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手结

王 一

Sichuan Literature - - 目录 -

1

直到被拘留,吴天启还是不敢相信这事真的发生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宋立春真会这么死,可事实是,她就是这么死的——全身赤裸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手脚绑在床头、床尾上,脖子上勒着一根绳子,绕在床头上……这一切,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既真实又像是在梦里。

吴天启的脑海里一次次地闪现出宋立春惨死床上的样子,就像警察手持相机的闪光灯,将宋立春和整个卧室一帧帧地记录下来。宋立春淤青的脸一直在他眼前晃荡,闭上眼是,睁着眼也是,就像吊在凉台上的风干鸡,僵硬在脑海里——他记不清第一次做这个梦是在什么时候,他抱起宋立春,她的身子很轻,像没有一点重量,往床上一扔,弹起老高,又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就在球一样弹跳的过程中,她兴奋地尖叫着,转身去拿攀岩绳的时候,她早脱得精光,仰躺在床上。吴天启展开攀岩绳,伸手去抓宋立春的脚,她受惊似地一抽腿,紧跟着一声尖叫,之后便顺从地抬起脚。他将绳子一头绕过脚踝,熟练地打了一个“称人结”,往床尾一系,那只脚便无法动弹,然后是另一只……就这样,在宋立春的尖叫声中,他把她的四肢牢牢地固定在床上……

吴天启是被自己的梦惊醒的,就在他扑上去抓她胳膊时,手痉挛了一下,抽筋似的一阵酥麻,几乎失 去知觉。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从枕头底下抽出手臂,小心地握紧拳头再松开,直到手臂渐渐恢复知觉。他伸手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也没摸到宋立春,心里一阵烦闷,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跑去另一个卧室了。后来,宋立春严辞警告他,再喝酒就别上床。他答应得爽快,却一直没往心里记,原因是清醒的时候记得,去赶酒场的时候记得,喝了一杯酒还记得,可两杯酒下来,第三杯酒之后的事就全都忘了。于是,每次喝酒回来,衣服不脱,也不洗漱,一头扎到床上就睡。醒来之后她都不在身边,像有意躲避他似的。

一天晚上,宋立春见吴天启喝完酒,不到九点就回来了,又是吃惊又是挖苦,问他怎么没喝醉,他说学校一个老师硬拉着去,到那才发现一桌子人都不熟悉,所以没喝两杯就早早收场,那场合又不是朋友相聚,别别扭扭,扫兴!宋立春嘲讽他没喝尽兴不该回来。吴天启借着酒劲儿,想和她亲热,却遭到她的拒绝,这拒绝让他一时难以接受,费了很大力气把她的裤子扒开,宋立春一扭身,又提了上去。这样几次下来,他累得气喘吁吁,最终也没得逞。他恼羞成怒地扔下一句话: “行!以后想都别想了!”她也顺势回了一句:“以后各睡各的!”吴天启转身去了另一个卧室,两个人就这样不欢而散。

吴天启在城郊中学代体育课,工作不算太忙,最喜欢攀岩,周末常常去北山。起初学攀岩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一个人在家无聊。宋立春在城郊街道财政所,

一天忙到晚,有时双休日还不消停,经常加班,他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忙的啥,也懒得过问。两个人就像搭伙过日子,各忙各的,谁也不干涉谁。他们结婚四年一直没要孩子,其实生不生孩子,吴天启并不在意,他也不想那么早地被孩子缠着。话说回来,他们结婚时已经很晚,那时吴天启三十二岁,她也将近三十。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按当时的话说,两个人都属大龄青年,没想到发展速度极快,谈了不到一个月,两个人就急不可耐地住在一起。让他们都没想到的是,这样一直住了两年,直到两家人催促结婚,他们才仿佛从睡梦中清醒似的结了婚。用吴天启的话说,结不结婚都一样,无非就是走个形式。如果不是两家人一再催促,他连婚都懒得结,在他看来,他们之间仅仅多了一个结婚证,至于合不合法,他从没想过,宋立春似乎也并不在意。可一旦结了婚,举行了仪式,就要一起过日子,一切就得按部就班,跟没拿结婚证之前完全是两码事。同居有同居的好处,拿证也有拿证的坏处。吴天启似乎没有多少感觉,依然是早上起来,各人上各人的班。晚上再回到一个房间来,即使天天在一起,也只有双休日,才有可能完完整整见上一面。这还得看宋立春加不加班,只要加班,两个人还是一天见不到一面。这样难得聚在一起,还要被父母催着去家里吃饭。

吴天启住沿河小区,吴父吴母在城郊街道六里胡同,离得不太远,只隔两条马路,可他们就是不愿去那里吃饭,每去一次,比上班还累,不仅吴天启如此感觉,宋立春更是,活像受罪。本来是利用休息的时间看看他们,一家人聚在一起,融融洽洽,可每次去,都得听他们唠叨,不仅唠叨没完,久而久之,还成了习惯。

吴母每次见到他们,不是说这家添了孙子,就是说那家又添了孙女。母亲期盼的眼神让吴天启害怕,更让宋立春心惊。她总拽着宋立春不放,絮絮叨叨地说,女人岁数越大,生孩子越难,危险也越大,晚生不如早生,生个一男半女也有个盼头儿……宋立春不喜欢听她说这话,但也只能忍住,心里急躁,嘴上还是说不急,总以工作太忙为由搪塞。吴母却认真起来,说忙的有,不忙的也有,人家都生了孩子,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难道就你们忙?总统够忙吧,人家还要休假,瞅个空子就把孩子生了,趁他们现在还走得动,多少 都能帮着带带孩子……这事儿说得多了,吴天启和宋立春也习惯了,但毕竟不喜欢听唠叨,所以对他们来说,最盼望的是周末,最不希望过的也是周末,就像患了周末综合症,每次一到周末就害怕去父母家。她还好说,毕竟是儿媳,单位工作也的确很忙。吴天启听得腻烦,也不愿多去。上班还好说,最难熬的是节假日,时间一长不去,又怕父母生气,只得一个人偶尔去家里一次。

母亲唠叨完,父亲也在一旁帮衬,后来竟然怀疑他们两个是不是有毛病,不能生育,让他们抽空去医院做检查,弄得吴天启哭笑不得。吴母每次见到他们,眼睛总盯着宋立春的肚子看,看得他心里都发怵,怀疑他们真有毛病。吴母终究还是不放心,偷偷约了医生,硬是把他们拉到医院,做了检查,结果什么事都没有,老两口才放心。

这件事让宋立春很是恼火,她一赌气,偷偷跑去医院放了环儿。那天天还没亮,吴天启猴急似的想做,还没睡醒的宋立春一直不乐意,稀里糊涂地被他发泄一通之后,躺在床上又睡着了,宋立春却怎么也睡不着。吴天启起来见她满脸不高兴,嬉笑道:“我昨晚就受不了了,要不看你回来这么晚这么累,早就——”

“别动我——你受不了去找别人!”宋立春不耐烦地挣脱他,准备去洗漱。“真的?”吴天启满脸堆笑。“你父母早巴望生了!”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刚才这么急,我都没来得及戴套儿,再说,孩子早晚都得要,这次真要怀上,他们就没啥心事了……” “怀什么怀?我早放环儿了!”吴天启一愣,看了她大半天:“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你就知道喝!喝多就睡,睡醒就折腾我!你们一家人都看我不顺!”

“我——我不折腾,那还是男人啊?”吴天启气愤道,“况且,要孩子也是正常,我父母着急,也可以理解,可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2

陈子明从警校毕业后,分到欢城市公安局治安大队,他从小就想当刑警,闲暇之余,经常翻看大侦探福尔摩斯,尤其喜欢他的推理。在警校的时候,陈子明就迷上了欧美的悬疑大片,常常惊叹他们的智慧。父亲陈哲对此不以为然,说电影里都是编造出来的,和现实发生的相差太远。陈子明当然知道,只是在看电影的时候,很多东西会打开他的思维,总在梦想着,在电影的虚幻世界里,在故事的悬疑推进中,做一回自己的英雄。

可让陈子明没想到的是,在治安大队一待就是四年。那时候陈哲已经是市北分局局长。陈哲答应他,一有机会就帮他调动,可调动就像挂在严冬里的柿子,秋风没吹掉,雪也打不落,一点动静都没有。直到年前,在他软泡硬磨地缠着刑警队长罗杰,总算应了下来。

陈哲和罗杰以前办过很多大案,在他心目中,只有刑警才是真正的警察。陈哲就像跟他作对似的,看似简单的事,只要陈哲一句话,他就能调过去,可他就是不说,罗杰也一直没开口。后来,罗杰一说他才明白,是他们有意勒勒他的性子,这对他以后从事刑侦工作会有帮助。只有遇事冷静思考,不急不躁,才能做个合格的刑警。

陈子明在治安大队,虽然接触的都是治安方面的案件,比如打架斗殴、小偷小摸之类的事情,但也并不完全是这样。前年在麦田歌厅门口发生的致残案,查了一个月,一点线索都没有,因是夜晚,灯光昏暗,监控不清晰,看不清嫌疑人,只得以车找人,查了沿线车辆,发现车牌是套号,案子一时陷入僵局。一天,陈子明接到报警,去沿河宾馆抓捕卖淫女,一举端掉了一个卖淫团伙,就在那次行动中,意外抓到名叫孙武的嫖客,以前在城郊船舶公司开车,公司改制成私营企业后下岗,一直没有正当职业,拘留期间,意外透露出麦田歌厅伤害致残案的凶手,案子最终得以侦破。

从那以后,陈子明不再小看治安警察的能量,经验一天天积累,他也渐渐明白了父亲为何让他先在治安大队的用意。

陈子明和罗杰、李尘一起,赶到吴天启家的时候, 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们仔细勘查了现场,技术人员提取了物证,证实死者宋立春是被绳索勒颈致死,死前没遭受过性侵,死者丈夫吴天启报的警,吴天启随即被警察带到公安局作笔录。

从现场勘查的情况来看,罗杰和陈子明一致认为,吴天启有重大作案嫌疑。在技术科分析之后,他们迅速赶到讯问室。吴天启被带进来的时候,精神有些恍惚,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变质的酒气,陈子明看了看罗杰,罗杰对他使了个眼色,陈子明知道酒糟气味是从吴天启身上散发出来的,只得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姓名?”罗杰冷冷地问。

“吴天启。”

“职业?”

