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外

陈柳金

Sichuan Literature - - CONTENTS -

这之后,黎曼秋为园外点外卖时,直接拨张小图的手机。她想,他一定把鸟鸣设置为来电铃声了吧,啁啁啾啾,多好听,这只袋鼠在大街上跑起来更得劲,简直像精灵出现在城市的角角落落。

看得出来,园外很期盼张小图的出现,只要一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便跳到地面使劲用爪子扳门。这次,张小图除了提着一份炒虾仁,还掏出几只咸狗脷。起初黎曼秋看到这种长得像狗舌头的墨绿色东西,怎么也提不起胃口,摆在桌上半天没理会。到了半下午正画得酣畅,肚子却着实饿得慌,迟迟疑疑地捏起一块,舌头便被俘虏了。那味道,香甜略带咸味,爽脆而不腻嘴,一口气把三只咸狗脷消灭掉了。这么土里吧唧的东西,居然很对胃口。就像老家的艾叶粄,女孩子多不爱吃,黎曼秋却很喜欢那味儿,清香里夹杂着淡淡的苦味,一股清气久久地在口腔萦回。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甜品店糕点店里的精致食品,黎曼秋一律不对胃口,不是撩人的香,就是粘糯的甜,腻人得很。这貌似扎眼的咸狗脷,使黎曼秋有了他乡遇故知的亲近感。真正让两人走近的是晚上那桩事。大约九点,搁下画笔的黎曼秋瘫软在床,两眼闭合时,眼前总有一片片云朵飘过,悠悠忽忽,要把她带到一个不知名的远方去。黎曼秋往往在画完一幅得意之作后便会出现这种沉醉的幻觉。上午画的是那些走市场的装饰画,昨天画商打来电话说,现在的客户比较喜欢现代简约抽象风格,还用微信给她发来几幅。一看便笑了,不就是确定一个色系,以中心色为基调大胆运用色彩搭配,尽量模糊表达 意象,在像与不像之间寻求一个平衡点,对视觉造成冲击就大功告成了。她一口气画了四幅,感觉放得太开,对创作未必是好事,下午便以可园绿绮楼为背景画了一幅水墨。这种画恰恰注重意象,用水墨的干湿浓淡在宣纸上产生溵湿渗透的效果。古雅的绿绮楼前是烟波迷蒙的可湖,隐约可见环湖的柳影花阴和翩然飞鸟,流溢出一派江南气韵。而周围耸立的高楼将可园围成一个孤岛,虽然黎曼秋对楼宇作了淡化处理,但这道壁垒森严的屏障怎么也不可能在现实之中逾越过去。可园便成了这闹市中的江南,却无论如何都显得逼仄了,被一只只不懂柔情的手扼住悠长记忆。黎曼秋的呼吸局促起来。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阵嘶喊,还能听到碰杯的声音,接着又掀起刺耳的闹腾,都能感觉到气浪穿墙而过,把黎曼秋眼前的云朵凌乱地驱散了,如同瞬间从半空中跌落,浑身的骨架都要散开。幸好张小图发来一个语音,是蛙鸣声,激越,提神,极好地抵消了隔壁的噪音,仿佛坐于万顷稻浪之间。这张小图,真是个怪人,居然还有此雅好!

有人用力拍门,哐当哐当,响起一个醉醺醺的声音,美女,过来陪哥喝两杯!黎曼秋吓得缩成一团,赶紧拨张小图的手机。大概是五分钟后赶来的,黎曼秋不敢相信他真有袋鼠的速度,能在须臾之间出现。

他扳住门口那人的肩膀,说,兄弟,我陪你喝,她今天感冒了!张小图走过去,近十平米的房间挤了四五个男人,桌子中间摆着一只蛋糕,四周全是啤酒瓶。张小图拿起一瓶,用牙齿咬开瓶塞,跟几个人碰了碰,咕噜咕噜,一瓶啤酒转眼下了肚,说,各位兄弟,以后请多关照,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转身走到隔壁,拉出黎曼秋着急忙慌地下楼去,园外也喵咪一声跟了上来。绕过一条巷子,再拐个弯,到了一栋旧楼前,轻手轻脚地把她带到二楼一个房间,说,今晚你住这儿,没人敢动你一根毫毛。我再回去陪陪那些人,以后才不会找你麻烦,不介意的话,我就在你房间对付一晚!黎曼秋能不同意吗,但还是抱歉地说,给你添麻烦了!张小图从怀里放下园外,说,睡个好觉!

