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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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以来,我一直怀疑自己的更年期即将到来或者已经到来,不然为什么别人眼里蔚蓝的天空在我眼里总是灰色,别人挨骂时依然心平气和面带微笑而我即使站在领奖台上也惶恐不安如被人盯梢多年。遇上堵车心里比大街更堵,红绿灯开始倒计时如改革新政即将出台。每个人每辆车都因为充满期待而兴奋,终于可以松一脚刹车松一下紧缩的脑门,终于可以旁若无人地向左向右让烟灰扑满衣裤让自己与路边挖下水道的工人混为一潭,终于可以掩耳盗铃摇头摆尾顾头不顾尾小隐于世摆脱纠缠即使只有短暂的三天也心满意足如挣脱链子的宠物。心里还是堵。每一双眼睛都虎视眈眈,除了退役端公老父亲,谁还会坚定地坐在门槛上寸步不离地握着一根打狗棍般的烟杆等着为我指点迷津掐算吉凶祸福。刹车松了油门还来不及踩,前面的车只做了一个起步的姿势,屁股眨了两下眼吐了一口白烟,绿灯又换了红灯。

喇叭声传递着焦躁电话铃声充满着妖冶,交警说开车不能打电话,我他妈总可以接电话。何况这车可以不开,电话不能不接。电话是我的身家性命是我的梦想寄存点是随时必须回应的敲门声是男上司女下属挂在我脖子上的铃铛。解铃还须系铃人,能不能解开可不是我说了算。我想放过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却不肯放过我。女下属说出来混总得要还的,欠了债欠了情欠了拥抱欠了烛光晚餐欠了烧烤串串麻辣烫都得要还,男上司说即使别人吃肉你喝汤你也不能端着碗喝汤放下碗骂娘天下没有这个道理何况望着这碗的人还多呢。世界还是堵成一团。凭什么你冲过去成了既得利益者我还在原地踏步! 不揪住你的小辫子抓住你露出来的狐狸尾巴我这些年不是被组织白培养了。

电话铃声如半夜回家的老狗,你不开门它就不让你安宁吵得不让你入睡。除了女下属阿艳谁还会这样执着这样锲而不舍。今天陪我出去逛逛,我想和你好好谈谈!我不得不佩服自己的预见力,如果不是溜得快,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被缠住了。我休假回老家了。你回老家?你什么时候也有老家了!我看你是有意想躲着我吧。我怎么会躲着你,我现在真的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不信你听外面的车流声。那你把我带上!我回家看老父亲,你不能跟着去。你是带着黄脸婆和宝贝儿子不方便还是又找小四了?你!你能不能别骂人!我没有骂人啊,我骂流氓嫖客强奸犯不行吗?红绿灯再次转换。你,求求你饶了我吧!我饶了你可以,你先得饶了我。你口口声声说没有特殊关系就没有特权,我和你有特殊关系吗?可以有特权吗?我不得不承认我曾在一个小型内部会议上说过,如果你和领导没有特殊关系就不可能在领导面前享有任何特权。特权来自特殊关系,现在我在领导面前还没有特权,阿艳却在我面前有了特权,这不是咒语念给自己听了吗?都是下半身惹的祸,我早已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也不想跳进黄河去呛浑水去沾泥沙何况这大冷的冬天黄河早已结冰了,我即使愿意也只能在冰上蹦几下。

我终于吱吱唔唔暴露了自己贪生怕死的本性,连声向阿艳求情说好话,等我回来咱们再好好谈谈行吗。阿艳声色俱厉,想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能逃到毛里求斯逃到冥王星上去吗!你,你,你何必一条道走到黑。我就是要一条道走到黑要逼得

你走投无路。我这正开车呢被交警逮着要被扣分罚款的,我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呢!等空了我专门带你一起出差出国陪你七天七夜。阿艳通过话筒传递过来一串发自内心的冷笑,朱侯你给我记住,我要的不是七天七夜,不是七十天七十夜七百天七百夜我要的是七十年使用权除非你把我掐死了!

电话挂了。天没有垮红灯依旧高高在上,过街天桥上女人展示着无知与性感,无知是女人第一大特征,性感是第一大优势,无知得让人放心,性感得让人揪心。只有阿艳这个女人无知得让人不放心。我知道我不可能再活七十岁也不可能将谁掐死,我只是一直没有搞明白,阿艳什么时候从女下属变成了似是而非的朋友,半真半假的关系暧昧者,若即若离的地下情人。以身相赠后,无知与性感的女下属居然做起了鸠占鹊巢的白日梦。做梦也罢,居然还想将梦变为现实。为了登堂入室,将无知女人通常所使的手段都使了出来,一哭二闹三上吊,比上司还可恶比马蜂还让人避之不及。从床上爬起来,衣服还没有穿上,阿艳吐出了第一句话,你到底什么时候和黄脸婆离婚?我什么时候离婚?我什么时候打算离婚了?阿艳裸身展示着女人的骄傲,胸部挺着两朵鲜艳的桃花结着两只大白水蜜桃。你不离婚怎么和我结婚?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结婚了?你和我上了床不和我结婚难道你想耍流氓?结婚不就是为了上床吗?我们已经上过床了,还用结什么婚。你不和我结婚,就是诱奸强奸至少是通奸,反正不是买春不是酒后失足,我要举报你!我要你拿了我的给我的还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睡了我的给我补回来!父亲的烟杆指着我的下巴,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我在父亲的诅咒下终于中了招。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嫖娼却摊上了小秘。无知让每一个女人都成了不省油的灯,而这盏灯耗油量太大让我这个曾经快乐的花痴成了不在场的老英雄成了热锅上的蚂蚁。面对两只水蜜桃我只好装聋作哑装王八装孙子,装自己更年期综合症发作夺路而逃。

