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者

作者简介: 章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0期高研班学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已在《十月》《钟山》《山花》《文艺报》等文学期刊发表多部中短篇小说,作品入选《2012年中国短篇小说精选》(中国作协创联部选编)《四川省青年作家中短篇小说选》。著有中短篇小说集《尘归尘,土归土》。2015年,获第八届四川文学奖。

Sichuan Literature - - CONTENTS - 章泥

云盘城谁不认识肖霏呢?这位双瞳剪水、姿妍质艳的标致人物是电视台文艺频道的当家花旦。她主持的栏目“人间有味是清欢”别有一番闲雅、清旷的意趣,开播以来连续推出了一百多期。最近,也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风,带累得周围人口口相传:肖霏得了抑郁症,失眠症,暴食症……一些观众不由得格外注意起这个只在电视上才有微笑的女人,一则想看看得了这么多病的她会变成什么样子;二则或是想不期撞上主持某些现场节目的她,突然因这些病症出现什么乱子,目睹那一刻,好比收藏了错版的邮票或钱币,自然又可叨咕好一阵。

手握话筒的肖霏依旧光彩照人,口舌生花。飞短流长的日子里,她整个人和她主持的节目在众目睽睽中更见风华了,这不免令盯着她看的观众有些失望。电视机前一天天泛起很多争论,有人说她接受了心理疗愈,有人说她与某某些的关系更密了,有人说她遭情敌泼污,有人说她长袖善舞,还有人说她就要辞职了,就要结婚了,就要出国了,就要皈依佛门了,也有人说她信的是基督,念的是《圣经》。

无论见到屏幕上还是屏幕下的她,人们眼里都掩饰不住一丝疑问:肖霏究竟有没有病?去年春节,肖霏父母从秀都回到云盘,有人索性直接问向二老:听说肖霏也抑郁了?

不晓得。母亲向来对关于肖霏的问题不发表任何意见。晓得她一天在搞些什么名堂!父亲只喜欢皆大欢喜,但凡有点负面的消息都令他的神色讪讪的。

肖霏在云盘工作时,二老都在秀都帮衬着她弟弟带小孩。其实,别说在外人眼里,在父母眼里,她早显得不正常。结婚半年不到就离了,没有孩子,没有再婚,而今也没有一个三十多岁女人应该有的周到、热络、烟火气……因为这些东西的缺失,他们之间似乎总少了一根韧带,没有这种坚韧、绵柔、有弹性、能把彼此有机连接在一起的“结缔组织”,无论明里暗里,他们都是对方心眼里一块硬梆梆的木头。

早在幼年,或许更早之前,肖霏就体察到她和父母不可能其乐融融的共处。这与父母同弟弟全家的关系不一样,虽然他们也是梆硬的木头,但他们之间有韧带,韧带把他们巧妙而结实地连在一起,连在一起的他们由

木头变成了骨头,他们组成了一个能动的完整的肌体。这些年,井水不犯河水,肖霏也学会了怎样和这具能动的完整的肌体保持相安无事的距离。

肖霏和弟弟是龙凤胎。降生时,她先出来。助产士说是个千金,母亲闭着的眼皮抬都没有抬一下。接着,弟弟出来了。助产士说是个小屁娃,母亲的眼睛一下贝壳似地张开。她的耳朵似乎也张开了,她的嘴巴、鼻孔都张开了,她的气息流转起来,一个新新鲜鲜的生命从此来到母亲的世界。在这个世界,母亲的目光几乎全落在了弟弟身上。即使有余光,也落在了弟弟换下的衣服、裤子、鞋子、袜子上。如果一个人的目光是一片一片、可以积攒的,母亲的目光足以埋葬弟弟。都奔四的人了,还把自己端得个公主一样。这是弟弟说肖霏的话。这似乎是句公道话,人前人后,弟弟都这样说。他知道肖霏从小就没人端,她一直就是自己把自己端着。他最搞不明白的是肖霏的离异,人家哪点配不上她呢,人家老爸还是副厅级干部。倒是肖霏,直到失眠前都没有半点悔意。离婚,她甚至觉得这是她独立决断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只因她和前夫孔赟都对其中的缘由保持缄默,外人也不知孰是孰非。没有钉钉儿,挂不起瓶瓶儿,肯定他们哪个是有问题的。从那时起,人们看肖霏的眼神就带着几分打量。

一年后,孔赟与云盘大学一个年轻的副教授重建家庭,而今他们的孩子已上幼儿园。肖霏呢,虽然每天仍把自己收拾得桃羞杏让,但她眸子里藏在睫毛丛林下的冷清确是一天比一天重了。

肖霏的睡眠,如一群候鸟在她离异后的某个夜晚,突然从她身体里呼啦啦地迁走了,一只也不剩。她不知道它们迁徙到了哪里,她一闭上眼,就在找它们。那一阵,走着路,开着车,上下电梯,进出办公室……肖霏都是一个丢了东西的人。当夜色又恩宠大地的时候,她常常站在电视台这座全城最高的建筑内,透过落地的玻璃幕墙眺望那些跳跃着、扑棱着的万家灯火。这些灯火终将因一桩桩睡眠而变弱、变暗直至熄灭。一扇扇窗户里的光亮都沉没在小城变得均匀的呼吸中时, 她也把房间里的灯摁灭。然而玻璃幕墙上的另外两盏灯随即亮起来,那是她的双瞳,盈盈的,宛如深海中美艳绝伦的水母。肖霏闭上眼,两盏灯熄了,整个世界又明晰起来。

肖霏的失眠,也许源于她忽明忽暗的境况。适才如一朵端淑而精巧的郁金香在演播厅内把开与合拿捏得恰到好处,转眼又似一只鼹鼠藏匿于土般蜷缩在寓所。要么浮于寻常的生活之上,要么坠于寻常的生活之下,她与寻常始终不能平行。在她冷清的家里,她常常处于一种浑沌的状态。很多时候,她甚至连自己最基本的日常生活都不能料理好。她总是把房间搞得乱七八糟,换下的衣服堆积成山,用过的器物尸野遍陈……她好像生活在月球,远远看去清灵皎洁,实地满目疮痍。

她总是疲惫,做什么都劳力又劳心。她只想睡去,沉沉地睡去,让睡眠像黄沙、黑土一像覆盖全身,每晚她都渴望像死去一样睡去。

失眠一年多来,肖霏尝试过各种各样的治疗办法,温泉疗法,音乐疗法,香氛疗法,食物疗法,心理疗法,物理疗法,数字疗法,药物疗法……没哪样管用,吃三倍的安眠药也跟什么没吃一个样。一天深夜,她居然向网上的一个陌生人坦言:很久没有睡着过了,我八成得了某种精神上的疾病。

这是她第一次在她的网络空间说起自己的失眠,反正在网络上,谁也不知道虚拟为“黑夜的爱女”的她是谁。奇怪的是,鼓起勇气说出这骇人的话来,心里反倒获得了一份难得的平和,她似乎清醒了,她哪儿有什么病,她不过是一天太多思多虑了些而已,一旦忙起事来,她还是像上了发条的玩偶,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别人嘴再碎,到头来又能说她个什么,她只要愿意,照样可以冲着他们每个人微微一笑。

就在那天晚上,肖霏和老林子有一场疯狂的欢爱。他们站在床上,老林子双手抬着她的腿把她抱在腰间,她一时分不清自己的头向着什么地方。她感到了一种随时将至的危险。老林子要是站立不稳,他们会一起摔到在床下,她的后脑勺一定最先着地,她会脑浆崩裂,扑在她的身上,老林子只会被吓个半死,而那时,他那个器官还在她的身体里欢吟……

后来老林子把她放下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头原来朝着床尾,即使摔倒,他们还是在床上。

夜,又归于平静。她的眼泪却像血浸出伤口一样浸出了眼角。 和老林子好上,当真“就在一瞬间”。两年前一次偶然相识,老林子直言不讳说起肖霏主持的栏目,人间有味怎么会是清欢?应该狂欢才对啊。狂欢?肖霏哼了哼,心想又碰上了一个敢于胡说八道的主。看他身量并不高大,声音倒还敞亮得很。这个自称“鹅卵石王老五”的老林子也单身多年了,肖霏知道能上能下的他在云盘颇有能耐,周围不乏嗡嗡嗡的蜂蝶蝇蚊。要是早些年,肖霏一定会对这样的男人敬而远之,现在却发现她就像需要一针疫苗似的,需要一定剂量的俗与邪甚至恶与毒浸入自身。

对于老林子后来请吃个饭、喝杯咖啡的邀约,肖霏会相机而择。那时的她正处于水深火热的失眠之中,老林子恰好与她共掷光阴。

肖霏一般只与老林子喝咖啡。说是喝咖啡,不过是借一个比较雅致的地儿喝瓶矿泉水。她本来就睡不着,哪里还敢碰那些提神醒脑的东西。就这样,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离婚后,肖霏最能接受的就是与男人保持着一张桌子的距离,隔桌相望,最能产生旖旎、暧昧和幻想。两者既近在眉睫,又隔着天堑。一张桌子是她与男性世界最远又最近、最危险亦最安全的距离。

2013年的圣诞夜,肖霏和老林子就这样面面相顾,说些上不挨天下不着地的话,桌子上空的琉璃灯盏绮丽了他们的来眉去眼,时光在垒红叠翠的圣诞装饰中仓皇逃窜。

肖霏那天喝的一杯热牛奶,老林子依旧是带着不深不浅的醉意而来。不远处伴奏的钢琴声刚停,琴师正准备换曲,老林子突然从他座位上站起来,隔着小方桌躬起拉长了的上身,伸出双手捧起肖霏的脸,似乎要细细端详却忽地啄了一下,又把他整个人弹簧似地缩回餐桌对面。

肖霏被这个没有半点征兆的隔桌之啄惊了一跳。奇怪的是,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在老林子面前“端”得十足的她,那一刻不但没有丝毫被侵袭的懊恼,反倒觉得潮暗的心底被一道闪电似的亮痕划过。一切又恢复原状。空调热风烘着,肖霏的脸颊更艳了,有点像老林子儿时过生吃的涂了红的喜蛋。老林子看着她,笑得有点天真和得意。明明是他带着酒气,怎么会自己在犯晕,肖霏莫名感到这个“啄”摁开了一扇门的按钮,门徐徐打开,她不置可否地想看看门里的布局和陈设。

那一夜,又失眠了。像往常一样,随着夜色越来越深沉,她的脑子越来越海阔天空。她一会儿在演讲,身姿俊逸,神采丰耀,旁征博引,顿挫抑扬。对于任何一个问题都可以发表见解,大到善恶、美丑、公平、正义,小到高跟鞋、口红、布衣、素食、一沙一木,以至向来不沾染的赌博、毒品、同性恋……她都可以慷慨陈词。一会儿,她又轻巧灵便地在穿街绕巷,飞檐走壁,攀岩蹦极,翱翔海里。

