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和另一个

为什么我们要等到灾难降临时,才知道彼此离得这么近呢? ——题记

Sichuan Literature - - CONTENTS - 冯小涓

她的头发晃得我六神无主。我喜欢她的头发,有槐花一样的甜香,松软得像棉花糖。幼儿园第一天放学,我就拉着她的手走出校门,在艺人的挑子前,给她买了棉花糖。她接过,笑得没遮没拦的样子,牙齿比棉花还白,嘴唇比樱桃还红。我拉着她的手走回家,我们双双出现在打开的防盗门前,妈妈惊呆了,妈妈又笑了,这是谁呀?王雅晴!我才知道,她叫王雅晴。

可是现在她不想吃棉花糖了,她说吃棉花糖显得很土,她喊:老土!我答应,哎!她就叫我老土。我叫她雅雅,她说,别这么叫我,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我想说,你真的是我心中的雅雅,像王雅芝。但我没说出口,我怕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已经二十二天零十五小时三十二分没跟我说一句话了。二十二天前她说的话我还记着。我要走出大山,考上外面的大学。她的嘴张得很大,一字一顿地说,眼睛像两颗深紫色的葡萄,又大又亮。她还说,你也要考出去,高考后我请你吃肯德基。我说,我还是喜欢棉花糖。她说,老土呀,老土,就知道棉花糖!我想说,棉花糖……就是你的味道。但我不敢说,我咬着嘴唇,紧紧护着前胸,我觉得心快要蹦出来了。

我在她面前胆小如鼠。但在其他同学面前,什么都敢说。教数学的刘老师,我私下叫“四眼”,因为他戴着像酒瓶底一样笨重的眼镜。有一次“四眼”觉察我手里有什么,他的眼镜快要碰到我的手了,靠着鼻子才闻到一股烟味,还有我们五个哥们的烟味。“四眼”围着我们逐个看了一遍。那是在学校的操场上,一个冬天夜晚下自习之后。“四眼”又回到我身边,说,李老大,有本事就叫你的兄弟们把烟扔掉!我要看看他们是不是听你的!我不吱声。老五把烟圈吐到“四眼”脸上。“四眼”取下眼镜撩起衣角擦拭。我说,弟兄们,给我一个面子。老五说,大哥,我们听你的。五支烟头齐刷刷扔在“四眼”的脚边。“四眼”戴上眼镜,拍着我的肩说,有本事叫他们一辈子不抽烟,我一辈子叫你大哥!

在我看来,“四眼”是那种畏畏缩缩的男人。老婆是食堂的厨工,女儿在县城上幼儿园。他经常用自行车把老婆、女儿驮来驮去。老婆坐后面,女儿毛毛坐前面。毛毛要为她爸指路,有人的时候,她就提醒,爸爸,前面有人!“四眼”早早就下来,推着走。老婆也不下车,任由他推着,模样骄傲得像女王。

但我们的班主任刘老师就不同了。刘老师留一

撮可笑的黑胡子,板着脸,动辄吼人,我便叫他“太君”。“八格雅鲁”,“唷邪唷邪”也是他的代称。“太君”讨厌我们吃方便面,我偏要在上晚自习时当着他的面从桌下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满教室都能听到我滋溜滋溜吃面条的声音,闻到方便面的香味。“太君”手中的语文书拍在我光溜溜的头顶上,李大娃,我赏你二十碗方便面,有本事今天你就吃掉它们!当天晚上,我没回寝室睡觉。第二天上早自习的时候,我把二十个方便面盒子摆在教室门口。“太君”还是扣了我的“操行”分。“太君”经常找我的茬。我担心,这学期的“操行”会不及格。

我们班有一位同学腿一拐一瘸的,我叫他“地不平”。我学他走路的样子,他拿眼恨我。我说,不是我的错呀,是地不平。“地不平”敢怒不敢言,因为他不敢追我,他没我跑得快。他一跑,弟兄们便模仿他跑步的样子,拍掌哈哈大笑,“地不平,地不平”!“地不平”便埋头走路,从此不搭理我。