绿灯终于再次亮起。绿灯是逃亡的通行证。我 逃逃逃。惹不起躲得起三十六计走为上。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非我逃进地狱阎王的背后。电话又来了。看了一眼号码我的额头就开始冒汗,因为打电话的是男上司副厅长。对于我这样一个小处长来说,副厅长就是我的顶头上司,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我跨不过去的高门槛越不过去的天堑,就是我的八代祖宗我的心肝宝贝,就是比正厅长还正的厅长。我早已习惯按下接听键前先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厅长,我、我准备利用元旦小长假这几天回老家去看父亲,现在已在出城的路上。省领导准备下基层调研,调研方案?这――,没问题,我马上安排准备,好,收假后报给您!好!好!好!电话挂断,厅长的和蔼亲切皮笑肉不笑的深藏不露如余音绕梁。厅长是高人不是小人,高人比小人更小,更不显山露水,口里喷血喷大小便依然笑不露齿倾国倾城迷倒半条街按摩房小姐竞相献身。

厅长主动递烟,小朱这几年工作很不错,厅领导班子对你反映很好,都说你政治思想素质过硬,准备好好培养你。我知道厄运即将降临头,麻烦即将接踵而至。我接烟时手开始颤抖如老年痴呆症患者等着厅长磨好的刀落在我头上。我将厅长的烟握在手里如握着一颗裹着糖衣的炮弹,等待着它在我手中爆炸。厅长落下的却是刀背,省纪委检查组发现我厅在省重点项目资金安排上有一些不合规之处,你是计划处长,要主动承担责任去作说明作解释。我背上开始冒汗,背上这口黑锅我就成了只能在地上爬行的王八。可是,可是资金安排都是领导在决定,牛不是我卖的,我只是一个跑腿的一个放牛娃,牛是领导卖了的。厅长说这世上哪有可是,你是处长,当然是主要责任人,你不能把责任往领导身上推。要牢记宗旨、不忘初心、敢于担当,才有培养前途。可是,可是,要是领导舍卒保车舍车保帅,把我卖了咋办?要相信制度、相信组织,你相信组织组织才能相信你。我还想说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说什么,我再说什么就显得太不讲政治太不懂规矩太没有培养价值了。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我下了地

狱下面陪我的全是领导。

我不想去地狱再给领导当跑腿匠当马前卒,我只想回到山里去找金盆洗手的老父亲。父亲会用烟杆将我赶出家门,喷着烟雾骂我也骂他自己的祖宗八代,但不会卖我。我一出生就将哥哥从父亲的膝盖前挤走我刚满七岁就夺过了哥肩上的书包,然而自从我大学毕业进了机关当了一官半职,父亲就将我当成了仇敌当成了恶鬼的化身。当官的没一个是好东西没一个有好下场,我可不想因为你这个逆子而背一辈子骂名。当初你爷爷只当了一个保长,就被拉到官山上敲了砂罐就让咱朱家几十年抬不起头,我一个吃百家饭的手艺人也都被拉去游街挂牌子,现在你还想到省上去当官!难道你想让咱家的祖坟今后也被人挖了!是狗则看家是牛则拉犁是屎壳郎则钻粪,这就是命。你要是当了官就别再进这个家门,就别再姓朱。反正我有你哥一个儿子养老送终就够了!被父亲公开点名表扬的哥哥一脸严肃又不敢随声附和。我说,不是我想当官,是领导让我当的官。我不想当官但我想挣钱养老婆供孩子上学,我只想不用锄头就能混口饭吃,我不贪污不受贿不吸毒不上青楼,你不能说我也不是好东西。我的姓是你给的名也是你取的,我不姓朱,难道还能姓牛姓羊!父亲举起烟杆,你不要以为你喝了几天墨水戴了一副眼镜就人模狗样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不要吃了亏再想着回来。我活着你就别想再进这个家门,就算我进了土堆里,也不要你来看我!

终于在黄灯亮起的最后一秒过了线,太阳照在过斑马线的行人脸上反射着来来往往的光斑如一群失去光环的被交换的战俘。交警在二环的立交桥下专注地吹着口哨,逆行的宝马车英勇地将路边的栏杆撞倒,抢我道超我车的路虎车司机是男是女还是不男不女,你顶个大盖帽只吹口哨不打手势我是走还是停还是走走停停可走可停?

交警从口里扒出口哨如梦初醒般侧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似乎怀疑我这车是偷来的或者怀疑我准备闯红灯准备打牌作弊偷情车震或者即将通过招拍 挂违规取得城市中心某块土地永久使用权用于红灯区建设造成红灯过密而交通拥堵正式交警都得走上街头执勤而领不到外勤补助。我做贼心虚没做贼也心虚,只好猛踩油门赶着黄灯冲上三环爬上高架进入匝道将四环五环将男上司女下属小车班长门卫保安食堂大师傅的饭勺统统抛在脑后。

省领导的调研方案收假后必须交票,副厅长也就是厅长想把我卖给检查组如继父将儿子卖给走街串巷的人贩子,我再不表现好一点不正好给了他卖我的借口。我是处长大小也算是个正处级干部部门一把手,怎么可能我自己动笔写方案,阿艳才是专门负责总结讲话汇报方案起草的主任科员,可是阿艳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女下属。她要是不服从我的安排让我碰一鼻子灰,即使我啃她两口也不解决问题反而会产生新的问题。我不能吃了鱼将腥臭带进办公室让两位副处长一位调研员一位主任科员看我的笑话,心里左右为难牙打掉了往肚里吞还是吐进抽水马桶?

