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图书馆

如果有天堂,那一定是图书馆的模样。 ——阿根廷·博尔赫斯

Sichuan Literature - - CONTENTS - 李 春 向思宇

在 5·12汶川地震中毁于一旦的北川图书馆,于一片废墟中先后建立帐篷图书室、板房区图书室,在新北川建设工地建立永昌图书室,随后向23 个乡镇,311个行政村延伸,先后受到中央领导视察,以及荷兰、台湾、文化部、国家信息中心、省市分中心等领导的关注,再到终于建成一座融现代气息与羌民族特色、内部装修具有“大英图书馆”风格的北川羌族自治县图书馆。

2013年,这座从地震废墟上崛起的图书馆,从国家三级馆晋升为国家一级馆(区县级)。

2016年获得全国最美基层图书馆的称号,是四川省内唯一获得殊荣的基层图书馆(区县级)。

一 夺人眼球的图书馆

来北川N次了,却是第一次见到她,第一次见到就被她给深深地吸引住了。她不止是漂亮、靓丽,漂亮、靓丽这样的词语之于她不只是小气,关键是根本就不到位。这样说吧,她既大气恢弘,又兼具羌民族建筑特色与大英图书馆风格,换言之,她是中国的,又具有西洋风格,她的全名叫:北川羌族自治县图书馆。

我说来北川N次了,这个N次是指 5.12 地震遗址曲山镇老县城,地震后建在安昌镇以东约两公 里处的新北川却是第一次来。第一次来就被新北川的气势给震慑住了。

“再造一个新北川”——大气魄!大手笔!确实是新北川:笔直宽敞的道路,聚集多家银行的金融街,夺人眼球的羌族文化旅游景点,桥下淙淙流淌着的清澈的安昌河……最璀璨的亮点,则要数眼前这座北川图书馆,以及与此相毗邻的北川羌族民俗博物馆。

我将目标锁定于这座结构宏伟、气势恢弘的北川图书馆,原因有二:一是源于对图书馆的情有独钟;二是因为这座重建的图书馆实属不易:在大地震中已成废墟的图书馆,由于一个心怀理想的坚强女人,四处奔走,八方求援,引起社会广泛关注和有关方面的大力支持,方才如涅槃的凤凰般得以再生。

“每天,我都会提前来到图书馆,站在门口,面对着图书馆看上好一会儿,然后才推开大门,走进图书馆开始一天的工作。”

说这话的人叫李春,原北川图书馆馆长,一位在地震中埋在废墟下长达75小时,被救援者救出,医治后留下明显残疾的中年女人。我是来北川采访震后少儿成长认识李春的。仲夏的清晨,空气清新,在这个早晨醒来的我,感觉却很不好,昨晚,原本抱有极大希望的受访对象,

尽管从另一个角度(按遗传学观点将5.12 大地震后再生育家庭进行的分类启发了我的作品结构)让我有所获,但他好心地“劝诫”——你的选题很敏感,在北川采访很难——却给我原本就忧虑的心情平添了几分忧郁,不,是绝望。我打算吃罢早饭,去新北川县城看看羌族文化旅游景点,以及建筑宏伟的图书馆和相毗邻的羌族民俗博物馆,然后,打道回府。再前往汶川和青川采访。

我去附近的小吃店吃了荞麦面,沿着来路回到旅店,懒心无肠地收拾着行李,将笔记本放包里时,录音笔从包里掉了出来。捏着精巧的录音笔,我突然生出几分不甘:这录音笔除了昨晚采访早就认识的北川老龄办公室主任贾德春外,在北川还没有派上第二次用场呢!于是我给北川作协主席拨去电话,给他说了我的采访选题,对方在电话里说句“知道了”便挂了电话。完了,这下彻底没戏了。正这样想时,丢在一边的手机“嘟”地响了一声,一条短信发到了手机上:李春,北川作协秘书长,手机:181…。

就照手机号拨过去,通了,没人接;响声一直持续到中断,还是没人接。便摇头悻悻然地将手机搁进包里,正要出门,手机响了!对方是一女的!女的会好说话些。瞧瞧,我都说哪去了?人家是作协秘书长,又不是受访对象!管他呢,关键是对方愿意帮忙联系,这就够了。对方在电话里说“马上帮我联系采访对象”,简直就是“柳岸花明”!我当即给贾德春拨去电话,告诉他终于有作协的人帮忙联系采访事,贾德春在电话里高兴地对我说,你等着我马上骑电瓶车过来载你去图书馆。

在图书馆门口见到李春后,她说馆里就有一个灾后再生育家庭母亲,已经同对方说好。“先参观一下我们的图书馆,然后再安排采访人员。”

“我们—的—图书馆。”没错,面前这个年龄五十上下,矮个,腿脚走路明显有些不对劲的中年女人就是这样说的。

走近图书馆,不,走进面前这座寄寓着李春的理想,浸泡着她太多心血的图书馆,我方才完全听

懂她说的“我们的图书馆”的全部含义。

我在北川图书馆阅览室的座位上坐下了。头顶上方,阅览室的屋顶,辽阔如苍穹,高大如教堂;一排排略呈弧形的整齐的座位,让人想到国家大剧院的观众席,却比大剧院的观众席更具文化内涵,自然也就更具精神的定力。可不是么,一场戏剧,即便是一场公认的经典戏剧,其观看时间远不如一个图书馆座位上的阅读时光,而其获得的精神养分更是难与其匹敌:一场戏剧只提供一部作品的精神养分,而一个席位却能提供无数经典的精神营养。