一刻刻夜不能寐,一宿宿夜不能寐,一月月夜不能寐,一季季夜不能寐。

肖霏的失眠博客终于蘸着夜的浓汁,零零碎碎敲打进她的另一个脑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与失眠这个魔鬼纠缠在了一起。

黑暗中它对我无比迷恋,它似乎看出我对它也不能相舍,它的殷勤更加长驱直入了。它的舌尖舔着我的每一根神经,一更复一更。在所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它用它的赖皮告诉我,只有它在陪伴我,只有它能抚慰我。

我的睡眠是干涸的河床上流失了的水资源。令人痛心的是,它得不到任何补给。它带走了我甜蜜的笑容,平和的态度甚至善良的心意,我不能再真正活泼地度日。没有人相信我有多么疲惫、多么虚脱,多么不堪一击。

可我还在征战。

当我的心灵披上戎装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我要夺取的是什么。旌旗已破如发丝,我的目光还在夕阳中矍铄,直到黄沙圆润了地平线,大漠中只剩得风在迂回,卸下铠甲的心才喃喃自语:我真的无意获取什么,别说与人抗争,就是上天赐予我的一切,我也会如数奉还呀。

我总是在全身痛楚的那一刻才能放开眼界,放眼我已经和未来的日日夜夜,每一幅影像无不泛出旧照片的昏黄。昏黄,这是生命中多么缱绻的色彩,我所迷恋的向来不是光鲜和明艳。

失却睡眠,再不能进入梦的境界。那片柔软的土地,对我插起了“游人止步”的示牌。我的每一天只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坚硬得不能再坚硬,它们像雪地里的阳光白森森刺着我的双目,我想合上它们,可合上跟不合上又有什么两样?眼球里、脑子里仍然是这无比真实而坚硬的明与亮。

有些夜晚,我逃入他的怀抱,甚至想在性的岩洞深居简出,不辨晨昏,无论魏晋。以这样的病残之躯待他,我不知带给他的究竟是火焰还是灰烬。如此,我又求他什么?

我的心不是说过吗——就是上天赐我的一切,我也会如数奉还。

老林子很早以前在城南买有一套小房子,多年来一直租给别人住。这年端午刚过,小房子恰好空出来,他和肖霏简单收拾一下,这历经沧桑的处所就成了他们在这座城市的一个鄙陋的巢穴。

一到无所事事的夜晚,肖霏又不由自主地想和老林子在一起。这其实是个并不强烈的念头,只要有略略的一点意志力,就可以打消。但形影相吊的她,呆在她自己的寓所,似乎也漂泊在外乡。

老林子还在外面吃饭,叫她先到小房子等他。九点过,肖霏刚到小房子,老林子也到了。他买了一柄拖帕,一进屋就把拖帕伸到木床底,不由分说地做起清洁来。

这么晚了,拖什么,把灰尘全部飞机坦克一样搅醒,还睡什么觉。 你别管嘛!老林子又喝了酒,力气比平常蛮起来。肖霏劝不住,任他拿着一柄拖帕在房间里挥舞,如同拿了巨椽在地上奋笔疾书。

要是我常住这儿,最多一个星期就把这儿弄干净了。我今天擦洗门窗,明天整理阳台,后天打扫厨房……老林子边做边喋喋不休,肖霏抄着手靠在窗台,看着他夸张的每个动作。

你别笑嘛。老林子把卧室地板拖了三遍,又把卫生间刷了一遍,才开始打扫他自己。肖霏是洗了澡过来的,换了睡裙就躺上床。她现在越来越不能一个人睡觉了,只有和这个总是热乎乎、神叨叨的老林子挨在一起,她的漫漫长夜似乎才安置在这个声色流转的尘世。

老林子没有男人惯有的体味,他的骨骼、肌肤、手脚甚至于眼神都比较中性,当他们碰触在一起时,肖霏似乎在和自己相逢。几番相逢后,他们又平静地躺在透进屋子的月色里。

这时候,老林子又给肖霏讲他的家里事。他总是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说起他的父母、兄弟姊妹、侄儿侄女、七大姑八大姨。

他说他姐姐的自尊心最强、面子观念最重、心理承受能力最差,但是又最顾家了,叫肖霏今后不要招惹她;又说他大哥最记情,别人对他的一点好,他都念念不忘……而他的三姨婆,一生下来就非常漂亮,她把她所有的钱财都捐给了云盘山上的寺庙,她的照片一直在云盘山寺庙的观音阁里供着,哪天他要是带肖霏进去,在那儿吃豆花饭都不需要付钱。他又说他三姨公讨了小……

老林子一一说着这些肖霏一个都不认识的人,肖霏隐隐感觉到一股大家庭的氤氲。其实每次他说起这些,她都没有刻意听,她最希望能在他的讲述中悄然睡去。他的声音是一条平缓的河,她是河面上的一叶舟,就那么静静地顺流而下。说说你和你家吧,怎么都是我一个人在说。我只想听。你说吧,你说着,我好像能睡着一点。如果睡眠有十个层级,肖霏觉得她和老林子躺在一起的时候,大致可以睡到零点五层。这已比完全醒

着好多了。

说吧,你继续说。老林子又开始讲他的幺爷爷。这个时候,闭着双目的肖霏在想她自己和她的家真没有什么好说的。她这一家人,真要说起来,她还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腔调来开口。说她父亲喜欢上了当年寄养在他家里的一个乡下表妹?说她母亲把弟弟当作了她前辈子的情人?说她弟弟又做了他自己孩子的奴仆?好在老林子对什么都不会穷追不舍,曾经他想听听她为什么和前夫离婚,她装睡着了,老林子也不再问。闭着眼的肖霏便在他已轻起的呼噜中,又一次回到了三年前。

孔赟一表人材,家境优渥,他们应该是美美满满的一对儿。但依肖霏现在的眼界来审度,生活中其实美美就已经是相当的造化了,再满满则会溢出。

婚后三个月,肖霏有了身孕,两人自是欢喜。肖霏辞了一些急、难、重的活儿,安心孕育他们爱情的结晶。一天,她无意间在孔赟的衣柜里发现几张收藏版的港台女星全裸写真碟,光看那些封面,她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不是砸她的脸吗?好像她还不够娇俏、狐媚似的。想当初,孔赟最喜欢的不就是她的柳腰莲面、靡颜腻理吗?因为她,孔赟把父亲的老上级给他介绍的对象都拒绝了,他还怪肖霏尤物移人。结果,他倒在背后玩味起别的女人来。肖霏一时不知该把这些碟片如何处置,继续藏在那儿,让他偷偷摸摸地激赏?心心念念地收藏?还是狠狠砸在他面前?

孔赟后来申辩道,他只是看看,又没有做什么。他那一脸的无辜,就像是小孩子多看了一眼奥特曼,中年大妈多看了一集谍战片。他还说哪个男人没看过这些,肖霏却总觉得有一种被背叛的耻辱、被污染的痛楚。她想自己爱他爱得多么干净而不易,从有了一颗少女心,便开始自己对自己的精打细磨,习书画,论诗词,抚琴瑟,赏经典,练形体,健筋骨,护肌肤,除疤痕,脱腋毛,减肥,箍牙,去痣,美发,美了手指甲,美脚趾甲……她的所有内外兼修无不为了让自己能配得 上今生的一段美好爱情,而他,这美好爱情中的另一半,却从背后长出一双眼睛来偷窥别处的花枝。

“情何以堪”,这是肖霏顶不喜欢的一个词,这个词在近些日子被周围人开口闭口地用滥了。那一刻她却悲哀地发现,“情何以堪”这个被人用滥了的词放在自己身上,竟再合适不过。

肖霏垂下头,想起当年她考入秀都广播影视学院,也是千人里挑万人里选出来的,模样、身段儿、气韵概不说,眉眼、肢体的比例都测定为最适合出镜。前不久拍泳装照,摄影师还在感叹拍几年都拍不到她这样的一副好形体。和那些全裸写真的女星相比,她不过是还没有彻底放胆、开化到不顾羞涩。如果这样,一个人与一只动物又有什么区别。但她又不能斥责那些全裸写真的女星,这是她们的自由,或者说是她们的营生。照此说来,她也不能斥责孔赟,这不过是他的一点私密趣味,他并没有妨碍什么,也没有造成什么不良后果。她倒是想在宽慰自己的同时饶恕孔赟,但她总觉得这里面有龌龊、猥琐,不然,他怎么会偷偷摸摸。“龌龊”、“猥琐”这两个词一经跳出她的脑海,就再也找不到一块慷慨的地方可藏可避可遮可掩,这绝对不是他的第一次,也绝对不可能是他的最后一次,他的电脑、网络空间还可以收藏更多。肖霏只觉得她和这个嗜好裸女写真的男人再也不可能呆在一起了。

那些收藏版的光碟,最后被肖霏胡乱塞进一个文件袋,她直冲冲出门,下楼,径直走向大门口的垃圾房,哗啦一声把它们扔了进去。她片刻也不能让其他赤身裸体的女人再呆在她的家里,即使呆在她家的垃圾桶也不行,她必须直接哗啦一声把它们全部扔出门。扔了光碟,再上楼,站到家门口,肖霏才发现自己出门时竟忘了带钥匙,她把自己也关在了家门外。

孔赟没有料到的是,肖霏后来居然去做了人流。这个做事决绝、不留半点退路的女人让他感到心悸。

多大个事?姓肖的,不是我咒你,你这样下去,永远也别想再嫁出去!