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如一片树叶飘落在我的前方。冷汗从背上涌出,车在黑影前停下。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眼镜男子趴在地上如战场上负伤的英雄,抬起头眼里射出仇恨的火焰。不远处躺着一辆飞鸽自行车一部白色苹果手机。我双手痉挛双腿发酸如刚从床上下来。终于摊上事儿了。我伸手将车门打开一条缝冷风便轻车熟路地往我衣领里钻,车前面已经站了一群人有的蹲下去拉眼镜男有的过来敲我的车门,你的车撞人了还不快下来看看!我撞人了?我什么时候撞人了,这人明明是自己摔倒的你看他不是距我的车还有这么远吗。我们都看见是你撞的你还想抵赖,公了还是私了由你选。私了赔钱公了等交警来了先扣车收本本再送伤者上医院照片子打B超心电图验血挂号交押金办住院手续最后还是赔钱你自己决定吧。我操,我居然有了决定权!路上的人越围越多后面的车已经堵成了见首不见尾的神龙,喇叭声叫骂声小孩哭声将我的辩解淹没,好狗不挡道我也成了挡道的劣狗。一个模样和善的中年

男子扶着眼镜过来靠在我的引擎盖上,这是我刚从老家带出来的一个小兄弟,好不容易才找了一个送快递的工作这一大早正赶着去上班就遇上车祸你说冤不冤,他老婆跟人跑了但家里八十岁老母正准备上学的儿子没地方跑,他要是伤了筋动了骨这事是不是大哥你得担着?我看你开这么洋气的车子肯定不是老板就是当官的,要是等警察来了肯定判你的全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不如给点钱了事。我如犯人问法官准备判多少年一样开了口,要赔多少钱?中年男子说,你看人伤了这自行车还有这苹果手机也摔坏了,再怎么也得一万块。我算了一下这群人一共五个,每人可以分两千块,我一个实职正处级干部辛辛苦苦一个月才领五六千,这生意也他妈太来钱了。可不给钱看起来是走不掉了,便掏出手机做出准备报警的样子,你这口张得太大了还是等警察来了再说吧。中年男子说,现在物价这么高一万块还算什么钱那你说给多少?我说我也是打工的我这车是按揭贷款买的我一天才挣一百多块还得养老婆供孩子上学凭什么你们不到一小时就想挣这么多!中年男子说,那就给你打个对折五千块再也不能少了,我们这可是高风险行业说不定哪一天真的被撞上命都挂了。我说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这年头谁他妈都不容易,我只有这些钱你拿去几兄弟分吧薄利多销多干几笔就回来了别忘了给兄弟们买一份意外保险。

终于上了高速公路,按下玻璃窗冷风灌进衣领。在冬天依然能开花的树与不冬眠的人类一样外泄着欲望,广告牌如贞节牌坊凝心聚力谋发展全力以赴招商电话虚席以待后浪将前浪推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总感觉心慌心烦想骂谁的娘,也许更年期如暗访组已经真的来了。炊烟传播熏腊肉的香味,狼烟和炊烟的分别到底何在。烽火戏诸侯,难道我姓朱名侯,就成了天生被戏弄的对象。宝马X5 发现者4法拉利敞篷而不敞,有钱人多的是没钱人也多的是到底谁怕谁。俗话说摸着石头过河现在的问题是大家都只想摸石头而忘记了过河,水太深了石头摸不 着了,这河到底是过还是不过?收音机里说着低级笑话的主持人与故作高深的嘉宾在看不见的演播室是否穿着得体?既想讨好观众又想教育观众愚弄观众将全国的成年人老年人都当成了学龄前儿童的脱口秀让我胃里不停地发着干呕。关上车窗卖萌的女主播依旧努力地推销着各地美食与壮阳药,电话抢购倒计时永远只剩最后五分钟过期不候送货到家,货到付款货到必须付款,不付现也可用支付宝微信转帐。如果阿艳坚持要我离婚并且和她结婚,不依不饶鱼死网破上纪检组长那儿控告我上法院起诉我占用了她多少个晚上的时间睡了多少次她那洒过香水的床怎么办?如果副厅长死不承认重点项目资金分配方案经过了他审查厅务会研究而说责任全在我身上怎么办?如果检查组不听我解释无事生非小题大作上纲上线怎么办?我这个处长继续当还是不当?儿子还要不要出国上大学,老婆还要不要买过冬的大衣,买菜交物管费水电费宽带费车位费?胃里的呕动加剧。要不要靠边停车将肚子里恶心的东西吐出来?

医生放下听诊器敲着一只文物般的钢笔,你是不是有先天性洁癖?我说没有。你是不是有先天性怀疑症?我还是说没有。你是不是有先天性抑郁症?我依然说没有。医生只好停止敲击桌面,你这是罕见的情绪性刺激性末梢神经性胃病俗称恶心症。我终于也暴露了自己的无知,如小学生一般发问,恶心症是不是更年期综合症会不会暴亡能不能活到五十岁?医生宽容大量地微笑,你有正常的房事吗?你有正常的冲动吗?你有阳痿不举举而不坚坚而不久症状吗?你有打飞机幻想某个性感女明星的裸体吗?我告诉你有是正常的没有也是正常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更年期更没有什么鸟更年期综合症。你的身体什么症也没有,完美得如已经盖棺的英雄健康得如刚出生的婴儿,如果你医保卡上余额还多我也可以给你开一些调节内分泌的中成药。我没有举手征求医生同意就提出了一系列低级问题,为什么我经常感到恶心呢?为什么我喝酒恶心不喝酒看别

人喝酒也恶心?为什么领导在主席台讲得越认真我就越恶心?为什么我看见美女花枝招展专家滔滔不绝听新闻主播看相声小品战争神剧宫庭争斗高调的颂扬以及亲切地握手都会恶心忍不住上洗手间呕吐?为什么我连想到自己的身体都觉得丑陋。为什么我怎么也不能从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做爱的行为艺术上发现美感?我们既然做着动物所做的一切那与动物又有什么本质区别?我的恶心会不会无药可治而加剧导致我等不到更年期来临?你是中医还是西医是中西医结合还是江湖郎中是主攻内科还是外科是心理学博士还是哲学本科肄业?一个人赤裸着站在公众面前会不会让大家不适站在镜子面前会不会让自己反胃。我经常会想到自己将食物咀嚼吞咽进胃里我的体内会不会每天都积存着大小便这和下水道化粪池有什么区别,呕——!医生赶紧起身将我扶出诊室,向左边走到底再往右拐就是厕所,你吐了千万要冲刷干净啊。呕——!呕——!我他妈怎么也恶心了,呕——!!