先别说坐在这样的阅览室里静心阅读,仅仅是体验一下,便足可让喜爱阅读的人心儿为之敞亮,精神为之振奋!多好的图书馆,多么舒适的阅读环境哦。“哪里还谈得上舒适哦,简直就是逼窄狭小。”声音怎么如此熟悉?噢,那是在另一座城市图书馆的阅览室里,听时任馆长跟我讲述图书馆多年来的尴尬。 我在这儿坐下了。

占据了22个座位中的一个。我从来没有感到过自己体积的庞大,可这会儿,我突然感到自己所占据的空间位置太多太大——我这个内江市市中区居民的30万分之一已经占据了平均 13181.8人才能拥有的一个位置!一个内江市图书馆阅览室的座位。

我的心失落了,铅一般地下沉……

以上一段文字是我多年前去故乡图书馆采访,坐在阅览室的座位上,环顾眼前寒碜的图书馆时内心的真实写照。

许多年过去后,这“铅一般地下沉”总算得以消除,新的内江图书馆终于建成了。

而今天而眼下,当李春,这个从废墟里爬出来,医治后手脚留下明显残疾的中年女人,给我讲述起她当年从曲山幼儿园调到老北川图书馆,展现在她眼前的破败情景:简陋狭小的空间,破烂不堪的桌椅门窗,泛黄陈旧的图书,屈指可数的几位读者;暗淡的光线下,办公桌上的几个饮料瓶罐做成的布满灰尘的笔筒,让人想起当年跟着父母吃大食堂总也吃不饱,脸色蜡黄身材枝扠的孩子……

“这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图书馆?”从幼儿园调来图书馆的李春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打小就喜欢看书的李春,放学后经常躲在教室一角,看书到夜色朦胧。工作以后,从有限的工资里挤出买书的钱,家里的书柜摆满了五花八门的书籍。也是老天长眼,人到四十,一纸调令,将她调到了图书馆—世界上拥有书籍最多的地方,这简直就是遂了从小就在心头埋下的“去图书馆里读书”的美好愿望哦!然而,套用一句流行的话语“愿望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眼前很“骨感”的图书馆让李春大失所望。那一刻,她甚至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说来惭愧,尽管在县城生活了二十多年,尽管平时喜欢看书,最爱逛新华书店,尽管家和曾经工作的地方与图书馆只是一墙之隔,但她从来没有光顾过图书馆,想象的环境与眼前的现实竟然如此隔膜,如此不搭调!

她忍不住问馆长:“图书馆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馆长告诉她,图书馆没有相应的购书经费,馆内藏书大都是七八十年代的旧书,直到2003 年才有了每年 5000元的专项购书经费。三年过去了,也不见有所增加。每年的专项购书经费只够订阅50 种期刊和 12种报刊。近年来,随着社会的多元化,人们的生活方式发生了巨变,娱乐搓麻将已经成为当今人休闲的主要生活方式,少有人光顾图书馆的现象便成为不正常的正常了。你瞧瞧楼下座无虚席的麻将馆,再看看冷冷清清的图书馆,作为一馆之长,我比你们更难受哦! 转换镜头——梅家山体育馆。馆的中心聚集着一群群的红男绿女,一对对爱恋般地依偎着,随着如梦似水的流行音乐在翩翩起舞。

内江市图书馆。阅览室里,沙丁罐头鱼似的挤了22个座位。一个个不入时的书痴们在书林中徜徉。这儿没有靡靡之音,有的只是凄清、冷落。

一边是健美裤迪斯科加百利包易拉罐百事可乐;一边是公园一隅的“庭院深深深几许?”

以上镜头拍摄的是20 世纪 80年代末经济改革初,普通百姓的文化娱乐生活,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盛行的交谊舞,如今换成了平民百姓成集团军似的上阵搓麻将,热闹的国人同胞,低级的文化娱乐生活!

好在,后来在图书馆里,李春遇到了一些爱看书的读者,是他们对图书馆的那份执着的眷念,改变了她对身处的简陋狭窄的图书馆的看法。

杨叔时常来图书馆查找一些古诗词资料,久而久之,她便成了他的义务帮手。杨叔热爱古诗词,时常创作一些格律诗,图书馆有一套完整的二十五卷《古代汉语词典》,对创作格律诗很有帮助。

郭叔是乡村退休老师,退休后选择在图书馆楼上租房住,为的是方便到图书馆看书。

还有,茅坝新区的陈老师、李大爷、杨阿姨、县医院等一大批退休老人,无论春夏秋冬,天晴下雨,他们每天都要在图书馆里静静地呆上半天,边看书边做笔记。

原来,这简陋狭窄的图书馆依然还有魅力,依然还有那么一批人需要精神食粮,需要一片文化的栖息地!