“老师。”

“和死者宋立春的关系?” “他是我老婆,可我——”吴天启情绪有些激动,哽咽道,“她在哪儿?我想见她!”

“她已经死了!”罗杰拿出绳子,放在他面前问, “这是不是你的?”

“是,我喜欢攀岩运动,”吴天启仔细看了看绳子说道,“平常没事的时候就去岩场,有时候还会去北山攀岩……”

“那你说说过程吧……”吴天启沉默了半天,什么也没说。“我们经过现场勘察,技术科提取了指纹,证据面前,你就是不说话,不认罪,法院也一样判罪,”罗杰眼睛紧盯吴天启说,“你还是老实交待吧!”

吴天启抬头看了一眼罗杰,吞吞吐吐地说:“昨天晚上,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吃饭,第三杯酒喝到一半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和谁?” “欢城大学的张草、刘一明,还有我们学校的骆家……”

“喝了多少?”吴天启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怎么回的?” “不知道——”吴天启接着说,“我以前经常这样,酒喝多了,容易失忆,至于怎么回去,在酒店说什么、

做什么都不记得,可每次总能安全回到家里,就像做梦似的……”

“你是说做了什么也不记得?”陈子明疑惑地问道。

“清醒的时候当然不会这样,喝多的时候经常这样……”

“就是说,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家,怎么回去的?”

“是的。”

“你也不知道到家之后做了什么?”

“是的。”

“那你什么时候发现宋立春死的?” “今天睡到大概十点,渴醒了,我起来喝了两杯水,喝完还是觉得口渴,胃还是难受,动都不想动,就又躺回沙发上睡了……”

“那时候你是清醒的?”

“是。”

“你没看见宋立春?” “没有,我根本就没进卧室,以为她又加班去了,她经常加班——”

“你醉酒后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你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沙发上,在你失忆这段时间里,你进没进卧室,作没作案你并不知道,可证据你是抹不掉的……”罗杰道,“别以为醉酒就可以洗脱罪名!”

“可我——以前每次喝多回来,我都是睡沙发,或者去另一个房间,我们都已经习惯了……”吴天启哭泣道,“可我……我怎么下得去手……我现在都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每次梦到她都是这样……” “什么样?”陈子明警觉地问。“以前我知道是在做梦,每次醒来的时候,她都好好的,可这次,我真的做了同样的梦,把她手脚绑在床上,她开始时还有些兴奋,后来变成挣扎,叫喊……直到最后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吴天启哭丧着脸,仿佛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可我怎么会!” “你们夫妻感情怎么样?” “不算好,也不算不好,我们一直没要孩子,只是我父母着急……”停了一会儿,吴天启又说,“因为生孩子的事,闹过很多别扭,有次我喝多酒,我们 谁也不搭理谁,一连一个星期都没说话,各吃各的,各睡各的……她上她的班,我上我的课,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可后来……她一天到晚不着家,有时候出差,反正我们两个就那样……后来和好了,但还是感觉不对,我……我偷偷找了同安私人侦探公司,也没发现什么,后来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回到队里,通报完案情,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吴天启,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还是以酒后失忆为由辩解,都证实他是杀害宋立春的凶手。

陈子明一直沉默着,萦绕在他脑子里的是,吴天启的动机是什么,如果仅仅因为不愿生孩子,任谁都不会相信,可事实是宋立春死了,而且证据都在……陈子明百思不得其解,罗杰嘴里叼着烟走进来:“发什么呆?”

陈子明脱口而出:“吴天启为什么要杀她?动机是什么?”

“什么是动机?”罗杰反问道。陈子明摇了摇头,疑惑道:“即使是因为不愿生孩子,那也不至于杀她啊?现在还不简单?离婚就解决了,何必呢——从我们对吴天启的讯问来看,他们的夫妻感情又不是割舍不开……”

“什么是动机?”罗杰又重复一遍说,“潜意识里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动机,怀疑,暗中调查,甚至由不愿生孩子产生的嫉恨都是动机,这动机在酒的作用下可能会膨胀,人在失忆状态下,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那也只是有这种可能,并不代表事实就是这样。” “你小子今天中了魔似的……”罗杰笑道,“现在可是铁证如山!”

“是,可我一直怀疑他的动机——”陈子明分辩道,“就像《绿玉皇冠案》里银行家半夜发现手拿皇冠的儿子阿瑟,认定是他偷了上面的绿玉,因为他儿子本来就品行不端,可福尔摩斯经过调查、推理,还原了事实真相,他的侄女玛丽因为爱上乔治,才在他的唆使下去偷皇冠,被阿瑟发现后,在和乔治争夺过程中,乔治抢走了三块绿玉,由于阿瑟一直很爱玛丽,所以不愿说出真相,几个人都有动机,而且合情合理,吴天启的动机,我就是一直想不透……”

“看小说看多了吧?”

“你相信他的话吗?”

“什么话?” “人是他杀的,而且是在梦里?和他做的梦完全一样?”

“人的潜意识很复杂,当然,我们还须要调查,”罗杰换了口气说,“你能想到这些,说明我没看走眼,当然,证据归证据,须要进一步查实,必要时还要对他进行讯问,你再去调查一下死者宋立春……”

这时,陈子明的手机响起来,一看是同学朱静打来的,笑着问道:“你怎么想起我来了?” “我想知道吴天启怎么了?” “你怎么认识他?”陈子明听出朱静的声音有些不对劲,突然想起吴天启提到去北山攀岩的事,知道朱静一直做攀岩教练,若有所悟道,“对了,你们都是攀岩者……” “我是他教练,他昨天和我一起喝的酒——” “和你?他没说有你?”陈子明警觉地问,“他不是想故意隐瞒什么吧?” “他不可能杀他老婆——”

“为什么?”

“我——爱上他了——”

3

朱静依然记得吴天启第一次去攀岩俱乐部时的情景。

吴天启是和骆家一起去的。她记得很清楚,骆家总是不说话,闷罐子似的,根本不像运动员,长长的头发,更多的则是艺术家的气质。一问才知,骆家是教画画的老师。和骆家比起来,吴天启总是滔滔不绝,说起来没完没了,好像连骆家的话都让他说尽了。骆家的一句话,倒让她怎么都忘不掉,他说吴天启学攀岩是为了躲避生孩子。后来她才知道,吴天启是不想听父母唠叨,找个理由,以便不去父母家吃饭。吴天启是体育老师,身体素质好,一进岩场,看到崖壁,一下就喜欢上了攀岩。再次见到吴天启的时候,他竟然带了全套的攀岩设备,装了满满一大包。

“鞋、锁、安全带、镁粉袋、绳子……”朱静边 看他的包边说,“你还真用心,这么齐全,有专业攀岩者的潜质——”

“朱教练,我就是奔着专业来的,”吴天启郑重地说,“上次听你讲那么多,我回去又查了资料,研究了几天,臂力一直还好,指力以前没在意,练了几天握力器,觉得还可以,今天我能先试试不?” “走都没学会,就想跑?”朱静有点愕然。“我现在连做梦都想……要不,我先试试?”吴天启试探道。

朱静瞥了他一眼,微笑着对他一扬手。吴天启兴奋地几乎跳起来,在朱静的帮助下,系上安全带,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朱静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了声“好”,吴天启站在岩壁前,深吸一口气,抓住岩石,向上攀爬。没移动几步,便撑持不住,好像浑身的劲儿怎么都使不出来,一下坠落下来。朱静清楚地听到,吴天启在坠落的瞬间,嘴里发出的一声尖叫。吴天启下到地上,一脸惭愧地走到她面前,说:“看你这么轻松,我以为我也可以,可一到上面,有劲儿也没法儿使了……” “现在知道心急了?” “朱教练,我现在算是知道了,”吴天启像个孩子似的说,“我要一点一点地学,一步一步地走……”

朱静从指力、臂力,到腰力,开始系统地训练吴天启。有了上次的经历,吴天启更加佩服朱静,学得一丝不苟。朱静每次见到他,都有明显的进步。骆家反倒像个陪衬,偶尔去一次,也不怎么练。后来,休息的时候,朱静教吴天启怎么结绳,怎么上锁,每一步骤,他都细心地学,认真地练。就像着魔似的,吴天启一有时间就往训练场跑,他学得也快,对岩场上的每一块地方都熟记在心,几乎不费多大力气,便能攀到岩顶。去岩场多了,朱静知道他并不只是为了躲避,更多的原因是喜欢,他对攀岩运动非常投入,不像骆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起来就练一次,想不起来就不去。用吴天启的话说,他最多就是一票友。朱静知道,骆家的兴趣不在这上面,而是他的画。

除了上班,吴天启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泡在岩场里,和他一起的时间一久,朱静对他的了解也就多了起来,他很健谈,也很幽默,喝起酒来,却像变了一个人,话稠不说,常常打断别人,自己却又愣在那里不说话。

那次他们从岩场练完后,一起去地摊儿吃饭,喝到一半的时候,吴天启突然放声大哭,弄得全桌的人都震惊不已,没过一会儿,他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呼喊: “朱静,我爱你!”