我们班有一位女生,又瘦又高,腿又细又长,我就叫她“圆规”。“圆规”嘴巴不饶人,叫我李瓜娃。“圆规”喜欢跳芭蕾,从小便进了舞蹈班。“圆规”说,长大了要去俄罗斯看芭蕾,说不定还能登上莫斯科的大舞台演出呢!“圆规”每天走进教室的模样,就像《天鹅湖》中的公主上场一样蹦蹦跳跳。老五喜欢她,老五奇矮,个头排兄弟伙最后一个,偏喜欢上“圆规”。老五叫我李海拔,因为我身高一米八三。老五说,李海拔,你再叫她圆规,我跟你一刀两断!我说,叫天鹅,天鹅,还不行吗?但老五说,你叫她天鹅,我就成他妈的癞蛤蟆了!你是青蛙王子。老五说,去掉一个“青蛙”,多好听,叫“王子”。

“王子”本名王军涛,想当海军,父亲给起名“王向涛”,中间的“军”字,是他改的。王军涛向往大海,他说,长大了,要走出大山,去看大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王军涛背诵这句诗时,眼神像盛开的两朵小花。我不喜欢海,我向往海拔奇高的雪山,卓尔不群。我们那里有山,山连着更高的山,一直通向青藏高原。

我扯远了,还是回到那天下午。那天下午我用一根棉花糖的糖棍去撩她的头发。她跟“圆规“,哦,不,是“公主”,在笑,压抑的笑,像胸腔里跳来跳去的乒乓,一会儿滚到左边,一会儿滚到右边,薄薄的一层衣服下仿佛有一只不安分的老鼠,披在肩上的头发抖抖索索的。我想用糖棍引起她的注意,让她回过头来看上一眼。她已经二十二天没跟我说一句话,但她只用手在后背上拍了一下,像拍一只苍蝇,扔下一声“讨厌”,便不再理我,一本正经地听课。“四眼”正在台上评讲试卷,他看不清坐在最后一排的学生,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搞点小动作,并不担心今天会失去“操行”分。

日子就是从那一刻撕裂的,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就在那一刻结束了。我再次将糖棍伸出去时,感到有一辆压路机正由远而近地驶过来。我想,开着这辆庞然大物的男人一定很酷,很牛逼,很老大,很不可一世。但压路机突然停了,隐身似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都竖起来左顾右盼,像池塘里意识到危险的鸭子,伸长脖子不安地四处张望。“四眼”放下试卷,用一根指头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说,我去看看。他走下讲台,打开教室门,脑袋伸到门外。

这时,压路机突然发动了,震得我们像筛糠似的。哪个龟儿子?“王子”喊了一声。“四眼”的脑袋缩回来,手一挥,大喊:地震了,同学们快跑!

我也意识到不是压路机,而是地震了,但就是没喊出来。关键时刻,“四眼”的反应出奇地敏捷。我想跑,却怎么也迈不动脚步。雅雅钻到桌下。我想去拉雅雅,我想一块儿跑。但我像踩在云团上,手脚不听使唤。“公主”用双手抱着头,日光灯管飞过来了。快蹲下!“公主”大喊。轰隆隆的声音铺天盖地。我听见灯管砸在后墙上碎裂的声音。其实,我跟“公主”一样抱着头,蹲到课桌下,只看见很多双脚在往外狂奔。

“四眼”站在门后,把学生一群一群往外推。雅雅,“公主”,快出来往外跑!我的声音像另外

一个人。张文轩跑到讲台前,一把抓过“四眼”放在讲台上的试卷,正欲往外冲时,我看见他双手挥舞着向下沉落。“四眼”大叫,快呀,房子要垮了!“四眼”站到门框下,门框正在倾斜,他双手撑住门框。眼镜没有了,失去眼镜的“四眼”像变了一个人,他的手臂像两只铁掌,钉在门上,鲜血已顺着手掌流下来。一位女生在发抖,迈不开步,“四眼”一脚把她踢到门外。我一手拉着“公主”,一手拉起雅雅,我在喊:快呀,快跑呀!但我明白,不能往前面跑了,张文轩掉下去了,第一排的人也掉下去了。我拉起他们往后跑,我看见“王子”也在向后跑。我们蹲在后边的墙角,我们刚蹲下去时,教室的桌椅都空了,巨大的烟雾罩住一切。接着,我便发晕,腾云驾雾一样,棉花和云朵,怎么这么轻啊,轻得像在天空飞翔……

