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融

Sichuan Literature - - CONTENTS -

短篇小说

辜教授对杜老汉的回忆,总是从某年某月某日病房里的鼾声开始。那时,辜教授的心和面目远不如现在这般苍老和灰暗。他去过的地方无数,房间里的邻床也换过无数,那么有特色的鼾声辜教授还是第一次听到。鼾声先是浑厚响亮,节奏分明,中间穿插一阵吧嗒吧嗒声,然后声音静止下来,短暂停息之后是一声较尖厉的长啸,有些类似猿啸,隐约有几分凄然。然后再周而复始。

或许睡得并不沉,或许感觉到了辜教授目光里朝他伸出的探询,杜老汉突然睁开眼,瘦脸转向辜教授,先是一脸惶然,然后露出谦卑的笑:真对不起,是不是我打呼噜吵醒你了?这该死的呼噜跟我一辈子了。以前老伴在时,听到我打呼噜就用脚踢我,还嚷嚷着要和我分居。后来她有了病就再不提分居的事,也没力气踢我了,再后来她到了地底下,就没人听过我的呼噜声了。

杜老汉这么一说,辜教授反倒不好意思了,觉得是自己让对方想起了伤心往事。他幽默地说,没事,我刚才仔细欣赏了一会儿你的呼噜,的确与众不同。你接着睡吧,即使不打呼噜我也未必能睡着。

他说的最后一句是真的。天并不很晚,才十点多,只是病房里的人太无聊,才把多出来的无聊时间切换成睡眠时间。辜教授披衣走出病房,在走廊一条长椅上坐下来,今天是他住院第五天,手术第四天。左侧腰疼有一年多,他上周来查体,被医生留下了:肾结石,做个微创手术就好。他给儿子打了个越洋电话,说准备 做个小手术。儿子说,你身边没人照顾怎么行啊,我让冠军去照看你几天。辜教授说,不用了,麻烦别人我不舒服。儿子急了:那等我飞回去你再做吧。辜教授妥协了,说那好吧。下午,儿子的发小黄冠军就颠颠跑来了,办完住院手续,第二天就做手术。手术当天夜里是最难熬的,麻药散后,疼痛感不依不饶地从患处散出,传到脑子里、心脏里,靠着止痛药,他总算睡着了。冠军请了三天假,白天夜里都守在医院。三天后,辜教授对冠军说,我生活已能自理,年纪又不老,你别再请假了,夜里这边也不需要人了。黄冠军想了想说,也行,那我到吃饭点来给您送饭,有事及时给我电话。辜教授朝他摆摆手说,你忙自己的事去吧。他知道冠军的孩子还不满两岁,谁家里单位没有一筐事呢。

除了吃止痛和镇定药的那一夜,他夜夜都失眠。病房里三个病人加上各自陪护的亲属,在夜里发出各种声音:呼噜、梦呓、磨牙、放屁、病痛呻吟。小胖子冠军的呼噜声那也是震天动地。辜教授夜里睡不着,白天困得不行,可病房里出出进进的人又太多,声音太嘈杂。他人生的愿望到此就缩减为出院,出院。问医生,医生说,不行,至少得住够一周,出了问题谁的事?

走廊里比白日安静多了,辜教授掏出手机,给奚秀兰在 qq上发消息:现在聊天方便吗?

直到五分钟后,手机上才出现一条回复:方便,你在家吗?

辜教授觉得这五分钟真漫长。他回道:前几天做个了肾结石的微创手术,还在医院。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