朱静呆愣愣地看着全桌的人,不知该如何是好,骆家赶紧圆场说:“朱教练,你别在意,他喝多了,以前经常这样!”

第二天再见到吴天启的时候,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朱静感到莫名其妙,休息的时候,忍不住问他: “你昨天怎么了?”

“对不起,昨晚喝得高兴,一下喝大了……”吴天启惭愧地对她笑了笑,又问道,“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你——你难道不记得了?” “我一喝多就失忆——唉,只要一喝起来,就看不住酒杯,管不住自己……” “老这么喝,对身体不好!” “习惯了,也不好改——” “什么不好改,是你不想改!” “朋友在一起聚,你能不喝一点酒?” “朋友也不是全靠酒来维持的?正常交往非得喝醉才算朋友?适量喝一点当然可以,就你这么喝法儿,怕是攀岩也成问题了!”朱静转过话头儿说,“你一喝多,真像变了个人似的,总觉得你有什么心事……”

“唉——生活没有平静的时候,”吴天启叹了口气,说,“人这一生怎么过都是过,为什么非要苛求自己?” “那也不能用酒糟蹋自己啊!”朱静不便再往下说,直到他们一起去北山攀岩时,她才第一次感到吴天启的心事和她有关。那天,她在攀到一个休息地的时候,一不小心小拇指扎进一个刺,吴天启捏着她的手指,仔细看了一会儿,用指甲盖掐住,一下拔了出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吴天启便把小拇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等她把手指从他嘴里抽出来时,吴天启紧握着她的手指,轻轻捏出一滴血,用纸擦掉。就在那一刻,吴天启突然把她抱在怀里,冲动地吻起她来。后来,吴天启告诉朱静,她第一次帮他系安全带的时候,就闻到她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他说不出那是怎样一种味道,分辨不出那味道是从她的肌肤散 发出来的,还是从她体内呼出来的,只是离近的那一刻,他敏锐地感觉到她的呼吸……

4

星期六,吴天启约好骆家和朱静一起去北山攀岩,朱静提议想在北山野营,在那里玩上两天。吴天启兴奋得几乎跳起来,为了这次野营,他精心做了准备,从周三就开始忙活,下班去超市、菜市场,买来鱼丸、肉丸、鸡翅,还有鲜羊肉和新鲜蔬菜,把羊肉切块儿,再用竹签串起来,放在小冰箱里,又把烤炉从储藏室找出来,才想起已经很长时间没用了。上一次用还是两年前的初夏,那是和宋立春,还有城郊街道办主任秦海,那时秦海还是船舶公司经理。司机孙武开着一辆别克商务车,拉着秦海老婆、女儿,还有吴天启、宋立春。吴天启本来不想去,因为是宋立春单位的事,宋立春硬是拉他一起,说不是单位,秦经理也是一家人,算是朋友间的聚会,没办法,他才跟着。沿着绿道一直向南,绕过旁边的一个水库,比欢湖水库小得多,像是随意修建的拦水坝,围成的一个小水库。由于久没下雨,水库也没做防渗,水很少,差不多快要见底了,只在雨季到来的时候才存一点水。秦海说,这里水多时很漂亮,很多人都来这里野餐,水从大坝上溢出,流进河道,最后汇入欢河。这里环境很好,如果能存下水的话,这里可比欢湖水库要好。

在两山之间的山脚下,有个泉眼,天再旱也不断流,泉水虽少,长年流淌不止,为水库注入活水,很多欢城人骑着电动车、自行车,或者开车来这里接泉水,去的人多了,这里自然形成一个休闲游玩的地方。靠近水库的树荫下,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边吃边聊。他们找到一个远一点的树荫,吴天启支好炉架,把烤炉放好后,引来众多人观看,不时投来羡慕的目光。吴天启第一次用烤炉,看上去笨手笨脚的,司机孙武三十多岁,大腹便便,看上去笨拙,烤起东西来却干净麻利快,吴天启见状,只得给他当下手。

孙武边吃边烤,吴天启和秦海喝起酒来,帮下手的事就不再理会了,两个人不知不觉喝了一斤白酒,再想开一瓶,被宋立春和秦海老婆把住不让开,于是

两个人只得改喝啤酒。酒一掺,吴天启就失忆了,至于怎么回去的,他一点都不记得了。吴天启后来听宋立春说,当时城郊船舶公司正在破产审计,她从街道抽调过去帮忙,审计过后没多久,秦海便被安排到城郊街道做了副书记,街道换届后成为街道办主任。

一晃两年过去,吴天启觉得日子就像风一样,吹过去,又吹来,除了瞬间的感觉之外,没有一点记忆,如果不是朱静提议去野营,他都想不起来还曾有过烤炉。烤炉装在箱子里,上面布满灰尘,就像时间不知不觉刻在心里。他把箱子擦拭干净,打开后一股浓重的孜然味扑鼻而来。吴天启没想到时间过去那么久,烧烤的味道还没散尽。他把烤炉重新擦洗一遍,液化气瓶里还有气,只是不太多了,趁着买菜之机,特意去液化气站把气加满。

一切收拾停当,只等周六一早去北山。晚上刚回到家,吴天启接到骆家电话,说要去欢城大街看一处他继承的老房子,野营不了了。吴天启愣了半天,才想起可能是托辞,于是回道还有这么好的事?骆家说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一不小心砸到他头上。吴天启不知道骆家的话是真是假,或是有意躲避她们,虽然有点遗憾,心里也还是不免有点欣喜。

第二天一早,朱静开车接他的时候,吴天启才说骆家有事去不了,朱静略带生气地说:“这人怎么这样啊?”

“画家都这样,神经兮兮的,不然画不好画!”吴天启笑道,“梵·高之所以能成为梵·高,成不了我,我也做不了梵·高,道理就这么简单,他不去,我们两个岂不是更好?”

“我就担心他会多想,总觉得这人有点儿孤僻,不可捉摸……”

朱静开车直奔绿道,车开得很慢。路上的车不少,都是朝出城的方向,但流水一样畅通。虽是秋天,两旁的绿树依然葱郁,被曝晒一夏的枝叶仿佛刚刚舒展,连同路边的野草也在努力地疯长。燥夏的闷热顿然消失,风从车窗吹进来,一种难以形容的清新,让吴天启感到身心舒畅,朱静的长发随风起伏,透着一股清香,他不禁感叹道:“真美!”

“什么真美?” “你,还有绿道——” “我喜欢在绿道上开车,看看远山,心情就好!成天窝在城里,心情都没了,更别说做事了……”

“那不一样,城里有城里的味道,城外有城外的景致,就像骆家,写生是写生,创作是创作,他能几天待在家里不出门,也能一个假期不在家……” “还是画家好,来去自由……” “他倒是自由,一个人,像你一样,没顾虑,但心事多——”

“他有什么心事,无牵无挂的?” “他一直在找他父亲骆之柳,还有一个妹妹,多少年都没找到,到现在都没一点儿线索——不过,他这人好就好在想起什么是什么,活得简单,就像学攀岩,最先还是他把我拉过来的,没想到自己先退了,好像除了画画,他就没别的爱好……”

“你爱好倒是广泛,除了运动,还有喝酒……”朱静讽刺道。

“我现在已经好多了,自从认识你之后,就很少喝酒了——”吴天启说着,突然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车,车上两个人搂在一起,正在亲吻,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朱静的腿,望着她说,“绿道真好!” “老实一点,开车呢!” “要不,你把车停前面路边?” “干什么?不去北山了?” “去——可我现在有点想了……” “你就不能忍着!”朱静嘴上说着,还是忍不住,于是将车开到一个拐角处,刚一停下,吴天启便急不可耐地抱住她……

朱静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是在微信上看到的一段视频,几个协警在绿道上巡查,看到两个人在绿道上车震,本来没什么事,车震也不属于巡查范围,而且绿道上经常发生这样的事,退一万步说,绿道就是人们用来悠闲的,只要说明一下情况自然就过去了,可男主角态度强硬,非要和协警讲道理,女人似乎受了惊吓,一来二往,其中一个协警把视频发到朋友圈,也没当回事,谁知后来被传开,越传越疯。男女主角被人肉搜索,女主角因不堪重压,自杀身亡。至于发视频的协警处理没处理,众说纷纭。朱静忍受不住吴

天启的诱惑,两个人谨慎地透过车窗朝周围查看一番,没发现什么异样,才稍稍放下心来。

再次平静下来时,他们依然感到后怕,吴天启甚至有些后悔,忍一下到北山就独属于他们了,可还是没忍住,朱静沉静了一会儿,仿佛忘记了刚才的恐惧,再次把车发动起来,笑着说:“看你还有没力气攀岩了!”