在离婚协议上一挥大名后,孔赟给肖霏甩下这么一句话。泪珠子在肖霏眼里打了好几圈转,最终没有滚下来。

这个周末的晚上,老林子又喝麻了。九点过,他打电话问肖霏在哪儿时,肖霏还在台里准备一个访谈节目的提纲。听到他的问话,答非所问地说,我还没吃饭。

傻的,怎么还没吃?我都吃了两台了!快出来,我陪你去填肚子。

肖霏赶到城门洞的煲仔店时,老林子正捧着一罐鸡杂汤,笑吟吟地,一看就是酒精麻醉了各路神经。他给肖霏点了一个绿豆煲仔饭,一罐鸽肉汤,催她赶快吃。

这煲仔饭店,倘若肖霏独自一人是绝不会来光顾的。很多时候,她宁肯饥肠辘辘地饿着,也不会下这些各色人等在里面七吆八喝的小馆子。好在这么晚了,煲仔店此刻只有寥寥无几的客人在座。快吃啊。老林子催着她。肖霏看了看摆在面前的那煲饭,热气袅袅,当是刚从蒸锅里端出,鸽肉汤还烫得不能挨手,也该才从大锅里舀上。只是那筷子,肖霏蹙了蹙眉,拿起筷子到厨房里找到开水灶,烫了筷子尖。

坐在椅子上的老林子看着肖霏这副小德行,又拿出一副有喝斥之势却无喝斥之威的口吻对她说,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肖霏并不理会,埋头吃她的。吃了几口才说,这煲仔饭,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米还不错。

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臭假。人家哪儿不干净了?你一个人生活在月球上去算了。到时候,我们都脏死了,留你一个人活着,活着做什么,天天来背尸,看你还有什么好玩的。

呸,我要来给你们背尸!肖霏对他翻了个白眼,端起不再滚烫的鸽肉汤。刚端起,又放下。

我记起,以前教我们礼仪的一个女神级的老师说过,把汤钵端着喝汤的是下劳力的人,有身份的人喝汤都是用小勺子舀着喝。

肖霏说罢,故意讨嫌似地翘着指尖拿起汤罐里的小勺子,舀了浅浅的一层汤喂到自己嘴里。什么狗屁礼仪!看我们这些下等人是怎么喝汤的。老林子一手抓起他的鸡杂汤,仰脖一倾,呼啦就 喝个精光,完了,还伸出舌头在罐沿边舔了一圈,逗得肖霏噗嗤地笑了。老林子见自己的即兴发挥有了立竿见影的成效,带着欣慰的神色又说起来。说他那两台饭都是非吃不可的,说他那些酒也是非喝不行的。

十点整的时候,肖霏的饭煲已见底,老林子这时正饶有兴致说着的是他的父母。他说他爸是个老顽童,他妈最持家。说着,突然伸了身子过来检查肖霏的饭吃干净没有。边看边说,他母亲最反对剩饭和倒饭了,如果家里有谁剩饭,她就会说不要倒,她把它吃了。

晚上十点过,对于他们两个光棍汉恍如上午十点过,离这一天的收尾还有大段大段的空白。后来,他们又去“时光之旅”喝咖啡。再后来,又去到小房子。

那段日子,他们都这样在夜色里相遇。

我们越走越近,目光、呼吸、肌肤、习惯……渐日贴在了一起。原本两个世界的人,凭着独寞、迷乱、卑俗或许还有更为不堪的原由,生生要在这个时节拉扯出一场故事。

这个时节,正正经经的世界也许是一片了无生趣的墓地,我们就是悄然出游的两个魂灵。很多个夜晚,我们都在更为僻静的角落久久相视。面前的酒水也顾不得吸饮,只把对方静静地凝望,似乎要苦苦地辩认,你是不是我的前世,我是不是你的今生。

我们蜗居的这个隐秘而简陋的小屋,莫名比许多一应俱全的住所多出一种气息。每当倦鸟归林的时候,就把两个魂灵如两粒尘埃从这个城市的皱褶里吸引出来,聚一起,任他们在此过上一段升腾起人间烟火的时光。

在这里,我没有任何作为,除了吃,便游荡在睡眠的边沿。

时间从房顶流过、从窗前流过、从枕边流过,我都听到了那年华消逝的声音。他的起身每次都意味着从一个世界切换到另一个世界。我的回眸依然是沉坠,我不知道该怎么振作。我仍在侧耳倾听。

夜渐深时,我还是一个完整的人。有头脑、躯干、四肢、毛发、指甲,有女性的器官,有力量,有喘息,

有泪腺。

在夜色更加凝重的时间之旅,我的身体悄然丢失着。夜行经到最深处,我的身体只剩下一双耳朵。我听见一切都在消逝。光在消逝,影在消逝,爱在消逝,怨在消逝,星在消逝,心在消逝,消逝在消逝……

夜,从漆黑到微明,从微明到渐白,我在屏息凝神的倾听中,又悄然变成一个完整的人,有泪腺,喘息,力量,有女性的器官,有指甲,毛发,四肢,躯干,头脑。

中秋这天晚上,老林子兴许喝得更麻。呆在寓所的肖霏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再打已关机。每次遇到这种情况,肖霏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又和他的老相好在一起。该怎么办?肖霏最不能应对诸如此般的难堪。离婚一事也许暗授她对于某些情形,最好的处理就是:看破,不说破。憋吧,把能憋的都憋在肚子里。加盐,加酱,加辣椒,做它成一坛老腌菜。肖霏突然想起,曾经读过的一首短诗—— 把你的影子加点盐腌起来

风干

老的时候

下酒

这是多么通明、放达的滋味。肖霏从沙发上翻起,洗漱之后,蜷在自己冷冷的被窝里,打算就这样熬到天明。她的心渐渐静下来,她又听到了窗外落叶扑向地面的声音,听到了花坛里虫蚁的呓语,听到了月亮在云层里穿行。她告诉自己,真好,我的灵魂本就该这样寂若天籁。

肖霏闭着眼,她知道自己又要开始精骛八极,心游万仞了。不同于平常的是,一串冷飕飕的声音如同飞将而至的一个个乒乓球甚至一个个篮球,接二连三地扑向她,叫她躲闪不及。

你,为什么要贪图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情和他搅和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泡沫中去?你,为什么不去寻找自己而要去寻找别人……这串问题凭空而降,似一场夜雨淋湿了她。肖霏突然有些凄惶,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段时间以来,自己会在老林子面前表现得那么欢嚣。那些时刻,她不知道愉悦的是他还是她,也不知道抽泣着的究竟是她的身体还是她的内心。

这也许是一片海边的沙地,无论踩着、坐着还是躺着,给人的感觉都是最不坚实。一阵浪打来,就会掏空眼前尚有的一点一粒,瞬间什么都不复存在。她究竟还在迷恋什么?她不得而知。夜又深了,不远处的歌厅和酒吧还有人高声喧哗,一如她的心,纵然衰竭着,仍要呈现出某种强劲的声势。

应该零点了吧,肖霏用被子蒙了头。她只想睡去,哪怕只接近睡眠的零点零零零零一层,但是她的大脑片刻也得不到安宁。她知道,这个老林子于她多么可有可无。就像客厅里沙发前的地毯,它的每一根纤维不知蕴含了几千万只螨虫,铺着仅是一份藏污纳垢的存在,挪开倒是一份硬朗的清爽。可她清楚地记得,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她就向同学吹嘘过家里有一方地毯。那时,她的家连客厅、卧室都没能区分。同学们大都是乡下的,对她的话将信将疑,他们约好了要到她家来看地毯。结果那天,她一路踌躇着,普天之下,好像找不到家了。

肖霏的脑海又在这时生出一枝白若须发的芦苇,白芦苇在风中一阵阵拂摇,似乎在用植物的语言对她说,再给他打一个电话吧,再打一个。肖霏睁开眼,一下抓起枕边的手机,没想到这次拨通了。老林子说他才在外面喝完酒回家,手机没电了,刚换好电池。

肖霏问他要去小房子吗?他说,去,马上就去。肖霏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刚才所有的胡思乱想一下烟消云散,只对他轻快地说了个,好。 他又在小房子等我,我的脚又载着我的身子去了。一到夜幕将临的时候,我就期待出门,夜色是我的风景,我要去看望的好像是风景中的自己。

到了小房子,他看到了我身上披着的重重夜色,一件一件为我脱掉它们。他知道我总是一呼即来,他知道我只有依偎着他才能求得一份安然,他知道他是我的一片药。

他又开始漫长的讲述,在这声音的河流里,我又开始顺流而下。河水一路流经他舅舅的家门,他四爸的后院……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念叨他那些或远或近,或亡故或安在的亲人,他们也许是他童年的记忆、成长的底色。我不能不说,自己对他这些记忆和底色都怀着幽幽的艳羡。

这些时候,我像一个贫寒得兜里没有一分钱的孩子,羞怯地站在一个做糖画的半艺半商的摊贩面前,看他把小锅里稠似软金的糖稀,自若地舀出半勺,用刮子刮几下勺底,就将这糖稀如连绵的金线牵引在一小块方石板上。金线行云流水,一个个晶亮蜜甜的人儿忽地生就、凝结,再用竹签往上稍加力一按,他就把他们在我面前轻巧地举起来了。

老林子的讲述就要把肖霏送到梦的沿岸,突然,他的手机响了。

肖霏睁开眼,见到老林子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其实,只消听电话那端轻拖软磨的声音,她就知道是谁打来的。瞿卉,云盘商城的大客户经理,她们也认识,肖霏知道这个人称花儿经理的女人与老林子有过扯不清的关系。以前,老林子就念叨过这个经理攻坚克难特别厉害,缠着他和另外几个大客户在一个乡村小学搞了好些慈善公益活动。又是那个把别人屁股当自己脸的人?可能又要搞什么公益活动。什么公益活动,大半夜来搞?刚牵着睡眠的衣袂飘至一方朦胧之地,忽又跌回木板床的肖霏瞬间懊恼起来,陡然只想把什么幌子都一竿子戳穿了。她一下把老林子手机的话筒按成免提。不出所料,是瞿卉。

你在哪儿呢?电话里的女人问老林子。 家里。

睡了吗?

嗯。

我还没睡呢。

好嘛。老林子往下再不敢多说什么,唯怕引得对方与他缠缠绵绵调起情似的,很快就把电话摁了。什么呢吗呢嘛的,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肖霏腾地坐了起来。她问我在哪儿,我只好这样说。不行,我要让她知道你又在撒谎。把手机给我。肖霏说着,抓了老林子的手机就要拨过去,她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她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抖起来,以至回拨电话都拨了好几次。

从老林子的手机里听到一个女人更轻拖软磨的声音,肖霏想那瞿卉肯定会挨上当头一棒。肖霏仍把手机话筒按成免提,她要让老林子也听着她们的对话。是瞿卉吗?我和老林子在一起,你不想过来玩玩?你们在哪儿?电话那端的声音一下变得老辣而严厉,瞿卉一定听出了是谁。

你想过来?

