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隘风吼

(外一篇)

Sichuan Literature - - 散文高地 -

白露节气之后,身处新疆塔尔巴哈台山脉东端与克尔什套山南侧的黑山头已经提前进入深秋,而当这个边塞的深秋余韵还远远没有在黑山头完全结束的时候,我却在近半个月的时间里,亲历了此地昼夜差别巨大的气候、事物和景象.这其中用心煎熬出来的大悲大喜,或铁马秋风,或峰回路转,以及那种恶劣条件下的切肤之感,还有转眼间一周遭的人已变得面目全非的惊讶与错愕,都不是别人所能想象的。

根据《吉木乃县地名图志》记载:“黑山头,因有孤立的黑色山石而故称黑山头。哈萨克语称此地为湖莱特,意为长有水蒿的地方,位于喀尔交乡政府的东南约二十公里,面积约两平方千米,是阿勒泰市的冬牧场。”而根据《西域图志》卷之十一里有这样的一段记载:“什巴尔图,在烘郭尔鄂笼东北百里。西倚山岩,南邻沙碛。无水有草。”而在《西域图志校注》中是这样解释:“什巴尔图,或为今 新疆吉木乃县黑山头。”

这是目前我在官方资料里找到的对它仅有的诠释和阐述。也许很多人会对这个不起眼的地方予以嗤之,并且认为它不值一提,但是它的战略地位、地理和交通位置却极其重要。

因为黑山头是塔尔巴哈台山与吉木乃县境内克尔什套山、萨吾尔山余脉萨勒肯特套山的连接点,四周荒山戈壁,一条季节性的乌图布拉克河由西向东经黑山头缓缓流过,加上正好是处在阿勒泰地区与塔城地区的交界地带,国道217线的必经之地,独特的地理位置和气候条件,使得布尔津县气象站、黑山头运输站、吉木乃县黑山头交警支队、吉木乃县动物卫生监督检查站、牧业队均设于此。

黑山头也被称之为进入阿勒泰地区的“西大门”,是历来的交通要塞。据《吉木乃县志》等史料记载,民国十年,即公元 1921年,沙俄白卫军残部巴奇赤率万余人,经额敏、和布克赛尔,北窜袭击吉木乃

黑山头,企图打开窜扰阿山地区的大门,在流窜侵扰的过程中,道伊周务学奋起还击,以身殉职,同时也开始了一小段沙俄白卫军残部侵略袭扰阿勒泰地区的历史,可见其地理和战略位置的重要性。

我是在白露节气之后的九月下旬进入到黑山头的,当然,待在此处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工作的原因,即在这里协助公安、交警检查过往的车辆等。也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亲身感受到了唐代边塞诗人岑参为什么能写出那样雄浑壮美的诗句。

著名的唐代边塞诗人岑参曾经在《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一诗中写到:“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风头如刀面如割。”这些本来只是在书本和人群中广为流传、脍炙人口的诗坛佳句和高昂的诗歌格调,却让我在来黑山头这个地方的当天夜里就有了最为真实的切身体验。“风夜吼”、“石乱走”、“北风卷地白草折”等等这些只是出现在诗歌中的描绘,在这个名叫黑山头的地方却让我看到了一次最为直接而现实的淋漓表述和演绎……

黑夜,大风阴霾下的黑山头没有月色,没有星星,当然更无梦乡可言,仅有夜色中零零散散来往的车灯隐约可见。这就是我刚去黑山头检查站执勤的当天夜里的第一感觉,四周都是漆黑的一片,白天还有些温和的天气,到了此时却是异常的寒冷。

更可怕的是在后半夜,漫天的大风迎面刮过来——不,应该是直直地冲撞过来!戈壁上的小沙砾也随着狂风一起打在自己的身上和脸上,生疼的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不注意间,我的眼睛里也钻进了沙子,咯得眼睛都睁不开,用力揉的时候又直流眼泪。

后来,当我们执勤的人员待在用铁皮搭建的小屋的时候,我听见大约有密集的小石子或是小沙砾打在铁皮上的“噼、啪、噼、啪……”的声音——就像是一曲流行的打击乐章。

东西走向的萨勒肯特套山,因处于风口区域,四季干燥多风,萨勒肯特套在哈萨克语中就是有风 的山之意。黑山头检查站就刚好处在它的风口处,在我来此地近半个月的时间里,几乎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刮风,而且方向不定,我所住的房屋前的风向标每天的指向几乎都不一样,在这个季节明显的北疆小城,此地的怪异现象还真把我弄糊涂了好一阵子。