这以后,李春每天提前一小时赶到馆里上班,拖地抹桌椅、打扫楼梯、公厕,在橱窗里换上新报纸、整理上架书籍、分类整理阅读刊物……

2006 年6月,李春参加了绵阳市图书情报培训,

期间安排参观西科大图书馆。没参观之前,她觉得绵阳图书馆蛮不错了。但走进西科大图书馆,便彻底傻了眼:已经不错的绵阳图书馆,与眼前拥有海量藏书的大学图书馆相比,差别就像小溪与大河。而先进的设施配备、现代化的管理流程,高科技的编目软件,舒适怡人的阅读环境……同样让来自县图书馆的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就是公共图书馆与大学图书馆之间存在的明显差距!绵阳图书馆尚且如此,北川馆就更不用说了。西科大图书馆的“富有”让来自“贫穷”的北川图书馆的李春羡慕得要死,也嫉妒得要命。

培训归来的路上,她开始在心头勾画起北川图书馆的蓝图,幻想着有一天能够协助馆长办个像模像样的图书馆。

2007 年 1月,馆长调任行政单位,来图书馆工作不到一年的李春接任馆长。由图书管员直接升任馆长,角色转换得过于突兀,她担心挑不起这付担子。退休职工倪德君(在5.12中遇难)鼓励她:“李春,我看好你!北川图书馆需要你的这份热情和实干精神。”倪德君为此还提出许多可行的合理化建议,消除她的顾虑。

从改变图书馆环境入手,为读者营造出一个干净、整洁的阅读空间,到举办送文化下乡、开办青少年读书月、免费开放图书馆。与此同时,同县科技局建立乡村图书室,给偏远小学办起了“书香文化”室。通过一系列丰富多彩活动的开展,不到一年时间,已经被众人遗忘了的图书馆又重新热络—20世纪90年代新馆落成时,来图书馆看书、借阅的读者成群结队;图书馆举办的寒暑假书画培训班、演讲比赛等活动,参与群众络绎不绝—走进图书馆的人数也日渐增多……

人气的明显回升,愈加衬托出馆里硬件设施配备明显落伍的寒碜现实。就在这时,得知省馆共享工程要开展“易播宝”试点,我便与之联系,打报告、交申请,终于争取到了北川10个乡镇成为绵阳市第一个“易播宝”试点基地的机会。后来,又三番五 次找县领导协调在新城区的场地,争取经费购买设备,与政府民生工程进行有机接轨,一步步地建立起了电子阅览室。

一时间,《绵阳晚报》《华西都市报》争相予以了报道。

时任北川县委书记宋明在《北川内参》中指出:要学习北川图书馆以感动上天的精神来推动北川文化的发展。

2008 年 4月,为扩大地方文献和电子资源库,馆里顶着来自各方的压力收回了一、二楼出租房,并重新布局规划和改造老城区图书馆。就在北川图书馆扯起风帆,准备启航,朝着拓展图书馆发展的航道驶去的当儿……

就在这时,李春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说:“接个电话。”然后,起身走到一边去。我跟着站起来,去了厕所。从厕所回来,接电话的李春却不见了。我依旧坐那儿等,可左等右等都不见来,嗨,这接一个电话就不见人的李春去了哪儿呢?

三 废墟下的憧憬

李春回去了,回到了 2008年初夏时节的北川,不,不是县城,是县城的废墟下。

5.12汶川地震发生时,正在北川县文化馆举办禹风诗社成立纪念日年会的66名会员全部被垮塌的废墟所掩埋。

一分钟前,县文化馆会议室里,66个禹风诗社的会员正在举行诗会。他们当中年龄最大的八十多岁,年龄最小的二十来岁,年龄有差异,性别也不同,但他们对诗歌的那份挚爱却是相同的。眼前,一个红脸的小伙子朗诵得意兴正浓;年龄最大的正准备上场……突然,山崩地裂一声巨响,地震了!巨大的强烈的里氏 8.0 级的 5.12 汶川大地震!

当县文化馆参加禹风诗社成立纪念日年会的66名会员遭遇劫难时,在北川县图书馆,正在打印店

忙活改造图书馆做招标方案的馆长李春,与打印店的女老板李华和一名装订文件的女孩一起,遭受了禹风诗社会员一样的厄运: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伸出的罪恶之手给强行掳走了……

李春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被深埋在垮塌的废墟下……空间狭小的废墟中,身子蜷缩得像母亲肚子里的婴儿,背上像是背负着千斤重物,呼吸十分困难。耳畔是不断袭来的余震声、山体和房屋的垮塌声,除此,没有别的声音。

在这种完全与世隔绝的情况下,她的嘴里却在喃喃自语:城区咋样了?我们的图书馆咋样了?亲人们咋样了?

“唉……唉……”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传来,她的心头掠过一阵惊喜:李华还活着?“李华、李华、李华……”她连呼三声,没有任何回音。

过了一会儿,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李华姐,可能……可能已经断气了。”

“不会吧?我们刚才还在一起呢,也许是晕过去了。”

“她就在我旁边,我摸到她的身体时已经冰凉僵硬了。”

她的心沉了一下,然后小心地问道:“那……那……你是谁?”

