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 瞰

Sichuan Literature - - 小说世界 - 孙洪鹏

王军涛正在例行公务开着她的市长办公会的时候,手机在她的公文包里嗡嗡嗡嗡地震动了。拿出来一看,机屏显示是政法委书记梅世学。都是够品的官员,一般没事都不会挂个闲电话的。但梅世学是个例外,偶尔也会通过电话拉个闲话,或发个新流行的黄段子,这让王军涛也时不时地感受到做一个女人的私密乐趣。但职业习惯,还是让手机在手里震颤了一会儿,王军涛让大脑飞速转了几圈,才打开手机接听。

喂——还没等王军涛喂完,那边却传来梅世学深沉却着意平淡的声音:

在开会?直觉告诉王军涛梅世学有严重的、不方便的话要说。王军涛立即起身走出门外。开个例会,有何吩咐?说话的时候,王军涛的左手已在身后,将门严严地带上了。

那边梅世学知道王军涛离开了现场,在安全地带,都是高级敏锐的人,相当默契。那边梅世学说:昨晚洪公子是不是没回家?不回家是常态。梅世学这样说无非是先找个铺垫,也就是说洪公子又有事了。王军涛单刀直入:他又怎么了?洪公子有点小麻烦,你别着急,是这样……梅世学话说得极其委婉和简略。两个上品的官员之间,谈的是对方丈夫的事,又是在电话里,梅世学将一个官场中人高超的讲话技巧发挥到了极致。但不管他怎样地轻描淡写蜻蜓点水曲折迂回剑走偏 锋,都恰到好处将事情的重点要害一一点到。王军涛听着,一股恶恨从心底升腾而起,要不是多年官场上练就的自我控制能力,一句恶骂早就破口而出了。她把牙关咬住,忍着把话听完。最后在心里,还是恨恨地骂了一句:这个邪劣东西,捅死才好呢!

骂归骂,王军涛返回办公室时,大家没有发现王市长脸上太多的表情变化。王军涛继续把会开完。好在会议已近尾声,没多时间就把会开完了。王军涛这才下楼坐进车里,一脸肃煞,吩咐司机道:

去平昌!

昨天下午,洪公子和几个哥们在全城有名的山之韵茶室喝下午茶,穷扯海聊了大半个下午。说是喝茶,其实是在搓麻,说搓麻,就是在耍钱。最后洪公子赢了。哥几个说,好了,你请客吧,这是惯例,谁赢了谁请客。也就是变着法子消费,反正钱也花不完,吃个饭算几个鸟钱。

洪公子连声说,我请客我请客。洪公子是什么人,豪放仗义,从来视金钱如粪土,别说赢钱请客,不赢钱不也照样请客?曾几何,当年得月楼,洪公子发迹初起,正少年壮志,意气风发,气吞万里如虎,喝得一时性起,手臂一挥,长发一甩,面对全场饮食男女,豪气冲天地大喊一声,今天所有的桌,我洪某人买单了!那份荣耀,那个满足,又有几人享受得到?此举不但让洪公子大名远扬,也给得月楼做了最好的广告。九十年代初,得月楼是海岱市的第一座集餐饮娱乐休闲购物的大型商厦,本来领时尚之先,被洪公子几次全场买单,更加名声大震。不知有多少人像买彩票一样,怀着侥幸心理到得月

楼吃喝,到哪里都要花钱吃饭,到得月楼说不定碰到洪公子一高兴又全买了单,岂不像中奖一样,还能有幸一睹洪公子的风采!

王军涛对洪公子的豪举真是恶从心头起,恨碎口中牙,都想用刀捅死这个邪劣东西了。不过两人多少年生活下来,王军涛也不得不暗暗惊叹这个邪劣东西隐藏着极深极深的幽玄心机。看似吊儿浪荡的外表,有决胜千里之帷幄,可惜他不愿从政。不过他那副德行脾性,也确实不是从政的料。这就像老虎和狼,要比猎杀的凶残和狡诈的智慧,也许老虎不如狼,但老虎有道貌岸然的仪态举止,天生就是领导干部的坯子,而狼的猥琐野蛮,真的上不了台面。当然,狼会伪装披上一张虎皮,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细细一想,买单不可能是经常做的事,但买单为洪公子造成一生的影响力是无法用多少单的钱计算的。洪公子以后虽然全部买单的事没再做,但豪放仗义的脾性一点没改,照常吃喝玩乐,天天醉生梦死,享受人生。

不过,上哪去呢?洪公子右手指捻转着中华,将烟在手心里捣着,嘴里嘀咕着,有些犯难。大家现在不愁没房子,不愁没车子,不愁没票子,不愁没美女,但愁不知怎么吃,不知怎么玩,人为此都变得颓废了。城里的得月楼早成昔日黄花了,新崛起的金都、白宫、地中海、开口笑几十家饭店,不知吃了多少遍了。海边的生猛海鲜店,一拃长三两重的野生对虾,帽子大斤数沉的三疣梭子蟹,活蹦乱钻的专吃海参牡蛎长大的海中贵族家吉鱼,这些动辄上百元一斤的渤海湾的名产啊也都吃腻了。山里的野鸡炖松菇,葱爆牛鞭,生鲜鹿血,也吃木了。农村的大葱蘸酱,咸鱼饼子也无味了。毕竟是农家饭,过去都吃这些糟烂饭长大的,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还不是鱼肉腥荤吃腻了,想换个口味图个新鲜。

到哪儿去呢?几个人也一时犯难。忽然,洪公子啪地一拍桌子,叫道:啊呀,有个好地方惦念多时,怎么就一时忘了呢?哥几个跟我走。

什么好地方?