我不来,你把电话给老林。老林子硬着头皮接过电话。你们两个是在羞辱我啊?没有羞辱你啊。我们在外面喝咖啡,她说你如果想来也可以过来坐坐。

老林子还在继续他的谎言,肖霏一把又抓过手机,提大嗓门转而用嬉皮的语气说,我们没有在外面喝咖啡,我们在他的一套小房子里,你很多次打电话来,我们都在一起,圣诞节,元旦节,情人节,端午,七夕,我们都在一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对瞿卉说这些,一股脑儿倒出所有,是要让那女人明白事实的真相,给她一连串炮轰,还是又要让自己处于一场争斗的上风?无论怎样,肖霏知道这是一件恶俗的事,可她却一下做得这么利落。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啪地电话断了。老林子起身喝水,肖霏仰躺在床上,只感到明里

暗里,其实都是自己受了他们俩的羞辱。她全身不由自主地抖瑟着。她的牙齿上上下下碰得格格格的,像运输途中颠簸不停、晃荡不止的两排玻璃瓶,她的嘴唇也颤抖着。幸亏人都不能直接看到自身,否则,她一定会相信这一刻的自己中了什么魔咒。

肖霏的眼泪顺着眼角汩汩流淌,老林子抽着面巾纸不停地给她擦拭,肖霏还是像丢了一颗糖的婴孩,失去了这颗糖,就好像失去了一切。

她又是一个征战者了,对一个于自身毫无用处的高地劳心费神。肖霏的眼泪边流边问自己:你拿这个老林子来作什么,他对你有什么意义?你真的需要他吗?

夜像退潮的海水,又归于静寂。肖霏的嘴唇和牙齿终于渐渐宁息,心也不再瞎扑乱撞了。

好了,好了。你这不是自己找气受吗?我看你怎么得了,罪孽这么深重。

老林子拥着她,倒像一位看客似的劝慰她,他平稳的气息在肖霏的耳际和发丝间暖暖拂过。老林子睡得很沉了,他为什么可以睡得这么安心,就像这件事从头至尾都与他毫不相干。肖霏对老林子睡眠的妒嫉在这时候突然被他匀匀的呼吸哧啦一声点燃了,她蹬起脚朝他使劲一踹,老林子翻了翻身,好晚啦,快睡吧。他迷糊说着,把肖霏搂得更紧了。

这个暖乎乎的怀抱,肖霏第一次感到它是一个散发着热气的冰窟窿。

我看到日渐模糊的我,一步步向我走来。如果不是因为终于走近,我们很难相视一笑。我的轮廓已经不清晰了,总有一天,我会完全忘记我有过的形状。

我只记得,曾经,我那一腔蛮荒劲儿,就像眼前这暴雨来临前的风,卷起的满天星云,诡魅而艳迷。

不管我辗转到哪里,不管我经受过这单调的轮回怎样繁冗的教诲,我终归也要腾地而起,又凭空停滞,哪怕短短的一刹。

雨就要来了,我设想我的筋骨还残留着,一轮落日的印痕,如果可能,我还想回望一眼初生的自己大着胆子打量世界的怯怯的眼神。 如此,我就对从天而降的雨与泪,都无所谓了。我相信所有的扑入与逃离,都正当其时。来吧,我还会纯净地扬起手臂,把面庞仰得与天空平行,无比安宁地等待着,等待着所有的黑夜,呼啸而来。

再到小房子,厨房里多出些新买的电磁炉、电饭煲、电炒锅……看来,老林子是准备在这里开伙了。他打电话说他正在菜市买菜,要肖霏过来时到附近超市买些油盐酱醋。

油盐酱醋?就这样和他拉扯出一串酸甜苦辣的日子?肖霏不得不承认那些家常的滋味在空气中引诱着她,她又怀着那么贴实入微的兴头走进了超市。当她大包小袋买好东西回来时,老林子已围着围裙在厨房里转来转去了。

你真会做?当然,我才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像你,中看不中用。

他们的第一顿晚餐终于摆上桌。一盘嫩姜牛肉丝、一份炒玉米、一碗清水南瓜汤。拿上筷子,肖霏还不知道先夹哪一样。等等,老林子不知从哪儿拿出一瓶酒两只酒杯来。这是上好的橄榄酒,尝尝。肖霏轻轻抿了一小口,只觉得异常苦涩。怎么像毒药一样?所有毒药喝过后,喉咙都会泛甜。肖霏知道老林子嘴里,永远没有一块稳当货。她又试着喝了一口,果真苦尽甘来。在筷子的一伸一缩中,天色又渐渐暗下。老林子挂在窗户上的暗红帘子映衬着他们,他们俩就像浸泡在一种红色药液里的两具安然而恬淡的活体标本。

两人都很久没有这样居家吃家常菜了,这一顿,肖霏添了两碗饭,老林子添了三碗饭。平常来到小房子,很少再出门,这一晚,这简单的晚餐还真的让人酒足饭饱了,他们俩都想出去走走,他们从来没有这么早并肩出行过。老林子说,你先出去,出门朝左往城郊走,

我后面来。

城郊的暮晚有些清冷,一个人走在路上,这种感觉更为突兀。黛色远山晕染在水墨的夜幕中,又缥缈又威仪。风,好像刚从水中滤出,不带任何浮躁,只剩下呼呼呼的沁凉。他们终于并肩而行了,他们的手也拉在了一起。这时候,他们多么像一对邻家夫妇,饱足而散闲。

这一夜,老林子讲到的是他的三哥和三嫂。他说他们都是财会人员,做什么事都很严谨,他们总爱吵架。十年前,三嫂查出乳腺癌,拖了四年,2008年去世。他说三哥在三嫂查出病后,再也没有和三嫂吵过架,分居多年的他们又住了一起。三嫂每晚都要牵着三哥的手睡觉,直到有一天,三哥凌晨醒来,发现牵着他的手已经冰凉了,才知三嫂已经平平静静地走了。

这是一个伤怀而恐怖的故事。肖霏一度是惧怕谈生死的,这一夜,兴许老林子的声音依旧不急不徐,她的内心居然也不惊不诧。“平平静静地走了”,肖霏暗自琢磨着这句话,只觉得“平平静静”这四个字涵着无尽的况味,那是怎样一种抽身?又是怎样一种诀别?她不敢再往深处想。平平静静,她突然恋上了这四个字,这在从前是不可能的。从前的她时时绽着光处处迸着彩,哪里甘心平平静静,谁要祝福她一生平平静静,断乎就是对她的轻视和讥笑。而今,这原本两个字叠成的四个字,似乎在时光的深谷里产生出的回音一般,传递着,回荡着,最终在她心底如落叶要归根。

还好,昨晚终于迷糊地睡着了一小会儿。虽然入睡的时间很晚,醒的时间又很早,连一个梦都没镶进去,但是窗外的雨不知是什么时候下起的,我由此推测,下雨那阵很可能正好是我恍惚入睡的时候。

这已经很好了。现在对我而言,睡眠就像盐对菜肴一样,只要真正能够撒入那么一小撮,我的整个世界就有了滋味。

我对一切的真正需求,其实都像盐一样少。我的生活是该由加法变为减法了。我真想把欲望天空中的十个太阳射下九个。如此,我的心田才会长出嫩绿的草尖,

风吹云起,月黑天高,草尖上的蚱蜢才会一伏一跃。

国庆要现场主持一场典礼——“最美云盘人”。肖霏翻着案头的资料,一个个熟悉这些即将被镜头聚焦的人物。

陈正松,退伍军人,某日正在街边的小餐馆吃面条,忽见一歹徒拿着菜刀挥向路人,他急中生智,端起自己的一钵麻辣面泼向歹徒面部,随后成功将歹徒制伏,惊恐万状的路人幸免于难。

刘垦,公务员,路过玻璃湖时,发现不慎落到湖中的老大爷,果断跳入湖水救起大爷并将其送往医院救治,虽然大爷最终遗憾地离开了人世,但是看着守在自己身边的陌生人,大爷闭上眼前说的最后两个字是,谢谢。

谭丝丝,酒店管理,有一个性别认同障碍的女儿,面对传统价值观引来的非议和女儿因自身的特殊矛盾产生的严重焦虑,没有选择责难和漠然,通过网络联同其他性别认同障碍儿的父母,她牵头成立了“凤凰基金”,专门用于关爱这些上帝造人时,把灵魂放错了身体的孩子。

沈静初,自由撰稿人,用自己的版税和稿酬建立了一个藏书众多、功能齐全的残疾人读书室。

齐琦,小工厂老板,腾出自己的小工棚,安设了二十个床位,每天让无家可归的人夜里投宿。

罗箫笛,律师,专打冤案错案官司;苏娜拉,社区医生,常年坚持义务接诊;谢传伟,农民工,把从脚手架下坠亡的工友的父母接至自己家中照顾……再往下翻,肖霏突然看到了两个刺目的字,瞿卉,看到这两个字,肖霏几乎吓了一跳,怎么会是她?商场经理,真是她,她也算得上最美?肖霏的目光迅速往下扫,原来这个女人帮扶了一所贫困乡村小学的所有失学儿童,孩子们都亲切地叫她花儿阿姨。这个乡村小学,是瞿卉儿时的母校。

肖霏把手中的资料啪地扔在桌子上,对这个现场典礼,先前还感动得心窝子一阵阵发热的她突然想撒手不干了。鲜花、灯光、掌声烘托的舞台上,站在一

脸荣耀的瞿卉身边,声情并茂地称颂她是云盘城最美的人?按多年养成的职业素养,肖霏知道这对自己不成问题,但她一向以为,内心虚饰就是对观众最大的背叛。怎么办,她又拿自己问起来。有什么好为难的,她忽而又愤懑起自己的心虚胆怯,这些年,硬着头皮做的事还少吗?也不差这么一出。唱红说绿,那还不是他们这行人嘴皮上的一点儿功夫。

接下来的几周,进行的是“最美云盘人”网络投票,瞿卉一路高歌猛进,截至九月三十日,排名由最初的十八位飙升至第一位。无疑,她将成为本届最美云盘人的魁首。还没有同台站在一起,肖霏已感到瞿卉的灼灼辉芒刺得自己周身生生发痛。老林子说得没错,这是一个攻坚克难特别厉害的女人,能在网络投票中扶摇直上,能耐绝非一般。好多个夜晚,肖霏都在脑子里放映自己如何口是心非又动情动容地赞美这个厉害人物的一组组画面。那些时候,舞台雄踞着她一个又一个夜晚,她对自己一度引以为傲的职业一刻刻萌生出深深的厌恶。

到了白天,肖霏一边无可奈何地做着主持这场盛典的相关准备,一边琢磨着与她的老搭档李加力换工。她知道,李加力最近也摊上一块烫手的山芋——全市中学生诗词大赛决赛现场主持。现在的中学生岂能小觑,初赛复赛阶段他们随口迸出的诗词,什么“荷雨洒衣湿,苹风吹袖清”“多谢月相怜,今宵不忍圆”“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不展眉”……好几次都让李加力云来雾去。“最美云盘人”这种典礼类的节目,看似浓墨重彩,实际上万全稳妥,什么都编排设计好了,到时照本宣科,比起那些灵精怪骨的学生好应对得多。

