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书龙朝左想朝右想

山上有人站山下有人走——彝族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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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烈日炎炎,蒸汽灼人。布谷县交警大队协警员音喜彝布,骑着摩托在公路上巡游,内衣和内裤都湿腻腻的粘贴在肉体上,难受得直想往公路坎下河水里跳。拐过弯口,河床低矮,河水清澈。彝布一头扎进去,狠狠地吸了几口水,兴奋得哇哇直叫。仅只几分钟时间,彝布又恋恋不舍,回到公路上巡逻。彝布丝毫不敢大意啊!监控这十余公里货车超载、小车超速、摩托车违章搭人是他的重要任务。

这是觉觉乡通往县城的盘山公路。山形迥异,九曲回肠。刚修成的水泥路,路面平整,光洁锃亮。多年来习惯了坑坑洼洼的驾驶员,突然行驶在平展光滑的公路上,超速和超载,成为连续发生交通事故的黑色杀手。剪彩仪式的兴高采烈还荡漾在崇山峻岭里,鞭炮残渣还兴奋地躺在公路两旁的沟坎里,悲痛的哭声便迅速代替了剪彩时的锣鼓喧天。

不知啥原因,仅半年时间,布谷县非正常死亡人数不断攀升。前几天骑摩托摔死一个人,刚好达到市上下达给布谷县的死亡指标人数。而今年以来,布谷县 90%安全事故是交通事故。县长在安全工作会上焦急地说,刚进入八月,全县工作啥指标都没超,死人的指标却超了,形势严峻啊!镰刀围着草草转,父母围着儿女转,交警大队的警力,必须全部放到公路上。再出交通事故,无法向上级交待了。

交警大队更如热锅上的蚂蚁。队长把新招来的十名协警员派遣到容易出事的公路地段,每两人负责十公里,实行十二小时巡逻监控。队长说,我们的目标只一个,布谷县即使再出安全事故,不能出在公路上;再因安全事故死人,不能死在公路上。

彝布和小杨负责觉觉乡这段公路。两人分上、下午轮流巡逻,坚决不放过南来北往的各种违章行驶车辆。他们心中也坚守着一个信念,即便发生安全事故,坚决不能发生在他们这段公路上……

音喜彝布家里很穷,在希望工程救助下读完大专毕业。至今助学贷款仍未还清。县交警大队招聘协警员,原本不愿回山区的彝布,迫于生计,带着无奈的心情,考上县交警大队的协警员,每月工资600元,还要买养老保险。身高一米七五的彝布,身材瘦长,穿上警服,英姿飒爽,百里挑一。

情人的眼里有金子。女朋友莫西阿妞是布谷县宾馆的服务员,看见彝布身穿警服,少年英俊,爱意更浓。生怕彝布会变成一只鹰,飞向遥远的地方。

阿妞有索玛花一样粉嫩的脸蛋,有山羊一样修长的颈脖,有黄蜂一样细嫩的腰肢,有水珠一样透亮的眼睛。彝布感受着阿妞的浓情蜜意,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幸福得无法形容。这时,阿妞来电话了,喜孜孜地喊道:彝布,告诉你好消息,阿哥从日本回来了!

阿妞的家在觉觉乡街背后绿树掩映的山坡上,离彝布值勤点十多公里。此刻,彝布刚与小杨换了班,

便风驰电掣般往觉觉乡赶……舅子阿牛在县总工会的帮助下到日本打工,与彝布两年没见面了。天上斑鸠大,彝族舅子大。如今舅子找了大钱,更不敢轻觑。特别是与阿妞的婚事,舅子阿牛的意见至关重要。

这段公路纤细窈窕,如女人婀娜的腰肢。彝布刚一拐弯,只见一“摩的”搭乘两名女子,迎面飞快冲来。突见穿警服的彝布,那“摩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紧急刹车,飞快掉头。迎面撞击在后面紧跟的大货车上,连人带车,翻下河坎。

天啦!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彝布还没有回过神来,一场惨烈的交通事故便发生在眼前……

完了,彻底完了!彝布心里暗暗叫苦。他先给小杨打电话,让他报警。然后徒步冲下河滩,声嘶力竭招呼行人实施抢救。怪石嶙峋的河滩上,三个人横竖躺在那里。“摩的”师傅摔折了腿,鲜血浸染了灰白色裤子。两个女人四仰八叉躺着,岁数较大妇女的折叠裙紧裹着肥胖的身体,如蝗虫一样还在蠕动。另一个穿牛仔裤的女青年,扑在沙砾上,脸庞捂在泥土里,一动不动。彝布小心翼翼地把她身体翻转过来,胸前纱一样的衣服,被划破了几道口子,白嫩嫩的胸脯,裸露在光芒四射的阳光之下。彝布的心陡然跳得厉害,脸上火辣辣的。这时,不少群众正朝这边涌来。彝布连忙伸出颤抖的双手,给她扣好衣服,可仍然不行,那两道长长的口子,已遮蔽不住女孩子裸露的身体。再见这女孩子,一脸稚气,估计不到二十岁,端庄俊丽,跟阿妞一样清秀漂亮……彝布连忙脱下衣服,掩盖在女孩子身上……女孩子身上虽然没明显的伤痕,却一直昏迷不醒。这时,小杨也赶到了,两人心里着急,蹒跚步履,先把受伤最重的女孩子背上公路,那女孩仍然昏迷不醒,脸色越来越苍白。

这时,其他两名伤员也被群众抬上公路。彝布招呼大家搀扶着把伤员抬到救护车上。小杨留下勘测现场,彝布骑着摩托,随着救护车赶往布谷县医院。

女孩儿颅内摔伤需要马上做手术。医院通知家属签字,需交大笔手术费。彝布在人群中跑来跑去,询问“摩的”师傅,他说也不知女孩子是谁。再找摔伤的妇女,她也说不知道。她们是临时相遇共坐一辆“摩的”。女孩家属联系不上,生命垂危。