痛,像一只蚯蚓慢慢往上爬。睁开一只眼,天黑了?刚才还是下午,一睁一闭之间,天光就没了?再睁开眼,灰尘爬满眼帘,我用嘴唇往上吹气,想吹掉睫毛上的灰。到处是水泥和石灰呛人的气味,粉末塞住了嘴,我吐了两口,嘴巴里仍然有沙子。雅雅,我觉得自己在喊,但没有声音。我使劲咳嗽。“王子”,王军涛,老五!没有回音。疼,是从左脚传来的;右脚呢,右脚在哪里?我的两只手还能活动,我伸开手,慢慢摸到了右脚,奇怪,一点感觉也没有。右脚死了。死。我会死。死突然很尖锐很明亮。我触摸到“死”了。像水泥的气味,硬硬的,尖尖的,死。死正从右脚向上爬,爬上来时,我就会死了。天啦,我怎么就会死了?为什么我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一个人,死。没有一个人在这儿。妈妈,爸爸。两张脸飘浮而过。你们在哪里?我就要死了。我想像小时候一样在妈妈的怀里躺着,那里最安全,那里没有死。

我掏出裤包里的手机。把手机装在裤包里,男人会阳痿。“王子”曾对我说。“王子”不愿意把手机放在裤包里,他喜欢放在书包里。放在裤包里 也有好处,比如这个时候。我打开手机,手机上的时间是两点三十五分。仅仅过了几分钟,天就黑了?不会,天还亮着。但我呆的地方是黑的。借着亮光,我看到周围全是水泥板。我们的教室没了,雅雅没了, “公主”没了,“王子”也没了。我也快没了。我开始编短消息,爸爸妈妈,我无法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了,来世再做你们的儿子。愿你们一生平安……我没法再写下去了,眼泪落在手机上。我按动了发出键。但手机无法发出任何信号。我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爸爸的手机,又拨打妈妈的手机。但手机死了。我的手在发抖,我从来没这样恐惧。我想躺在爸爸妈妈的怀里死,我不想一个人死。谁能帮帮我?可怕的寂静,像一个又黑又软的巨毯,将我包裹。我很快就会静下去,像周围的水泥板,没有一点声音。死,离我这么近。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成为顶天立地的男人。但现在,我要孤零零地死掉了。

救命,救命啊!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处境?你们都到哪儿去了?王军涛,王雅晴,王军涛,王雅晴!我用双手拍打着水泥板!“四……眼”,不,王老师!快来救救我!

水泥板上传来沉闷的声音,再拍拍,对方也拍了两下。隔壁有人,天啦,我不是一个人,至少隔壁有人知道这里有一个人。我要托那个人告诉我父亲李发富,我母亲何金华,李海拔临死想着的是你们。我不想死,我想长大,我要考上大学。等挣到钱了,我要在一百多里外的平坝上,给你们修一幢带玻璃和地砖的房子,我要给你们买有席梦思的大床,让你们像睡在棉团上睡在云朵上一样舒适,你们就不会再去广东打工了……

爷爷奶奶呢?一直照顾我和妹妹的爷爷奶奶在哪里?妹妹呢?妹妹在上幼儿园,她怎么样了,她知道地震吗?

谁来救救我?我觉得自己已经毫无尊严,口气中充满了乞求。我不能死,我是家里的老大。妹妹需要我,爷爷奶奶需要我。我不能轻易地死,死了,他们多痛苦!我想像着妈妈呼天抢地地哭,我想像

奶奶会晕倒,她经常无缘无故就晕倒,我想像妹妹喊:哥哥,我要吃棉花糖!

王军涛,王军涛!我想起来了,王军涛离我最近,我们一块儿躲在墙角。我得找到他们,找到他们一块儿出去,哪怕死,也有一个伴儿;哪怕死了,也有人出去告诉我的亲人我被埋在这里。

我又听到水泥板上的拍打声。这不是我发出来的,旁边一定有人!我摸到一处松软的地方,开始用手刨。我居然刨开一个洞,拉住了一只手!那一瞬间,我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向我伸出了一只手!