啊呀,别管了,快上车,快上车……哥几个各自上了各自的坐骑,洪公子的兰博基尼打头,出了城一头向西奔去。看看过了河套乡了,过了泗河镇离城五十里了,再往西就是渺无人烟的西海大草甸子了。这时,夕阳的余晖也残尽了,暮色沉沉。后面的三个哥们迷惑了,对着手机喊:喂,喂,洪大爷,这是往哪去,难道你要绑架哥几个不成?哈——哈——手机里传来洪公子似乎是阴谋得逞、放肆的、坏透了的狂笑,洪公子的笑是极有杀伤力的,虽然是在开玩笑,还是挑动了几个心底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你道这几个哥们是谁?他们可不是一般的朋友,那可是海岱市的几位大侠。分别是市规划建设局局长王旭戴、江海银行行长张少红、建发集团总裁徐惠忠,都是四十多岁的英年才俊。而洪公子那特有没心没肝的大笑,又极其有感染力,让人感受到一种真性情。与洪公子交往的人都愿意听他的哈哈大笑,他的笑会像一阵风,将你心头的乌烟瘴气席卷而去,又像是一道闪电,引爆你生命的激情,享受快意人生。

当年让王军涛唯一动心的就是他这种性情魅力,而现在让王军涛恨之入骨也是他这种浪荡性情。

三辆车跟着洪公子的兰博基尼向西驶入更深的夜色。洪公子果然带领三位大侠来到了西海大草甸子。西海大草甸子是一块河造小三角洲。发源于东南山区的一条大泗河从这里入海,孕育着这片不断生长着的新生地,只不过面积太小,方圆也就万亩,不见经传。但这片万亩大的草甸子,远离都市乡村,绵延在苍茫的大海边,一眼望去,也够大的。草甸里芦苇浩荡,河汊纵横。由于得益于多年的禁枪令,成为了各种飞鸟水禽的乐园。水鸭在这里游玩,鸳鸯在这里恋爱,大雁们在这里歇脚,连珍贵的白天鹅也来了。

黑夜里,草甸子深不可测,秋深冬初的风带着一些鸟声从深处传来。三个人就骂洪公子,你小子,

真想谋害我们呀?洪公子说,后悔上贼船了吧?三个人都笑了。

洪公子的车沿着草甸子边的土路又向前走不远,看见一棵歪脖子柳树,车子拐过歪脖子柳树,上了一条进草甸子的路。高大密集的芦苇几乎把路遮成了苇中隧道,虽然芦叶都干黄了,但仍飒飒支楞交错着,摇曳的芦花在车灯射出的强烈的光芒下白花花的像一片雪银,特别的耀眼,仿佛还能听见满把的碎银子从指缝里流下的哗啦哗啦的响声。在秋冬交替的季节里,竟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在芦苇丛中半隐半现地开着,戳人眼目。进甸子的路,寻寻觅觅,七拐八拐,终于在浓密的芦苇荡中透出的些许灯光的引诱下通畅了,洪公子脚下加了点力,车子一头开了过来,在一座房子前停下。早就有一个女人迎了出来,举止神情满面春风、婀娜流韵,经典的女老板的范式。

四个人被女老板迎进去了。还没落座,三个就对洪公子赞不绝口,洪大爷,真是上天入地啊,居然还有这样的去处。

洪公子用手点着桌子,一点一字地说:这,可,是,特,区!

这老大是谁?

藤,发,山!

哦——藤发山是泗河镇派出所所长,这片草甸属泗河镇辖区。在三人的一片哦声中,菜端上来,看上去就是禽类,有酱的,有卤的,有炸的,有炖的,炖的带着汤,热气腾腾的,一股鲜浓香气扑鼻而来。

女老板也不报菜名,只是向客人递送着殷勤的笑意和有意味的目光,刚才表哥藤发山已来了电话,告诉了她这些个人的身份。这里接待的可都是线上的人,到这里来的知道这里做什么吃什么,什么话都不要讲。

洪公子伸出筷子在菜上面点着,各位大侠,来尝尝这真正的美味。三位大侠,当然都不是傻子,洪公子领着到这个地方来是不会吃早已腻歪俗套的 东西的。

大家一齐下手,各自夹了一块放到嘴里,一吃,果然非比寻常,但不知是哪类禽肉。三个人还是忍不住了:什么肉?洪公子不说话,把头向前伸出,把脖子扯得老长,把两只手展开,扑扇着。