高速公路出口收费小姐声音甜美,欢迎光临,一路平安!大幅广告牌耀眼眩目,平安市人民政府欢迎你!看看后视镜确认没有被人跟踪,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怎么交警又在向我招手!都混到当交警沦落街头路边这分上了看你还那样神气似乎所有开车的都借了你家谷子没还偷了你家的人又还回来了,我凭什么搭理你!刹车在我脚下油门也在我脚下,要停要走全凭我高兴,你们这帮黑猫警员日立牌吸尘器管得着我吗?可是警察还是向我挥手让我靠边停车,是例行检查还是我又违了章?是我上公厕没洗见了大领导就主动上前握手还是没听广播不知道又有什么最严新规出台。我靠,靠,靠!路边怎么还有闪着红灯的警车,难道跟踪的手段已经突飞猛进不用跟在身后而在前面埋伏!难道是厅长把我卖了是女下属把我告了检查组要对我采取强制措施全国人民都在牵着一张蜘蛛网等着我往里面钻,我看见警察眼里充满着阴谋与杀机口袋里暗藏着铁链手铐辣椒水脸上写着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 过年,我从没想过回家过年但我要回家过小长假看老父亲。警察被我的愤怒吓得惊惶失措如受惊的野兔纷纷跌倒在路边花丛里水沟边露出了藏在腋下的手枪皮套手铐脚链狐狸尾巴。敌退我进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只要脚不离开油门就条条大路通罗马,红灯绿灯红绿灯这么多限速80禁止超车还怎么跨越式发展?我这到底是在被疯狗追还是被追成了疯狗?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没钱能力也不是问题问题是有没有能力谁说了算,台子是我搭的凭什么你唱主角,谁有话语权不在于谁做过调查研究而在于话筒在谁手中,工作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请客吃饭不做文章工作如何完成?我踩油门的脚怎么踩到了刹车上,前面怎么有车挡了我的道。红灯闪烁刺得我眼中如有铁钉,车门被拉开有乌黑的枪口对着我有人将我从车里拉出时顺手给了我一拳头,我本能地双手抱头准备蹲下却被另一只手拉起。给了我一拳头的警察向我发令,请出示你的行驶证驾驶证!世界一地鸡毛,阿艳要和我摊牌,厅长要我背着一只大锅在街上行走,老父亲盘腿坐在铁锅上用烟杆不停地敲打如夜里报平安的更夫,我的行驶证驾驶证在哪里?

警察再次命令我交出证件和车钥匙,肩上的对讲机正在通报晚上聚餐的地点与时间,反光背夹挡住警号只剩大盖帽上的徽章。我努力忍住胃里的恶心,将即将吐出的污言秽语咽回腹腔,我,我违什么章了吗?警察第三次命令我交出证件和钥匙,我知道继续装聋作哑装疯卖傻绝对没有好果子吃。警察就是裁判是终审法官,我是否有罪要警察说了算。警察收了我的证件和钥匙便向我宣布你涉嫌拒绝接受检查妨碍公务被处治安拘留五日。我急得如春天没找到交配对象的驴子大声嚎叫,我还忙着赶回老家啦我好不容易才有这个小长假回老家看父亲晚上还要回去加班你们不能这样。警察不想和我一般见识,有什么到交警队去说吧。我虽然急得毛发竖直双眼充血但黔驴技穷,我文不能辩武不能打成了受胯下之辱的韩信卖马的秦琼,被塞进警车如塞进一

只装破烂的麻袋。

在交警队办公室我如一个真正的犯人一般向领导请示能不能让我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得到同意后便站在门口掏出万恶的手机来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名字能帮上我的忙。通讯录按英文字母排列按姓氏笔画排列按同学同事狐朋狗友分类,一个叫钱图的名字勾起了我中学时的记忆。钱图是我的初中同学,性格豪爽仗义有求必应,而且还在家乡这地方混上了一个大局的局长。我知道此时打电话找他我的脸面全没了,平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是没有远见之人才做的事,人不求人一般大但人总有找关系求人帮忙的时候。公事必须私办,私事必须借用公权力才能办成,这个道理已是我们必须遵守的铁规则,问题是就算我将脸抹下来放进裤包里老同学愿意帮我吗?能帮得上我吗?在这家乡的地盘上我除了乡下的老父亲与兄长,举目无亲和一个外地打工归来的民工有什么区别,除了老同学我还认识谁还能找谁?死马当作活马医,手机里老同学的名字就是我此时的最后一根稻草。

还好,局长钱图的电话没有关机,没有变成空号更没有停机,只是在通话中。我挂掉电话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故乡的山上正在变红的树叶,房间里空调吹出的热风让我半边身子感到温暖,天空灰蒙如欲哭无泪的丧家犬。省领导基层调研应该走东路还是西线,检查组会不会看在厅党组厅长副厅长面子上看在都是省级机关的分上睁一眼闭一只眼,而将资金分配的事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山上刮来的冷风与空调热风在我身上交汇,呕——,呕——。