“当然有——”吴天启也暂时消除了顾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身上有股魔力——性感,全身朝气,真不敢相信有这么漂亮的美女教练……”

“原来你不是奔着攀岩来的?怪不得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原来是早有预谋!”

“你只说对了一半,当我两手抠住岩石、身体紧贴石壁时,就像紧抱住你,全身都充满力量,既欣悦,又兴奋……这还真得感谢骆家,要不是他,我怕这辈子都遇不到你——”

“我当初以为你真是为了躲避生孩子才来攀岩的,”朱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每次看你喝酒跟不要命似的,有点自暴自弃,就知道有什么心事,不然怎么会那么个喝法儿?上次你喝多了,很伤心,还说宋立春怎么了?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我又胡说什么了?” “什么胡说?人都说酒后吐真言,你能不知道?” “那可能是潜意识,”吴天启自嘲道,“有一次,骆家闲着没事,把我酒后说的话录了下来,等我醒酒之后,发给我,我一听,真惊呆了,语速快不说,逻辑性极强,就像每次失忆一样,我总能安全到家,我知道是受潜意识支配,所以,我一直在想,我的潜意识里到底藏着什么?”

“怕你哪天喝多真找不到回去的路,看你怎么办?”

“每次还做同样的梦……”吴天启愣了一下,突然转过头问,“我那天说什么了?”

“你说你感觉宋立春好像有点不对劲,有一次,她出差半月回来,一点儿想法都没有,从那以后你就郁闷,喝酒,她也不管……”朱静突然问道,“难道你们早就分居了?”

“我当时只是怀疑……”

5

宋立春的死亡时间被锁定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案情分析会上,陈子明通报了在沿河小区走访的情况,没有任何新发现,因为沿河小区的监控早就坏掉,查不到吴天启什么时候回到小区。至于怎么回的小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据邻居们反映,当天晚上,大约十一点多,听到有女人的尖叫声,但他们都不足为奇,因为做爱是这个时间段的高峰期,谁家有个动静,都不会在意。

李尘在吴天启交待出的邮箱里,查到他和同安私家侦探公司的通信往来,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吴天启因为怀疑宋立春有外遇,请同安公司帮忙调查,从邮件往来中可以看出,一直没什么进展,说明宋立春应该没有外遇。李尘反复查看吴天启的邮箱,一个三年多前的邮件,引起了他的注意,从邮箱姓名的缩写上看,那是宋立春的邮箱,留言里还写有密码,他按照上面的密码试图打开,但是没进去,提示密码错误,李尘知道肯定是后来修改了密码。

罗杰认为,吴天启怀疑宋有外遇,进行报复的可能性较大。陈子明不这么认为,因为现在即使有外遇,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而且能过就继续,不能过平静离开,是多数人的选择。况且,两个人没有孩子,也不存在财产纠纷,吴天启完全没必要这么做。至于吴天启一口咬定,梦里曾经不止一次发生过这样的事,他一直无法解释,而最合理的解释是,吴天启是在梦呓之中,杀了宋立春,但这种看似合理的解释,又荒唐至极。

走访宋立春同事的警察汇报说,街道同事对宋立春都很赞赏,她人很随和,也从不多事,财政所长回忆当天的情况时说,周六那天他们正常加班,宋立春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后来补充说,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宋立春说家里有事,请假回去之后,就一直没再见到她……

“她回家干嘛?”罗杰问。“没说什么事,所长也不知道……” “突然回家?就在出事当天?”陈子明念叨着,“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嗯,一定要调查清楚,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罗杰布置完任务,陈子明还是想不明白宋立春为何突然回家,按照正常推理,头天晚上或者更早,吴天启肯定要告诉宋立春去野营的事,换句话说,宋立春一定知道那天吴天启不在家,而且,当天夜里,吴天启也不可能回来,但因为骆家有事,野营没成,吴天启醉酒后回家,就在这段时间里,宋立春死了。宋立春突然回家,按说不应该,家对他们二人来说,就像临时旅馆,她为什么回?回去之后又发生了什么?难道另有隐情?

陈子明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出一个接着一个的疑问,迷雾一般,让他无法解释。回到办公室,看到一个长发女孩坐在那里,女孩听到动静一回头,陈子明一眼认出是朱静。陈子明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在他眼里,朱静有种说不出的魅力,这种魅力一直吸引着他,让他难以忘怀。警校上学时,朱静就很活泼,她身材苗条,喜欢运动,只要有活动她都全力参与,是个典型的阳光女孩。她在班里虽然没有职务,却总是吸引男生的目光,因此,很多喜欢她的男生都明里暗里地追她。陈子明虽然喜欢,可不敢表白。后来发现,朱静经常和攀岩课的闻老师在一起,这令班里所有的男生都大失所望。闻老师早在他们毕业之前就有了孩子,直到他们毕业参加工作,大多同学都结婚生子,唯有朱静一直没有动静。陈子明后来才知道,朱静在岩场做教练,所以,有事没事便往岩场跑,朱静还像以前一样阳光、快乐,只是对陈子明的热情始终没有反应,他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不会是朱静的“菜”,方才罢休。

那天朱静打电话告诉他,她爱上吴天启时,陈子明吃惊之余,多少有些醋意,他不知道那么好的女孩怎么会爱上一个有妇之夫,虽然吴天启看上去人也不错,可那毕竟不是恋爱,况且还摊上这么棘手的事。看来,爱好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如果当年他真的喜欢攀岩的话,现在可能已经和她在一起了。真是世事难料啊,就像现在,陈子明看到面前的朱静,仿佛突然变得憔悴,眼睛红肿,目光看上去有些呆滞,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怎么都无法和以前的朱静联系在一起。

“他现在怎么样?”

“精神状态不是太好,可能是心理压力太大的原因……”

“他不会杀人的!”朱静哭泣道。见朱静情绪有些激动,陈子明顿了一下,连忙抽了纸巾递给她,不无心疼地看着她,平静了一下,又对李尘招了招手,李尘会意,忙走过来。待李尘来到近前,陈子明对朱静说道:“说说那天的情况吧——”

“天启在去攀岩之前,就告诉宋立春,可能要在那里野营第二天回来……”朱静看了看李尘,迟疑了一下又说道,“我们攀岩回来之后,直接去欢城国际酒店,开了房间,本想一起待到第二天再回去。傍晚的时候,骆家打来电话,约晚上一起练摊儿,我说不去,他说就在酒店附近,去喝点酒解解乏。为了这事儿,我很生他的气,没办法,只能由着他,我还叮嘱他只能喝两杯,他也答应,可到场之后就全都忘了,一下又喝到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 “他告诉过宋立春要第二天回去?”

“嗯——”

“你怎么知道?” “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也是想我们能在一起……” “那就是说,宋立春知道他当天晚上不回去?”陈子明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说,“现在我们先抛开这些证据,如果人不是他杀的,那就是说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也知道吴天启当晚不回去……” “对——”李尘应道。“而且那个人和宋立春很熟,不然不会进到家里,那么,那个人可能就是吴天启怀疑的那个人……”陈子明继续自言自语道,“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吴天启想要调查的人,他是谁?那人为什么要杀她?”

朱静惊讶地望着陈子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陈子明感叹道:“可这些都只是推理,你们在一起那天,他有没有什么反常表现?”

“没有——”朱静沉思了一下说,“我们从北山攀岩回来,他没回家……反正他不会杀人,我相信他!”

“相信也需要证据,不能凭空想象,说实话,我也不相信,”陈子明道,“我总觉得宋立春死得蹊跷,罗队一直认为是铁定的案子,但这太完美了好像……你放心,我们正在加紧调查,当然,你提供的信息,我

们也会再加分析,希望你不要着急,积极配合我们……对了,吴天启说没说过他的梦?”

“说过,他说在梦里梦到过杀人,可那只是梦,难道你也相信?”

“当然不能,只是——”陈子明看了一眼李尘道, “罗队说的动机,也是在这里,或者说潜意识里有杀害宋立春的想法……”

朱静鼻子里“哼”了一声:“这算什么动机嘛!难道连吴天启暗自调查宋立春的事,也算是动机?” “他要调查的是谁?”李尘问道。“没听他说过,好像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怀疑,”朱静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应该在我们认识之前……”

“嗯,”陈子明问,“那天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地摊儿的?”