“我叫侯兰,是李华姐的徒弟,就是刚才帮你装订文件的那个女孩。”

“你受伤没有?能不能动?看得见外面吗?”听说是李华的徒弟,她马上像面对着熟识的朋友。

“我没有受伤,只是身体被水泥板压住了,没法动,眼前隐隐约约有那么一丝丝光亮。两只手没有问题,可以自由活动。”侯兰的思维很清晰。

“那就好,只要我们还活着,就得想办法出去,我们先一起自救吧。我曾经看过一篇矿难报道,那里面讲了很多在矿难中生存的知识。现在,得想办法让我们呆着的地方空气流通起来,先用手刨开头部周边的杂物,让自己能透气。”

在无边的黑暗中,她们摸着身边残砖碎瓦向远 处扔去。忽然,她从侯兰所扔砖头下落的声音中,判断出砖头恰好下落在自己头上,于是连忙停下来,一边仔细地辨听声音,一边指点侯兰朝反方向扔砖头,她也卖力地朝身后扔砖块。“砰!砰!砰!”,一块块的瓦砾被扔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股轻悠悠的凉风从缝隙里渗了进来,废墟下的空气开始流通,令人窒息的状况稍微有了一些好转。

“我好累 ..... 好想睡觉!”侯兰说。“在废墟里面要保持清醒的状态,我们休息一会儿,一起说说话吧!”她对侯兰说道,“侯兰,你今年多大了?听你的口音好像不是北川人?” “我十八岁了,是三台人。” “你是咋个来北川的?” “大姨在粮食局一楼开快餐店,我想离她近一点,就来了北川。”

“快餐店的老板是你大姨?她的生意很火爆呢,饭菜便宜好吃不说,对人也很豁达开朗,她的店子天天满座。你怎么不在那儿干呢?”

“我学的是电脑专业,大学要毕业了。在李华姐这儿一边实习打工,一边等待招考,来了还不到一个月呢。”

“这是我们的命啊,该遭遇这场灾难。我本来在新城区文化惠民中心上班,今天偏偏跑到老城区来办事,结果被埋在这里,真倒霉!也不知道我的家人怎么样了?”停了一会,李春又说:“侯兰,我的儿子比你大,今年22 岁,属虎,1986年生的。今年大专毕业。我的儿子很淘气,挺让人担心的,为了他,我要好好活下去。”

“我也不听父母的话,他们要我在绵阳实习,我偏要跑到北川来。我好后悔哦,好想爸爸妈妈哦,呜呜……”侯兰边说边抽泣起来。

“孩子,别怕,有我陪着呢,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干妈,你就是我的干女儿了,好吗?” “真的吗?你要做我的干妈?” “是呀,女儿,老天算眷顾我们了,我们还能

活着,还能在废墟里结成母女。别哭,我们都要坚强,来,拉拉干妈的手。”

李春伸出右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侯兰的手。终于,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了,那一刻,尽管她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容颜,但她们却能从对方的体温中,深深地感受到相互依偎的幸福和温暖。

在废墟里,她们不断听到有人来,来人听到呼救声,告诉她们马上去拿工具。地面上的施救者,就这样反反复复来,又反反复复地去,她们的情绪便随着不断来又不断去的人生出希望与失望。

“干妈,怎么救我们的人还不来呀,是不是他们不来了。”

“不会的,他们拿工具去了,一定还会来的。来,我们一起拉拉手。”

“余震把我抛远了,我们的手牵不到一块儿了。干妈,你说干爸她会不会接受我呢”

“傻孩子,你的干爸知道我有了这么一个漂亮的干女儿,那该是多么的高兴啊。女儿,你喜欢电脑,等我们出去后,我们想办法投资开一个打印店,由你来经营。”

“干妈,那我就不愁找工作了。” “放心吧,有干妈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李春自信地说。之后,眯缝起眼睛,进入了一种憧憬: “我出去以后,要向社会各界呼吁,争取多方面的支持,重新建好我们的图书馆,要建得漂漂亮亮的,到时候女儿还可以到图书馆去工作。”

………… “干妈,醒醒,快醒醒……”干女儿急促的呼喊声把李春从昏睡中叫醒,

李春努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这才记起自己还埋在废墟里。她试着扭动了一下身体,重如千斤的身子却无法动弹。她慢慢地活动了一下右手,使足吃奶的力气,挪动了一下已经完全麻木的脚,结果呢,纹丝不动!左手什么感觉也没有。无奈,只能用右手摸了摸额头,还好,指头还在,还垫在额头上。就顺着手指继续往左臂上摸,这一摸却让 她大吃一惊:妈耶,找不到整个手臂了!她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完了!我的左臂不见了。我的左臂不见了!”她急切地叫道。“干妈,你说什么呀?不会的,你可要坚强哦!” “女儿呀,干妈的手臂不见了,可能,可能……残废了。”李春一改多日来的坚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瞬间,她的情绪低落到了冰点!绝望、孤独,坚硬且厚重的阴霾将她重重包裹起来,那一刻,她觉得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干妈,干妈,我的腿好像没有反应了?”女儿的惊呼,把李春从极度压抑的昏沉中拽了回来。

“女儿,别吓唬自己,腿挤压久了,自然血脉不通,轻轻动一下吧!”