大雁!张少红一时嘴快。洪公子忽然收住自己,一本正经地说:我没说,你说的啊。

气得张少红真想将嘴里的雁肉吐过去。大家都知道洪公子的这种脾性,鬼精鬼精的,有些话不明说,总是设法让你去挑明,他设个局让你去钻,凡事爱卖关子。三人这时才恍然悟道,喝茶的时候,他做出寻思饭局的样子,原来也是故作姿态,按理一丁点小事犯不着这样,但这是他的思维习惯,和他打交道这么多年了,江湖仗义那没得说,但层出不穷的心机真是谁也猜不透,就今天这顿饭,不知他还埋藏了些什么心机。

四人忙活着吃了一会儿,让被茶打空了的胃有了点垫底,洪公子才端起酒杯,说,来来,喝酒!尝尝这草甸子里的土产饮料芦根酒,绝对的清火健胃,没多少度的。现在这帮大侠,讲究吃,但绝不胡喝了,永葆革命青春才是真的。喝着店里自酿的芦根酒,洪公子才悠悠道来。洪公子说,这个藤发山就知道玩这种小把戏,永远也成不了大器。各位一路走来,这偌大的芦苇荡,天然的湿地,河汊纵横,湖泊棋布,有何感想啊?

三个人顿时心里一亮,暗恨又被这小子先走了一步,他的思维总是比他们超前一点点,真是不佩服都不行。三个人都是干什么的,一个专搞规划建设的局长,一个专门承建的建筑公司总裁,一个专业投资信贷的银行行长。洪公子的一句话,让他们看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的巨大商机。又一个新的合作机会来了。洪公子和这几个人可不是单纯的喝茶,吃饭,消遣。这么多年来,那么多的商机点子,运作实施,哪一个不是在喝茶,吃饭,洗脚,按摩,

搓麻等形形色色的休闲中一一生发谈成的?!对于洪公子来说,喝茶请客吃饭搓麻玩乐就是事业工作生活,事业工作生活就是喝茶请客吃饭搓麻玩乐!什么叫人生,这才是人生,什么叫潇洒,这才是潇洒,什么叫挣钱,这才是挣钱,什么叫快乐,这才是快乐,洪公子啊洪公子,I服了 YOU。

四个人的情绪陡地高涨起来,大爷俺们就要开垦这片处女地了。

这时,女老板又端来一道菜,满满的一盆,汤汁乳白,鲜香异常,看上去和前一道炖雁肉没什么异样。女老板向洪公子俯下身来耳语了几句。

洪公子两眼顿时星光闪闪,以洪公子惯有的说话方式道:

有句话怎么说的?癞蛤蟆想吃什么肉来?天鹅肉!

一话既出,三人的眼珠子都瞪大了,同时都意识到什么,一齐向洪公子开火,你骂我们啊。

怎么是骂你们啊,要骂不连我也在里面了,好好想想,癞蛤蟆是想 ----他把想字加重了语气,癞蛤蟆仅仅是想吃天鹅肉,它那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想想而已,根本压根就吃不到,而现在吃到的,唯洪某与诸君耳,大快朵颐吧,过去天皇老儿也未必吃得到啊。

洪公子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让三个人从头发梢到脚脖子一下彻悟了,因一道珍馐美味,深切地感受到自我身价的尊贵,顿觉有提携天地之气,吞吐宇宙之志。众人纷纷下箸。天鹅肉不知是真好吃还是假好吃,反正是身心享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愉悦,一杯芦根酒下去,人人都飘飘然了。芦根酒不算酒,主要是心醉了。

一段高潮过去,人人都感到分外的自足,每人点上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洪公子将烟徐徐吐出——

怎么样,各位,不错吧?

不错——不错——

三人是心诚悦服地颔首点头。 下面还有一道菜,要不要?还有一道什么菜?哎呀,你就别卖关子了,你什么时候能竹筒倒豆子——痛快点。

洪公子也就不再卖关子,就实话告诉他们,这滕发山表妹开的店,不仅仅是利用这里的野生资源,手里还有一股特殊的人脉资源,一些夜生活工作者都是从她这里出道的,也就是说一些想做小姐的女孩子,在她这里卖掉自己的初夜。当然,价格不菲,一个一万,就这桌野味伍千块。张发山这小子也够狠的,他往这里拉的当然不是些癞蛤蟆了。

这些大侠,玩小姐不说玩够了,也多少玩腻了,洪公子早已实现年轻时发下的要玩一百个的宏愿。一般的,实在是提不起什么情趣了。但开恳处女地,人生百年,能有几回,趁着兴致,都去抱上了一个活生生的天鹅了。三个人都玩得挺好,偏偏洪公子这边就出了事。就洪公子的阅历,一看眼前的这个小天鹅确实货真价实,是个雏,是第一次,风月之事是一窍不通的。在这个时代,也只有边远山沟里的女孩子,也才拥有这历史的活标本啦。洪公子便极尽风月之能事,让小天鹅放松下来,展眉笑了,渐渐入港,但小天鹅忽然推开洪公子,拿出一个套来,让洪公子戴上,她没有性经验,但有防病的常识。洪公子一看乐了,说,妹妹你放心,哥哥我是童男子,绝对没有毛病。洪公子有洪公子的心事,洪公子什么风光没领略过,但多少年了,愣是没有裸浴了。和鸡们都是遵守国际惯例,即使对方不在乎,自己也不敢。相好的不让,自己也有些顾虑,也就算了。可气的是王军涛也不让。王军涛在他和群女荒唐之后,坚决执行国际惯例。洪公子做人做事就喜欢个痛快淋漓,唯独这天欲大事没露出真性情。在这里,让他动心的不是单纯的处女第一次,而是干干净净的可以让人放心的处女地,他可以痛痛快快地裸泳一次,但这个小天鹅不知受了哪位前辈的叮咛,无论洪公子怎样千呵万哄,小天鹅严守规则,坚决不从,这就让洪公子不耐烦了,大爷我什么样的没玩过啊,