这天一大早,还没待肖霏开口,李加力就找到她左央右求。

仙女姐姐,诗词都是你的菜呀,对愚弟来说那些破玩意儿都是啃不动的硬骨头啊,求你打马过来救我于危难。

看情形,肖霏心里搁着的偌大石头正可乘机挪掉。行呀,肖霏说,不过我手上的活儿怎么办?这个活儿高大上啊。换你哈,也只有你的气场够得上。两厢情愿的二人很快找到台长换了工。走出台长 办公室,肖霏莫名觉得人突然间轻便了许多,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子,甚至脑袋上的头发都变轻了。哎,这么多年,还是没把自己磨成一把老戏骨,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取出一柄小圆镜,她又朝镜里的人看了看。还好吧,这个人还是她自己的样子。她拿起一只口红,在双唇上轻轻抹了抹,这个人似乎又鲜艳了一点。

肖霏把旋出的口红旋回,盖好,正要装进化妆包,台长突然推门而入。不行啊,刚才你和加力说的事不成,策划部说方案早就上报了市委,现在宣传单都制好了,你们还是各司其职吧。再说,台长躬了躬身子放低声音,这两场活动孰轻孰重,你知道的呀,关注层面完全不一样啊,加力早就想上,你怎么这样轻而易举就拱手相让。一切如约而至。国庆那天,站在云盘市国际会议中心璀璨夺目的大舞台,肖霏身着极简象牙白套裙,一如既往保持着端庄、俊雅的台风,为适配这场盛典,娉婷之间还展露出一份饱满昂扬的气宇。她已相继请出了九位最美云盘人,他们的事迹经她纯正语音诚挚而素朴的讲述,生动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位。

最后,就要上台的是瞿卉。在做前期准备时,肖霏一再告诫自己,这是她的演播对象,就把她当作最美之中的最美,用溪水般纯净的目光迎接她,用绿叶对鲜花的拥戴之意面对她,用春风般温暖人心的声情传诵她。肖霏做到了,她不愧身经百战。这个行当,除了葬礼她没有担纲过主持,其他阵势,什么没见识过。今天这种按部就班的程式化的主持,只要够稳够笃定,再投入一些感动自己感动别人的情绪,便可驾驭。

此刻的瞿卉别有一番动人的美艳。头戴光环,脚踏莲花,步步生香,皎若满月的面庞露着现世观音般圣洁的微笑。肖霏也真切地相信,假如自己就是那个贫困乡村小学的一名孩子,她一定无比热爱这个给乡村学校带来希望和福祉的女人,她也会无比亲切和依恋地叫她花儿阿姨。

站在瞿卉旁边,肖霏表现得相当妥帖、自然,她深知自己只是一个手握话筒的人,所有的光芒和风采都属于她身边的最美人物。现在她就要宣布瞿卉在本届最美云盘人网络投票活动中的得票情况——瞿卉,获得 5680 票。肖霏携带惊喜的话音刚落,身边的瞿卉突然纠正道,对不起,主持人,我获得是56800 票。

从最开始到此时此刻,一直把整场盛典台上台下气氛把控、调适得恰如其分、自己也全身心处于佳态的肖霏忽地有了眩晕感,刹那间肖霏感到自己在急速地坠落,她从高空跌来,只要一着地,就会粉身碎骨。报错数字,这可不是一个小错。关键是现场直播,她必须立即巧妙地把泼出去的水点滴不差地收回。就在这一刹那,肖霏的脑子飞快检索着自己的错误,她并没有念错,只是手里拿着的提示卡少打了一个零。长期失眠让原本谨慎细致的她也疏漏丛生,这么重大的失误上台前竟然没发现。她照本宣科宣错了,错已成事实,眼下必须马上应对指正她的瞿卉。

将错就错,这是当年院校老师苦训他们主持之功时给的一包急救药。这时,所有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到了肖霏面部,她感到一片灯光照射的灼热。备受历练的主持人恰恰能把所有目光当作打向自己的聚光灯,就在整个时空都注目自己的这一刻,温润之色覆盖了肖霏内心的恐慌,她像老林子给她讲述那些或安在或亡故的亲人一样,不急不徐,接上了瞿卉的话。

大家知道,您获得的56800票一定经历了5680 票、568票,十倍、百倍之变幻,这不是一番数字的简单增长。随着您网络得票数的一次次刷新,我们看到的是一种美好精神的传播速度,一股正能量的影响广度。我们期待,最美云盘人所展现的无私奉献、关爱他人、共建和谐社会的精神和力量能感召更多的市民。让我们大力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在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视下,身体力行,积极参与,共同促进“最美云盘人”评选活动在各行各业产生出更具深度和持久度的影响力!又一次天衣无缝。

又一次完美收官。这天晚上,走出国际会议中心,肖霏驱车直接回到了寓所,蹬掉高跟鞋,妆也没卸,一头扑进沙发。 这是第几次化险为夷了?她早已记不清。她脑子里还残留着典礼的掌声,这一夜,她却只想用更猛烈的哭声来驱逐它们。

今年的时间比以往的任何一年都过得快。以前,我总害怕黑夜的到来,现在,我害怕黎明的到来。很长一段时间没写博文了。我害怕面对那可以翻动的、哗哗作响的镜子。寒风四起,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怕冷的?我的身体。我从来没有如此细致地观察过你,你的唇色不鲜艳,你的白眼仁泛青,你的指甲盖不见月牙儿,我的身体,如今,你失散的睡眠远走到了哪里?

立冬这天中午,老林子炖了一只乌骨鸡,说下午就可以吃。在鸡肉飘香的小房子,偎在被窝里昏昏沉沉的肖霏感到一丝甜馨的气息。这个空洞的处所,因为渐渐充满了这种滋味而显出一番绵情柔绪,四壁好像都有了呼吸、体温和慵懒的神态。他们在飘逸的鸡肉香中又睡了一场形式上的午觉。

老林子炖的鸡汤恰合肖霏之意,清淡醇和,没有过多的浮油。他说炖鸡就要用公鸡才好,公鸡肉香又不油腻。他还炒了两盘素菜,青椒茄子、蒜粒冬旱菜,这两样,油也用得恰到好处,咸淡都适宜。他们在一起居家煮饭吃,这才第二回,竟有一份相知多年的默契。坐在他对面,肖霏有些感念地望了他一眼,他正吧嗒吧嗒啃着鸡爪子。

下周我们又吃什么?

你说。

吃鱼吧。

好啊,多简单的事。正说着,老林子的手机来了短信,肖霏拿过一看,一个没有编入他通讯录的号码发来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昨晚睡不着,只好不睡了。

是谁?

肖霏的桃花面一下又布上了飞尘。“昨晚睡不着,只好不睡了”这几个字再次在肖霏眼前过了一遍,她的脑子立即为她分析出一组信息。“昨晚”说明他们一直有联系;“睡不着”,这么私自的事情也道与他,可以肯定的是发信者为异性,且知两人惯已亲近;“只好不睡了”,表层求安慰,里层含挑逗,足见两人关系非同寻常。

够了。肖霏从来就相信自己的直觉,她断定,又是一个与老林子的不干不净的女人。睡不着?肖霏鄙薄地说道,看来这天底下,睡不着觉的人还真不少。别管它,骚扰短信。老林子又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洒脱模样,肖霏知道他在糊弄人,他最大的能耐就是永远对什么都不会说破,整死不认账。肖霏心里一堵,鸡肉鸡汤全无滋味了。

剩下这么多怎么办?倒了啊,谁还吃你的残汤剩水!肖霏说罢,把手里的碗筷全部一下抛在桌上,鸡汤晃荡着溅了老林子一身。又怎么了?哪股筋又犯病了。犯病,肖霏最痛恨别人说她犯病,好像她此刻当真的又犯病了。

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只想把这简陋的餐桌一股子掀翻。

肖霏又颤抖着用老林子的手机拨打这个号码,事实证明她的断定完全无误。一个女人在电话那端问老林子在哪儿,她说她想他了。

他总是以同样的方式惹恼我,我也总是以同样的方式制造出一派不同凡响的回应。这对几乎没有任何变数的前因和后果,越来越分明地呈现出一种规律,就像化学试验室里,把一种试剂蘸入一种物质,这种物质必然会受到作用而引发一场反应。

不同的是,昨天我的反应似乎由量变引起了质变,一时间,让我想倾力捣毁什么,彻底颠覆什么。我把 身边能拿到的所有东西都朝他噼里啪啦地砸了去,包括那只瓷壶。

事过之后,我发现他脸上有三处明显的伤痕,一处就在左眼内眦之下,与他的眼睛仅差两三毫米。是上天在保全这场游戏的最后一丝底线,还是谁在那一刻庇护着两颗卑陋不堪的魂灵?

我总是在看见伤痕时才感觉到恐惧,而在我去抓去撕去撞击去打倒一切时浑然不觉。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推入险恶的漩涡,我为什么非要迎面那些恶俗的捉弄和挑衅,而把自己武装得更加恶俗?也许当时的我以为这样能给自己穿上一身铠甲,箭不穿,刀不入,事实上我为自己披上的是一件掠心夺肺的魔裳。

我知道,我正日复一日地失去着能让自己走出泥潭、免遭涂炭的一股力气。我终于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寂,我和我自己几乎也分道扬镳了。我不知道我在做些什么,天地间,我还是那个举目茫然的我。

没有人知道我陷在一块沼泽地里,只有我的身在告诉我的心:我们在沉陷,在沉陷……

为什么要在生命的途中一次次自戕?我不明白,外在的我挑衅内在的我,灵魂和肉体同室操戈时,我是在等待狂欢还是在等待寂灭?