身旁女儿的痛苦,让李春立马从自己可能残废的悲观绝望的情绪中一下子镇定下来,转而安慰起同样身处绝境中的年轻人。

“干妈,我的腿有问题了,比刚才重了许多,干妈,我的腿真的没法动了。我的腿残废了,我的腿残废了,我该怎样办呀?呜呜……爸爸,妈妈呀,要是我的腿被截肢了,女儿该怎么面对呀?真要那样,我得想办法躲起来,永远不和你们见面了。”

“女儿,别着急,现在国家科技很发达,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又过去了很久,再度清醒过来的李春,感觉到了四周死寂般的沉静,静得来没有任何声响。女儿……女儿,不,废墟下认下的女儿,好像被救走了,只剩下孤身一人的自己。“不,不能等死!得想办法出去,只有出去,才有活下来的可能。”她喃喃自语, “再耗下去就没有活命喽。”

“救救我!救救我……我是县图书馆的李春。”她嘶哑求救的声音再次透过废墟的缝隙传上地面,向四处漫延、扩散。

“听听,是谁在喊救命!”过了会儿,传来了说话声。

“我,我……在这里,救救我吧!”地面上的说话声,如同从上面抛下来拯救她的一根绳索。

四 救护车上的担架

李春得救了。

被埋在地震废墟下长达75小时的李春,在经过与死神的一番殊死较量,怀着对生的强烈渴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爬出去,在又一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之后,在丈夫段本武、文化旅游局长林川、一名志愿者和救援消防官兵的共同努力下,被成功地救了出来。

躺在担架上被急速抬往救助点的李春,从蒙在脸上的迷彩服的缝隙间漏出的斑斑光亮中,能依稀看见被地震包裹起来呼吸困难的灰蒙蒙的世界,能清晰地听见剧烈的雷达声,能想象到头顶上方曾经湛蓝的天空上飘浮着的朵朵白云……噢,活着好,还是活着好。死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当然更是什么都想不到了。

在临时救助帐篷里,医护人员剪开了她的裤腿,包扎好她受伤的腿,之后,挂上了输液瓶。

丈夫段本武、交警杨世海与医护人员一道,护送着她上了救护车,一路向绵阳中心医院飞奔而去……

丈夫和医护人员,叮嘱躺在救护车担架上的她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可她哪里还睡得着?从地震废墟被救出后赶往医院的途中,一路余震不断,救护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行驶,那忽儿上忽儿下如抛物线的行驶状态,活脱脱就是一艏在波涛汹涌的海上行驶的船只。原本就有晕车毛病的她,让这频繁起伏的震荡给震得如翻江倒海般难受。刚从死神手里逃离出来的她,生怕自己从担架上摔下来,摔下车去,摔回地上……救护车在公路上慢慢行驶,每一次次剧烈的震荡,都把好的臀部弄得钻心地痛。她咬紧牙关忍着,实在忍不住了,便发出“哎哟、哎哟”地叫喊声。

身旁的段本武凑近她耳边安慰道:“别怕,忍着点,北川境内因地震山体大面积滑坡,到处都是大石头,很多地方的地面已经塌陷,到了安县就好了。”

北川距安县只有几十公里,一路上难受、紧张和疼痛的感觉却一直没有消停,这让她感觉时间走得太慢太慢,慢得来像是停止了运转。过了近一个小时,估计到了安县地界,救护车开始平稳下来。随着车子的平稳,她的心也平稳下来,逐渐恢复了平静。“老天爷,咱李春终于逃出了鬼门关,终于活出来了!”想到这一层,她突然有些亢奋,开始喋喋不休地向大家讲述着她们几个在地震中的自救过程。讲着讲着,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亲人,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于是赶紧问身边的丈夫段本武:“现在是什么时间?你见到爸爸、大哥、小春、涛姐、刘涛没有?他们都在哪里?”

段本武告诉她:“今天是15号下午,你在废墟里整整呆了三天三夜。”

“啥,三天三夜?我不吃不喝,还活了下来?”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段本武把手机拿到她面前,细声地说:“还不相信,你看嘛,现在已经是15日下午了,马上就要5点钟了。”

哇,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已经在废墟里呆了那么长的时间! “李春,醒醒,醒醒……绵阳中心医院到了。”朦胧中的她被家人叫醒,使劲摆摆脑袋,强迫自己睁开了双眼。

阳光从车窗外透了进来,强烈的光线刺激着她睁不开双眼。她下意识地把右手放在额头上挡住了光线。平常就喧闹的绵阳中心医院此时更是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喧嚣和嘈杂: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哦,黑压压的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军团,将医院围了个里密密扎扎水泄不通。

妹妹、儿子、侄儿李明早已等候在医院了,还有很多自愿者,他们一起把她从车上抬下来,放在

李春的家人前面还有上百号人,看来今天要住进医院已经无望了。周围的人见躺在担架上的她脸色越来越苍白,好些人不断劝他们赶快找人想办法,尽快住进医院。这些人的劝导让原本就着急的李春丈夫更显焦急,焦急得像要迅疾逃离死亡,却苦于没有法子的热锅上的蚂蚁!