“十点左右,我到家的时候不到十点半,”朱静想了想又说,“因为不放心天启,我给他打电话也没接,后来打了骆家的电话,交待他别让天启再喝了,他们一直喝到十一点才散场……”

送走朱静,李尘梳理了一下时间,陈子明分析道: “他们十一点散场,已经从骆家那里核实,他们散场后,各自离开,骆家也不知道吴天启怎么回的家。朱静的话也证实了那个时间点,现在重要的是,按照时间计算,吴天启从欢城国际到沿河小区如果步行,最少得一个多小时,那样就不存在作案时间。如果打车的话,最多二十分钟,就有作案时间,他本人证实不了是打车还是步行,技侦科在监控上也没找到一点儿证据……” “那也不能让尿憋死,总会找到线索……” “我们就从出租车开始排查,看能不能找到吴天启……”

6

自从出事之后,吴父吴母就没安生过,两个人要么生闷气谁都不理谁,要么吵起来没完没了。老吴埋怨是她,要不是唠叨,儿子也不会走上绝路。她则埋怨老吴,要不是他出馊主意,儿子也不会不回家吃饭。不来就不来,还非去家里堵他,非拉去医院检查,弄 得儿子儿媳跟老鼠见猫似的……老吴见她边说边哭,也不敢再说什么,窝在沙发上唉声叹气。两个人虽然嘴上不说,但都担心儿子,不知是凶是吉。

老吴始终不相信儿子会做出这种事,可毕竟儿媳死了,一想起和老伴儿一起坐公交去沿河小区,他就心疼,听老伴儿唠叨,心里也不是滋味,后悔不该这么逼他们。想想自己也是无奈,打电话总是不接,话也不回。他知道他们不愿回家吃饭,是不想听唠叨,有意躲避他们,不得已,他才想出这个办法,可去几次,都没见到儿子,也没见到儿媳,两个人只得坐车往回赶。

老吴不光想抱孙子,也怕他们因为要孩子的事闹别扭。就在那次逼着他们去医院检查之后,老吴就发觉儿媳再没来过家里吃饭,这事就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每每老伴儿念叨起来,他心里更不是滋味。老吴和老伴儿去沿河小区不知多少次,才终于见到儿子儿媳。

老伴儿既心疼又责怪,你们这么长时间不去家里吃饭,也见不着人影儿,我们老是担心你们吃不好……

宋立春忙倒茶给他们赔不是:“妈,你们年纪这么大,别老往这边跑,这么远,我们能照顾好自己,一有时间就去看你们……” “你上班这么忙,天启放假在家也不去?” “我去学攀岩,一天到晚在岩场,晚上累得动都不想动——” “电话也不接?还以为你们有什么事呢?” “没有,妈,你放心吧!”宋立春安慰道,“过些天,等我出差回来,就和天启一起过去!” “又出差?”吴天启突然问道。“去南方开一个招商洽谈会,”宋立春说,“本来我不想去的,主任说有两个签订的项目,非让我去……”

“几天?” “一个星期吧,具体还得到时候再看——” “上个月不是去过吗?” “那不是一回事!街道招商会多,能引来资金的项目很少,领导说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必须付出最大努力,”宋立春叹了叹气,“有什么办法?”

“工作重要,别的不要多想,”吴父见宋立春有

些不高兴,忙接过来说,“只要你们好,我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爸,妈,我知道你们就想我们赶快生个孩子,等忙过这一段,我们会考虑,你们不用操心,也别成天心急火燎的,”宋立春笑着说,“我们又不是不能生,也没说不要孩子,你们就别担心了……”

于是,两个人一块石头落了地,安心地回家。可一到家里,就又盼星星盼月亮似的一直等,直等来宋立春被勒死床上的噩耗。儿媳没了,儿子还不知会怎么样……一想起这些,老吴的头就发胀,老伴儿还没安慰好,儿媳那边的人就找上门来,指责、谩骂,让两个人无地自容,毕竟宋立春死在他们家里,而且娘家人一口咬定儿子就是凶手,扬言要一命偿一命,要真能的话,他宁愿替儿媳去死……

可现在,老吴和老伴儿连门都不敢出,上街买菜都不愿去。不仅害怕亲家,更害怕见到邻居。亲家找上门本就让他难堪,一连闹了几次,他和老伴都只能忍着,担心老伴儿受不了,也害怕自己有一天会承受不住。幸好警察三天两头来调查情况,在警察的干涉下,他们才不至于闹到不可收拾。

老吴始终都不相信儿子会下此毒手,警察来过多次调查讯问,他把知道的、能想到的一切都告诉警察,可事实毕竟是事实,任谁都无法改变。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儿子为什么要杀她,除了不想生孩子,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们故意在隐瞒什么,至于隐瞒什么,他怎么会知道?有时候拉起来十天半月见不到一面,连句话也不说,还不如邻居,三天两头见个面,还打个招呼。

他们两个是经过同学介绍认识的,让老吴没想到的是,谈了不到半年就住一起,速度之快,让他和老伴都接受不了。那时候还没买新房,宋立春隔三差五地来家里,有时候晚上也不回去,因为房子不大,所以他和老伴儿一商量,给他们买了现在的房子,以为他们有了房子,就能马上结婚。

可房子收拾完毕,左等右等也没动静。他和老伴催了不知多少次,两个人才算把婚结了。谁知结婚这么长时间,又不要孩子,老吴真搞不懂他们怎么想的,就是问了他们也不说,问急了就说工作忙,一句话打 发了。老吴知道现在很多年轻人结婚很晚,有老大不小的也不结婚,结了婚也不要孩子,那毕竟是别人的事,老吴管不了,也不想管,可现在连自己的儿子也管不了,弄得跟仇人似的,见都不待见……老吴一想起这些就伤心,出了这事,两个人连门都不敢出,害怕别人刀子似的眼神,也害怕儿媳家里人再来,两个人四目相对,老伴天天满肚子报怨,老吴觉得简直生不如死。

老吴本来就担惊受怕,一听敲门,心都要跳出来,吓得老伴儿也不敢再唠叨,两个人互相瞅了瞅,谁都不愿意去开门。

“吴伯在家吗?”

“谁?” “我是陈律师,想来看看您,顺便了解一下情况!”老吴打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声音有些颤抖地问:“我们没请律师啊?”

“吴伯,您好!这是吴天启的朋友请的陈律师,我是他的助手,”朱静指着旁边的陈子明道,“我们专门负责吴天启的案子……”

“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们一直相信吴天启是无辜的,在调查中,也发现了很多疑点,这对吴天启来说,都是好事,也请你们不要过于担心……”陈子明看着两位老人泪流满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他平常的表现,看看从中能不能找些证据……”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吴母突然抓住两个人的手问道。

“等我们掌握足够的证据之后——”陈子明实在看不下去,便说道,“肯定还要再过一段时间,这次来顺便看你们,就是想让你们放心……” “他不会杀人的!不会的!”吴父吴母眼含热泪。“我们也相信他,现在正在努力查找,”陈子明道, “警察也在进一步侦查——”

“警察来过,也问过我们,只要知道的,我们都说了,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吧……”吴母一边哭泣一边说着,突然一下跪在地上,朱静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吴母一开口,就埋怨起吴父来,说他逼迫吴天启太过,还逼他们去医院检查,弄得儿子儿媳不敢来家。

吴父忍不住回了两句,两个人立时唠叨起来。陈子明忍着性子听了一会儿,赶紧对朱静使了使眼色。朱静忙打断他们,劝他们别着急,也别埋怨,耐心等待,至于宋立春的案子,警察会调查清楚的,也会给吴天启一个说法。

从吴家回来,陈子明长舒一口气。“不让你来你非要来,连自己都跟着伤心……” “我就是不放心他们,过来看看,免得他们提心吊胆……”

“出了这么大事,他们能不担心?”陈子明道,“现在案子还没弄清楚,我还假扮了个律师,这都想得出来,我犯错没事,重要的是,现在还没个眉目。”

“谢谢!让你也跟着受连累,”朱静道,“我只盼着你们赶快把案子查清……”

7

自从吴天启出事,骆家心里一直结着一个疙瘩,无时不让他感到愧疚。因为喝酒,因为那天晚上他把吴天启叫去。谁都不会想到,酒后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敢相信会出这样的事,可真就发生了。

骆家一直在寻找失踪的父亲,父亲没找到,又莫名地继承了欢城大街的一座老房子。不知道是不安还是兴奋,他从欢城大街看完房子回来,想都没想就给吴天启打了电话。

因为没陪他们攀岩,骆家心里有点不安。对于攀岩,他丝毫没有兴趣,只是想借攀岩的机会,换个角度看看风景,或者趁他们攀岩的时候写写生,以便拓展画的视野。这一点,吴天启和朱静也知道他的目的不在攀岩。