还驯服不了你这小鸡雏子?洪公子火了,一个巴掌扇过去,身躯如山般压上去,小天鹅变成了小枭鹰,挣扎中不知怎的把桌上的水果刀抄在了手里,胡乱地捅了过去。

在去往平昌医院的路上,海岱市市长王军涛的手机频频响起,来电话的先是规划建设局局长王旭戴,再是江海银行行长张少红,最后是建发集团总裁徐慧忠。三人知道捅了漏子,不敢将洪公子的事情直接告诉王军涛,只好找政法委书记梅世学,先通过梅世学给王军涛打了一支预防针。市里领导之间的关系脉络,这些蛔虫们清清楚楚,再说这事说小了也算一起刑事案件,说大了就不是单纯的刑事案件了。公检法是梅世学的一亩三分地,这事如果搞大了,还不是要惊动梅大官人?梅世学给王军涛打完电话后,立即把情况反馈给了王旭戴,王旭戴这才给王军涛打起了请罪电话,在检讨赔罪请市长原谅批评的忏悔声中,三个人把事情的经过细节各有侧重地复述了一遍,在都怨我们的检讨声中都把自己洗了个干干净净,同时也在揣摩着王市长的态度。

在听起来三人有些惶恐的话语中,王军涛看见了洪公子这个邪劣东西昨晚的每一个细节。万幸的是,水果刀只捅穿了肚皮,只差一点点,就伤着肝脏了,虽然血流如注并无大碍,王军涛这才把心放踏实了。这不仅仅是人有没有事的问题,人没大事,这事就不会搞大。也明白了三人话语里的多重意味。对把洪公子送到邻县市医院治疗,心中暗暗认可。

对三人的自我赔罪检讨批评忏悔,市长王军涛始终不动声色。市长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最后王旭戴还是硬着头皮请示对这事情怎么处理为好,也就是对捅人者是否刑事处理?

这时,王军涛这才发话,说这个邪劣东西是咎由自取,赶快把那个小女子给打发了,要办得稳妥,要保证那个小女子不能有半点差池闪失。

那边王旭戴自然明白要办得稳妥的意思就是要 赔些银子,便连声说好的好的好的。

还有——王军涛沉吟了一下,说,我要见见她,等我见了再让她走。那边王旭戴又是一连串好的好的好的。

两个小时后,王军涛来到平昌市人民医院。病房里,洪公子正在眉飞色舞地演说着什么,王军涛远远地听了,心里那个恨啊!这个邪劣东西,这个该死的邪劣东西!

王军涛推门而入,洪公子的演说戛然而止,王旭戴三人见了,尴尬地寒暄了几句。好在三人把该说的话在电话中都说了,见了面,脸上都还算过得去。略一停顿,三个人就离开了病房,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了市长王军涛和她的丈夫洪公子。

洪公子名叫洪小军,爸爸是这个县改市之前的老县委书记。在机关家属大院里长大的洪小军,天生是被称为洪公子的,洪公子的顽劣是出了名的,暗地里是被称为邪劣东西的。上房跳井,天上地下没有他做不到的,玩弹弓,把县城仅有的几座高层楼的玻璃全打碎了;玩火枪,差点把同伴的眼给打

瞎 ;从河沟里抓来青蛙放到人家正在做饭的锅里; 给小猫小狗打针结扎取卵子;把洪太爷办公室的文件拿走叠宝和人家赌输赢……简直是不一而足,在县城里有一帮子小弟兄前呼后拥。虽说洪公子的顽劣异常,唯独在王军涛面前不敢放肆。王军涛也住在机关大院,爸爸是军转干部,和洪书记是战友。在机关大院里的孩子中,王军涛才是真正的大姐大,不是王军涛比洪小军和其余孩子大两岁的缘故,王军涛自有一种果敢担当的胆识,驾驭人的能力。人有一种天生的特质,是说不清楚的。洪小军再顽劣,在王军涛面前从来不敢放肆。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洪小军挑衅过任何人,就是从来没招惹王军涛,而是服服帖帖地叫姐姐。从这一点来说,王军涛和洪小军有先天的姐弟恋基础的,但两人从小到大,一路走来,完全是两个模式的人生板块。王军涛天