同样焦急的小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嗨!干吗不去找该院五官科的护士长?护士长杨玲是小妹婆母继父的女儿。

找到杨玲后,入院手续很快办好了。黄昏时分,李春被推进了地震伤员的专用病房。护士拿来了病员服,丈夫搀扶着她起来换衣服,让他意外的是:原本就不算重的妻子,被埋在废墟下饿了三天竟然让他抱不起来?原来90斤左右的身子由于左边失去了知觉,显得特别沉重。一旁的儿子、小妹、侄女见状,赶紧上前帮忙,为她脱下臭得难闻的衣裤,换上干净的病员服。小妹一趟又一趟端来热水帮她擦洗身子。

医生用听诊器检查后,挂上了液体。然后用碘伏细心地处理磨破的伤口,并再三叮嘱家人:白天两个钟头按摩一次,晚上睡觉之前再按摩一次。否则,没有知觉的手脚肌肉会发生萎缩。

晚上,李明、涛姐和刘叔几个来医院。李春见涛姐的面容十分憔悴,便随口问了句爸爸和大哥的情况。涛姐说,听说他们到了绵阳,暂时没有联系上。说完,捂住脸马上走开了。事后才知道,李春的父亲和大哥已经在地震中遇难了。

她躺在病床上,感觉病床在摇晃——余震又来了!于是床每摇晃一次,她的心就“咯噔”一下。

5 月 12 日 14:28时到现在,八十多个小时了,她几乎没有过真正地入睡,困在废墟里时她怕自己一闭上眼就再也醒不来了,住进绵阳中心医院后,本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好好补补几天来欠下的睡眠,可她仍然睡不着!究其原因,是心里依旧还处于极度紧张恐慌状态,一闭上眼睛就觉得被埋进了废墟:狭小逼窄的空间仅供蜷缩,长时间蜷缩的 病人推车上。救护车马上掉头回北川运送另一批伤员去了。原来一直在绝望中痛苦不堪的儿子,见到她从死亡的边缘活了回来,一把抱住她“妈呀妈的”大声哭了起来。她也跟着儿子一起哭。

小妹赶紧拉开儿子,叫他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别让你妈过分激动。然后,用手中的矿泉水打湿纸巾,帮她檫洗被泪水弄花了的脸。

侄儿李明见她情绪平稳了下来,谎称说是回家去拿东西,开车走了。

后来才知道,其实当时家里人根本没有爸爸和大哥的消息,大家瞒着她,是因为她刚被人从废墟里救出,身体极其虚弱。看她心存疑惑,一边的丈夫装成满脸的诚信跟她说家里人真的还安全,听丈夫这么一说,她心头便完全松懈了下来,上眼皮和下眼皮立马打起架来,很快,便粘合在一起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酣酣睡去时,嫂子却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人哭得死去活来。而谎称回家拿东西的侄儿李明开着车,到处打听她爸和她大哥的消息,大哥是李明的父亲,她爸是李明的爷爷。

五 绵阳中心医院

地震发生后几天,绵阳各大医院床位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爆满,始建于1939年的绵阳中心医院,创下了建院 69年以来患者就诊人数之最。

入院挂号窗口前排成了长龙,长龙般的挂号队伍里也有李春,当然不是李春本人,而是李春的家人。

长龙般的队伍像蚂蚁一样一点点地朝前移动,终于移近了窗口,挂上号后,再挤出人群,去住院部找值班医生,让给安排住院病房。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排在长龙般队伍里的李春的家人,离挂号窗口还有很长一截距离。太阳落坡了。

天色暗了下来。

背脊骨濒于断裂;整个身子动弹不得;头顶上方重重地压着痴心妄想也移动不了分毫的大石块……这种状况如影随形地伴随着她威慑着她,进而导致始终不敢贸然闭上眼睛!

家人见她休息不好,担心这样下去吃不消,要想痊愈就更难了。为了缓解她的情绪,他们开始轮番上阵为她按摩。按摩还真是有效,只要家人捏住她的手脚,随着手指在经络上轻轻地柔柔地来回游动,她的紧张情绪便会得到缓解,不一会儿眼皮就合上了。渐渐地,香甜的鼾声便有节奏地响了起来。只是,一旦家人放下她的手脚,她便立马惊醒过来,傻傻地望着他们,睡意一下子便跑没了。夜已经很深了。病房走廊上不时响起往来穿梭的声音。同病房里的病人安静了下来。丈夫在她身边疲倦地睡着了。儿子也在马甲躺椅上安稳地睡去。可她依旧没有半点睡意,快要断了的腰杆,撕裂般地疼痛,锥心似的难受!唯有大睁着眼睛熬到天亮,盼新的一天快点到来,或许疼痛可以减轻,或许她能够坐立起来。翌日。早上八点。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来查房,听口音好像是外地医生。昨天接她入院的医生在旁边介绍道:“这个伤病员是北川人,在废墟里埋了75个小时,昨天傍晚入的院,她的左边神经损伤严重,导致左手和左脚没有一点知觉。她身上还有多处小伤,左边和右边的臀部有两块大的擦伤。”

听完值班医生介绍,带队的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把医用小锤,从她的脚尖到脚掌,再从小腿到大腿,不停地敲打,每敲打一个处就问“疼不疼?”