骆家早就发现,吴天启和朱静之间貌似关系不一般,两个人连对视的眼神都显出少有的兴奋,就像画画时,他一眼就能看到一个人的内心。骆家有时在一旁冒上一句,他们两个很搭,至于哪里很搭,他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吴天启听了更是兴奋,所以朝岩场跑得越来越勤。直到有一天,骆家惊讶地发现,朱静直接用吴天启的杯子喝水时,他才明白自己不该再去碍着他们了。

那天晚上,一个人回家,心烦意乱的,总静不下来, 于是想到他们,一方面为表歉意,另一方面也是为喝酒找个理由。当进到老房子时,发霉的味道,让骆家隐隐感到恐慌,他试图找到父亲的味道,虽然觉得离父亲越来越近,可心里却有说不出来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兴奋,那一刻,骆家只想赶快见到他们。

骆家喝了五瓶啤酒,在他记忆里从没喝过那么多,还算清醒。本想在朱静离开时一起结束,没想到吴天启都不离开。骆家知道他一上劲,喝起来就没完,常常借着酒劲向他诉说关于宋立春的事,他不知道他们两个到底因为什么,反正吴天启一直抱怨她忙,老出差,家在他们看来就像旅馆,一早出去,晚上回来,有时连面儿都不绕……骆家隐隐觉得吴天启一直在怀疑宋立春,有时候想想,他的怀疑不无道理,他喜欢朱静也似乎在情理之中。当他得知宋立春被勒死的消息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吴天启不会做这种事。可一想到人被活活勒死,他就浑身战栗,每天心神不定的,不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帮他。

骆家向陈子明讲述那天晚上喝酒的细节之后,又补充道:“从吴天启的话语里,我总觉得他一直在怀疑宋立春有外遇,也可能是因为苦恼,所以每次喝酒,他都不醉不归……”

“怀疑谁?吴天启有没证据?” “不知道,他没说过,也可能没找到证据,其实这种事,就是有证据,也不可能拿出来张扬,虽然我们是好朋友——”骆家抽了一口烟,“自从认识朱静,他的心情好了很多,酒喝得明显比以前少了,我想也是找到了一点心理平衡吧……”

“他本来跟宋说好不回家,为什么还是回去了?”李尘问道。

“本来是说好不回去,我有事没去攀岩,”骆家长叹一声,说,“事情就这么凑巧,如果我去攀岩,可能不会发生这种事,如果我不拉他喝酒,也应该不会有事,如果我们和朱静一起离开,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你不要太自责,事情还没完全弄清楚,”陈子明说,“你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11点半吧,当时张草老婆给他打电话,催他回去,我看了下手机……”

“然后呢?” “我看时间太晚,想打车送他,可他坚决不让,我知道他的脾气,只要喝完酒,谁都拧不过他,他说他想走着回去,我说太远了,累了一天,还背着包,他说就是高兴……” “你确定他是走着回去的吗?”李尘问道。“我们分开的时候是,他在路上打没打车,我就不知道了……”

从城郊中学调查回来的路上,李尘分析道:“如果从欢城国际走到沿河小区,至少需要五十分钟,吴天启就不可能有作案时间,问题是他后来打没打车?如果打车,用不了二十分钟,那样,就不排除他作案的可能性……”

“现在一直都没找到一个有力的证据,我们恐怕是白费功夫了,”陈子明有些丧气道,“吴天启的情绪似乎还没完全稳定,也提供不了什么,现在,我们只能期望着从宋立春身上寻求突破……”

李尘想说什么,陈子明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罗队,你好!”

“子明,技侦科在监控里发现了吴天启,他于当晚 11 点 40分在宏大路路口打的出租车,经过核实,出租车司机称拉过吴天启,见他喝得酩酊大醉,本来不想拉他,当时也没啥事,就去了,到沿河小区时,吴天启已经睡着了,怎么拉他,他都不下车,后来司机总算把他弄下来,扔在小区门口,钱都没要就开车跑了……”

“那是几点?” “十二点吧,车上的监控也查过了,12点零几分。据尸检报告称,死者宋立春的死亡时间就在11 点半到12点半之间,所以吴天启有充足的作案时间……” “那也不能认定就是他作的案啊?”陈子明道。“为什么?” “他下车后是否直接回家?我们也没有证据,”陈子明继续说道,“按照司机的描述,他当时醉成那样,如果当时就睡在那里,没直接回家呢?”

“可绳子、床上,都提取到了吴天启的指纹……”

8

说来奇怪,自从宋立春死后,吴天启就没再做过那个梦。

喜欢攀岩对吴天启来说,有点偶然,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一下那么投入,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用到攀岩上。后来,吴天启才渐渐明白,不仅是因为喜欢攀岩,更多的原因在朱静身上。朱静比一般女孩高出半头,长发飘逸,每次攀岩前,她总把长发窝成一个发髻,结结实实地拢在脑后,干净利落。她的身材完美,更突显青春的朝气,只要一看到她,吴天启就感到被一股强大的引力牵引着,靠近她时,吴天启能清楚地闻到她的体味,她的气息,那感觉就像攀岩时,身体紧贴岩壁,抓住的不是岩角,而是她的乳房,她的身体……他常常被这样的感觉激越着,一次次随着暴涨的兴奋,攀上岩顶。

在朱静的影响下,他学会了绳子的结法,他知道那叫“水手结”,是水手们在船上总结出来的各种用途的打结方法,因为攀岩需要绳子,他买了很多,轮换着使用,把定期更换掉的绳子拿回家里,放进专用的贮藏柜里,一盘盘绳子,撂在一起,他都记不清到底有多少。没事的时候,吴天启常常翻出来把玩,打结,再解开,再打结,每种结的用途不同,打结方法也不一样,后来,他还去网上专门学了一些,也是从那时候起,他第一次做了那个可怕的梦——他把宋立春绑在床上,任由她挣扎——梦惊醒了他,也惊醒了全身的汗。

吴天启清楚地知道那只是一个梦,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那个梦那么真实,真实得不像是他在做梦,而是因为梦才让他感到自己的存在。他偷偷委托同安公司的调查一直没有消息,但对宋立春的怀疑始终没有停止过,就像每次失忆之后,他总能安全到家一样,潜意识里怎么驱都驱不走。

最初的怀疑,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那还是两年前的冬天,很冷,已经晚上十点了,宋立春还没回来。吴天启打了几个电话她都没接,短信也没回,于是急忙去城郊街道找她,门卫说早就下班走了,等他再次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见宋立春已经回到家里,他很生气地质问道:“去哪儿了,也不说声,电话也

不回!”

“财政局要查账,走得急,电话忘办公室了——”宋立春解释道,“我们一直忙活到十点多,才刚回来……”

“真是奇怪了,晚上还办公,”吴天启苦笑道,“那也该打个电话告诉我啊!”

“忙起来就忘了——”

“吃饭没有?”

“吃了!”生气归生气,欲望难息。趁宋立春刷牙的时候,吴天启突然从背后抱住她,手在宋立春身上不停乱摸,宋立春仿佛没感觉似的任由他抚摸,匆匆刷完牙,洗完脸,吴天启又紧随她走到卧室,一把将她抱到床上时,她不耐烦地说:“我累了!你让我好好睡觉行不行?” “我想了!”

“人都累死了,还想!”宋立春话没说完,便拉起被子,蒙头就睡。吴天启一脸尴尬,愣怔了半天,一下没了情绪,把门狠狠一摔,扭头去了另一个卧室,越想越来气,忙,加班,连正常的生活都没有了,还叫什么家?真当这里是旅馆了?一连几天,吴天启都没说话,他不说话,宋立春也不说话,两个人连看也不看对方。吴天启心里烦闷,几乎天天晚上出去喝酒,喝到兴奋处,常常在骆家面前感叹,最长久的是爱,最易碎的也是爱。想想他和宋立春,刚住一起时,觉得一切都那么美好,宋立春在他眼里美到不敢去动,哪怕想一下都让他感到罪恶。

自从怀疑之后,所有的一切,在吴天启眼里都变了,在时间的洗涤之下,重新组合、生化、变异……他越想越想不通,于是连同自己的情绪,一起发泄到酒里……

直到遇见朱静,吴天启的心情才渐渐有了好转,那个梦一直都在做:吴天启手拿绳子,去抓宋立春的脚,她边笑边挣扎,腿脚并用地在床上乱蹬、乱踹,以致他需要花很长时间,用很大力气,好不容易才能抓到她一只脚,绳子绕过脚踝,迅速打一个结,将另一头系在床尾上,然后是另外一只脚,直到牢牢地把她绑在床上,看她在床上扭动着身子……

那次去北山攀岩休息的时候,骆家聚精会神地画速写,吴天启坐在朱静旁边,风吹过来,闻着她身体 散发出的特殊味道,手握绳子,随意地甩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八”字结,突然对她笑着说:“昨天梦见你了……”

“梦见我?”朱静惊讶地说,“肯定不是什么好梦!”