惊魂甫定的黎曼秋实在太困,挨着枕头很快便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楼上响起一阵歌声,细听是粤曲,一个略显苍老的女音,但咬字清晰,黎曼秋听出了大概——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栏。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

天已亮,黎曼秋翻身起床,收敛着步子上了三楼,廊道的老墙上挂着六个脸谱,伸手轻轻触碰,分不清这些脸谱究竟代表什么角色。正寻思间,粤曲声戛然而止,房间里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带了几分嗔怨,用本地白话说,张小图,今天得给我听蟋蟀的叫声,别想用旧录音糊弄我!

黎曼秋愣了,进退两难,还是壮着胆子走了进去,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她也怔住了,说,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黎曼秋迟疑着说,我是张小图的朋友!她一脸怒气,说,张小图呢,叫他上来,怎么可以随便带陌生人进来!黎曼秋说,他,他出去了!

她很狼狈地走下楼去。一个约摸五六十岁的男人正在拉一楼的卷闸门,放进一道道锃亮的阳光来。看到黎曼秋时,惊讶道,你怎么进来的?拿了我家什么,快把东西放下!说着转身操起扫帚便打,黎曼秋连忙躲闪,正好张小图从外面走进来,呵斥道,是我朋友,昨晚我安排她住进来的!那男人丢下扫帚,系上白围巾嘀嘀咕咕地忙乎起来。黎曼秋这才看清,当门的玻璃橱柜里摆着一些说不出名的特色小吃,其中便有狗舌头似的咸狗脷。

张小图身上的酒味一咕嘟一咕嘟地袭来,说, 隔壁昨晚过生日,是个的士司机,现在我跟他称兄道弟,以后不敢找你麻烦了!

黎曼秋感激地笑了笑。走出门去时,扭头看到这栋老式三层楼已破败得不成样子,一楼的门楣上挂着个“老莞城名小吃”的红底黄字招牌。沿着巷子的青石板路走去,三月的巷风吹起长发,粤曲声咿咿呀呀顺风儿飘来,字字句句带着满腹悱恻哀怨。一个垃圾堆在拐角处戳进眼球,几只绿头苍蝇嗡嗡飞舞,地面漫溢油花花的脏水,手掩鼻子的黎曼秋脚步一下子变得踉踉跄跄。两边青砖墙上一串串金黄的炮仗花正开得热闹,把这乌七八糟的乱象吵得一发不可收拾。

……穿过一巷子异味的黎曼秋打开出租屋门时,恰好隔壁那个络腮胡子走了出来,说了几句道歉的话后,说,你男朋友是个汉子,昨晚下楼去买了一箱啤酒,喝吐了还跟我们干,以后在这地盘上看谁敢招惹你!

黎曼秋一直云淡风轻地过着,哪怕委身扼杀艺术想象的出租屋里,她仍然调动起所有的感官,驱散垃圾的臭味、舞动的苍蝇、刺耳的噪音和阴湿的空气。在生活的低处打开另一个空间,化腐朽为神奇地绽放出一朵朵妩媚的花来。能在如此恶劣的贫民窟里把日子过成一种姿态,本身就是艺术修为。黎曼秋颇为自己感到餍足。当然,她掏得起租精装公寓的钱,但她喜欢这个位置,一打开窗就能看见可园,这个广东四大名园的气质很好地抵消了出租屋的流俗,为她养了一身的静气。

可园是一幅水墨画,而水墨创作,才是她终其一生的追求境界。那些装饰画带了浓重的商业味,她早画腻了,但为生计而谋,至少得尽可能地别出心裁,往往每天都画得很累。在七楼上看可园,成为了她最好的休闲方式。有时,她还会背个画板去园里写生,为水墨创作寻找素材。一亭一阁,一花一鸟,一湖一石,都是风景。

那天清晨在可园画完速写离开时,发现身后不依不饶地跟着一只灰猫。决定在园内把它甩掉,便闪进了旁边的洗手间。确定它没有跟上来后,快步走出园子。喵咪一声,它从正门拐角的冬青树下钻了出来……

正是这可园外的跟从扭转了黎曼秋的铁石心肠。在这人来熙往的外头,一只无所依托的流浪猫将会面临什么不测,她不敢多想。倒是想起以前老家人会收留一条跟寻自己的流浪狗,说这是财运的预示。一只猫呢,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黎曼秋当然希望画能成批成批地卖出去,吃盐还是吃米全得画说了算。这两个月订单明显少了,她曾打电话过去,对方支吾着说现在市场是淡季。生意好的时候,画商从她手里一批次一批次地要画。用他的话说,这水准,不比中央美院的学生差,要是我哪天发了洋财,一定把你捧成当代潘玉良!