一路走去,此行是不可生还的。这是我唯一深信不疑的真理啊!我为什么还心存侥幸?我放走了多少生命因子,我的黑宝石般的夜晚啊,都成了一阵风,一场雨,它们都被大地收回了吗?空留我在地面上跌跌撞撞。

临到年终,台里加推几个节目,这一阵全台各路人马又紧锣密鼓赶着策划、采编、录制。肖霏每天回到寓所都晚上两三点,忙得不知身在何界的她已有大半个月没去小房子了。

回到寓所,刚脱下大衣,近期她正做着访谈的一个青年才俊又接二连三发来短信,睡了吗?在干嘛?肖霏知道这个叫许海波的男人对她怀着什么企望,一开始就知道。她一直守在警戒线内,像个贞淑的良人。

很久没有回到这个家了。这个家是她的城堡。虽

然这一年无数次离开它,无视它,但它总以静默等待着她。有些时候,她希望它再远离尘嚣些、再洁净些、再华丽或者再纯粹一些,有些时候她又对它相当满足。在这里能立能卧、能醉能醒、能泣能笑,在这里亦能亡能生了。

拧亮孤独的台灯,肖霏想借着这宁静的光辉,沐浴自己扑满尘垢的身心。这是她自己和自己相处的夜晚,没有喜没有忧,她只有一声一声的呼吸。你是不是太清醒了?许海波又发来短信。也许吧。肖霏本想就这么给他回了去,结果还是冷心淡肠地关了手机。

第二天,终于可以休息半日。肖霏在一个专治失眠的推拿按摩馆做足疗,不料竟碰到了许海波。你也失眠啊?在这儿见到许海波,肖霏突然像是见到了儿时的伙伴。

你也失眠啊?许海波同样惊喜,好像在他乡遇上了故交。许海波是创新产业的新军代表,肖霏没想到阳刚硬朗,比自己还年轻的他,也会套上失眠的枷锁。

在推拿按摩馆里,两人咬牙切齿地讨伐起失眠这个可恶的魔鬼,同仇敌忾的他们似乎因此而别样亲近起来。他们互相交换了各自手中已经填好的黑夜宣泄卡,这是店里的助眠师傅让他们填的。

黑夜是我的婚纱,黑夜是我的丧服,黑夜是我的装甲车,黑夜是我的迷你裙,黑夜是我的眼影,黑夜是我的口红,黑夜是我的光脚板,黑夜我飘零在地的黑头发。

黑夜是我的蛋糕,黑夜是我的烈酒,黑夜是我的兄弟,黑夜是我的女郎,黑夜是我的银针,黑夜是我的暗血,黑夜是我的西装、领带、白衬衣,黑夜是我塞在皮鞋里的破了洞的臭袜子。 真是异曲同工啊!

同是天涯沦落人!哈哈哈哈,同病相怜的他们都爽朗地打趣着。

烧了它们。助眠师傅说,把它们烧成灰,你们脑子里的一些暗意识就扫除了。

肖霏和许海波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乖巧地点燃了他们的宣泄卡。纸片在一阵红跃跃的亮光中萎缩成一撮一掸而去的灰烬。

好了,它们不复存在了。现在,把这份新的意识放在你们最贴身的地方,随时带着它。助眠师傅说罢发给他们每人一张新卡片。

黑夜是我的枕头,黑夜是我的棉被,黑夜是我的床单,黑夜是我睡眠的故乡。

顶什么用?助眠师傅一走,许海波就把这张卡片也点燃了。你信吗?不信,比这更奇葩的疗法我都试过。看来,我们只有互帮互助了。后来一段日子,许海波时常约请肖霏,很多时候肖霏也没有拒绝,带着对老林子的一份报复,她又喜欢像从前一样,和某位男士隔了一张餐桌说些漫无边际的话。

如果都带着轻妄一步步拭探、收缩彼此的距离,她和许海波之间的色彩无疑会焕发出危险与刺激交织出的鲜艳,再袭着这些鲜艳共舞,他们在一起的时刻定会迸射出许多胆颤心惊的瑰丽,但这些瑰丽远远不能诱惑她了。肖霏似乎看到当自已素心若雪的时候,她的情欲之门是一道“小叩久不开”的柴扉。她静静端坐在内,不是漠然绝决,而是永恒期待。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如从前那个执拗的自己,除却在这世间越来越单薄羸弱、甚至快要随风消逝的一股力量,什么也不能真正触及她。她已经很清楚,对许海波的淡漠绝不是对老林子的忠贞。对别人的距离独独是对自己的垂怜。

还有几天,一年又要结束了。这一年,做了些什么?肖霏脑子里一片茫然。她不再像从前,细细地迷恋每份获得,痛楚地惋惜每一份失落。她现在就像一座失灵的天平,已计较不出爱与恨、苦与乐了。什么东西,往心头的托盘一搁,也就是一搁,顶多“当”地跌下去,除了一声机械的回响,再也没有什么锥心的痛。这些东西,哪怕积压已久,一旦取出,心灵托盘下的弹簧

也只会嘣地弹跳回原位,晃荡两下,就空落得连空落也不见了。

从前的心,哀伤会痛,欢喜也会痛,多么清晰而精密的痛,它能证明她鲜活地活着。这没有“痛”的而今,她不知道,是她生命的必然还是木然?

曾经,我在孤独中求得了安宁,那时躯体是一座城池,只为守护一盏烛光。那时,我是无争的,我相信磨难也踌躇在门外。那时,谁也不敲我的门。

为什么幡然醒悟了的我还会重蹈旧辙?夜色裹挟了我,我看不到那是我自己。我不知道,我对世界最终剩下的情义将是什么。也许,我对我厌的人的感激甚于我对我怜的人的感激一如我对厌我的人的感激甚于我对怜我的人的感激,我对他对我残忍的感激甚于我对他对我宽宏的感激。

如此,漂泊的心终或可能在夜幕再次盛大开启时,静静凝固成一座孤寂而端庄的城。烛,消融得只剩下短短的一截了,我也没有惶恐。 下周一老林子要出差,大概一个月才回来。星期天夜里,他又来到小房子,冲了澡,光溜溜躺在被窝里打电话给肖霏说是要“犒劳”她。“犒劳”?他总是用词不当。肖霏感到奇怪的是老林子不记仇,他又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小房子。肖霏想要是她,谁把她的脸砸伤了,别说这辈子,下辈子她都会记恨它。她不仅砸伤了老林子的脸,还摔烂过他的好几个手机,天线、电池都五脏六腑地摔出来,老林子把这些都忘了。

老林子也发现自己的记忆似乎有选择功能,他只记得这个看上去文雅的女人在床上撕咬起他来,真是如小老虎小狮子般奋不顾身。她那份带着一丝病态的忘我,对他具有某种致命的诱惑。她是个有病的人,他还记得,他是她的一片药。

他等她,是药在等候病人。对于药与病人的关系, 他以前也和大多数人的理解一样,是病人在寻找药、期待药、感念药,如肖霏需要他,离不开他。而现在,他从一片药的角度思量这个问题,结论又不一样了。

他觉得是药更需要病人,药更离不开病人。药离开了病人在浪迹天涯,药离开了病人就一文不值。作为一片药,只有遇见了需求它的病人,药的一生才能焕发出存在的异彩。

他就是被病人唤醒了的一片药。现在的他,越来越有一种奇妙的使命感,有出征的意识和拼斗的欲望,他渴望主动坠入她的身体,浸入她肌骨,渗入她血液,与那些吞噬了她睡眠的恶魔再搏一场。

肖霏惦记的是老林子眼角下的伤,毕竟那是她一手制造出来的。想起那道伤,她现在都心有余悸。只差那么两三毫米,要是再上去一点,他的眼睛十有八九会瞎。那样的话,他还会不记她的仇吗?她的内心还会逃过一劫吗?

再次来到小房子,肖霏发现老林子脸上的伤痕都已痊愈。他的伤好得真快,就像一池抚平了涟漪的春水。但是,她对老林子的身体竟然彻底失去了依偎的兴致甚至勇气。他的体温、脉搏、气息,这一切都与她毫不相融了。

老林子没有料到这个一度只有投入他怀中,才能牵到睡眠衣角的女人,现在也把他拒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以后那些电话和短信再不会烦人了,我换了新号码。

老林子明摆着在讨好她,她依旧闭着眼,把自己置身在自己的大门内。窗外,小巷里还有醉熏熏的路人扯着沧桑的嗓子在唱“爱恨就在一瞬间”,肖霏闭着的双目不禁又看向这即将过往的一年,一瞬间,一瞬间。一瞬间,他们贴在了一起。一瞬间,他们又隔着千万里之遥。

睡吧,明天一早我还要坐飞机。老林子搂着她。这个夜晚,没有讲述,没有欢爱,也没有纷扰争闹,这个小房子似乎没有人。

夜又浸润着万物,像上苍充满怜恤的眼神,含凝着她的每一个孩子。睡着的,没睡着的,辗转反侧的,劳顿的,沉醉的,悲恸的,欢歌的,孤零的,激越的,

思想的,入梦的……她的孩子没有一个不在她的注目下。她怜恤它们每一个,她给它们哼着摇篮曲,她让大地都在她的低吟中微微轻摇。她不允许白昼来侵袭它们,她为它们抵挡一切刀光剑影般的刺入。她把每一个它们都搂在怀里。

肖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认夜为母了。她不知道别人是否能感受到黑夜的大慈大悯,她是越来越能深入骨髓地体悟。她相信,黑夜曾对她的甩摆、戳弄、煎熬、翻炒、冰冻,无不源于对她深沉的爱,黑夜要让她知道她自己的最弱,并让她从自己的最弱处,起修。 老林子出差提前回来了。这天恰好是肖霏中学时最要好的姐们儿柯晓的生日,当年与她们一起结拜为兄妹的大哥何勐也从秀都赶来,他们这帮毛竿儿朋友好久没有聚在一起。老林子问肖霏要不要他参加聚餐,肖霏说随你的便。老林子说他先要去参加一个公司的周年庆典,到时候再看能否过来。

老林子从庆典那边过来时,这边早已欢欢喜喜开席。何勐是第一次见到他,肖霏让他们挨着坐了,他们都保持着男人的冷淡。老林子一来,这边的气氛就有些不对劲儿,他自觉尴尬,举杯打了一圈,佯装去卫生间,就走人了。

老林子发来短信,要肖霏给大家解释说他已喝醉,众人都没料到他会提前退席。何勐终于掩饰不住对他的鄙夷,直接在桌上对肖霏说道,妹妹,趁着哥哥没有醉,哥哥给你说几句清醒话。你的老公,如果是个军人,就应该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帅;如果从政,就应该是运筹帷幄的豪杰;如果经商,就应该有气贯长虹的气度……妹妹啊,你真的是操之过急了……

何勐说着,肖霏喝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看他对自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肖霏不禁想起,上一次他们在一起时,也是临近新年,男男女女一大桌,当时他似乎还不明确很多关系,突然举了杯站起来。妹妹,哥哥敬你,我一杯,你两杯。肖霏一时愣了,他知道她的工作全靠用嗓,平常 都是保护她少喝酒的,怎么会叫她喝起两杯来。

多出的一杯,你找人嘛,你随便找哪个人帮你喝都可以,这一杯我是专门看你找哪个人的。

一个胖男人伸手端过酒,一口饮了。还用说吗,这杯酒我帮她喝。

好!我就是看谁来喝这杯酒。接下来,他们两个人开始两杯两杯地喝,三杯三杯地喝,四杯四杯地喝……肖霏退出了这个闹哄哄的场面,在洗漱间的大镜子前整理妆容,她的心很平静,那些热闹与她何甚相关。但是当她又回到席间,何勐突然冒出的一句话,却叫她那漠然的心忽地摇曳在了一池温水中。

何勐拉了她面对胖男人,郑重其事甚至有些恶狠狠地对胖男人说:你要给我好好照顾好她!说罢,何勐用力拥着她的肩,声音一下暗涩起来,你知道吗,她,她是我的掌上明珠啊!