彝布忐忑不安地在手术通知单上签了字,还把仅有的几百元钱递过去。可是,杯水车薪,医院不愿收。情急之中,彝布把工作证拿出来,对医生说,家属暂时没联系上,我把工作证押上,先救人要紧。这时队长来了,直奔重危病房。彝布紧跟其后。他知道队长和他心情一样,害怕受伤的女孩儿死了。然后,队长又直奔院长室,左说右说,催促着快点做手术,救人要紧,钱的问题会有办法解决的。院长却犹豫不决,说医院已垫不起了。

一辆黑色小轿车驶进医院,分管安全的副县长来了。彝布紧随队长迎上去,简明扼要进行汇报。副县长还没听完,便直奔院长室。

不一会儿,医生护士都紧急行动起来,那个昏迷的女孩儿立即被推进了手术室……

彝布总算缓解了紧张的战备状态。打开手机,有五个未接电话,全是阿妞打来的。正要回电话,电话却又响了。阿妞在电话里说,彝布,我打四五个电话,你居然敢不接。彝布正想把刚发生的事故告诉阿妞,一大群人拥进了医院。彝布连忙挂了电话迎过去,伤者家属闻讯赶来了。医院里立刻闹闹嚷嚷,有位哭得特别悲伤的妇女,长相跟昏迷的姑娘酷似。那妇女大声地呼叫着,我的美尔,我的美尔在哪里啊!

彝布知道昏迷的女孩儿名字了。想到美尔姑娘清俊可爱的面容,彝布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想要安慰几句。人群中有人喊,就是这个交警。那妇女立即停止了哭声,猛抬头看见彝布,疯了似地抓扯彝布,用嘶哑声音吼道,是你害了我女儿,是你害了我女

儿呀!彝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地往后退步。人群中有人喊,交警不追逮,他们咋会出事?罪魁祸首就是交警。

无以言说的委屈和愤懑顿涌心头。这时,队长赶过来了,把彝布喊一边,彝布满肚子的委屈,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队长沉吟半晌,长长叹口气说,又摊麻烦事了。彝布,你先回办公室,写个书面材料,越详细越好。

彝布脑海里又闪现出美尔姑娘漂亮脸庞,担心美尔姑娘脱离了危险没有?彝布裸露上身,骑上摩托回到了办公室。先给小杨打电话,小杨说他刚搞完鉴定,主要责任是“摩的”。交通已恢复了,彝布长长舒口气,然而,心里的隐忧却越来越强烈。

彝布再给阿妞打电话,阿妞迫不及待地问,又出交通事故啦?彝布嗯了一声,喉咙哽咽。他把经过诉说了一遍。阿妞安慰说,彝布,把情况写清楚交给领导,你的确没追逮,怕啥子?彝布写完了情况汇报,已是下午三点钟了。在办公室找了件背心套身上,骑着摩托往阿妞家赶。

回想这一年来的交警生活,彝布内心是五味杂陈。记得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彝布和小杨拿着测速器在通往省城的公路上进行超速监控。说句实话,公路上行驶的小轿车,没有不超速的。睁只眼闭只眼吧,又违反规定,出事后又难辞其咎。逮吧,小小的布谷县城,全是熟悉脸庞,谁不认识谁啊!

哪有怕鹰不喂鸡的?彝布和小杨顶着炎炎烈日,躲进了包谷林里。这时,一辆豪华轿车疾驶而来,速度超过了130。彝布和小杨跃身而起,冲到公路上叫停车。那辆轿车本想一冲而过的,不料闪出不怕死的,仓促之间戛然刹车,差点撞倒彝布,把小杨惊得哇哇大叫。

彝布刚行了礼,车窗徐徐开了。戴着墨镜的司 机,穿着华丽,一副大款派头。彝布看不清楚其面容。那司机对彝布的脸上“叭”地吐来口痰,怒吼道,找死!

血气方刚的彝布不甘被辱,伸手拖司机。坐后排的老板探出头说,等你们县领导来了再说。片刻,县领导的小轿车,风驰电掣般过来了,那速度不低于老板的车速。那老板便开怀畅笑,对彝布说,小伙子,你们领导的车速也不慢啊!你去逮着他们,同我这辆车一起处罚?

彝布的脸上青筋暴烈,不知咋回答。分管招商的副县长走下车来。彝布读不懂副县长的表情,心里一片茫然。正想汇报,不料副县长径直走到老板的车前,毕恭毕敬地赔不是。

彝布后来才得知,这是外来投资的老总。而且彝布还知道,因为这次逮超速,本要投资十个亿的老总,扬言布谷县投资环境不宽松再也不来了。为此,交警大队挨了批评,彝布和小杨都写了书面检讨……

一条沿山公路直通阿妞家。摩托车的轰鸣声在山沟沟里特别响亮,彝布还在半山腰上,阿妞打花伞,伫立公路边等他。鸟儿羽毛亮,彝族衣装靓。阿妞身穿米黄色的折叠裙,更加亭亭玉立,婀娜多姿……阿妞头倚在彝布的背上,大声问,彝布,你的警服呢?彝布脑海突然想到昏迷的美尔姑娘,不知道此刻脱离危险没有?彝布本想告诉阿妞,衣服穿在那位昏迷的美尔姑娘的身上,可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扯谎说搁在办公室了。

阿妈端来彝胞酸菜,拿来了彝胞粑,催促彝布吃。彝布这才感觉肚子饿了。可是,美味酸菜汤喝不进去,香甜的彝胞粑吞咽不下。彝布又走出屋来,掏出手机,想给队长打电话。

阿妞也跟着彝布出来了。眼前是扇子形山湾,站在山嘴上向南远眺,越过重叠的山峦,有一片刀削斧劈血色的石岩,岩下是高楼林立的布谷县城。阿妞眼见彝布伟岸而坚挺的背影,心中涌动阵阵爱意。她伸展玉臂从后面环抱彝布,娇艳的粉脸紧贴在彝布刚硬的背脊上。阿妞太爱彝布了,总是粘粘

糊糊的永远都不会有腻烦的感觉。彝布感觉到了阿妞急切的呼吸,他被强烈的爱恋笼罩着,包裹着,幸福着。队长很焦虑,队长说,彝布啊,麻烦大了。彝布大吃一惊,以为美尔姑娘死了!忙问,那姑娘死了?队长说,没有,可凶多吉少啊。彝布的心陡地凉了半截。只听队长说,已转到市医院去了。队长的声音浑厚低沉。彝布焦灼的心情,雪上加霜!