生是当干部的坯子,从幼儿园开始到小学到大学,一路走来,都是班长班长班长团支部书记学生会主席,品学兼优,人做得方方正正。毕业分配,进了县妇联后,从妇联干事干起,官运就像高手中的跳棋,一步一步直线向前跳着走,直到成为海岱市历史上第一任女性市长。而洪小军洪公子从幼儿园开始就调皮捣蛋,除了学习不好什么都好。十七八岁的时候正值改革开放,正宗的八十年代的新一辈,绝对的玩时尚一族,领海岱市风潮之先。第一个留长发,穿喇叭裤,脚蹬三接头皮鞋,拎着两块半砖头大小的三洋收录机在大街上跳迪斯科。第一个骑雅马哈125在海岱市县城的大街小巷上横冲直撞。当年海岱县委的洪书记,几乎是强给儿子剃去了长发,押送进了团县委,给他一个团委干事的差使,期望他能在仕途上好好发展发展。

八十年代初期,机关家属大院依然还是那些老房子,王军涛和洪小军两家一直住在大院里,直到两人长成二十多岁的大人了,洪公子见了王军涛还是叫姐,嬉皮笑脸的。王军涛也总是以大姐姐的口气训导他几句,洪公子也总是屁颠屁颠地应着,姐姐教导的是,听姐姐的话。两个人的关系是非常的好,但是那种纯粹的姐弟关系。调皮男孩身上的真性情是招人喜欢的,而调皮男孩骨子似乎更需要一个姐姐般的母性依抚。这实在是说不清的。但两人牙根里没有半丝婚恋想法的。在王军涛眼里,洪公子太顽劣 ,没有事业心,绝不是心中的丈夫偶像, 她心中的偶像是那些沉稳的, 精明的 ,仕途上进的伟丈夫,像当时的团县委书记梅世学,人到中年,正是一个男人形体风采心智都成熟的政治才俊。在洪公子眼里,王军涛太男人化。王军涛长的五官端正,身高马大,不丑但缺少一种女人的婀娜与妩媚。洪公子喜欢的是娇媚的小女人,他从不从生活方面考虑讨媳妇的标准 ,仅是从男女之爱上。但最终两人还是成了。主要是洪家看好了王军涛,王军涛之于洪小军,那是不二人选。洪家始提亲之前,当然是先通了洪公子,洪公子不通,老爹洪书记立马光火,就你这个浪荡样, 没个管住你的人,将来死无葬身之地。洪公子心中一想也对,王军涛是姐姐型的,他看到那些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现代丈夫,婆婆妈妈的家庭琐事全要担着,想想都怕。自己落得清闲自在不操心,美女何必是老婆!天涯何处无芳草?家里有个老妈子,外面一群马奶子,敢情好。洪公子看起来迫于老爷子的威逼,其实是一想就通了。王军涛那边却不痛快,最后还是洪书记亲自出马,将王军涛唤到自己的办公室,语重心长的,似乎是在给她交待一项任务,军涛啊,我从小可是把你当女儿待的,从你进机关,干到现在的妇联主任,进步很快,你是很有前途的青年干部,我看着心里都高兴啊。小军是除了我只有你能管的了的孩子,他也一直把你当姐姐待的,我就把他托付给你了,你就管教他一辈子吧。洪伯伯的话王军涛当然是都听明白了,这里边有的是恩赐,暗示,最后简直就是托孤了。为自己一个不肖儿子,贵为县太爷的老人是在哀求于人了。好在洪小军并不让人反感,其聪明,机灵也是无人能比的。只是没有用在正道上,其性情之豪放,磊落骁勇倒也是个真男人,方方面面斟酌思量,加上从小奠定的哥们友谊,王军涛也通了。

两人婚后,倒是过了一段恩爱甜美的小日子。两人依然是姐弟的情态,洪公子嘴里唤老婆王军涛依然叫着姐姐。王军涛高兴时,声声姐姐像蜜一样甜。王军涛不高兴时,声声姐姐也如涣冰之春风, 很是受用。洪公子是倒油瓶不扶,但是听话,对老婆王军涛百依百顺。在王军涛的调教下,洪公子也有些人样了,稳沉多了。王军涛在洪公子的滋养中,人也有些女儿态了。两个人很是恩爱了一阵子,但是问题很快就来了。

洪公子不爱上班,他受不了机关工作的那种拘束仰人鼻息平淡枯燥乏味,他觉得没劲,这让王军涛大为头疼。这时的王军涛仕途上正一步一个台阶地上着,由妇联主任到组织部第三副部长,到第二副部长,到第一副部长,几乎是一年一个台阶,洪公子却在想着怎么逃出机关牢笼。九十年代初,鼓

励机关干部下海创业的大潮一来,洪公子立马不干了,连和老婆王军涛招呼都没打一个,气得王军涛立马要离婚。两人闹到洪老爷子面前,洪老爷子一句话就让王军涛从此再也不提了离婚一说,也让王军涛对自己一生的婚姻彻底地失望了。已经从海岱市前县委书记位子上退下的洪老爷子面对负气的两个人,长叹一声,说,你们两个要离了,你们两个就都完了。

