跟她说两句?”

“好!那谢谢刘叔了……”春兰一顺嘴,竟说出个“刘叔”来。对方没报姓名,可她似乎很自然地就认为是他了。

跟余桂花简单说了两句,春兰放了心,说:“妈,我这边正忙着。有刘叔照顾你,我就放心了,只要有时间,我就回来看你……”

“你放心吧,好好照顾章劲他爸。我这边,有你刘叔……”余桂花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住了嘴。

关于这个刘老头,母女俩从来没有确认过他的存在,可在这通电话里,却心有默契地把他放在了明面上。像是说起熟悉多年的一个朋友,甚至是家人一样自然。

挂了电话,春兰慢慢走过去,搀着老章的胳膊,说: “爸,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也没觉得丢什么脸,我们先回家去慢慢说,好不好?”老章侧脸看了看她,浑浊的老眼里,一片红丝。春兰突然想起来,和章劲结婚快十年了,对这位公公,她可还是第一次离他这样近,这样去搀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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