群山起伏,影影绰绰。透过雾蒙蒙的山峦,极目远眺,红岩壁下的县城映天的灯光,开始次第闪现,展示着小县城应有的繁华与喧嚣。彝布转过身来,搂着阿妞的蜂腰,抚摸阿妞瘦削浑圆的肩膀,心潮澎湃。四周一片静寂,月亮从山叉口偷偷钻出来,眨着害羞的眼睛……

回到屋里,全家人聚集在火塘边,喜笑颜开。彝布看见了木凳上一个黑色的塑料口袋,露出几捆崭新人民币!

呀,那么多钱啊!彝布惊叫道。长得跟野牛一样结实壮阔的阿哥,长得如月亮一样清艳的阿嫂,两人脸上灿烂如花。

两年前,阿牛在县总工会帮助下,离开家乡,如岩鹰一样展翅高飞,去异域他乡日本打工挣钱。阿牛老实敦厚,身体结实,浑身有用不完的劲。短短两年,找了二三十万元。

阿牛对彝布说,彝布,日本富裕啊,只要有力气,找不完的钱啊!不像咱家乡,力气比牛大仍然找不到钱!我正跟父母商量,这二万元钱是我送你和阿妞的礼物,把你和阿妞的婚事办了。我到县总工会给你报个名,我们一起到日本去挣大钱。

阿嫂也笑着说,干协警员每月才600 元,一年才几千元,还那么多麻烦事。

阿牛说得对,彝布是穷人家的孩子,从小勤劳,手膀子上的肌肉,一颤一颤的,力气大得山都搬得动。可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啊,仍然摆脱不了穷困。

可彝布想法不同,他是大专生,梦想好好工作,有朝一日能从协警员转为正式的交警……

现在,阿哥提出这个问题太过突然,彝布从没 想过这问题。彝布转头看阿妞,阿妞仿佛也被阿哥挣的金钱吸引了,眼神露出羡慕,默不作声。彝布脑海突然又浮起昏迷的美尔姑娘清瘦秀气的面容,在医院遭遇愤怒围攻的情景。想到逮超速时趾高气扬的老板和司机,吐在脸庞上的口水,还有县上领导那弄不懂的一瞥……

风吹进来了,有些呜呜咽咽的,悬挂在屋檐下的酸菜芽不断地晃动,如彝布苦涩的心情,摇摇晃晃。

第二天,彝布刚到单位上,便被队长叫到办公室。

队长说,信仿局打电话说昏迷的美尔姑娘已经……话刚说这儿,桌上电话又响了。队长忙去接电话,表情异常严肃,问:来了多少人,彝布紧缩的心眼快到嗓尖上了。完了,美尔姑娘医治无效,已经死亡了。家属已跑县政府闹去了,彝布脑海瞬间失意。这时,接电话的队长冒火了,大声说,情况已汇报清楚了,有勘测记录和群众问话笔录。我们交警是换班回去的路上,正巧碰上他们。“摩的”违反交通规则心虚掉头,迎面碰上大货车,根本不存在所谓“追逮”的情况。难道我们交警骑车都不行了?说完,叭地挂了电话。

队长阴沉着脸,继续说,昨天家属几十人聚集信访局,反映是躲避“追逮”发生的事故,交警要负责任。

彝布脑海嗡一声,瞬间空空荡荡。队长忧虑地说,群众情绪激愤,围聚政府大院。美尔姑娘的母亲,跪在信访局的大门口。一会儿可能要往交警大队这边来。为避免事态扩大,今天放你假,你现在就走,马上走。

彝布啥也没说,满脑全是美尔姑娘的身影。死了吗?她真的就这样死了吗?鲜活的生命啊!彝布的心仿佛被尖利的刀猛插了几下那样剧烈地疼痛。彝布跌跌撞撞从队长办公室出来,刚到交警队门口,

二三十人已围了上来。

彝布看见了美尔姑娘的母亲,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色乌黑,一副悲痛欲绝,痛不欲生的样子。

想到美尔姑娘就这样离开了人世,彝布心里也柔柔软软的,真的想哭。彝布径直走向那女人,卟嗵跪在女人的面前,喃喃地说,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女儿……那位妇女没回过神来,呆滞的眼神瞧彝布,继而也“卟嗵”跪在彝布的面前,鸡啄米似的磕头作揖,说,你要救我女儿呀,我女儿在医院等着用钱。彝布一听这话,傻眼了。他突然明白没听完队长的话,或者是队长因为接电话,因为气愤,压根儿就没接着话题继续说。天啦!他错误地以为美尔姑娘死了。

彝布连忙站起来,扶住那妇人,又惊又喜,脱口而出:美尔姑娘没死?真的没死吗?那母亲惊愕地放开他,站起后退两步,又冲上前抓住他,质问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彝布自知失态,正欲解释,群众中有人呼喊,那姑娘正在医院等钱医治呢,人命关天啊!