“我——”吴天启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 “我在梦里,用攀岩绳把你绑到床上,你一个劲儿地挣扎……”

“想不到你还是个虐待狂……” “我可没这爱好,”吴天启诡秘一笑说,“不过——我还真想试试……” “我不喜欢施虐,更不喜欢受虐……”吴天启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梦里的宋立春说成朱静,或许只是因为讨她欢心,也许是想明白心里的恐惧,朱静似乎并没在意,仿佛说过就说过了,谁也不会在乎,吴天启也不再去想,只是嘴上不止一次地说,有机会一定和朱静试试,却一次都没想过要去试,他没有这样的倾向,也不会那么做。在吴天启眼里,朱静就像女神,他不敢去亵渎,哪怕想一下的恶念都不敢有。

可吴天启一直被这个梦困扰着,每一次做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次做这个梦是宋立春死的那晚,她的手脚就像以前一样绑好之后,看着她在床上挣扎,眼睛怒视着,大声叫喊着。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闪念的工夫,又从地上捡起一根绳子,打了个结,套在她的脖子上,从床头上穿过,用力一勒……惊醒时,吴天启口渴难耐,从沙发上挣扎着起来,喝了大半杯水,重又躺在沙发上……

9

夕阳染红西天,在即将落下的一瞬,让人们再次感受到它的温暖。浮云渐渐散去,泛黄的树叶飘落下来,在地上滑行。朱静在岩场呆坐半天,出门的时候,风吹在脸上,顿觉有些凉意,她战栗了一下,在门口徘徊很久,也想不出该去哪里,看到马路上车辆往来穿梭,卷起落叶,又落在地上,最终不知被带到何处。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片叶子,不知会被风吹到哪里,

又将飘向何处,就像在岩场,脑子里一片茫然,快三点的时候,突然想问问吴天启的案子怎么样了,于是驱车赶到市南区公安局时,得知陈子明已经去看守所了。她不便打电话,只能焦急地在门口等。

看到陈子明的车开进来时,朱静急忙跑过去,李尘把车停稳,陈子明下车看到朱静,惊讶地问:“你怎么又跑过来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想问问案子调查得怎么样了,他们说你去看守所了,”朱静跟着他们走进办公室,问,“天启怎么样?”

“他比上次看上去精神好了很多,”陈子明喝了一口水,说,“他这次很客观地分析了自己,说当时因为看到宋立春被勒死的场面吓懵了,加上以前多次做过这样的梦,以为是自己杀害的,可自从宋立春死之后,他一次这样的梦都没做过,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也不排除他的作案嫌疑,只是他提供了一个细节,吴天启回想起警察讯问他时出示的照片,当时由于害怕,没仔细看,只知道绳子是他的。后来想到勒在脖子上的绳结肯定不是他打的,说叫什么‘绞刑结’,他说萨达姆绞刑的时候用的就这样的结,之前我存了一份现场的照片,你是专家,正好帮我看看是不是‘绞刑结’?”

陈子明说着,打开笔记本,找到照片时,突然迟疑了一下,告诉朱静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害怕,朱静看着他,努力地点点头,陈子明这才把笔记本转向朱静。朱静闭上眼睛做了一下深呼吸,低头看了看屏幕,一张淤青的脸呈现在她面前,双眼紧闭,头歪向一边,她不敢再看那张脸,赶紧把目光转向绳子,绳子紧紧勒住脖子,在腮边露出一个绳结,是绕了好几圈儿的绳结,打得很完美,很结实,朱静边看边摇头说:“这个绳结我们没用过……”

“其余的绳结呢?”朱静翻看照片四肢上的绳结,说:“这是简单的‘八字结’,我们攀岩时常用的……” “那个结是不是‘绞刑结’?” “好像是——”朱静想了想又说,“我在网上看到过,天启好像也说过,当时只是闹着玩儿,还打给我看过,但我们不用这样的结……”

“为什么不用?” “因为这个结越勒越紧,是死结……” “嗯,”陈子明想了想又问,“这么说,吴天启会打这样的结?” “应该会吧,他也喜欢打绳结……”朱静答道。“可他当时非常肯定地告诉我,那不是他打的结!他说那个结打得很好,很完美,不常打结的人,打不出这么好的绳结……”

“是的,这个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也觉得不是他打的,因为以前跟他说过,再打这样的结,就别来攀岩了……”朱静想了想,说,“我说我不喜欢,我知道他一定会很在意,后来,这事儿他连提都没再提过……”

“那也只能是个推测,并不能作为证据,而且你们攀岩成天跟绳子打交道,无论打什么样的绳结都有可能……”

“陈队,”李尘推门进来,看了看朱静,吞吞吐吐地说,“宋立春的邮箱打开了……” “有什么发现?”

“有封邮件……” “什么内容?”陈子明见他支支吾吾的,便说道, “怎么回事?还不能说?”

“和——”李尘看了一眼朱静说,“和——她有关——”

朱静的脸立时不自然起来,嘴里嗫嚅道:“怎么会跟我有关?”

三个人一起来到电脑边,朱静看到页面上显示着她和吴天启在车里的照片,脸“刷”的一下变得通红,呆呆地站在那里,愣了大半天,才听李尘说:“收到这封邮件的时间是宋立春死前一天下午2 点 20 分,我查了一下,发邮件的是同安私家侦探公司,但这封信宋立春没读过,就是说她死前没看到这封信……”

“为什么没看?”陈子明沉思了一下说,“就是说她可能不知道?或者没来得及看?可她为什么要调查吴天启?”

“之前吴天启也说过,通过同安公司调查宋立春了,”李尘说,“如果这样的话,同安公司一直都是同时在调查他们两个人,拿两份钱,做同一份工作?” “他们——”朱静一时间羞愧难耐,一下冲出门外。陈子明见朱静的身影渐渐远离,李尘怕她出什么

意外,示意陈子明去看看,陈子明愣怔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去。

“这种事在离婚案中很常见,”陈子明稳定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得到对方越轨的信息之后提出离婚,或者别有用心之人用以勒索,正常的话,第一种情况对吴天启和宋立春来说,可能性不是太大,两个人如果想要离婚,没必要这么繁琐,所以,我觉得勒索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可这没道理啊?如果勒索的话,应该把照片发给朱静,或者吴天启才对啊?为什么要发给宋立春?”

“有道理,”李尘接过来说,“如果是勒索,嫌疑人肯定知道宋立春是城郊街道会计,手里应该有流动的资金,而且发给她,也可能为了维护吴天启而逼她就范……”

“这说得过去,可是有点牵强,”陈子明继续说道, “不过,从这封信可以判断,宋立春的死的确没这么简单,如果是吴天启所为,很明显,他不可能通过同安公司把他和朱静的事抖落给宋立春,唯一的可能就是宋立春也一直在暗中调查吴天启,这样的话,吴天启的嫌疑无疑又最大……”

“奇怪的是这封信宋立春没来得及看,”李尘分析道,“如果她看到之后,可能会引发争吵,那么,就有可能会产生这样的后果,可是她没看到,之前也没有她和同安公司的任何通信……” “会不会是别人有意发给她的?”李尘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打开吴天启的邮箱,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惊叫道:“这两个邮箱不是同一个……” “什么意思?” “发给宋立春的邮箱看上去和同安公司的差不多,但不是同一个,”李尘解释说,“我看过吴天启发给同安公司的邮箱,颠倒了一个字母,而且底下没有同安公司的网址……” “这么说,不是同安公司发给宋立春的?”李尘点了点头。“那么,就是说,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 “这人肯定和宋立春有关,而且应该是她熟悉的人……”

“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陈子明想了想,对 李尘道,“想法儿也把这个邮箱撬开,看宋立春邮箱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朱静不知道怎么走出的市南区公安局,又怎么回到家里。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妈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躺在床上,朱静的脑子里依然乱作一团,突然觉得自己很无助,很想大哭一场,却怎么都哭不出来,任凭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模糊了屋里的一切,让她觉得屋子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就像身体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一样,毫无隐藏,也无处藏身。她从没想过自己的行踪会被偷拍,以前在网上看到过,觉得那种事离自己太遥远,根本不会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而且是他们面前,让她无地自容……一切都那么清晰,被一帧帧地记录下来,她只觉得一阵强似一阵的羞辱。

谁会这么做?为什么要监视她们?除了宋立春还有谁?她一开始就坚信吴天启不会杀害宋立春,虽然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也会被牵涉进去,这让她顿时陷入谜团之中,就像一个黑洞,越陷越深,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走出来……

10

陈子明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妻子、儿子已经睡了,他洗刷之后,打开电视,躺在沙发上,想放松一下,眼睛盯着电视,不自觉地又想到吴天启的案子,觉得这个案子变得越来越复杂,并没有开始想象的那么简单。宋立春的死也变得不再简单,表面上看,犯罪现场只有吴天启和宋立春两个人的踪迹,但“绞刑结”是个疑点,虽然不能确认是吴天启打的结,邮箱里发过来的偷拍照片在这时候出现,似乎有点奇怪,如果真是同安公司所为,可以合理解释是宋立春在背后调查吴天启,如果不是同安公司所为,这无异于画蛇添足,未免做得太拙劣……沉沉地躺在沙发上,不知睡了多久,手机突然响起来,陈子明一个激灵,赶紧拿起手机,是李尘。

“那个邮箱是不是同安公司的?” “不是,他们只有跟吴天启联系的那一个邮箱,”李尘说,“那个邮箱还没打开……”

“这先不急,你没问一下你朋友是谁在调查吴天启?”