她总是摇头:“不疼。”医生再用铁锤,从她的左手指尖上开始,到小臂,再到大臂,一点一点地移动,直到敲打到左手的肩膀,她还是说“不疼”。

医生把小锤放进包里,对大家说:“病人由于左手和左脚压迫时间过长,神经机能受到严重损伤, 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先给病员头部和胸部做检查吧,看有没有其他内伤。”然后,用眼光找寻一遍:“病员家属呢?”李春的丈夫连忙走了过去。医生扶了扶眼镜,跟他说道:“由于病人几天没有吃东西,胃肠道会发生痉挛,得慢慢给病人进食。要随时帮她翻身,以防病人背部上长褥疮。翻身的时候尽量向右边翻,她的左手和左脚没有知觉,不能再压迫左边了。她的手脚不能动弹,是因为周围神经损伤,造成的血脉不通畅,要两小时按摩一次,以免肌肉造成萎缩,发生其他病变。还要多给病人喝水,保持小便顺畅。”

“好的,我们当家属的一定会配合医生好好接受治疗。”丈夫说。

她几天没有吃饭了,一进食就不停地呕吐,丈夫和儿子非常着急,“他们喂给我少量的米汤,可米汤一进到嘴里,就感觉特别恶心,就‘哇哇’作呕,那个难受劲呀,要过好久才能缓得过来”。

丈夫给她翻身,她配合他一起使劲,可她的身体一点儿不听使唤,她用尽全身力量,丈夫拨弄了半天,她的身子依然一动不动。儿子赶紧过来帮忙,她才向右边侧了一下身子。最困难的是在床上小便,尽管她的体重不足90斤,但由于左边没有知觉,整个身体变得死沉沉的重,每次在床上小便,得要四个人一起合力:左右两边各站一个人抬脚,中间一个人将她抱起来,另外一个人放尿盆。每次帮助她解完小便,大家总是累得满头是汗。

5 月 17日,护工来病房,推她去CT 和 X光检查室作检查。狭窄的过道上住满了地震伤员,还有一些陪伴的家属。

他们的推车夹在人缝中走走停停,推车的护工边走边吆喝:“请让一让,有重病员需要检查。”出了住院楼,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人群。一路上,随处可见躺在担架上、坐在轮椅上、背在背上、抱在手里和搀扶着的伤病员。

医院的CT室门前排着长长的队列,像蜗牛一

样一点点地朝前移动。强烈的太阳光照着大地,明晃晃的,让她睁不开双眼。周围的人群你来我往,像在逛集市,喧闹声嘈杂声熬成了一锅粥。有孩子在吵吵闹闹,有人在大声喊叫着找人,还有的在打听家人的情况……

六 东南大学附属中大医院

南京,古称金陵、建康,是中国四大古都之一,有着 7000 多年文明史、近 2600 年建城史和近 500 年的建都史,有“六朝古都”、“十朝都会”之称。有着朝天宫、夫子庙、秦淮画舫、中山陵、莫愁湖等令人神往的旅游景点,尽管没有机会一一寻访,但这座古老而美丽的城市,却给第一次进南京的李春留下了许许多多美好的回忆。

当她从绵阳中心医院,转到成都华西医院,再从华西转到始建于 1935 年,有 80余年办学历史,集医疗、教学、科研为一体的综合性三级甲等医院东南大学附属中大医院,展现在她眼前的是鲜花、笑脸,她从中感受到的是温馨和体贴,更有如春风化雨般的慰藉、醍醐灌顶般的启迪……

离开东南大学附属中大医院,回到四川,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她都在想,如果没有中大医院医护人员们的精心医治(生理和心理),她或许走不出地震的阴影,战胜不了死亡的二次胁迫…… 2008年5月25日。她的病情开始恶化:成天咳嗽不止,喉咙火烧火撩地难受;高烧不断,体温逐渐上升。

消炎液体、退烧药、退烧针、额头贴、屁股塞管全部都用上了,没有一点作用!

高烧仍在继续。

医院一次次地下了病危通知。后来听说,一向坚强的李春的丈夫背后多次偷偷哭泣,并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地将她病情恶化的情况告诉了所有的亲友。

那天晚上,高烧39.5℃,护士拿来两只冰袋, 叮嘱丈夫给她紧贴在颈项两侧。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全身的肌肉突然松弛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瞬间袭遍全身,随之而来的是生命走到尽头,诀别人世的时刻降临了!她悲哀无限地拉着丈夫的手,流着泪水同他依依惜别:“我可能活不下去了,你要告诉儿子,他妈已经尽力了。将来你组建了新家庭,千万不要忘了我们的儿子啊……”说完,疲倦地闭上了双眼。

她不知道那一夜丈夫究竟是怎么过来的。第二天,一缕阳光从窗户里洒进病房,照在病床上。她睁开双眼,看见丈夫坐在床上。她第一句话说的是:“这是真的吗?我还活着?这是不是在做梦?”