钱图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伴随电话声的是麻将被机器搅动的声音,老同学语气比空调风更加热烈。省领导老同学怎么想起来给我这个基层干部打电话,太阳终于在下午从东边出来了啊!我不敢再客套,只好开门见山,我在回老家的高速公路出口被交警拦下了,还说要拘留我,想请老同学找点关系帮帮忙。钱图说,堂堂的省上领导竟然在回家的路上遇到这种事,这就是咱们市改革开放这么多年 还落后的重要原因。老同学不是我说你,回家乡来也不通知一声,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我感觉理亏如借钱不还,只好说我只是打算回家看看父亲马上回省城,节后省领导要下基层调研,我还要回去加班准备调研方案,所以没好打扰家乡的同学。钱图说,你就在那里等我二十分钟,放心,没有搞不定的事,当然也包括那些心理不平衡的交警。我马上过来,不过,晚上你必须自罚三杯。

我挂了电话继续站在门口等待,我这老同学可真有本事啊,一个正科级的局长,连交警这么牛都能搞定。当官的是不是好东西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官有用,至少不能让人随便欺负,这一点老父亲是永远也体会不到的。不断地有交警手里握着驾驶证行驶证后面跟着男女违章司机走进,有的递烟有的说着好话有的据理力争,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门口如站在阴阳交界处被施了定身法被画地为牢。这交警队的生意可真好啊,要是老婆开的小吃店也有这么好的生意那就再也用不着为儿子出国上学发愁了。山上正在变红的到底是什么树叶为什么没有大量推广。如果老同学帮我摆平了交警是不是我又欠了他一个人情,我今后用什么来还这个人情?欠的人情多了和欠的钱多了有什么区别?欠钱可以不还,欠人情不还今后还如何在这社会上混饭吃?父亲用烟杆做拐杖使出吃奶的力气却仍然迈不过如命运般的高门槛。父亲用肩托着我用脊梁背着我长大兄长从山上背洋芋卖了才供我上完大学,这个人情我是不是也要还?如果检查组揪住我的衣领不放女下属坚持要我跟她领证,我这个处长官帽会不会就是人家的了?官不当也罢离了张屠夫也不会吃毛猪,计划处没有我朱侯照样运转,说不定运转得更好,只是如果还将我抓去坐牢谁来照顾我的老婆养我的儿子这?可是我不是回家还债的,我是回家借新债求父亲帮我渡过难关的,谁让你是我的父亲谁让你生养了我!

一辆警车后面跟着两辆贴着公务用车标志的普拉多越野车在办公室前的空地停下。警车上的顶灯

闪烁散发着官威,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啤酒肚男子和一个戴眼镜穿警服年轻帅哥。两辆普拉多车上也下来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官气男人,我正在心虚正在惊诧却见一个浅平头男子快步向我走来,我的手被握住后才看清楚眼前就是我几年没见面的老同学。钱图没来得及和我客气寒暄便忙着转身向我介绍身边的另一个平头男子,这是我们的常务副市长赵市长,赵市长上前一步和我握手,不好意思让朱处长受委屈了!李书记孙市长都不在家,但听说朱处长微服回家乡探亲都非常重视,特地嘱托我把省厅的领导接待好。朱处长回家乡探亲连招呼也不和地方打一声,驾驶员也不带,您这可是真正在带头执行八项规定做我们基层干部的表率啊!我想将刚才所受的气发出来,却总感到内心底气不足,而且伸手不打笑面人,只好也学着客套,我纯属私事,不好打扰家乡的领导。朱处长你这就太见外了,我们家乡的干部都以你为荣,希望你多回家来看看支持家乡的发展。你是我们这个县级市的资源与财富,你的私事就是我们的公事。我间歇地插话赵市长你太客气了,可是赵市长不给我插话的机会,如果不是你的老同学钱局长政治觉悟高地方发展意识强及时主动将你回家乡的消息报告给市委市政府,我们平安市的几大班子岂不是太固步自封太失礼太失职了!我说,我这也是刚下高速就遇上了点麻烦,才给老同学打电话求助,实在不好意思惊动了领导。钱图说,朱处长年富力强做人低调作风朴实,是省委组织部培养的后备干部,他的前途可比我这个钱图大得多。我胃里开始难受,从警车上下来的中年啤酒肚男子走过来双手将驾驶证、行驶证和车钥匙递到我手上。我代表平安市公安局向领导道歉,请朱处长你原谅基层干警的莽撞与无礼!说完还举手向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赵市长又介绍这是市公安局的王政委,今晚让他先自罚三杯算是给你正式道歉。我看着王政委穿着便装挺着肚子行礼的样子,终于没压制住胃里一直忍着的呕吐冲动,呕——!呕——!我尴尬地红着脸继续弯着腰不停地干呕, 呕——,呕——。

赵市长亲切地问,朱处长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先上医院看看?钱图调侃说老同学是不是晚上折腾感冒了?我说没什么,只是胃里有点不舒服,老毛病了,不痛不痒,只是感觉恶心而已。钱图从我手里要过钥匙,这车你就不要自己开了,回家就用我的车和驾驶员,等你从老家回来我们再派人把你人和车送回省城。我想开口说,八项规定不准要求地方接送,不准接受公务宴请。我这不是违规违纪顶风作案往枪口上撞吗,而且我不是公事是回家探亲回老房子里避难的,可是我顺从地跟着钱图上了普拉多,被带进了平安市最豪华最隐密的度假村最豪华的包间被按在了最高贵的主宾席上。有人给我递来热毛巾有人给我端来暖胃的姜红茶有人给我面前的酒杯里倒上了白酒红酒花雕酒。我不停地抬手谢绝推辞,我不喝酒,我天生不会喝酒。坐在我旁边的老同学说我们天生都不会喝酒,是长大后才慢慢学会的,你不喝酒怎么给赵市长王政委表达敬意表达歉意的机会。赵市长说省里的领导也要体会基层干部的辛苦,朱处长不喝酒我回去怎么向书记市长交待啊!我,我喝酒就恶心,我努力动着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赵市长望了一眼王政委,王政委立即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朱处长,刚才赵市长发了指示让我自罚三杯正式向您道歉。我是军人出身,这就先干三杯。如果你接受我代表市公安局的道歉,就请和大家一起端起酒杯。王政委干掉面前的三杯白酒依然以夸张的军人站姿望着我,赵市长端起酒杯望着我老同学钱局长戴眼镜的帅哥市政府办公室小张副主任端着杯子望着我托着酒瓶的服务小姐望着我,似乎都含情脉脉充满暗示与期待,似乎我不端起杯子这酒席就无法开场。既然我喝酒恶心不喝酒看别人喝酒也恶心,那两种恶心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恶心,可是我如果执意不端起杯子,会让所有充满期待的目光也跟着恶心的。我可以恶心但没权力让大家也跟着我一起恶心。我已经被绑架上了警车又进了包间,其实我已经没有选择,我