辞去公职的洪公子你倒是去开公司做生意挣钱啊,但洪公子天天在外面吃饭喝酒打麻将,有时几天不见人,王军涛的心彻底死了。这个时候,一只手向王军涛伸了出来,王军涛的心井才免于死水枯竭。王军涛一生都在感激这个人,在洪公子制造那件荒唐事之前的几年里,她并没有把自己交给这个人,虽然心仪已久。在那几年里,每每想起来,总觉得愧对这个人,她不是不想满足这个人的觊觎,她王军涛是把一生把一切都服从了政治生命的。

日子在王军涛理都懒得理洪公子的状态中过着。一天晚上,洪公子从外面回来,还是那副一贯吊儿郎当的样子,王军涛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新闻联播,眼珠子一动不动。洪公子一副谦卑的样子靠上来,坐在王军涛身边,乖孩子样伸长脖子探着头也看电视,王军涛厌恶地抬腚把身子挪开。洪公子马上赖皮狗一样跟着凑上来。王军涛又一次挪动下身子,洪公子粘梨膏一样紧跟着粘着。王军涛心想,这个邪劣东西今天要犯邪,想想两个人几个月都没那个了。王军涛开会出差应酬,常常回来得晚或几天不回来,洪公子也是很晚酗酒而归或者几天不见人,两个人你在我不在,我在你不在,阴差阳错地把家真变成了一个旅店,同床共眠的时候也是背靠背,各想各的心事真是个同床异梦了。今天洪公子做出以前惯有的德行,不是犯邪想好事又是什么?就在王军涛厌恶地要起身离开时,洪公子魔术般将一张存单擎到王军涛面前,嘴里念念有词,姐姐老婆大人请笑纳。王军涛看到洪公子手中擎着的存款单,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洪公子用港台腔言道, 这是弟弟第一次下海捞得一点鱼虾了啦!

王军涛这才明白。拿过存单一看,是不小的五位数,九十年代初的五位数,还是有些触目惊心的。王军涛的心里有些激动起来,但还是板着脸,这么多?洪公子倒身仰在沙发上,依然是港台腔:毛毛雨啦!

怎么来的?

放心啦,姐,这些MONEY不是偷的,抢的,坑的,骗的,赌的,送的。为了您的政治前途,俺想坑骗拐赌偷也不敢呀!

那,到底怎么来的?

洪公子忽然使坏了:

我不告诉你,让我XX你,就告诉你……其实,就在洪公子靠挤王军涛的一瞬间,她那体内已被隐埋了很久似乎已被忘却的生命的核点一下子给引爆了,王军涛嘴里依然恶狠狠地骂道:熊样。

沙发上传出洪公子嘿嘿的坏笑。从那一天起,王军涛才渐渐认识到洪公子幽微玄深的心机。他不开公司,不立门头,他洪公子本来就是全城无人不晓的人物,从小有一帮愿为他舍掉身家性命的小弟兄,原来有做县太爷的老爹,现在有官场上炙手可热的老婆,全城名流哪个不想结交他。他天马行空,说说话钱就来,他没有任何名份,给他和她都不会招来任何的把柄,他玩的就是空手道。

有时候,他赖在沙发上,对正在忙家务的身为组织部长的老婆说,人家王旭戴是个人才,你们组织部可不能埋没人家啊,王军涛嗔怪道,呵,你在指挥我们组织部的事情?洪公子连说,不敢不敢。过了些时候,他就不经意地说,王旭戴的园林规划处要进一千棵法桐树,说让我进,唉,我真懒得伺候他们。隔了半时,王军涛就扔出一句,我的事,你少沾手啊。

洪公子就一叠声地说不敢不敢不敢。几个月后,组织部的任命书到了海岱市规划建

设局,原海岱市规划建设局副局长王旭戴同志任命为局长。

有时候,吃着吃着饭,洪公子说,南山到市东的那条金光路应该向北拓直通到北海仙人岛,这样可以把南山风景区与北海仙人岛贯通,把工业园生态农业园形象工程,像串糖葫芦那样串起来,打造海岱市一道亮丽的风景线。王军涛就把眼睛瞪大了,直直看着这个邪劣东西,半晌才说,市里正在考虑怎么规划风景线的问题呢,还没具体方案。洪公子筷子点着桌子,你快提这个方案啊,这可不是造飞船,要技术攻关,你想到的事别人也会想到,关键谁先说啊。

第二天,王军涛就在常委会上提出她的想法,递上草案。老大老二都很高兴,一致通过。通一条路,建设规划局的,土地局的,财政局的,公路局的,搞建设的,包工程的,各路诸侯都来了。挖土方,用石料,进沥青,栽树苗,搞贷款,多少事,从来急,洪公子施展开三头六臂,一一经纪着。

洪公子财源广进,王军涛官运亨通,两人又过上了一段幸福生活。

可是洪公子的公子本性不会让他安分平静地生活着,他要彰显个性,要地震海啸天翻地覆,浑,才快乐着!先是在得月楼买了几次大单,让全城都兴奋着,传递着组织部长王军涛的丈夫的豪壮,真要把王军涛给气死,想离婚洪老爷子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想一刀捅死这个邪劣东西又不可能,官场的历练只能让也是女人的王军涛管住阵阵的冲动,但还是发了火,像所有的强悍女人一样,拎着丈夫的耳朵歇斯底里,就你有钱就你能出风头就你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谁……洪公子姐姐姐姐的满口叫着,央求着再不了再不了行不,可怜得像个孩子。