“问了,他说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能说,这属于公司机密,不能泄漏……”

“嗯——如果知道就简单了,”陈子明应了一声说, “看来我们只能期待从邮箱里有所发现,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可没那么乐观!”李尘停了一下说,“这人如果在邮箱里留下什么把柄的话,也太弱智了,况且,也没必要多此一举啊?”

“说得有道理,这封信除了转移视线之外,我想没别的意义,可没想到会弄巧成拙,露了马脚……”陈子明说,“这无意中倒给我们提供了线索……”

“还有一件事,”李尘打断他的话,说,“吴天启的邮箱突然收到一个邮件,是同安公司发过来的,照片上有宋立春,还有一个男人,地点好像是在沿河小区附近,显示的时间是宋立春死前一天上午10 点 21分……”

“没说是谁?你认识吗?” “上面没说,这人我也不认识,可能他们还在进一步调查,这倒省了我们不少事儿,”李尘笑着说,“反正两边人都花了钱了!”

“我们还要小心,把照片打印出来,”陈子明突然又问,“是不是吴天启怀疑的秦主任?”

“不是,我去街道调查的时候见过秦海,这人很年轻……”

“那好吧,”陈子明说,“你早点休息,明天继续……”

陈子明放下手机,闭眼想了一会儿,不想竟睡着了,睁眼再看时,天已经大亮,无声的电视影像陪伴了一夜。

陈子明赶紧起身,匆匆吃了点东西,赶到办公室,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宋立春和那个男子,放大后的照片有些模糊,地点不像沿河小区。他去过一次,后面的背景没有那么开阔,还有一小片杨树林,更像是在野外的什么地方。

和宋立春并肩的男子虽然模糊,但能看出他头发很短,脸很瘦,高挑身材,看上去很帅气,有点儿韩国明星范儿,年龄并不是很大,看起来最多三十岁。 陈子明立刻意识到这男子应该是新招考的公务员,两个人看上去很般配,关系暧昧也属正常,可由于感情原因,男子就把她勒死?这简直太荒唐了……

这时,李尘走进来说男子已经调查清楚,是城郊街道秦海主任的司机刘文,在街道开车好几年,人精明,又活泛,很招人喜欢。

“秦海的司机?”

“是啊!”

“他和宋立春的关系怎么样?” “据调查,没有多少关系,他们接触也不多……”李尘还没说完,陈子明便拉着他,开车赶到城郊街道,找到刘文。刘文看上去比照片上更帅,陈子明说明来意后,刘文回想了一下说:“那天我一直在班上,领导好像没出去过……”

“哪个领导?”陈子明问。“秦主任——”刘文疑惑地看了看他们,说道,“我主要给秦主任开车,他有事,都是我拉他去,那天早上接完秦主任,就一直没什么安排,所以,我们几个司机在小车班打扑克,反正加班也没什么事……” “你再仔细想想,”陈子明说,“你确定没出去过?” “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又来,打扑克,一直到晚上回家,”刘文肯定地说,“小车班的几个人都在!”

这时,李尘从包里拿出照片,交给刘文,刘文看了看,笑容骤然消失,随即反问道:“你们不会怀疑我吧?”

“在案子侦破之前,谁都可能被怀疑……” “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谁告诉你的?” “凶手不是宋立春的丈夫吴天启吗?” “你不是说那天没出去吗?”陈子明打断他的话说,“难道你想回避什么?”

“噢——”刘文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我送她回过家——这谁拍的?我怎么还被监控了?” “先别管那些,你先把这事说清楚——” “当时宋立春说家里有事,找到我,几个人正玩得起劲,都不乐意去,后来,我还是跑了一趟……” “那你送完她就该回来,为什么中途还下车?” “她说想让我跟她回去搬点儿东西,走到半截的

时候,又说不用了,我就回来了……” “那天你送秦主任没有?”

“没有——”

“他中午也没回家吃饭?” “领导有饭局有时让我送,有时来人接,这我怎么知道?”刘文道,“反正他不打电话,不安排出车,我就在这儿候着……”过了一会儿,陈子明突然问道:“你喜欢攀岩吗?” “不喜欢。”刘文摇头道。

“你知道谁喜欢?” “没听说过,”刘文想了想,又说,“我从没听说过街道上有谁攀过岩……” “宋立春是不是经常出差?”

“好像是——”

“和谁?” “领导呗,还能有谁?”刘文说,“书记、主任、副主任都出差,开会,招商引资,洽谈业务,一年到头,不知有多少!” “你知道除了攀岩还有什么人喜欢摆弄绳子?” “那就是海员了!” “对——”陈子明恍然大悟道,“水手!‘水手结’不就是从水手来的?你们街道有没有谁做过水手?”

“没有——”刘文迟疑了一下,突然提高嗓门说, “想起来了,秦主任,我听说秦主任以前做过海员,后来到城郊街道船舶公司干经理,船舶公司改成私营企业之后,调回街道干副书记,现在是街道办主任……”

11

随后,陈子明和李尘又询问了和刘文一起的司机,得到进一步证实,刘文那天送宋立春回去,很快就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街道办。回局的路上,李尘边开车边说: “我觉得这张照片只是一个偶然,如果刘文是宋立春的情夫,他们不会错过这次机会,因为宋知道吴天启不在家……”

“是有道理,看上去他们还不是这种关系,而且刘文比宋立春年轻,他们之间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事,”陈子明自言自语道,“倒是秦海,刘文拉他上班后, 一直没再见到……”

陈子明把案情向队长罗杰通报后,凭着多年的经验,他感到宋立春案并没有想象的这么简单,现场除了吴天启没发现任何第三者的痕迹,所有的证据也都指向吴天启,看上去就是吴天启所为,而且他也承认是自己作案,动机也很明显,由爱生恨,吴天启在醉酒状态中,完全可能失去控制,杀害宋立春,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但电子邮件的出现,让他陷入迷惑之中,正如陈子明所说,嫌疑人这个拙劣的举动恰巧露了马脚,也许只有撬开宋立春的“嘴”,才能彻底解开这个谜团。

罗杰督促陈子明继续在外围调查,他再重新梳理现场证据,同技侦科联络,以便获取更多信息。

很快,罗杰拿到了秦海的身份信息,曾经在船舶公司做过五年的海员,海员“结绳”是第一课,这印证了陈子明的推想,但只是一种猜测,证据在哪儿?

在技侦科,罗杰得到消息,宋立春的手机在死前一天,除了办公室电话,没有别的通话记录,如果家里有事,肯定会有和家人的通话记录,可连信息都没有,这不免让他警觉起来:宋立春回家肯定有原因,她对赵所长说了假话,想回避什么?她回家究竟又去做什么?一连串的疑惑在罗杰脑中不断涌现……

陈子明和李尘回来时,罗杰兴奋地告诉他们,技术科刚在宋立春的邮箱里发现一个加密文件,是秦海在城郊街道船舶公司改制时的账目,有三百多万不知去向。

“要不要先去讯问?”陈子明问道。“千万不能打草惊蛇,我还担心你会去找他呢,”罗杰说,“现在看来,你的怀疑是对的,秦海有重大嫌疑,我建议立即对秦海进行监控——”

经过几天的监视,并没发现秦海任何异常,李尘有些沉不住气,陈子明倒是心里沉静,以他的判断,如果秦海真是凶手,正契合了他的心态——冷静。秦海能在毫无痕迹的情况下杀害宋立春,也同样可以镇定自若地做任何事。

案情分析会上,罗杰彻底转变了对宋立春案的看法,他更坚信,宋立春的死肯定和船舶公司的账目有关。

经过一番调查,当时城郊街道船舶公司改制,宋

立春作为街道进驻公司的会计,参与了改制,留存的这份账目显示,秦海侵吞公司三百万。

罗杰重新检查犯罪现场证据时发现,现场提取的鞋印,就是吴天启的攀岩鞋,磨损程度有很大差异,这是让他一直困惑不解的地方,应该还有一双同样品牌的攀岩鞋,可在吴天启家没有找到,证据显然不足。宋立春留存的账目,她的死,秦海侵吞公款……随着调查的逐步深入,专案组不得不将视线转向秦海。

陈子明经过调查得知,宋立春每次出差,都是跟随秦海一起,两个人平常基本没有什么来往,除非正常工作。他在机关工作,知道一般工作人员不会直接找领导汇报工作,而每次外出,秦海都带着她,说明两个人关系不一般。

陈子明在街道走访时,从宋立春的一个同事口中得到证实。同事说,那时候她住市北区,离城郊街道很远,有天晚上,她去超市买东西,路过欢城国际宾馆的时候,突然看到宋立春和秦海两个人进去,她当时也没在意,以为洽谈业务。第二天她问宋立春的时候,宋立春说她认错人了,一口咬定在家哪儿也没去,没过一段时间,她又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

陈子明把这一情况汇报给罗杰后,罗杰建议立即对秦海进行讯问,才发现,他早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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