我觉得它像“王子”的手。我喊,老五,“王子”,王军涛!没有声音。我死劲摇这只手,也不见他的回应,只感到手上有水泥,手指有点凉。我紧紧抓住这只手,生怕一松开,整个世界就会离我而去,再次掉入孤独和无助的深渊。老五,王军涛!是你吗?王军涛没反应,他该不会死吧?是邓红蕾的声音!邓红蕾就是跳芭蕾的“公主”。但此刻,她的声音好微弱。哦,邓红蕾,你没事吧?我的头在流血,一只手臂砸坏了。雅雅,哦,不,王雅晴,她怎么样?雅晴被卡住了,左脚卡在水泥板中。你看见什么了吗?我看到一点光。哎呀,太好了,你还能看到阳光!不是阳光,是一点光线。也好呀,说明我们有救了!可我要死了,邓红蕾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也想到了死,她像我一样害怕。我们是人,我们都害怕死。别说丧气话,邓红蕾。真的,李海拔,我的血快流干了。你是站着,还是卧着的?我半躺着,站不直躺不下。哦,可怜的公主,我想你的姿势像个卧美人。邓红蕾笑了,有气无力地笑了两声。李海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会讲笑话?我说,但愿能让你放松一点。没办法,就死吧!邓红蕾叹息。你还要跳芭蕾呢,到时候,别忘了送我们两张演出券,别说俄罗斯,就是月球上,我和老五也要来捧场!邓红蕾又笑了。李海拔,你知道我父母吗?我妈妈在文教局,我爸爸在公安局。假如出去,你要找到他们说,我想他们!邓红蕾哽噎着,说不下去了。

红蕾,你知道我爷爷奶奶?他住在山沟里,不好找,但你要用跳芭蕾的脚跳过那条山路,找到他们,叫他们买上几碗方便面来看我!我对邓红蕾说。脚疼得钻心,我竭力想让声音轻松一点,我听见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气,氧气快耗尽了,我得赶快把洞刨大一点。

李海拔,要是可能,我请你吃方便面吧,恐怕我不能去找他们了……红蕾,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拉钩,一百年不许变!不……变……邓红蕾的声音很弱。红蕾,红蕾!快振作精神,把亮光那里刨大一点,我们需要氧气!好,我试试。你能动吗?能。那就试试吧!

就在邓红蕾掘洞的时候,我听到了雅雅的呻吟。邓红蕾说,雅雅,你终于醒了!王雅晴问,我们在哪儿?邓红蕾说,埋了,都被埋了。王雅晴说,妈呀,我的肚子在流血!我听见雅雅的声音就更不想死了,我赶紧用一只手掘洞,但这样还是太慢,我说,老五,兄弟先放开手,我要挖开这个洞,爬到你那里来……

就在我掘洞的时候,我听见了“太君”,不,我们班主任刘老师的声音。娃儿们,你们在哪里呀?刘老师说“娃儿们”的时候,急得像个变腔变调的妇人,我从来没听过刘老师的口气中这样无奈又无助。他用一根钢管敲打着水泥板,说,高二·四班的娃儿们,听见声音就回话。这里!刘老师,我们在这里,雅晴在喊!谢天谢地,王雅晴还活着!这里,刘老师,快来救救我们!我听见更多的喊声和哭声!

我刨到了厚重的水泥板,再也没法往四周扩展,我被严严实实地封在几块水泥板之间,我与他们隔开了。我明白自己的处境,没法爬到老五他们那里。刘老师过来了,我听见王雅晴说话。王雅晴说,刘老师,我和邓红蕾,王军涛,还有李海拔都在这里!邓红蕾你们几个,一定要坚持住,我会想办法救你们!邓红蕾说,刘老师,还有王雅晴。但邓红蕾的话像是耳语,她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我说,红蕾,保持体力,老师已经知道我们了!邓红蕾没有回话。

王雅晴说,李海拔,你受伤了吗?可能吧,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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