这时,队长出来了,招呼彝布快去办事。彝布明白队长让他迅速离开!彝布说,是队长。那些人一听队长,便一窝蜂涌过去……

阿妞按照哥哥安排,有空便到处查看房子,为他们筑新婚的爱巢。彝布摸出钥匙开了门,疲惫不堪地躺在阿妞的床上,女性的馨香立即弥漫全身。

彝布渐渐进入了梦乡。他来到了很遥远的地方,经常和他在一起的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儿。那女孩儿长得极漂亮,有双善解人意的眼睛,能够看透人的心灵。彝布说话她总是深情凝望,彝布走哪儿她都亦步亦趋,彝布的身影就是她的眼睛……后来,彝布要离开了,那女孩儿亲自送他,春风和煦,杨柳依依。彝布看见那女孩儿眼晴好忧伤哟,瞥一眼心就碎了。临别,女孩不顾一切地抱紧他亲吻他。彝布感受到女孩儿浑身柔软、酥胸颤抖。女孩儿的嘴唇好热好烫。彝布感觉快要被这种炽热和烈焰给融化了。彝布挣扎着,呻吟着,突然醒了。阿妞正紧 紧搂抱着他,温润甜蜜的嘴唇正覆盖在他的嘴上……

彝布蓦然翻身,思绪却仍在梦境。他疑惑不已,梦中那女子的模样,特别像摔得昏迷的美尔姑娘。美尔姑娘紧闭的双眼与梦中那姑娘特别相像? 难道美尔姑娘徘徊在生死边缘,托梦给他,希望他能够救救她?

想到这里,彝布的心痉挛了一下。阿妞见他满头大汗,特别奇怪,急切地问,咋啦?做白日梦吗!彝布看了阿妞一眼,垂着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阿妞看见彝布心事重重、忧心忡忡的样子,心疼得不行,轻挥玉臂,环住彝布,把脸贴在彝布脸上。

此刻,彝布心中确有说不出的烦闷,不耐烦地说,热得狠。

阿妞慢慢地双手松开了,凝望彝布的深黑眼睛,有说不尽的忧伤……

彝布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彝布还沉浸在梦境里不能自拔。那可是鲜活鲜活的一条生命呀,如鲜嫩的豆芽,刚刚冒出潮湿的泥土……

承认追逮。彝布脑海突然闪现这个念头。能让生死边缘的美尔姑娘及时得到救助,救人一命,比什么都重要啊!可是,如果承认有错,会牵扯到交警大队,会牵扯到县委县政府,这个责任他负得起吗?他敢吗?

阿妞递给彝布一瓶矿泉水,说,彝布,难道我很丑陋吗?你不想看我吗?

阿妞真美啊!端庄娇艳,贤淑大方,风情万种,绝对胜过梦中女孩儿。可是,梦中女孩儿那动人心魄的青春,魂牵梦萦的依恋,总是弥漫在脑海。不知道美尔姑娘睁开了双眼,也会如梦中女孩子眼神般那样幽深吗?

这时,电话又响了。彝布终于睁开眼睛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电话是队长打来的。队长在电话里骂道,彝布,你他妈的是个浑球,你给那女人下跪做什么?本来没有错,你跪他妈的什么跪?

美尔姑娘在市医院做了手术,仍然昏迷着。医疗费用的问题医院催促得紧,县领导也头疼,为各类安全事故买单,已成了这个穷县的重要开销了!

队长说,群众又到县委、县政府闹去了,列举了三条理由,第一,交警把工作证压在了医院,交警没有责任压啥工作证?第二,彝布给美尔的母亲下跪,没错你下什么跪?第三,彝布在下跪的时候,还说了对不起的话,如果交警没错,你说啥对不起?

彝布听完队长的话,心里委屈,争辩道,押上工作证,是想医院快速抢救,怕美尔姑娘死了。队长知道工作证的事,但仍然怒气未消地说,向美尔母亲下跪,你又咋解释?彝布脸上立刻火辣辣的,彝布无言以对。心想,美尔姑娘死了,他也没对不起她的地方;可是,仅仅就因为姑娘漂亮,长相顺心,或许因为看见了姑娘身体隐匿的部位,滋生的怜花惜玉?

彝布闷闷不乐,他也说不清心里咋想的。坐在办公桌前,拿张报纸东翻西看,六神不定。这时,阿妞打来电话,让他快去城南小区看房子。彝布正心情烦躁,甩下报纸,便走出交警大队。

布谷河如一条美丽彩带,穿城而过。河水清花绿亮,徐徐缓缓。彝布顺着弯曲的滨河路,往城南小区走去。

夜雨后的天空还没缓过气,仍然有阴霾,空气浑浊而沉闷。这时,阿妞又来电话了,问彝布走到哪儿了?声音里充满着无穷的爱意和温柔。一想美丽的阿妞如此珍爱他,彝布忧郁的心又渐渐宽慰起来。阿妞是他的同学,在读书的时候,他们两人关系就挺好。阿妞漂亮如神话中的仙女阿惹妞,站在街上鹤立鸡群。阿妞热情似火,心地善良。阿妞啥都好啊!彝布那时总想,阿妞对他好,阿妞如珍爱眼珠似的爱他,今后考上大学找到工作,一定要把阿妞如鲜花一样供奉和珍爱,让阿妞过上幸福而富 足的生活,让她的美丽和鲜艳,丝毫不经受风吹和雨打。阿妞没考上大学,在布谷县宾馆当了服务员。每月工资五百元,还包吃包住,还有奖金。他考上了大学,通过考试当了协警员,可是,每月收入也仅只六百元,实际收入还不如阿妞哩!想到这儿,彝布内心苦笑一下,心想,考上大学和考不上大学,其实啥区别也没有。

突然,一个女人跪在他的面前。彝布大吃一惊,是美尔姑娘的母亲。

彝布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扶起妇女。那妇女不起来,鸡啄米似的不断给他磕头。过路的行人停止了脚步,惊讶地张望,有的已移步过来。彝布脸红筋胀,不知所措,连连说,大妈,有话站起来说。彝布把她扶坐到路边的石墩上,女人泪流满面。她说,美尔今年刚考上大学,是外省的重点大学,前不久刚收到录取通知书。彝布心里又咯噔一下。彝布说,你先把钱拿出来,或者找朋友亲戚借,谁的责任下来再说,先救人要紧啊!妇人说,我为了供美尔上学读书,亲戚朋友该借的都借了。美尔命都悬在死亡线上啊,我会有钱不救吗?我真是没办法啊!美尔还躺在医院里昏睡,我真害怕她醒不了呀!我知道你叫彝布,美尔身上还穿着你那警服。你心地善良,我很感激你。你要帮我想办法,救救我的美尔!