白天时分的黑山头,这座大风中的关隘依旧矗立在国道 217线旁边。在我来此地的第二天,当值了一个夜班的我从黎明的朝霞中看到这里早晨的景色的时候,不免又一阵惊叹。南北走向克尔什套山就在眼前,牧民的牛羊三三两两地在不远处的山包上悠闲地吃着秋草,十分惬意。据说很久以前此地牧草旺盛,牧民们的牲畜也是膘肥体壮,所以生活得也很富裕,因此在每户牧民毡房的外面都放置了围杆,所以后来眼前的这座小山包就被人们称作克尔什套,在哈萨克语里的意思就是毡房下的围杆。可我环顾了四周,除了生长的贴在戈壁上的一些低矮的植被以及几间大约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造的房屋之外,还真没有看到别的什么像样的建筑。

这里住着几户牧民,后来打听才知道,黑山头检查站附近这个牧民点叫做毛肯阔拉斯(村),是布尔津县也格孜托别乡几户哈萨克牧民千余只牛羊的越冬点。而在黑山头检查站以西不远处的那个村子叫做恩吐阔拉斯(村),是阿勒泰市阿拉哈克乡几户牧民千余只羊的越冬点,据说,在十九世纪,大约在公元 1880年左右,牧民恩吐在此地居住放牧而得名,哈萨克语的意思为恩吐的羊圈。

毛肯阔拉斯和恩吐阔拉斯是黑山头关隘附近为数不多的几个居民点,每天早晨和夜晚我都能看到放牛的牧民骑着马去驱赶畜群。尤其是傍晚,成群的牛羊和马群陆陆续续经过我所住的地方,返回自己的圈棚里,有时候,也许是牛儿贪吃,到了很晚,牧民还要骑着马去寻它们回圈。我在想,也许是当星星和月亮在黑山头的上空绽放出夜色时,这些牛羊才跟会跟着满地的光束,回到这个寄身的牧业点上吧!

有时候,我感觉待在黑山头以及周围的一切都是静止的。从我所住的房间的窗户上,总是能够看见外面一户牧民夫妇早出晚归的身影,但是感觉他们干什么都是那么慢,那么悠闲。事实上,这户牧民夫妇的房子只有一个正门,主人从唯一的房门进来出去,又出去进来,很是耐心和安逸的样子,动作总是不紧不慢,好像多大的事情都与他们无关,而且相隔甚远。那户男主人,总是一副超然处事的样子,始终好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但又不单调的工作一样。

女主人我从来就没有看过她整个的面容,每天都是用纱巾包裹着头发,一次我好奇地到他们所住的房子里的时候,她正在阴暗的房子里切着皮牙子(洋葱),只抬了抬头看了看我,然后又不吱声地切起菜了,他们房间的炉壁里燃烧着的牛粪烧得水壶“嗞、嗞……”地冒着热气,毛毯上卧着的猫也懒洋洋的打着瞌睡,一切都是那么安逸!

已进入深秋的黑山头,在它周边曾经生长着的草地也渐渐稀疏变黄了,可是在此处生存的牛羊、马匹等畜群却还在耐心地低头辨认着每一棵可以给养的草叶,而且显得是那么知足而又不急不躁。而在乌图布拉克河床里,牛羊们也许已经渐次在扬起的尘埃中嗅到了冬日即将来临。

乌图布拉克河是唯一流经黑山头这座关隘的河流,准确的应该说是小泉水,从萨吾尔山麓的木孜德阿依热克自西向东流过,水也很浅,在它流经的地方附近长有荆条、大黄、赖草、狐茅等植物,而且生长得非常茂盛,因为乌图布拉克河是由多条小泉水汇集而成,而且流程在吉木乃县这个缺水的地方来说算是较长的,故称乌图布拉克,哈萨克语意为流得很长的泉水。

在我即将离开黑山头的前两天,时令又一次在此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季节的变迁也许已经从遥远的西伯利亚开始蔓延至此,寒潮、霜雪也许已经蕴藏在包围黑山头的塔尔巴哈台山或者萨吾尔山余脉萨勒肯特套山的哪个山坳里了!那么,在未来时 日的霜雪深处,在黑山头这座南北要塞的关隘里,是否也已经温存下了那些沉默、大美和期望呢?