的手已经替我作主端起了杯子,什么你从来不喝酒做人低调作风正派都全是谎言。成也罢败也罢喝罢,天要下雨娘改不改嫁随她娘的便。刚才后脑上挨的那一拳可真重呵。厅长从来不喝小杯只喝大杯,不喝五粮液只喝年份茅台。阿艳真的能说到做到要和我死缠烂打吗,如果我不再当处长手中无职无权你还会如此执着吗?父亲啊,你这个三流的端公四流的土道士真是隐于山野的高人中的高人!我终于应证了你的预言变成了不是好东西的东西。反正你姓朱我姓朱,你是我的父亲我是你的儿子你要打要骂要赶我出门都可以,为了回来看你我堵车堵心被碰瓷还挨了警察一拳,你要帮我渡过劫难,我才能在今后年年回来给你卷叶子烟听你骂我们共同的十八代祖宗。这酒可是上等的茅台,以前王侯将相才能喝到的,明天我也买一瓶回来给你尝尝。朱处长,我受李书记委托敬你,请你今后多回家乡来看看。朱处长,这杯酒我受王市长委托敬你,请你今后多支持家乡的建设,你的大笔一挥,我们的建设项目与资金就不愁了。朱处长,我再敬你一杯,祝你工作顺利步步高升!朱处长,我们两老同学干一杯,朱处长,我……

电话如闹铃,阿艳似乎心情平静了一些,你不是胃不好不喝酒吗,怎么今儿喝上了,真人不露相啊。阿艳也许心里真的很痛,我想好了,今后再也不缠着你了,我今年三十明年不可能二十八,转眼就人老珠黄。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想在你这棵歪脖子树吊死了!回去好好照顾你家黄脸婆吧。我感到电话那端阿艳的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朱侯你要记住,你欠我的情,我一辈子都保留随时追讨的权力!阿艳什么时候开始也会哭而且哭得这样真切,我不是流氓不是小人不是地里肮脏者是什么?我屏住呼吸等待哭泣声减弱再努力寻找几句安慰的话,电话却已挂断。恶心的感觉终于无法克制,呕——呕——,我他妈算个什么东西!呕——呕——,我来不及回到包间钻进卫生间,只好蹲在走廊上的垃圾桶边,将胃里所有的东西全部呕了出来,也和阿艳一样眼 泪与鼻涕流到一起,直到胃里的恶心却渐渐减弱,才扶着墙壁站起身。

包间里正热闹,局长和政委争着向市长敬酒,局长和政委赌酒,三杯一口吞谁不吞谁就在地上爬三圈。其实没有我坐在主宾席上酒席一样热闹,没有我这个世界一样花天酒地,可是我终究要回到主宾席上不然我会让大家恶心的。我没有让人恶心的权力,没有欠债不还的权力,没有九条命的免死金牌。我没有智商没有情商没有定力没有表演天赋却当上了省厅的计划处长,这的确是天天被父亲骂来骂去的十八代祖宗所积下的阴德,我不喝谁喝,我不恶心谁恶心!

普拉多刚进入老家青石乡地界就在路边一辆帕杰罗越野车旁停下。坐在副驾驶位的小张主任回过头,朱处长,乡上的书记乡长专门到乡界上迎接你,你看要不要现在下去给他们见个面?虽然在我的坚决反对下赵市长取消了警车开道送我回家的计划,老同学要陪我也被我拒绝,但赵市长坚持让小张副主任当起了我的临时秘书。小张主任既是请示也是命令,我只能说好,小张主任便飞速下车从外面为我打开了车门,我双脚刚着地双手便被紧紧握住,欢迎朱处长回家!欢迎省领导到青石乡指导工作,书记脸上笑得灿烂如刚被女秘书亲过拥抱过,然后是乡长、人大主席、纪委书记、组织委员,他们有的是我的同村邻居,有的是我的远房表弟。我由一个省厅的处长变成了省上领导,由一个逃难避风头之人变成了衣锦还乡视察调研工作的首长。我不能受宠若惊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让父老乡亲也与我一起脸上无光。我必须保持一个省上领导的大度与仁慈一个计划处长的见多识广一个归乡游子的恭谦。

骑着摩托在村口等我的村支书兼村长是我的小学同学,站在支书后面的妇女主任是我上初中时的同桌是我恋爱或暗恋启蒙者。小学男同学不喜欢念书却擅长爬树掏鸟蛋,初中女同桌长得漂亮学习用功却连中师也没有考上。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我们表达暗恋的方式就是天天为争

课桌上的楚河汉界而相互挤牛推搡相互找麻烦相互嘲笑。村支书同学意气风发面带桃花,妇女主任被细皱纹覆盖的脸上却再觅不到一点当年的影子。新修的水泥村道两边已经站满了人,如看皮影戏一般好奇地望着我,那个穿灰色衣服的就是朱端公家的二娃子,老端公以前天天骂二娃子,总算把他骂成了当官的。在省上当了大官回来书记乡长都得鞍前马后伺候,伺候不好回去就给你抹了。你看人当了官的就是不一样,比他哥才小五岁,看起来起码小二三十岁。我是回来探亲的,不是来调研的。我虽然两手空空,可还是想和站在路边的张大婶、王表叔、刘表哥、李二妈、谢三婆打个招呼。