肖霏被何勐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猝然一击,目光不由得湿渌渌,这个此时还瞪着一双铜眼的男人,他怎么会如此重看她。肖霏心潮暗涌地看着他时,他声音有些沙哑了。

妹妹啊,今天我专门给你带来了新年礼物,就装在我那个提包里,妹妹,哥哥是给你带礼物来的……

饭桌上,菜肴还在不断地堆叠,肖霏的心好像也被什么东西一层层地包裹起来,她感到自己受到了不曾有过的怜惜。

何勐的随从对肖霏说,你哥哥真的是喝得太多了。大家说,真的看不出来,他脸不红筋不胀的,眼睛黑是黑白是白的,说话一字是一字的,哪有一点醉的样子?何勐的随从说,这就是他大醉的样子了。

从上次聚会到这次,差不多正好一年的时间,这一年,肖霏又换男朋友了,她不知道,她还是不是大哥何勐的掌上明珠。她的心不知为了什么,沉坠得像朵蓄满雨的云。云很沉,一滴雨也飘不下来。这朵云,如果真要坠落,断然不会淅淅沥沥地飘洒出雨点,它一定会整个地凌空而跌。整朵云,砸在地面上,砸成一个池塘,一个湖。

肖霏蓦然清醒,今天是柯晓三十五岁的生日,曾经视自己为掌上明珠的何勐,今天是专程从秀都赶来

以男主角的身份为柯晓主持这场寿宴的。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操之过急了。她不能说一点醋意都没有,但这一切都只能掖着,深深地,好好地掖着。当初人家带着爱的信物来表白,你像朝秦暮楚的不成器的浑蛋,而今怪不得曾经的哥们儿姐们儿变兄嫂。老林子给肖霏发来短信,你要好自为之。虽然脑子在酒精的作用下已经有些麻木了,但肖霏对老林子短信上的一字一句还是看得很明白。你什么意思?这是她回复给老林子的短信,她把它甩向云盘城的夜空,任它乘着夜风去飘流、游荡。许海波恰在这时又给肖霏打来电话,问她在干嘛?肖霏说,还在给一位朋友过生日,正在唱歌,你来吗?

已经是凌晨一点过,许海波真的来了。他在家没有睡着,来了清清爽爽的,以一股浓浓的谦和对待肖霏的朋友,对肖霏表现出从未有过的亲昵。他拥着她的肩头,抚摸着她的卷发,要她把朋友们照顾好,一副她的老公相。他们其实从来没有这样肩并肩地挨着坐过,更没有如此亲近过。

大半夜又叫出一个俊男来,何勐一定对肖霏愈发不能理喻了,他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没唱两首歌,他就宣布结束。

许海波这么晚来,也许只是想把带着酒意的肖霏带到他那儿去。何勐冷冷和他道了再见,就把肖霏塞进自己的车子。肖霏和柯晓倒在后排,两个都不胜酒力。坐在副驾位置上的何勐一路上都在叹气,他开口总先叹道,妹妹啊,妹妹!一路上,不知他叹了多少声,妹妹啊,妹妹!他似乎眼睁睁看着一块金子变成了铜,又眼睁睁看着一块铜变成了黄泥巴,多少惋叹在其中。到了寓所大门口,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下车来送她,又等她把大门的密码锁摁开,才和他的车一道消失在夜色中。

二十四

这一夜,肖霏也许还不算很醉。但是当她要洗脸的时候,她不记得她是否已经取了眼中的隐形眼镜。站在镜子面前,她掰着眼皮,食指尖和拇指尖一个劲 儿在眼珠子上刮着,刮得眼珠子钻心的痛,还是没有把隐形眼镜从眼睛里取出来,她不放心,又这样刮着,也不知刮了多久,才想起,她也许已经把它们取下来了泡在小盒子里了。她拧开小盒子,除了药液,什么也没看到,她又以为这是昨天用过的药水,随手一倒,才猛然一惊,她的隐形眼镜还在里面呢,等她趴下身子在洗漱池里近距离地寻找那薄如晓月的镜片时,只在池壁寻得孤零零的一片。

凌晨五点过,肖霏从沉醉中醒来。这几个小时,她好像死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对什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知觉。我睡着了,这是她的第一个反应。是的,她睡着了,她突然有一股胜利的喜悦,只是这喜悦寒沁沁的,冷冰冰的,凉嗖嗖的,喜悦本身无从喜悦。

她干渴得如同一株脱了水的植物,这个家别无二人,要喝水,只得自己下床去取。她到厨房里烧开水,只觉得天旋地转,扑往卫生间呕吐,竟是一口血水。我的肺我的肝我的心,一定流血了。她凄凄地对着镜子,还好,是她的牙龈在流血。

下午要现场主持创新企业界新春联谊会。头本是昏沉沉的,两只眼睛里又只戴了一只隐形镜片,更觉地不稳,路难平。总不能就这样走上舞台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窝子又青又黑,肖霏不禁隔镜问了去:你,是谁?

这一天耗的全是内劲。肖霏急匆匆重新佩了一副隐形眼镜,又急匆匆赶到台里做节目准备,连午饭也顾不上吃。

下午三点整,身着精工礼裙,款款登上流光溢彩、喜气腾腾的舞台时,肖霏的笑容又灿若春花。台下的掌声战鼓般擂响,一场纷繁热闹就这样与她的内心判若两极地开场了。

许海波坐在台下,就在最前排的正中,肖霏感到他在专注地看她。然而此刻,他们是这样陌生,仿佛昨晚他们彼此挨近的只是一个狐影。

联谊会上的节目精彩纷呈,现场气氛高潮迭起。台上台下,人们看见肖霏是欢悦的,肖霏看见他们是喜庆的,大家都在欢欣鼓舞地迎接新的一年。

最后一片掌声响起,肖霏退到了侧台,等待曲终人散。

回到工作间,倒在沙发上,肖霏突然觉得自己饥寒交迫,但是她的事情还没结束,卸妆、换衣服……准备明后天的另外两台节目。

裹着一件黑大衣走出大门,把大半张脸都藏在驼色的羊绒围巾里,天空正洒下柳絮似的飞雪。就在刚才,舞台上也是礼花遍撒、彩片飞扬,那一刻肖霏几乎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她也似那亮亮的一张小彩片,只知道和所有的彩片一起在歌声中凌空飞旋、飞旋。而此时,柳絮中的她更虚空如鬼魅,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许此刻的她真该飘散了。

二十五

我们走到了尽头。倘若在半年前甚至在两三个月前,与之分手,我还会怅然。现在,就这样让这个崎岖一年的故事戛然而止,竟如此心平气静。一丝丝略带苦涩的庆幸细雨般凭空飘洒,让我在这浸透寒意的冬日渐地清冽。

我怎么会滑入那个幽暗的深谷?谷中的险恶和惊悸难道都不曾料想?

一开始尚知有片雾霭笼罩在眼前,遮掩着晦涩、缥缈着嶙峋,时空恍若魔境。没有心惊,没有胆寒,我故意化作伏地而行的野苔,越是沟深壑险,越要使尽苍翠把层岩晕染。

那时候,一切俗与邪都是我眼中的景致,我就是借着它们去看人生看世界看自己。俗小了,邪浅了,似乎还不能让我震颤。一度,我细致地体验着被磕着、划着、搏着的疼痛,那些心抖手抖泪光抖抖的场景,让我相信我还爱着别人爱着自己,我还爱着爱。

这一年,我对他的了解似乎深了一层,只可惜这浅浅的一层,也耗去我一年的光阴。我向来是这样的,什么都得靠时间去换,这种调换就像用月去换水中月,用花去换镜中花,可我还是一误再误,甚至还要误下去。

所有故事的情节仍在不断地被重叠,它的单调终使我犯了类似审美疲劳的审俗审邪疲劳症,很快,对于它们,对于我自己,对于曾经暗以为的魔境,我都失去了揣摩、观察、体验、分析、记录的力气,我对这一切都困乏了。 我应该忘了它们。我知道,对于而今的我来说,忘却什么几乎最不费功夫。我的记忆出了毛病,如果不凭借我当时写下的文字,很多事我都记不起来了。

我的笔记有时极为粗略和杂乱,也许当时我以为单单靠那些字词的提示,往事就会一清二楚地浮出,事实上,才过多久,我把很多大枝大节都忘了,更别说那些细小碎微。

我估计我最终会把什么都忘得干干净净。在那时,我的心也许会被清空,没有恩怨,没有宠辱,我又清朗如天边的一弯新月。那时,所有关于往昔的回忆都坠入浩瀚的夜空,那些迷茫和混沌最终变成了一捧捧肥沃的黑土。

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后……我对年青时候一度颓废不堪的自己的思念,也许会破土而出,在与往事相去甚远的岁月里,成长为一笼笼茂盛的迎春花,任绿枝翠叶簇拥着,那些彷徨和执拗都将在我斑白的双鬓旁,吹响黄色的小唢呐。

二十六

那些流言蜚语好多都成了真。

2015年,肖霏从云盘电视台辞职,到恒京颇为强大的“奇力”语言培训中心当了一名对外汉语教师。如果云盘是一个核桃大的城市,恒京就是一棵核桃树大的城市。在这里,谁也不认识她。她每天都坐公交、挤地铁去上班。

有一天,幸而得到一个座位的肖霏在公交车上睡着了,醒来不知到了哪里。肖霏惊喜的是,两年多来失眠得无医无药可治的自己又能偶尔睡着片刻了,尽管在公交车上,尽管一个小时不到,但她真的睡着了,沉沉地睡着了。在这陌生的城市,她忽然有了一份获得感,她似乎正一点一粒捡到她曾经丢失的东西。她想起刻舟求剑的故事,那个涉江者找不回坠入水中的剑,只因“舟已行矣,而剑不行”,她这两年找不回睡眠的原因,难道是因她的睡眠在行走、远游,而她一度止步不前?现在,当她也处于行进之中,她和她的睡眠偶然有了某种契合,它们终于不期而遇。

尔后的肖霏,经常会在公交车、地铁上打盹。为了配合这短暂而珍稀的睡眠,她甚至不再穿高档的套装,也不再穿丝袜、高跟鞋,她的着装变成了棉麻布衣的自然清新风。她太爱惜能让她入睡的每一寸光阴。

有一天,睁开眼的她发现公交车上有好多人都在打盹,她不知道他们是否都是在寻找睡眠的人。她又闭上眼,和一车素昧平生的人共享车上这凡庸的时刻。这是一个多么奇妙的时刻,一车人都欣欣然走在通往各自梦乡的路上。