看见眼前这张痛苦而苍白的脸,彝布又想起了美尔姑娘。她那么漂亮,还那么优秀,还已经考上了重点大学。当年,彝布那么刻苦,“头悬梁锥刺股”才考了一个专科学校,而美尔,人家可是重点大学啊!

妇人从彝布的表情看出了他心里的犹豫,仿佛看见了新的希望。她又要给彝布跪下,说,你要救救我的美尔——

看见妇人伤心欲绝,彝布喉头哽咽,噙着泪说,我尽量吧!

彝布到了城南小区,阿妞等得心焦,老远便听到阿妞在骂人。可当彝布站在她的面前,刚才还是愤怒的吼狮,立马变成了温柔的小羊。她太爱彝布

了,无论彝布怎样惹她生气,只要彝布站在她面前,一切愤怒都会烟消云散。彝布紧跟阿妞爬上了八层楼,那套房正处在城南风景最美丽的地段,面对县城八大风景点之一的“南门早谯”。河雾弥漫,烟笼四野。太阳从东面的山坡后钻出来,横扫烟岚迷雾,整个河段立刻波光点点,云蒸霞蔚……一叶扁舟,正行驶在清澈的碧波上,背筐挑箩的村民,正忙着过渡……

彝布早就知道这个美丽的景点,可从没站在这样高的位置欣赏这道风景。今天总算深切地感受“南门早谯”的说法是如此贴切形象。阿妞望着他问,这套房的位置好不好?阿妞的声音甜甜的,滋腻而润泽。彝布转过身来,把阿妞搂在怀里,在阿妞的脸上亲了一下。阿妞撒娇似地说,彝布,这套房子好不好?彝布肯定地说,好啊!阿妞说,我选了很多套,这套是最好的,所以才给你打电话嘛!

彝布遥望着窗外,心里甜蜜蜜的。一股风吹来一片美丽的榕叶,悠闲地飘落在他们的窗台上。

一会儿,阿妞的电话响了,宾馆让她快点回去。阿妞包里摸出两叠钱,慌里慌张交给彝布,说,上面来了领导,宾馆很忙。我们就订这套房子,你把二万元定金交了。说完,心心慌慌直接往楼下跑。

彝布拿着钱,脑海立即嗡嗡鸣响,站在屋里痴痴呆呆。

把钱揣在裤包里下楼来,售房部交钱的人特别多。彝布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伸手摸摸口袋的钱,硬硬的在裤包里。彝布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没进去。彝布顺着滨河路往回走,他不知能否遇上美尔的母亲?彝布忐忑不安,心灵倍受煎熬。即使当年走进高考场,内心也没这样剧烈地跌宕起伏。

太阳正悄悄地溜出云彩,刚才还觉得清凉惬意,突然又闷热难受起来。彝布昏昏沉沉,脑海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美尔姑娘清瘦苍白的脸庞,一会儿是美尔母亲凄婉的哭声。一会儿是阿妞乌黑清亮 的眼睛,燃烧着爱的火焰……心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不知不觉走到刚才相遇美尔母亲的地方,美尔的母亲仍坐在石墩上,泪如雨下,这可怜的女人,叫天无路呼地无门了。突然,她发现彝布又回来了。女人三两步蹿过来,拽住彝布,你同意要帮我的,救救我的美尔。

彝布眼圈也红了,浑身都在颤栗。情不自禁地把手伸进裤包,颤抖的双手将两万元递交给妇人。妇人再次磕头下跪,你是美尔的恩人,是我的恩人啊!美尔如能够活着,一定让她做牛做马报答你。

她抓过那钱,直接往车站方向奔去……

夜晚,彝布值夜班。阿妞打来电话问房子定金交没有?彝布心跳加剧,嗫嚅着说话,既没说交了,也没说没交。躲避虽然不是办法,但是在没找到解决办法之前,能躲一夜是一夜。

整个夜晚都清醒白醒的,脑子里一会儿是脸色苍白的美尔姑娘,一会儿是两万元定金。好不容易挨到了天亮,眼睛却是涩涩的。彝布来到办公室,身心疲惫地斜躺在办公室沙发上,闭目养神。队长进来见彝布慵懒地躺在沙发上,问:彝布,昨晚没睡好啊?彝布笑笑嗯了一声。队长并不知彝布值班,便笑彝布说,你年轻轻的,早晨就这样。彝布从沙发上坐起,又尴尬地笑笑。队长说,我们老家,男女新婚燕尔,长辈一定会给新郎送一句至关重要的忠告。彝布很奇怪,问,什么忠告?队长笑笑,很诡秘的样子说:“会干的干一辈子,不会干的干一阵子”。彝布的脸红了,明白了队长话里的意思。他很敬重阿妞,阿妞也很爱她,他们谈了几年的恋爱,到现在都守身如玉。彝布也不便解释,他只能勉强地笑笑。上班的人陆续来了,队长打住了话题进他办公室去了。

进来的同事说,天气咋这么闷热!彝布更是心

里憋得慌,到卫生间用冷水冲洗头,便听到队长大声地喊他。彝布连忙抹干湿漉漉的头发,走进队长办公室。

队长一脸和悦地说,刚才政府办打来电话,美尔的医药费解决了。彝布一听,兴奋得跳起来,真的吗!真的吗!声音之大,整个办公大楼都听到了,也把身边的队长吓了一大跳。

队长惊疑地望着彝布,明白彝布承受的压力,顿时心里也酸酸的。队长说,让彝布跟他立即去市人民医院,看望美尔,并给他们先带三万元救助金。

从交警大队到市里,要经过城南小区。彝布坐在车上,南门早谯的风景历历在目,晨雾笼罩,河烟淡淡,一叶扁舟,忙忙碌碌过渡的人流,好一幅画卷。彝布想,他和阿妞看好的那套房,不知有人订走没有?订走了该咋办?即使没订走,他又到哪儿去凑够那两万元?