可是书记乡长村支书妇女主任却将我围在中间,给我指点家乡的山水汇报村上十三五发展规划与脱贫攻坚蓝图,产业要发展生活条件要改善,四面的荒山荒坡低效柏树青杠林要种上良种板栗红心猕猴桃薄壳山核桃,家家户户要喝上自来水安上防盗门门前种花房后栽树搭上凉亭建起有抽水马桶的卫生间。新农村建设与产业发展项目资金要全靠省里支持,书记不失时机接起话题,朱处长只要帮我们列入明年全省计划的盘子,我们青石乡包括你的老家三年脱贫任务就一定能在两年内完成。我左顾右盼,额上开始冒汗,胃里又开始难受。今年的盘子已经被检查组抓住了小辫子,明年的盘子谁来操控都还不知道,盘子盘子,满脑子都是各种形状不同花色不同的盘子挤在一个水池子里相互碰撞,挤得我自己也成了一个盘子。只是,只是我不能在此时呕吐,我要回老房子去看看我那老不死的父亲。

支书老同学看出了我的焦虑,领着我和队伍往家里走。两米多的水泥路因为弯道太急普拉多无法通过,所有人都陪着我走路。新盖的楼房贴着亮丽的瓷砖沟边长满芦苇坡上长满茅草剪了枝条的桑树如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青天大老爷为民作主。这年头还有什么人唱古装戏。一道黑影扑向我如远古的侠客,我慌忙躲避腿却迈不出去。我低下头,黑影已经跪在地上抱住 了我的右腿。青天大老爷为小民作主!我环顾四周,谁是青天大老爷?支书同学大叫,麻三爷,你这个酒疯子马尿又喝多了,快点起来!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可是麻三爷却将我的腿抱得更紧,他们占了我家的地挖了我家祖坟还把我的孙子关了派出所,青天大老爷为我作主,把我的孙子放回来吧!支书同学由于用力过猛差点将我也一起拉倒在地,只好投鼠忌器改为劝说,村上占你的地是为了给村里修公路你家祖坟是你自己不迁村上才组织人挖的,派出所抓你孙子是因为他打断了村文书的两根肋骨还放火烧了民兵连长家的牛圈。麻三爷的眼泪鼻涕也和我恶心时一样流了出来,两只手如螃蟹一样钳住我的腿不松,青天大老爷为我作主,把我的孙子放回来吧!一只狗躲在路边竹林里向我汪汪汪,北风钻进我半张着的嘴。把我的孙子放回来吧!我什么时候成了贩卖别人孙子的人贩子或者加入了贩卖人口的团伙,我想说点什么却被风堵住了嘴,我想做点什么却被麻三爷紧抱着腿,竹叶飘落如自由的雪花酒气钻进我的鼻孔胃里又开始有虫子涌动。妇女主任同学和乡纪委书记、人大主席也过来拉的拉劝的劝,才将麻三爷如孩子一样的哭闹声甩在冬日的身后。

老院子早已被拆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粪坑垃圾,院坝中长满了青苔。才几年没回来,房子变得更矮更苍老。熟悉的歪脖子核桃树只剩下两枝光秃秃的枝桠,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青苔上踩出一串清晰的脚印。

父亲头上包着黑帕子上身穿黑色棉袄下身穿黑色棉裤棉鞋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的烟杆烟锅上冒着火星,鼻孔里慢悠悠爬出两股白色烟虫。父亲什么时候能自己翻过门槛面向院子坐在门槛上了!我犹豫片刻又开始迈出轻飘飘的脚步。我已经做好准备当着家乡领导邻里同学女暗恋者的面挨父亲一烟锅和一顿臭骂,而且做到不还手不还口不避让。父亲的烟锅是祖上所传具有驱鬼避邪消灾化劫的特殊功效,挨上一烟锅,说不定眼前所有的坎就翻过去了。

走过石梯走上街檐的台阶。三只掉队的小鸡从我面前跑过核桃树最后一片叶子飘落我脚下。坐在门槛上的父亲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声。我弯下腰闭上眼睛给父亲鞠躬行礼,良久再慢慢睁开眼。黑暗的门洞变得无限明亮,多年来一直放在门外街檐下的柏木土漆棺材不见了!我终于看清楚,门槛上坐着的不是我的父亲!

同学支书高声喊,朱大爷,你的亲兄弟回来了,还不快端几根板凳出来!坐在门槛上已经完全像父亲被称着朱大爷的兄长似乎已经跨进老年痴呆行列,既没有认出我这个弟弟也没听清楚支书的话。支书说你哥这两年耳朵已经背得打雷都听不到了,只是牙齿还是满的,前几天谢大妈家娶媳妇办酒席,他一个人啃了两根卤猪脚,还喝了两碗玉米酒……

我站在原地,哥,老汉儿呢?老汉儿去哪里了!兄长终于迟钝地站起身,上前一步看了我一眼,埋进青龙垭自留山上了。我突然感觉身上很冷,老汉儿走了多久了?兄长使劲吸着烟,两年了。我抓住兄长的衣服,你,老汉儿走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兄长抬起一直低着的头,老汉儿临走时交代过,不要你回来戴孝。阿艳说你什么时候也有老家也有父母了,难道我是父亲从野地里捡回来又抛弃了的孤儿,本来就没有戴孝的权力。兄长慢慢地将一口烟从嘴里吐出,家里的土地马上要统一租出去了,牛也没有了,不种地也不放牛,你回来干什么?我,我,我只是回来看看。兄长将烟杆递过来,你回来得正好,这烟杆老汉说过要留给你,你拿去吧!我说我不抽烟还是你留着吧!兄长用力将烟杆塞进我怀里,今后没地种烟叶,我也不再抽叶子烟了,还是村上杂货店的纸烟抽起来方便。我说,你不用了还是留家里放着吧。兄长说,老汉说了要给你就得给你,不然哪天我也去那边他会骂我!我接过烟杆准备进门,兄长又开了口,老汉儿还说你要去山上烧纸可以,但只要你还在当官,就不能进这个家门。我们家这门和官相克,你,你进了这个门就不能再当官了。