那天,这一闭眼闭过了站。肖霏又原车坐回,这一次是朝着出城的方向。早上九点左右,要从城内分散出去的人并不多。一个正在打手机的头发斑白的妇人上来了,她也找到一个座位。

这个妇人一直都在打电话。最开始,肖霏并没有格外注意她,但车上的人到后来恐怕都发现了,这个打手机的妇人在长长的通话过程中,几乎全是她一个人在诉说。她说话的声音很大,司机和车尾的人保准都听得一清二楚。她的情绪有些激动,乍一听,真还有些惹人厌烦,毕竟谁也不想被迫听到一个人在公众场合旁若无人的通话内容。但她一路都在说,说了一站又一站。与她隔了一条过道、错了两排位置的肖霏大抵把妇人想表达的都听明白了。

妇人说现在年青人多自由多幸福,结了婚过不下去,想离就离,离了又结,结了又离都可以,他们根本不会屈着自己。哪像她那个年代的人,结了婚再不能过也要过,咬着牙一过就过了几十年。这几十年多苦多难多心酸不说,到头来还是什么都结不清,什么都了不尽。

妇人说,老东西几十年对她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现在还教唆起她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儿子,一起来敲她的骨油。她说孩子大了,她终于可以一个人住一边了,但那套可以让她独自清清静静住在一边的小房子,他们也要打它的主意。她说,他们真要逼她交出这套小房子,她在这个世上就没有地方可住了,她只有去跳楼。

妇人越说越不能自制,说到后来声泪俱下。车上的人莫名被她大而悲伤的声音感染着,肖霏觉得自己的心口也堵得慌,好像她自己就是那个忍了几十年也没忍到尽头的声泪俱下的妇人。肖霏下车时,妇人还握 着手机在哭诉,说她真的好羡慕好羡慕现在的年轻人,再不用忍,再不用熬了。

就要走进“奇力”的大门,肖霏忽而想起,她正是妇人所羡的不用忍、不用熬的自由自在的人啊,她的心口为什么还像交通要道一样堵塞着?春寒料峭,一股晨风扑面而来,盘旋在她眼里的无端忧戚晶晶亮亮了一阵,终归在绚烂的朝阳中露水般挥发了去。

下班又值拥挤高峰。肖霏再次感到自己身陷其中的公交车,就是一条鼓囊着满肚子卵的大鲫鱼,大鲫鱼不断外凸的腹壁变得越来越薄,薄得就要被撑破。这时,到了顺和站,这一站可以换乘城市快线和地铁,乘客下去绝大一半。骤然减轻重负的公交车,又像刚产下孩子的孕妇,身体有些隐隐作痛的虚空。再次启动,轻便是轻便了许多,仍省着,悠着,不敢放开力气使重劲儿。

外面下着雨,车箱里雾腾腾。站立着的肖霏手握拉杆,她看见窗旁的黄色座椅上,坐着一个看上去些讲究的老头儿。戴着鸭舌帽,穿着黑呢大衣,衣领间的深灰色围巾,掖得端端正正。老头儿一定爱收拾,大问号似的伞把,挂在前面椅背上,塑料纸包着的《参考消息》夹在座椅和车壁的窄缝里,右边的窗玻璃被他擦出一小块没有雾汽的规规整整的扇形。这块明亮的扇形似乎是他私建的一座瞭望塔,透过这座瞭望塔,肖霏看见外面的雨,越来越密,雨中的车来人往越来越急。肖霏外祖父去世有五个年头了,这一生她只见过他三次。他去世时她弟弟的孩子正出世,她正在办离婚,全家没有谁回到西北老家参加有些讲究的、爱收拾的他的葬礼。在这块小小的规规整整的扇形擦亮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起过她的外祖父。

透过这块小小的规规整整的扇形,肖霏看到路上最急的是电瓶车主。他们有的身前兜着葱绿椒红,有的身后绑着鼓囊囊的快递包,有的膝下撂着几只开肠剖肚的鸡和鸭,有的左右架着三四桶纯净水,有的快得只有风,有的忙得一只手翻手机,有的全然不顾溅得路人一身泥。肖霏看得出这辆是“摩的”,那辆搭着自家的放学娃,旁边暂时刹住的、脚踏板上堆着几大捆白玫瑰的这一辆,正忙着去装饰别人以白色为主调子的西式婚礼。下雨天,披着雨披的电瓶车主像突

然闯入这个世界的一个个战士,绿灯一亮,风把它们在雨中变得更灿烂的麾氅扯得猎猎的。在肖霏穿过小小扇形的视线里,他们都是穿梭于星际的蝙蝠侠。

身处这个核桃树大的城市,才知道每一趟去与归的路有多错综复杂。公交车终于到了天青桥,这时上来十多个皮肤黑黑的东南亚人,他们也许是背井离乡到这个城市来打工的,他们不知要投多少币。正坐着打瞌睡的一个白白胖胖的恒京本地小伙儿,腾地跳到投币处,一边振着剪刀手,一边满脸烂漫地对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大声喊到,two ! two ! two ! two ! two……不知是他喊得太响亮,还是重复得太多。后来的路上,肖霏脑子里总回荡着一个声音,two !

肖霏不由得想到,以前她做“人间有味是清欢”时,做到一百多期,都没有做一期关于公交车的,要是她现在还在电视台,要是她还在主持“人间有味是清欢”,她一定要做一期公交车上的“清欢”。

前面又遭拥堵,公交车只能更迟钝地向前蜗行。轻闭双目的肖霏又在恍惚中感到,这样的缓慢似灵车的缓慢。如果真是一辆灵车,也避不开周遭的拥堵啊。肖霏突然觉得,如果某人最后一次穿过这人世的嘈杂和纷扰,曾经的烦厌与嫌恶也许会烟消云散,而一遍遍比潮水更壮阔地击打心壁的是依恋和不舍。那个时候,拥堵、摩擦、喧嚣也成了生命的一种景致吧,所有市侩、俗囿、腌臜也因终将落幕而呈现出夕阳晚照的繁荣与遒劲。多么生猛而鲜活的世道啊,所有人都免不了在这路上蹦跶。

二十七

又到了周末。这天,开往“奇力”的公交车与平常相比显得不挤也不空。没有座位,站着也好,站着可以在一足之地,遍览这个城市流动起来的更广阔的景象。高楼大厦、巨幅屏幕、老街旧坊、引车卖浆……纷至沓来,唯有即将经过的那条内城河令肖霏不忍目睹。

这条河在晚上,灯红酒绿揉碎其中,也滢滢澄澄,波光滟潋。到了白天方显污浊浑噩,不知可怜的它汇集了这个城市的多少难言之隐。肖霏想起她曾经学水 粉画时,用来清洗画笔、调色盘和颜料盒的那桶水。万紫千红荡涤后,一桶清水变得浓滚滚的,黄不黄,绿不绿,就是已经呈现在她面前的这条河的样子。

肖霏收回目光,才发现车厢里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一位妈妈和她的三胞胎儿子。三个小子穿戴得饶有意味:这两个帽子相同,上衣不同;那两个上衣相同,裤子不同;这两个裤子相同,鞋子不同;那两个鞋子相同,袜子不同;这两个袜子相同,帽子不同。他们的妈妈,膝上坐着一个孩子,手搭着另一个孩子的肩,目光牵着第三个孩子。让肖霏更愿意当作一桩发现的是,这位带着三个不尽相同的小子的妈妈,她自己的衣着,没有一丝潦草。就在这一刻,肖霏心里忽然生出一个不可道与他人的念头:她,也想成为这位妈妈的一个孩子。

到了为民路,妈妈牵拉着她的三个孩子下车了,肖霏的目光一直跟随他们,公交车转弯、并线、上高架,他们的身影看不到了,她的双眼又变成两汪幽渊的潭,潭面还映着一个妈妈和三胞胎孩儿的影子。

到了爱民路,上来一个高高的老外,溋溋间,肖霏一下认出他是她的美国学生Duncan,这是一个来自西雅图的率真执拗的家伙。Duncan也发现肖霏在车上,借过,借过,他一边用比较顺溜的中文说着,一边费了周折挪到肖霏身边。Duncan其实已经是半个中国通,他还想学中国古典诗词,“奇力”就为他推荐了金牌教师肖霏。看到好不容易挪到自己身边的Duncan,肖霏一下想起他的中国名字:曾近轩。这是Duncan 自己为自己取的。

这会儿车上又是拥挤,他们都拉着公交车上的扶手和吊环,肖霏看到 Duncan 毛绒绒的手背上晒起了好些太阳斑。Duncan低头看着肖霏,倒像一个老师注视着学生,一脸认真的他在请教肖霏,什么是“不干不净,吃了不生病”。肖霏眨了眨双眼说,这是中国话里的俚语。大概意思是时常接触一些微生物,还会增强身体对外部环境的适应能力,不必处处小心。

Duncan说,是不是可以把“不干不净”理解为一些抗原,适当地吸收会增加体内的免疫力?

肖霏惊讶地望向Duncan,夸赞他理解得真是太棒了。

Duncan咧嘴笑了,又问肖霏相信不干不净,吃了不生病吗?肖霏摊开手说,噢,我还没有试过。Duncan说,那,咱们今天就去试试吧。

这一天是2 月 14日,肖霏又开始和一个男士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了。

一年后的六月,肖霏随 Duncan 来到美国西雅图。21日这天,是西雅图白天最长的一天,太阳行至最高点,白天时长达到15 小时 59 分 20秒,从这一天开始,西雅图进入最灿烂明艳的夏季。

这一天,肖霏和 Duncan参加了在老城区弗里蒙特举办的蜚声于世的“夏至大游行”。这个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大游行的重头戏是人体彩绘裸骑。这一天,参加骑游的男女老少把自己的裸体涂抹得五颜六色,扮成各种动物、植物、卡通形象、超级英雄、著名角色,还有人索性直接本色全裸出阵。这场浩浩荡荡的裸骑与其说是一派别出心裁的行为艺术,不如说是一场袒露身心、回归自然的赤子之秀。穿梭其间的肖霏和 Duncan像所有狂欢者一样,脚蹬自行车,任全身的每一寸肌肤都敞亮、通透地映衬着太阳的光芒,浪花一般起伏在七彩斑斓的天体之潮。

这一夜,躺上床的肖霏玩味着白天所遇的种种奇观,恍惚幡然,一具具肉身的裸呈,似乎一场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又似一场与现世语焉不详的对话。从这一夜开始,肖霏的睡眠终于像一群侯鸟呼啦啦迁回她的体内,一只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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