买单的事不买了,但买笑的事又轰动了。洪公子一气包了八个小姐,在得月楼唯一一个帝王大间包住了整整一个星期,把帝王间变成了天体馆,一个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蜿蜒妙曼如游鱼。洪公子是一条金枪鱼,与八条白光滑腻的鳗鱼带鱼鲅鱼鲫 鱼沙汀鱼缠绕纠结着,相互啃咬施虐肉搏吞噬,制造着一场饕餮大宴,游戏着鱼水之乐。这个时候的海岱还没进入新世纪,针头摄像机在这个沿海开放的县级城市只被少数人所拥有,领海岱市风尚之先的得月楼就有这么一支,这一支就被用上了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派场,好在世纪之末,小城还没进入网络时代。但刻制的碟片在小城地下已经暗暗飞花。

当然这样的事知道最晚的就是王军涛了。有一个声音,总是以一种关切的口吻,从她的手机里传过来,以一种极其委婉的、高超的叙事技巧,让王军涛对洪公子的豪举艳剧知道了个彻头彻尾。洪公子在外面的一举一动,王军涛都是通过这个声音知道的,否则处于灯下黑的王军涛将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瞎子,部下们都知道,部下们怎么张得开口,怎么说呢?

洪公子这条金枪鱼和八条美人鱼在得月楼帝王间玩了吃吃了睡睡了玩,整整撕搏了一个星期,洪公子征伐无数,杀得天昏地暗,美人鱼也疯癫了,拼了奴家性命尽君七日之欢。洪公子包帝王间时,是把八个小姐抱着扛着背着夹着进来的,七天之后是被八个小姐抬出来的。

躺在家里,洪公子几乎奄奄一息了,哪里还有凶猛犀利金枪鱼的影子,已是一条摊成稀泥的八带鱼了。

王军涛推开门,人还没有进来,一股肃煞的寒气,就已袭进来,穿过客厅,扑进卧室,稀泥般的八带鱼样的洪公子猛一哆嗦。风到人到,王军涛两眼利剑,直逼过来,洪公子目光一碰,马上乌龟般地把头缩了回来,

怎么了你?

不怎么。

不怎么怎么躺着?

病了。

病了上医院。

不。

不,就去死!

不。那个时侯,官场上的修炼功夫还没让王军涛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也就是个组织部长,离大鸟还差一点,哪还有关照自己的功夫,王军涛抄起桌上的一把水果刀,朝八带鱼捅了过去。可是王军涛毕竟是王军涛,仅有的一点理智,让刀子偏离了八带鱼一公分,扎进了床垫里。复手拿起了桌上的一本挺厚的书,没头没脑铺天盖地向摊成稀泥的八带鱼拍打个不停,你快去死你为什么不死你这个野驴操的!你快去死你为什么不死你这个邪劣东西……王军涛边骂边打,直把她打得手软臂酸,浑身无力,把那本书打成了碎片,沸沸扬扬如蛾子满屋子乱飞。过后,王军涛才发现那是本她睡前必修的《罗织经》,那是一本道人想道又无人敢道的官场秘籍,这是那个最私密的人送给她的。原来她只知道在人类的文化典籍中,有圣经佛经兵经道德经女儿经,没想到还有这种谈破官场玄机的经。她是把它当作圣经来读的,事后她打扫那些智慧的碎片,对洪公子的痛恨又加几倍,她霸道地认为这本书是被洪公子打碎的。

打完了,骂完了,体力恢复回来了。王军涛恶气还没有出够,又生起了一股力量,她上前一把拎起软弱无骨的八带鱼,要把他像垃圾一样扔出去。拖到门口,官员的身份又提醒了王军涛让她知道她是王军涛,让她知道她正在干着一件什么样的糊涂事,王军涛扔下手里的八带鱼,只好把自己摔了出去。夜深人静的大街,没有多少人,没有人认识组织部女部长王军涛。夜深沉,空荡荡的大街给满腹的心事提供了流泻的空间,路灯亮着三十年代夜上海的那种情绪,一个女人的愁肠百结,万般思绪,更与何人诉说。王军涛咬了咬牙,拨通了一个人的手机。喂——铃声才响一下,对方就接起来了,仿佛对方早料到了什么,早等在了手机旁,喂字带着一股浓郁深远的风。

……

王军涛无语哽噎向对方爆发了一个压抑了万年的哭声。

对方什么都明白了,以一个兄长的口吻嘱咐道,你在哪里,别动,我去接你……

从此以后,王军涛和洪公子几乎没有了床弟之欢。直到王军涛当上海岱市第一副市长,洪公子也变为真正的大鳄,这时两人的咬合又渐渐默契起来。两人交合的时候,王军涛命令他必须戴上套,这便成了两人永远的隔阂。