我抬起的脚在空中停住,落地不粘灰何况父亲 从来都是金口玉言一语成谶,我要不当官我怎么给身后这一大群人交代,我要不捣弄那些可恶的盘子这家乡的新农村建设与产业发展资金从何而来,我要不坐在财政厅计划处长办公室难道我去坐大马路上,我要是没有了医疗养老工伤失业保险住房公积金公车补贴出差补助年终目标奖过节费加班费,你的亲侄子用什么钱出国上大学!地没了牛也没了,我我我要是不当公务员难道我去当修鞋匠!阿艳说要饶了我,厅长检查组家乡的父母官家中的黄脸婆能饶了我吗?胃里又像打翻了醋瓶子恶心又开始了酸水直往喉咙里冒。我被架在了湿柴点燃的火堆上熏,酸水被强忍住,眼泪却从眼角溢出。兄长自从将娶媳妇的彩礼钱用来供了我上大学就再也没娶上媳妇,没娶上媳妇的兄长不仅没有埋怨父亲,反而越来越听父亲的话,抽父亲的卷烟穿父亲的衣服,用父亲用过的锄头挖地用过的扁担挑粪挑水和父亲一样坐在门槛上等着冬天来临。我终于将悬在空中的脚收回,呆立原地心里唧唧咕咕面容痴呆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支书同学在身后说,老同学你放心,你哥已经纳入了低保和民政救济,等到了六十岁还要纳入五保,到时候咱们村已经建起了敬老院他就可以安享清福了。

坟头的茅草已经枯了,却依然直直地立着,犹如父亲生前不爱打理的头发。只要看看这些草,我就知道父亲躲在土堆里面。兄长帮我点蜡烛点香,我们一张一张向火堆中扔着纸钱,火借风势发出阵阵呼啦声。兄长说这是火在笑,看起来老汉今天心情好肯定是原谅你了。我将黄亮的长铜烟杆放在坟前,老汉,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要活一百岁吗,怎么还没过九十就撒腿溜了!今天我将烟杆带来了,你要敲就敲我几下吧,只要你高兴多敲几下也可以,反正我这些年在外面受的敲打也不少了,早已练出了铁头功。不过你敲归敲,敲过了还是要帮我。虽然咱爷爷只当了个保长,就被拉出去枪毙了,但我当的不是享福的官是吃苦受气的差役。你宁愿让哥娶不上媳妇也要送我去大学读书,为什么就不能让

我谋一个养家糊口的差事。我也想当个医生老师当技术员,可是命运让我坐了办公室,这怪不得我。你不让我进家门,我就不进家门,总有一天我退休了该可以进门了吧。现在我摊上了烦心事,遇上了麻烦,本来是回来求你指点的,可是,可是你却先走了!都说在阴间的人可以保佑阳间的后代,何况你本来就是端公法力无边,你在里面一定要保佑我!等我平安退休了,再回来听你骂人。等你的孙子长大了,我一定不再让他当官,三百六十行,只要不当官,什么都可以。

纸钱烧完香烛逐渐熄灭。我掏出一沓钱递给兄长,老汉儿这坟有点塌了,你去找个匠人垒一下顺便立块碑吧。兄长愣了我一眼,如见了毒蛇一样,赶忙避开我递过去的钱,你这是干什么!垒个坟我还有这点力气,要立碑,这山上有的是油麻石我找许石匠打一块刻几个字要什么钱!我说那你拿着去买点酒肉请几个木匠把咱家的房子修补一下吧。兄长还是不接。我又说,虽然老汉儿不准我现在进门,但是等我不当官了我还是要回来的。同学妇女主任站在一旁说,朱大爷你就收下吧,你兄弟会回来的。书记乡长村支书都说朱大爷你就收下吧!兄长终于迟疑着接过钱,你说话算数,到时一定要回来。我说我一定回来!兄长将钱捂进棉袄里面,说自留山上老汉儿栽的杉树,我给你守着,等侄子将来娶媳妇的时候,砍了打一套上好的家具。

乡里的餐馆虽然比不上市的酒店,但书记开心乡长开心小张主任开心,我既不开心也不恶心,酒是兴奋剂忘情水还魂汤是沟通的桥梁战斗的武器。同学支书已经率先趴在了桌子上,人大主席端杯向乡长挑战,纪委书记举杯向党委书记表示感谢,党委书记要向我表达敬意。

包里的电话不失时机地响了起来!黄脸婆此时成了及时雨,看起来我们二十来年还是有默契的。我走出包间按下接听键,熟悉的声音便钻了出来,你什么时候回来,孩子学校明天下午开家长会,指名要你代表学生家长发言。为什么指定要我发言, 我这不正在老家乡下吗,再说我明天回来还要加班做方案呢。老婆根本没有要和我争吵的打算,人家学校还不是看你是个芝麻小官给你面子,反正我给你说了去不去你自己看着办吧。对了,今天有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来店里吃米粉,还和我聊了半天,我看她有些面熟,就没收她的钱。

我还在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出神,女同学已经悄然站在我的旁边。我心里一阵阵紧张,我可不想再和几十年前的暗恋对象拉拉扯扯让我胃里再冒酸水,便开始思索如何脱身回到包间的战场上去。妇女主任却抢先开了口,我的女儿已经二十岁了,和我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虽然没读多少书,但怎么也不愿意在农村呆,老同学帮忙在省里给她安一个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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