天空一阵暴雨,车窗上噼噼嗒嗒,如丝丝缕缕愁绪,涌满彝布心头。

一个小时后,天空迎来雨后彩虹。公路两旁的树草,碧绿耀眼,空气清鲜。队长比彝布还兴奋,他说,美尔总算有救了,真怕美尔死了。彝布也慨叹不已地说,刚刚考上重点大学哩!队长好像也知道,感叹地说,布谷县教育落后,考上重点大学真不容易,这个可恶的“摩的”,罪不可恕!

他们到达市人民医院已是12点。远远的,只见几位彝族服饰的男女坐那里,估计都是美尔的亲戚。美尔的母亲从病房出来,一见到他们,仿佛见了亲人似的,兴奋得大喊,她醒了,我的女儿美尔,她真醒了呀!彝布和队长异口同声,问:什么时候醒的?阿妈兴奋地说,今天早晨,对,就是今天早晨。彝布跟队长都很狐疑,紧随阿妈直往美尔的病房。美尔的母亲边走边兴奋叨唠,我的女儿,我的美尔,她一醒来就清醒白醒的,啥事都知道,跟好人似的。

看见美尔母亲兴奋幸福的样子,彝布也被感染了,抹着高兴的泪水。刚走进美尔的病房,彝布见美尔身上还穿着警服,面容十分彼惫。当彝布看见 美尔的那双乌黑水灵的眼睛时,彝布惊呆了!美尔的双眼幽幽黑黑,楚楚可怜,与梦中姑娘幽深的眼睛,丝毫不差!美尔看彝布的模样,与梦中女孩子表情全然一样!

这是怎么啦?这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注定?

美尔疲惫不堪的脸庞微微泛红。彝布把鲜花递给队长,队长把鲜花放在床头,对美尔说,不要多想,安心养伤。并代表政府把三万块钱给了美尔的母亲。

美尔的母亲捧着沉甸甸的三万元,激动地又想给队长跪下。队长连忙扶起,说,有啥困难我们一起面对,共同想办法解决。并主动热情地把电话告诉了美尔的母亲。美尔母亲哭涕滂沱,抽泣着说,彝布昨天给我两万,今天又送来三万,我咋报答你们,咋报答政府呢?

队长回过头来,用询问的眼光瞧向彝布。彝布想要解释,却欲言又止。两人从医院出来,队长一脸严肃,说,彝布,你老实说那两万元是咋回事?

彝布知道瞒不过,老实把经过告诉了队长。队长阴沉着脸,没有吭声。既没说彝布做得对,也没有说彝布做错了。正惶恐不安,队长转过头问,美尔的母亲知道这是购房的钱吗?彝布摇摇头说,她没问。队长说,我见她说话的神态似乎也不知道,你早点说,那三万元已给美尔的母亲了,你这钱真不好办了……

彝布正沉浸兴奋里,不幸中的万幸,美丽可爱的美尔姑娘,布谷县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经历了生死的考验,终于从死亡线上走回来了……

队长见彝布没吭声,知道彝布也很为难。队长说,你人善良,心肠软,真难为你了。现在你的房子怎么办?顿了一会儿,队长又说,我打电话给你嫂子,让她把房子的定金替你先交了。如果被人捷足先登,你咋向阿妞交待。

彝布愣了一下,握住队长的手,泪水夺眶而出。

生命垂危的美尔姑娘突然峰回路转,奇迹般好起来,彝布心里多日的阴霾一扫而光。下午两人到市交警大队办完事情,已是下午六点了。突然,天空炸响一个闷雷,眨眼之间,便是瓢泼大雨。两人便躲进街边小店吃晚饭。突然,队长的手机响了,是美尔的母亲打来的。美尔的母亲哭嚎着嘶喊,美尔不行了,我的美尔死了。队长的手颤抖一下,手机差点掉落,什么,美尔死了?队长也是嘶声力竭。晴空再响霹雷,炸得两人晕头转向。刚才还为美尔度过生死线而兴奋,现在全傻眼了。彝布的筷子掉落在饭桌上,脑海全是美尔幽深的眼神……

彝布和队长冒着大雨驱车又赶往医院。几个医务人员正要把美尔推到太平间,母亲正悲痛欲绝趴在美尔的身上,哭得死去活来,坚决不让。几个亲戚围在床沿,呜呜地哭着,在场的人无不泪雨涟涟。

彝布顾不得满身是雨水,径自进去。他根本不相信几个小时前,还睁着眼睛好端端的美尔姑娘,咋说走就走了呢?彝布轻轻地揭开被单,美尔姑娘又静静地闭上眼睛了,苍白娇柔的面容,天使般的美丽洁净。美尔身上还穿着彝布的警服,很灵秀威风。彝布想,如果她不坐那该死的“摩的”,如果“摩的”没遇上她,如果那天没大货车从背后驶来……此刻,美丽可爱的美尔姑娘,绝对不会躺在这里,她的前途该多么的美好啊!这个美丽聪颖的姑娘,她可是彝族人心中的星星,小凉山上的月亮啊!咋就这样走了呢?

……美尔母亲及家支的族人,邀约着上百人,聚集交警大队门口,要求交警大队对美尔的死有个说法!交警大队史无前例地乱哄哄,一片狼藉。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在县委、县政府汇报的队长打来电话,让彝布保持冷静,让交警队的全体同志保持冷静。请彝布同志尽量回避,不要直接和上访者接触,并安排把彝布从后门送出交警 大队。

彝布坐上警车,直接回到了阿妞的住处。彝布颓丧地坐在阿妞的床上,心如刀绞。阿妞回来了,见彝布独自坐在床上流泪。阿妞从没看见过彝布这样难过,阿妞的心也碎了。捧着彝布泪如雨下的脸,深情亲吻。彝布抚摸阿妞的蜂腰,把她搂在怀里,梦幻似地说,阿妞,我们结婚吧!我要你,我真的想要你!说着,哆哆嗦嗦便去解阿妞的衣服……