她看着肚子瘪塌的猫,决定拨美团电话,才二十分钟,一只袋鼠便奔到眼前,递上来一份干煎鱼块。黄色衣背上的袋鼠图案被汗水濡湿了,头盔下的脸流着汗珠。南方的三月,气温总是不靠谱,哪像个春日?黎曼秋转身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他感激地接在手里,摘下头盔擦拭,一头浓密的黑发把有点动漫色彩的脸衬得生动光洁。黎曼秋还想递给他毛巾,怎么看后背的那只袋鼠都像掉进了水里,湿漉漉的很伤精神。但她觉得这样会让对方误以为自己过于亲密而产生错觉。

想象着动漫男骑着电动车袋鼠一样穿行大街小巷,连同那个黑色方形外卖箱上的黄色袋鼠图案,亮闪闪地熠耀出一种活力。画画之前,只要闭上眼,一条条弧线在空中一划拉一划拉地跳闪而过,一个个创意便会袋鼠似的蹦出来,让她的画笔腾挪有姿。

大约一个月前,她发觉腰间的脂肪多了一圈,生怕被闺蜜讥笑为“具有唐代女性的丰腴体态”。于是也跟上了时下流行的素食主义,早餐冲一杯豆浆,中午炒个青菜萝卜番茄土豆,晚上熬点粗粮粥或吃水果餐。这样素淡的日子,居然也别有韵致, 以致一闻到肉味,腹内便会痉挛。

但这一次,黎曼秋在递给流浪猫干煎鱼块,看着它两眼放光的憨态时,忍不往嘴里塞了一块,胃部重陷对荤食的渴望。真贱!她掌掴了一下嘴角,把剩下的鱼块塞给了猫。得给它起个名字,兀地,蹦出两个字——园外!她笑了,笑出了声,员外,园外。把园外当员外供着,可得给我带来好运哦!

闺蜜以姣好的长相嫁了个脑满肠肥的本地佬,邀请黎曼秋去参观新居。淡蓝色调的欧式客厅,纯白烤漆茶几,紫色矢车菊。真正刺疼她的是那只银白巴厘猫,闺蜜说是纯种美国血统,花上万元买的,吃精制猫粮,每月在它身上得花几千元。

她一路悻悻地往回赶,总是可以看到美团外卖人员骑着电动车出现在街头,后背和外卖箱上的袋鼠缩起双脚往前腾跃的姿势,却在慵懒的巴厘猫面前显得如此疲于奔命。这就是贵族与平民的区别吧。闺蜜有一段时日曾因找不到工作寄居在她的出租屋里,对她画画挣钱的日子很羡慕,说要是能当你的助理就好了,比外面打工强多了。

天上掉馅饼的事还真有,黎曼秋从来不巴望有这好运。倒是希望靠画笔画出自己最好的归宿,在这市区有一套不大不小的小区房,买一辆十几万的代步车。当然了,缘分靠谱的话嫁个疼自己的男人。

但是,这美好的想象与现实隔着千山万水。一想起闺蜜的高档住宅和巴厘猫,黎曼秋身上就丝丝拉拉的疼,不确定是哪个部位,却持久地麻木着所有感官。园外呢,偏偏躺在沙发上不合时宜地打起呼噜,生硬地阻隔了灵感,黎曼秋气愤不过,几次驱赶它,甚至萌生要把它丢到大街上的想法。

这种不着调的状态一直延续到深夜,黎曼秋无比痛苦。一早便背着画板去了可园,一园子的鸟鸣虫唱须臾间唤回了精气神,这正是她深深依赖可园的原因。在园外惹来的烦忧,必得在园内去洗涤。

黎曼秋选好了角度,站在离绿绮楼几百米远的可湖边,恰好形成约六十度斜角。她要画一幅绿绮楼的侧面写生。这个楼阁据说是园主张敬修为存放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