边疆季节里的那片白杨林

在我的一些诗歌作品中,我曾多次提到过乌拉斯特河!

这次就写写由乌拉斯特河冲刷而形成的白杨树林吧!这片处在吉木乃县城防洪渠边并为居民遮挡大风的白杨树林,我把它叫做“林苑”。我办公室的窗户就和林苑相对,每当下午时候,夕阳西下,阳光会透过那片树林照进我的窗户里面。

每年冬季,林苑里的白杨林是孤独的,静默的……那种感觉会在一场大雪之后变得更加寂寞而沉郁。在我来吉木乃县的时间里,总是会在冬季的头几场雪过后,穿过已经被风侵蚀得只剩下枝干的白杨林,踏雪去捕获野兔。

有的时候,冬季的白杨树林会在每个清晨召唤你去里面走一走,即使大雪已经覆盖在林间的土地上了。那些积雪下的树叶会在牧羊人的感召下,被羊群用蹄子刨开,进入到这些饥饿的畜群的胃里面。

在初雪后的每个冬日的清晨,我会在视线所能看到的范围之内,寻找树林中那些悄然隐退后的植被。有时候我还真的在被积雪掩盖下的白杨树林间,看到过那些依旧绿色的雪松苗木。

如果实在是无聊,我会在捕获野兔的过程中,在白杨树林中安静地坐一会。在旭日东升的时辰中,有时会看到在白杨树的空枝上,正挂着一轮从山峦边上升起的太阳。太阳的光束会在这个树林的分解之下,落进已是积雪皑皑的林间。

在本来已经是寂寞的树林之中,很多时候也会发现新的生命在活动于积雪里,我好几次都看到积雪表面有被羊蹄踩落的坚实的积雪,同时在一些角落里,我会看到一些积雪表面有像绒线一样的甬道,后来我有一次特好奇地跟踪那条甬道,直到在一个被积雪掩埋了大半个的小小的洞口处才停了下来。

我不禁在想,它会不会是田鼠之类的动物留下的。在每一个冬季,它们是不是都像这样,在积雪的掩护下去外界寻找食物。

当我离开那个田鼠洞口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在纵横交错的白杨树的枝杈上了,我很多时候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走出树林的深处,而我的脚步所到之处,总是会留下“吱吱吱……”的响声。在离开的过程中我总是在想,这些响声不会再次惊扰沉睡或者生活于此的小生灵吧?

春季的白杨树林依旧是跟随着冬日的状态,很多时候会让人感觉出一种落寞。或许在这个边陲小城里面根本就没有春季吧!

如果说,在春季的林苑里,白杨树林会衍生出一种落寞。那么,夏日的白杨树林,会更加安逸。

每年的五月份,林苑里的白杨树林总是会带给我很多的惊喜,在本来已是荒芜的边陲小城中,它会用回归自然的绿色带给人们无法想到的惬意。它会在人们的惊喜中给予人们温暖复苏的征兆和心理鼓励。

在人们的不经意间,白杨树林给予人们季节的启示和贡献是不言而喻的。在夏季,如果你走进树林里,总会有一种沁人心肺的凉意扑面而来。我们可以在进入白杨树林之后,肆意地让自己的思想随着飒飒的风声在树林之中游荡。

有很多时候,我会在林苑中静静地抽一支烟。我可以什么都不想——包括现实的生活,当然还有诗歌。

我感觉自己是个自由的人。夏季的林苑,一切都在生长。林苑中也有很多植物被居民们所喜爱,尤其是生长于此的蒲公英、羊肚菌、白蒿等。每到初夏,很多闲下来的老人会在林间采挖一些野菜,带回家去做一顿朴素的美餐。而那些攀附于林间的各种植物会竭尽全力地吸收掩藏了一个冬季的有机物。这些落叶腐烂后蜕变的肥料被林间的居民们很好地利用了。

所以林苑里的白杨树,它们是宽容的。

在进入秋季之前,白杨树林总是会与流浪在林间的风儿愉快地交谈。

我会在每个傍晚时分进入林苑中的小径,侧耳倾听那些柔软的风声掠过白杨树林的身体,林间飒飒的响声更会让林苑在瞬间生动起来,或许在秋季来临的时候,那些从夏季成长起来的植物会随着风一起,开始准备绽放自己生命的绚烂的能量了。

而那些在林间雀跃的鸟儿,也会伴随着风的启迪,去唱出一曲诗情画意而又使其眷恋的夏秋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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