阿妞静静地躺在床上,让彝布摘下金灿灿“黄鲁嘟”,解开鲜艳夺目的折叠裙。阿妞真美啊,洁白若玉的胴体横陈床面,如细沙大漠浩瀚诱人,似清潭碧水浴透心扉……

彝布和阿妞谈恋爱多年,第一次看见阿妞美妙梦幻的胴体。彝布陶醉了,他感觉身心扑向了大海,魂魄飞散,缠绵一望无垠。一时间,生活的烦忧,工作的委屈,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全都抛在九霄云外……

躲在阿妞的屋里,彝布好多天都没有上班了。阿妞买菜做饭,一有空两人躺床上,尽享初婚般的爱意和美好。彝布仿佛进入了水晶宫般迷幻的大世界,金碧辉煌、天空灿烂,美丽的景色看也看不完。痴痴不倦,终生不悔,让人一生都留恋。

阿妞说,过了半年,阿哥又要到日本了,你这协警员,干脆就不干了。

想到阿哥用红布包裹的一捆一捆钞票,便想到了还欠队长的房子定金两万元,想到了当协警员的委屈和辛酸……

眼前的道路全是黑暗。阿妞的话如一道希望光芒,忽隐忽现。

这天,小杨突然打来电话,彝布,你快来啊……电话的吵闹声很大,彝布听不清楚。彝布大声问,你在哪里?小杨仿佛在跟人拉扯着,声音很远很弱

地说,在觉觉乡。

肯定是遇着麻烦了。小杨是汉族,与彝族群众语言交流较困难,常引起误会,需彝布出面帮助。彝布知道小杨那里紧急,顾不得与阿妞打电话,便骑上摩托车直奔觉觉乡。

立秋已好几天了,天空渐渐走出闷热炙烤的炎夏,飘起了细细碎碎的秋雨。彝布走完了水泥路段,过了觉觉乡镇,仍然没有发现小杨的身影。他又心急火燎往前赶,公路突然变得坑坑洼洼起来。彝布往前面又走了一公里多,只见小杨满脸泥浆地坐在公路上。见彝布过来,小杨才站起来,一拐一拐走过来。小杨惋惜地说,你来迟了,那辆摩托车载了五个人,制止不了啊!人家不听我的,几个人把我推到公路旁,摔伤了我的脚,真没办法。

彝布一听,肺都气炸了。这可恶的“摩的”,万恶的“摩的”啊!彝布脑海里又闪现出美尔的清秀俊丽、凄婉悲绝的面容。彝布义愤填膺,死也要拦住这辆“摩的”。小杨在后面说,算啦,已走好久了,肯定追不上了。彝布心里堵着闷气,不管小杨如何劝说,还是固执地骑车去追赶。

这是一条通往邻县的公路,因为两县都穷,这段路的修建,便成为两县公路建设的断裂带。越往前走路越烂,坑凼满布,沟槽纵横。彝布骑摩托,艰难地在公路上行驶,追了将近五公里路,还是没追到那辆“摩的”的影子?

彝布只得失望而归。可刚走不远,迎面驶来一辆载着沙石的小四轮车,货物上耀武扬威地坐了七、八个人。

天啦!彝布肺都气炸了,直接把摩托车停靠在路中央。彝布站在公路中央指着他们喊,你们不要命了吗?货物上的人仿佛商议好似的,个个如泥塑木雕,面无表情。

彝布先把驾驶员叫下车,查看驾驶证,责问驾驶员。可驾驶员一脸无奈,说,他们人多,硬要爬上去的,我也没法。

彝布爬上车,想把他们吆喝下来,可谁听他的?

富人不求人,羊被抢便求;穷人不求人,死儿便求。彝布说尽好话还是不行,正如驾驶员所说,他们人多,彝布黔驴技穷。摸出手机,想打电话给小杨或者乡上,可是,这段又是盲区,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

彝布只好把驾驶员的车钥匙拿过来,货物上的人不下来,便不准他开车。眼看天气越来越暗,又要下雨,彝布心急啊。僵持近半个小时后,车上的人开始小声骂彝布。彝布不吭声,坚持不放行。车上人熬不过,陆陆续续下车,背着背篓,顺着公路,各自往前走。彝布见大家走远,把钥匙交给驾驶员。然而,当车开过那些人面前,刚才下车的群众,鹤起鹘落,飞身上车,电影里铁道游击队员爬火车的速度,不过如此。眨眼之间,全都又坐车上了。眼看天渐渐黑了,彝布又不敢骑车追。彝布在后面绝望地呼喊,太危险了!你们真不想活了吗?彝布目送那辆四轮车,消失在雨雾蒙蒙的路上。那辆违章的四轮车,从彝布眼前消失了。彝布像犯了罪似的,心跳得咚咚响,默默地为他们祈祷和祝福!

彝布骑摩托,回到觉觉乡,小杨还坐在地上等他。小杨说,他脚疼,那路太烂来不了。小杨问,追到了吗?彝布心里七上八下,把小四轮载人的事给小杨说了。小杨也深感问题严重,两人打电话给乡政府。乡政府下班了,值班人员说,这些烂公路,货车载人,群众强行搭车,老掉牙的问题,制止不了。彝布听他这样说,重重忧虑又减少了一些。心想,既然都是这样,这次不会这么巧就出事吧?

两人忐忑不安地回到县城。彝布便回到阿妞屋里,洗澡,换衣服。天已黑尽了,阿妞还在宾馆,并不知道彝布离开过家!

