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打了我两梿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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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的时候大人很少打骂,可没想到长大后竟然被我那外柔内刚、一辈子与人为善的父亲打了两梿枷。那两梿枷打得很狠很重,至今都记忆犹新,刻骨难忘。那年我 17岁,正在读高中。

父亲为什么要打我呢?而且“下手”为何那般狠、那般重?这还得从我父亲的经历和性格说起。

父亲出生在陕北怀远(横山)县一个穷苦的农民家庭里,自幼未踏进过学校的门,甚至连私塾都没上过。从十一二岁开始便揽了长工,寄人篱下,给有钱人家砍柴、放羊、种地、驮水……饱尝人间疾苦,历经了酸甜苦辣。在我小的时候,父亲时不时地给我讲起那些他亲身经历的往事。他说,每天鸡一叫,掌柜就要叫他起床、喂牲口、扫院、驮水;吃饭从来享受不到上炕的礼遇,站在或蹲在门圪崂里,随便吃上几碗,只要填饱肚子就行;寒冬腊月,天气异常寒冷,大清早就赶着毛驴从沟底要驮四五趟水,由于人小,很难往毛驴背上的水桶灌水,鞋袜和裤管常常被浇得湿透,顷刻便会与身体冻结在一块,麻木得不会走路,也分不清哪是鞋、哪是脚了;冬天,掌柜及其家人,暖窑热炕,有吃有喝,不是睡觉,就是玩牌,而他却穿着单薄的衣衫赶着羊群去山里放羊,刺骨的寒风抽打在他的脸上,犹如刀割一般,浑身上下不停地打颤,只好蜷缩在背风向阳的山坳中,苟且偷生;一年四季,中午很少休息,终日面对黄土背朝天不停地劳作,犁地、拿粪、锄草、收割、碾打……似乎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受不完的罪。就这还讨不来主人的欢喜,稍不随意就招来训斥,甚至还会遭到一阵打骂。可他一点也不敢辩解,不敢反抗。因为那样会“罪上加罪”,会招来更大的横祸,甚至会驱赶出门。因此,只好忍气吞声,听之任之。也许 因为这些缘故,造就了父亲的性格和一辈子为人处事的品格。他虽然性格倔强,一生却与人为善,中庸平和,涵养性、忍耐性极强,从不与人发生争执。即使别人做事过分或出格,他也绝不会与其发生正面冲突,争得面红耳赤。把一腔怨恨和怒气牢牢地压在心底。尽管后来一气之下投奔红军,东征西战,出生入死,终致身残,但他的性格、他的为人却丝毫没有改变。

记得那年深秋的一个周末下午,我从30 多华里外的学校返回家中,途经脑畔山一块队里的黑豆地时,忽然发现村里一高姓人家的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正偷拔黑豆。集体的财产岂容个人侵害?一向性格刚烈、打抱不平的我哪能袖手旁观,熟视无睹?情急之下,我迅速跑了过去,狠狠地训斥了一顿。面对突如其来的我,那孩子惊恐得目瞪口呆,早就乱了方寸,顾不得争辩,更顾不得即将到手的“战利品”,撒腿就跑,一直跑回家中。

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小偷小摸的孩子,回到家中后,恶人先告状,且对她的所作所为矢口否认,只字不提,反倒污蔑我平白无故地打骂了她。她的母亲听了孩子的哭诉后,并没有冷静地加以核实,而是怒火万丈,一气之下,竟跑上高山村头的打谷场,将参与集体打谷的我的父亲辱骂了一顿,说我多么野蛮打了她家的孩子,又说我的父亲没有素养,对自己的孩子管教不严。最后,竟然还扬言,说这件事压根就没完,非要有个说法不可,直至讨回公道。与父亲一起打场的有村里的很多人,她家的男人,包括已经成人的两个儿子,也一起向我的父亲发起了进攻、作难起来。这是事发第二天中午的事。

我父亲压根就不知其中的缘由,误认为我真的无事生非打了人家的孩子,顿时火冒三丈,不与人争辩,

事实上他也不愿也不敢与人争辩。就站在高山上向住在沟底我们家歇斯底里地喊话,大声唤我上高山谷场来。

我知道父亲唤我是什么意思,母亲也猜到了几分。我更懂得父亲确实是暴怒了,要不他不会这样发疯般地嚎叫。此时,我正准备返校。但我还是决定应父亲的召唤上山去一趟。可母亲却说什么也不让我去。我知道母亲的心思,既不想耽误我上学的时辰,又怕倔强的父亲暴打我。可她又怎么能拦住我呢?而我的性格与父亲、兄长甚至整个家族人的性格大相径庭,一向敢作敢为,无所畏惧,更不怕强人强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非要上山,看父亲您能把我怎么样?我就不信你姓高的又奈我几何?