外人都退出了房门,王军涛的目光不再是锋芒华露之剑,而是有着山的重量而又无形地压过来。洪公子也不再是缩头乌龟了,眼珠子滴溜咕噜地转着,一副赖皮狗的样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王军涛看到他这副样子,一下子就泄气了,实在是拿这个人没办法了。

王军涛坐下来,说:

好啊——

好啊!洪公子突然激怒了,他跟着大叫了一声。赖皮狗一下子变成了一条德国黑,牧羊犬,疯狗。

好啊,你高兴了,我可以死了,终于有人替你做到了。

结婚二十多年来,洪公子这是第一次在王军涛面前,发了这么大的公子脾气,这让王军涛始料不及,措不及防,无以应对。王军涛大脑一片空白,人一下子变傻了,洪公子发完了一通脾气之后,第一次呜呜地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洪公子哭得像个孩子。

在从平昌回来的路上,王军涛被洪公子的一句话深深地震撼着,人一下子黯然了许多。她这时侯才悔悟,应该留下那个孩子,在洪公子下海后,她决定离婚,就把已怀孕三个月的孩子流了,以后却再也怀不上了。洪公子当时很生气,洪公子是非常喜欢孩子的,但是一切都无可挽回了,时光不能倒流,

这是人生的最无奈最残酷。

路过大草甸子时,她想起了什么,不动声色打了几个电话。之后,指挥着司机找到了已被干警看护住的饭店。她看到那个仍在瑟瑟发抖的女孩,虽然已面无血色,但确实漂亮,醒目的是女孩右嘴角有颗美人痣,不知怎么,她竟生起了一点点爱怜。从此以后,这颗美人痣就永远种在了她的脑子里。

一个星期后,建设规划局局长王旭戴交给了王军涛一份关于开发西南沿海大草甸风景游览区的初步规划方案,王军涛在市常委会议上,提出了这一工作设想,得到老大的赞许,表扬王市长总是有超前的工作意识。王军涛笑了,笑得很复杂。

很快,海岱市西南沿海大草甸风景区全部建设工程开工了,早已康复的洪公子又忙上了,一天到晚电话打个不停,仿佛手下有千军万马在指挥着。其间穿插着与海岱市规划局局长王旭戴江海银行行长张少红建发集团老总徐慧忠几位大侠们的通话,还是嘻嘻哈哈没正形的公子哥派头。

王军涛和洪公子夫妻生活一如湍急的河水进入宽阔的河面,看上去舒缓平静,各自形成的河道暗流,谁也看不出来。其实两个人同时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洪公子本来就不着家,现在有了工程,更忙了。王军涛的会议应酬开会参观更是越来越多,两人又没有孩子,没有后代,家也就那么回事。

这天从省党校学习回来之后的王军涛带着些许的疲倦,也带着又要迈上仕途新台阶的兴奋,推开了自己的家门。

一看,满屋狼藉。地下东是一只丝袜,西是一件女士内衣,胸罩挂在了风铃上,乱糟糟的女人物件仍然还在张扬着一种急切的情形。

屋子里没有什么声息。仔细一听,有一粗一细的酣睡鼻息。如大浪叠着小浪,落在柔软的沙滩上。

近半年来的磨砺修行,特别是这三个月的加持行,让已成正果的王军涛踮着脚尖趟过扔满各种物件的客厅,探过头向卧室走去。只见一条白嫩嫩的 胳膊搭在向里侧卧着的洪公子的肩头,洪公子的一条腿压在女孩的肚肚上,女孩的一条腿在他的两条腿间蜷曲着露出来,两人慵懒的正在香甜地酣睡。大白天,连窗帘都没拉。王军涛仔细端详着女孩,这时,睡梦中的女孩把侧卧的脸向上转过来,一张娇美的脸,右嘴角一方美人痣,十分醒目。

王军涛看看表,已是下午快五点,虽是夏日,两人这觉睡得也够长的。

不知怎么,就像那日见到那个女孩心生爱怜一样,现在见到这两人的香甜安眠,就要升官的王军涛竟为之有一种感动。

已修成正果的王军涛又踮着脚退了回来,轻轻地把门锁上,走下楼来。她思量着怎么打发自己,这时手包里的手机嗡嗡嗡嗡地震动起来,职业习惯让她习惯把手机放在震动上。她拿出来一看,犹豫了,不知是接还是不接,因为她的耳边响起在平昌医院洪公子的那句一直在她心里放不下的话:其实,我是可以把XXX 杀了的 !王军涛恍然大悟过来,这个邪劣东西其实是什么都明白的,所有的人和事就像一具魔方,在他的掌股之间,摆弄把玩着。

洪公子有一个习惯,有事没事的爱倚在窗前,嘴里歪叼着一支香烟,俯瞰楼下的世界。王军涛对他的这个习惯很不为然,一副浪荡公子的派头。洪公子却以平淡的口气说了一句现在回想起来很有意味的话:上帝看人类也不过就这个样子吧!

想到这里,王军涛不由得抬回头向自家的楼房望去,却不料那个邪劣东西正倚在自家的窗口,向下望着她,嘴里歪叼一支香烟,微微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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