彝布坐屋里,却总是坐卧不宁。心里七上八下,总感觉要发生什么大事情似的。他又给觉觉乡政府打了两次电话,那值班的人都冒火了,怒吼说,你有毛病吗!想我们乡出事吗!被人骂了,彝布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

晚上7点半,阿妞回来了。给彝布端回烤乳猪,几瓶啤酒。两人正准备好好喝一杯。突然,彝布的电话响了。彝布愣了一下,脱口而出,糟了!出事了!他的神态,把阿妞吓得目瞪口呆……

果然出事了!电话是小杨打来的,报警的电话打到县交警大队,那辆小四轮车翻到河沟里去了,当场死了五人,其中包括驾驶员。

………… 彝布心里最后的防线,彻底崩溃了。彝布随交警队人员赶赴现场。公路悬在陡峭的崖壁上蜿蜒。凿山劈路,鬼斧神工,行走其上,心惊胆寒。四轮车车箱和车头早已脱开,相距五米远。两个车轮,已脱离车身,独自奔向河里,不见了踪影。斜坡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死伤者。家属们已赶到了现场,呼天抢地,鬼哭狼嚎。车祸猛于虎啊!彝布看着他们的惨状,心尖震颤,周身发麻。彝布真想走下坡,对着活着的和死了的,狠狠搧几个响亮的耳光,踹上几脚头。同时,彝布也更强烈地谴责自己,如果执着地坚持,继续追上去,再次强行把他们从车上撵下来,这样的事故,车祸或许不会发生?如果他从来就没遇上他们,不让他们在那儿耽误半小时,车祸,或许不会发生?唉,朝左想不通,朝右想不透……

……布谷县出了重大交通事故,很快家喻户晓,社会上更是沸沸扬扬。有的说,交警看见小四轮载了八人,居然没强行制止。有人说,布谷县安全事故屡屡发生,交警大队长和分管副县长官帽儿要整脱了。

发生了这样重大的交通事故,省、市联合调查组迅速进驻布谷县。

队长仔细询问彝布那晚出事的情况。队长说, 你为啥没给我汇报。彝布想了想,说,那里没通讯信号。队长不吭声,带着彝布到分管副县长办公室,副县长脸色铁青,神态凝滞,反复询问了事情的详细经过。

从副县长办公室出来,队长的脸色也很不好看,队长说,省、市联合调查组,正在全面展开调查,追究事故责任人。队长深深叹息,我们当交警的越来越难了。

彝布从没见队长这样悲观过,越加感觉问题严重。他知道,这次真是闯下大祸了。

彝布回到办公室,唉声叹气,抑郁难忍,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走出办公室,在交警大队门口不远,迎面碰上美尔的母亲。这个老泪纵横的女人,颤颤抖抖地从包里拿出两叠钱来,递到彝布面前。彝布,好心人,我已找你好几天了,我知道你是私人垫的两万元,美尔清醒时告诉过我车祸的经过,也不能怪你……

美尔临死前真说过这样的话?彝布迟疑着问,扶起美尔的母亲。美尔的母亲噙着热泪,使劲点点头。彝布喉咙吱咕一下,他真想哭,真的想大声地哭。彝布步履蹒跚地回到阿妞的屋里,阿妞还没回家。彝布把钱丢在电视桌上,茫然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此刻,彝布特别想放纵自己,想大声地乱吼乱叫。

彝布把门关好,把窗户关严实,把电视的声音调到最大。然后,对着电视机,双手紧抱着头,放肆地一阵狂吼乱叫……

阿妞在楼下就听到屋里有怪异声响,如旷野里的野狼绝望悲恸的嚎叫。阿妞急忙爬上楼,刚一开门,震耳欲聋的声音,震得她耳膜快破裂了。那声音更似旷野里怪兽惊恐万状的悲鸣,哀婉而绝望……

阿妞心碎成了一塘水,手中的菜全掉地上了。阿妞哭喊着跑过去,抱住彝布的头,抚弄彝布的脸,梳理彝布散乱粗硬的黑发。她声嘶力竭地哭喊,彝布,你咋的啦?你咋的啦?你有事给我说啊!

彝布的生命仿佛走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灵魂

飞向空洞的原野,飘散恍惚,无头无绪,无始无终……阿妞的呼唤,把他从梦魇里拖回了现实。彝布抬起头,泪流满面。阿妞心尖子都痛了,吻彝布的脸,吻彝布的泪花。阿妞说,彝布,我的好彝布,不要吓唬我,心里难受你跟我说啊!

彝布突然抱住阿妞,痛哭失声,说,阿妞,我没错啊,我真的没错!我没追逮过,我也制止过,我也不愿意看见啊——

阿妞紧紧搂着彝布说,彝布,你是认真的人,你是执着的人,你是善良的人,你不会办错事!可是,月亮再亮晒不了荞麦,大雪再白当不了盐巴。交警这活儿不适合你,我们干不了啊!我们把结婚的酒筵办了,好好度蜜月。然后,你跟阿牛哥一起到日本。我在家给你守屋生孩子,彝布,好吗?好吗?

……第二天,彝布和阿妞来阿牛家。阿牛正在和朋友一起斗地主,见彝布来,便站起来让彝布参与。彝布一看,每人面前放着上千元。彝布有些为难,他平时和几个协警员,每次有机会斗地主,总是一元两元的。阿牛见彝布为难,指着桌上的钱说,将就这钱整,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彝布闷了闷,左右为难。这时,阿妞过来拖着彝布往厨房跑。此刻,彝布的心啊,酸甜苦辣什么都有。鱼靠水活着,蜂靠山岩活着。我好歹算个大专生,活得这么窝囊,是他妈啥大专生啊!

队长打电话给彝布,说调查组找他了解情况。彝布给队长说,队长,你那两万元钱,我等两天给你送过来。队长说,你咋说这事上了,况且我正在给县上汇报,不可能让你垫这两万元。你一个协警员,每月工资只几百元,哪里拿这两万元还我啊!

队长并不知道他的心思,但是,彝布听懂了队长的意思。彝布心里有些疙疙瘩瘩的,彝布说,谢…谢…你,队…长……。喉头哽咽。队长也听出来了,说,彝布,你没事吧?彝布顿了顿说,没事。那你回来啊!调查组的领导还等着哩!队长催促着说。彝布说,我正忙着筹备跟阿妞结婚酒宴呢……队长似乎觉得 话语不对头,在电话里喊道:彝布,你是不是有啥想法?回来再说嘛!彝布坚定地说,我没啥想法,我正准备结婚。彝布挂掉了队长的电话,并果断地关掉了手机。

(责任编辑 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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