母亲看到拦不住我,又怕我上山后吃亏受气,也在沟底“龙颜大怒”,大发雷霆,骂不绝口,而且也紧随其后,准备上山与父亲、高姓人家评长论短。

我憋着一股劲,气冲冲地冲上山岗的打谷场,只见整个场里气氛森严,父亲且黑煞着脸,攥着一副梿枷,气冲冲地快步走在我的面前,不由分说,便朝着我的左肩胛使劲地拍了两梿枷。我很镇静,一动也没动。我能清晰地听到我的心在怦怦直跳,滚烫的血液在胸膛里涌动,两只眼睛喷射着火焰,愤怒地盯着父亲,仇视着高姓人家,当然包括那个“疯婆”,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父亲在向我打第三梿枷的时候,忽然看到我的那副面孔,那种举止,他顿时震惊了,也胆怯了,将高高扬起的梿枷停在半空,茫然地不知所措。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不知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那高姓人家的几个人,包括那个泼妇疯婆,也停止了谩骂、撒野,静待着下一幕。父亲终于狼狈地收回了梿枷,掉转头,口里自言自语地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高姓人家说:“欺负人再怎样?”便回到原来的位置,埋着头,继续着他的活计。

沉默了一阵后,我破口大骂,不仅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和经过,而且将他家不分青红皂白、百般诋毁、狡辩且比我大好几岁的又高又壮的二儿子,狠狠地在脸上掴了一巴掌。接下来,我的母亲开始发泄、数落了,不仅数落了我的父亲,也数落了高姓人家。顿时,全场鸦雀无声,一言不发;那高姓人家呢?个个沮丧着脸, “只有招架,没有还手。”

也许是个巧合,靠闹派起家、年轻气盛的大队支书,正好路过谷场。看到眼前这一幕,不分黑白,不问缘由,竟然也教训起我来了。不料,我开口就骂,揭穿和批驳了他贪赃枉法、不明事理、黑白不分、狗官赃官的所作所为。平时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村支书涨红着脸,无言以对。最后,只好悻悻地溜走了。

这天下午,我没有返校,自始至终也没有掉一滴眼泪,可母亲却大哭一场。晚上,父亲从打谷场回来,没有说话,没有吃饭,倒头便早早睡了。我也没有说话,母亲也没有说话,一家人都没有说话……

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从此之后,父亲再没有打过我、骂过我,也没有对我高言过。父亲是81 岁离开我们的,是患脑溢血走的,走得很匆忙,也很坦然。走的时候,一家人,尤其是膝下七个儿女中,只有我不在身旁。那时,我正在远方的一座城市里忙碌地工作着。待我得到消息匆匆赶回乡下老家后,父亲已经呈函,躺在冰冷的棺椁里。

望着直挺挺躺在棺椁里双眼紧闭、两颊清瘦、平静安详的父亲,我泪如泉涌,泣不成声。父亲,您为何走得如此匆忙?为何事先不给我一点征兆呢?难道您仍在记恨着我吗?

我忽然想起,在我长大成家,尤其是我参加工作、逐步走上领导岗位后,父亲对我却越来越好了,每次见到我都是笑眯眯的。我每每回到乡下老家,他总是爱与我拉话,几乎与我形影不离,我走到哪里,他跟在哪里,似乎在一起永远呆不够,彼此有讲不完的话题。有好几次,在我在场的时候,父亲当着别人或家人的面说,他一生只打过我一次,而且是两梿枷,除此之外,再没有打骂过我。可是,没想到我变化很大,进步很快,真正是为祖宗、为家人争了光,争了气!

我明白,父亲对他当年打我的那两梿枷早已后悔了。我看得出他内心也十分纠结,只是放不下做父亲的尊严和面子。他之所以当着我和别人、家人的面,几次提及早已尘封的往事,我理解,这是他一方面对我的鼓励和鞭策,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表达他的愧疚,对我的慰藉之心!

啊,父亲,我多么希望您能够再打上我两梿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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