从死亡边缘上挺过来的她,尽管体温仍旧在38℃左右,但头脑清醒,想着昨晚与丈夫的诀别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在废墟下暗无天日的三天三夜的都熬过来了,怎么那会儿就没有一点信心了呢?!此外,在转院医治的一段时间,地震的阴影、病痛的折磨让她痛不欲生,随着病情的不断恶化, 让她感觉苟活着的身子离一具行尸走肉已经不远,内心深处有一种要逃避现实、去往天国的念头。那些天里,她不想跟人说话,不愿接亲人电话,对医护人员的询问答非所问,对身边人心不在焉,整个把自己给封存了起来,木讷地接受治疗、机械地接受家人的按摩……

好在这些消沉的负面情绪都过去了。必须得过去!否则,她就对不起所有参与救助、医治她的医护人员,对不起她的亲人,对不起所有关注、关心和关怀她的好人,也对不起自己在废墟下长达75 小时的坚持!

之后,在中大医院的两个多月,她经历了10 次大小手术,每一次都是在死亡的边缘上行走,每一次也都是一次生命的再生。

手术前,全国中小型公共图书馆联合会长郭斌(原北京西城区图书馆馆长),每天给她发来无数条情感充沛的短信,鼓励她以必胜的信念接受治疗。

手术期间,浙江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李超平,专程坐火车赶到中大医院,了解她的伤情,同医生一起讨论治疗方案……

主治医师李永刚,在李春40℃高烧不退的危急关头,发现了大家都忽视了的病情:左臀部和右大腿真菌严重感染,肌肉深度腐烂。这一刻,他当机立断,以其精湛的医术,于5月28日、31日,6月4日、13日,接连为李春做了4次大手术,6次清创小手术。手术前李大夫会操作浓浓的江苏口音、轻声软语地安慰她:“李春呀,别紧张,我一定会搞好你的伤口。”为了预防她的伤口再度感染,李大夫采用了贴膜全面封闭伤口,用负压设备引流伤口内的溃烂残留物。有一次,李大夫有急事去了安徽,听说她密闭的伤口贴膜破裂,接电话后立马赶了回来,亲自对伤口进行消毒处理。

娇小玲珑、做事干练的周玲珍护士长,每天早晨 7点多走进病房,与脚下轻盈的步子结伴而来的是,盛开在她脸上花儿一般的笑容。她悉心询问病情,仔细观察恢复状况,还“越俎代苞”地给病人换床单、翻身、打点滴。考虑到李春半个月内连续做了四次大手术,体质特别虚弱,周玲专门给她开“小灶”:周玲详细跟她的丈夫讲解护理常识,为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和床单。见她整天扛着病痛不出声,对她说你不能把痛苦憋在心头,要学着哭闹发泄,通过发泄的渠道,将痛苦排放出去,唱歌则是最健康的发泄渠道。

在周玲的开导下,不怎么喜欢唱歌的李春开始哼唱起了歌曲。于是,中大医院很多医护人员便知道了四川灾区有个爱唱歌的快乐女人。

体弱多病的护士王迎旦,发现她身上有褥疮苗头,每天蹲在床边用氧气管对着患处脉冲,一冲就是一个小时。蹲得久了,往起站时,常常头晕目眩!

一天天,一周周,王迎旦用氧气管为她患处进行脉冲,不分上班和休假,一直坚持到她好了为止。

年轻的针灸师王桂英,利用工余时间,采用不同方法为她免费针灸。此外,还悉心指导小姑子按 摩手脚的方法,鼓励她只要坚持手脚功能训练,日后一定能会恢复健康,像正常人那样行走。

像正常人那样行走——这是李春内心渴慕却不敢奢望的心愿,是这位年轻的针灸师第一次给了她信心!

住院期间,中山大学的陈焕文馆长,代表图书馆家属员工,将3万元慰问金和鼓励李春走出困境的一大摞散发着油墨香的信件,交给她的丈夫,再三叮嘱他要继续照顾好她,争取早日痊愈。四川省图书馆陈戈、陈雪瞧、李忠昊……中国图书学会汤秘书长……还有,许许多多的图书馆同仁,经常打电话来询问她的伤势,积极想办法帮她筹集护理费。

志愿者张琼、姚峰……像亲人一样为她擦身、按摩。

医疗器械推销业务员金鸣,说服了他谋职的公司,免费为她提供负压引流,对她进行心理健康辅导。

手术后的李春吃不下饭,护士小朱把李春的病情告诉了母亲。早年下岗的姜素华长李春几岁,李春叫她姜姐。姜姐每天早晨5点钟起床到菜市买新鲜蔬菜,变着花样给李春做营养早餐:西红柿肝片汤、肉圆子汤、鲫鱼汤、小米粥……每天给她送到床前,一送就是一个多月,无论天晴下雨,每次都像时钟一样准时,直到她离开南京中大医院。

离开南京那天,瓢泼似的大雨下个不停。姜姐穿着雨衣赶来医院,手里提着一大包水果和点心。看着她被雨水浇湿的衣服直往下滴水,躺在担架上的李春,眼眶里流出的眼泪也像天空中的雨水,直往下滴答……

她边抹泪水边声音哽咽:“姜姐,我回到四川一定好好锻炼,等我恢复好了,一定要走回来看您!”

七 人到中年学走路

8 月 1日,李春从南京东南大学附属中大医院,转回四川省人民康复医院。医院是康复医院,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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