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边上竹笛声

Sichuan Literature - - 儿童文学专辑 - 肖体高

这里有座小县城,城边有条小河。河面不宽,只有三四十米。两岸是连绵起伏的翠竹林,山青青,水蓝蓝。小城很偏远,但是,酒好不怕巷子深,富在深山有客来。这是个旅游避暑的好地方。一拨一拨的外乡人,赶到小城来,坐在旅游船上,穿行在翠竹影中,看着船女那红勃勃的脸蛋,听着船女悠悠的歌唱,那是多么愜意的享受!

清晨,一只小船划开薄雾款款而来。船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位老人。男的内穿花格衬衣,外套醤色体恤,头发往后梳理显得光亮润泽。他端坐着,聆听着什么。是翠竹林中画眉婉转的歌唱?是天空中鸽哨的奏鸣?都不是,他专注的是小河边那竹笛声。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他本该走了,但是小河边那竹笛声让他不忍离去。他触摸过各种乐器,听过各种声响,尤其是竹笛声。可是为什么这偏远小县城河边这竹笛声却让他如此不舍?

此时,笛声响起。小船停在水面,老人静坐船中。没有了画眉的歌唱,没有了鸽哨的奏鸣,唯有这竹笛。《梅花三弄》、《流水行云》、《平湖秋月》,一声声,一曲曲,悠扬,婉转,激越,圆润,绵远……飘荡在河面之上,弥漫在竹林之中。老人再也坐不住了,他要去看看摸摸那支一定精美的笛子,见见那吹笛人。

“姑娘,快划过去!” “老人家,往哪?”

“笛声处。”小河边上有一块大石头,半边在岸上,半边在水中,石头上站着吹笛人,他叫祝韵,是小城最高学府县一中高三的学生。身材不高,但很结实。他每天清晨都站在这石头上,风吹不动,雨打不走,竹笛声声,从心里流出,画眉们听着,鸽子们站在楼顶忘却了飞翔。笛声还爬上山腰,让掩埋在那里的一位老人也听得见。老人是祝韵的爷爷。爷爷从小河边砍回一根根翠竹,坐在小巷的小屋里,用小刀雕刻出一支支竹笛。爷爷口袋里装着七八支竹笛,嘴边吹着竹笛,行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爷爷是卖竹笛的,有时一天两三支,有时一支也没卖,但大街小巷依旧响着爷爷的笛声。祝韵打小时候起就跟着爷爷,在爷爷的笛声中渐渐长大。祝韵发现,爷爷的脚步越来越慢了,笛声一天天地微弱,走一会,停下步,左手撑腰,歇一会。爷爷是老了!一天,爷爷忽然对祝韵说,孙子,爷爷要为你做一支最好的竹笛。爷爷走遍了小河边的翠竹林,终于找到一根又直又匀又结实的翠竹。拿回家,取了三截,要做三支,选取一支。爷爷弓着腰,一点一点的,一刀一刀的,一不小心,小刀划破了手指,鲜红的血流出来,洒在一支竹笛上。那血渐渐地浸润进竹笛里,竹笛变得殷红而光亮。爷爷说,孙子,就是这支了!

祝韵接过它,竟感觉到它的温热,仿佛有什么在竹笛里流动。放在嘴边一吹,那声音分明有些不同。不久,爷爷就死了,埋在对面的半山腰上。从那时候起,祝韵就每天清晨站在小河边那块大石头上。后来,祝韵参加全市中小学生文艺汇演,他的笛子独奏得了金奖。参加全市各条战线的文艺汇演,他的笛子独奏也得了第一名。祝韵成了小明星。祝韵也感到,这是一支具有灵性的竹笛,是山中的一只百灵鸟,是一副美妙的歌喉。可是,难道它就只在这小县城里打转吗?

游船划到了大石头边,老人看见,吹笛人是一位少年,手里拿的,分明是一支普通的竹笛,可是那声音却是如此动人。老人走下船来。“孩子,你过来,再吹一曲吧。”笛声响起,是一曲《化蝶》。河水停住了脚步,小鸟闭上了歌喉,老人的心激动不已,一把抱住了少年。

“我,我发现了一位天才的笛子演奏家!孩子,你想走出小城,让笛声飞越大山吗?”

“想!” “可是我怎样才能走出去?老爷爷,你指点我吧。”

老爷爷从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祝韵。“孩子,你来找我吧。”祝韵一看,眼前一亮。在南方的一座城市,有一位身材中等,但很结实的中年汉子,坐在一间豪华且宽敞明亮的写字楼里。当年,他偷走了一个卖笛人的三百元钱,来到这座城市,拚杀了二十多个春秋,终于成了有几亿资产的大老板。有别墅,有豪车,有娇美的妻子和女儿,可是他总感到有些飘浮,因为根不在这里,在远方的一座小城。按理,他没什么牵挂的了,母亲早逝,那个卖笛人已埋在小城对面的半山腰。还有那个乡下女人,给了她五十万,再在城里买一套住房给她,就算打发了,多么简单的事。但是小城里还留着自已的儿子。儿子就要高中毕业了。咱家 不缺钱,缺的是文化。他要儿子报考清华北大,或者复旦交大,然后出国留学,就是留到什么星球上去也行,可是儿子却偏要读文科,报考音乐学院。音乐音乐,那个卖笛人一生不是才挣了三百元吗?他仿佛看见儿子跪在自己面前,他正用穿着皮鞋的脚去踢他的屁股,一下,两下……一下比一下狠。你说,变不变?改不改?可是儿子一声不吭,也不掉一滴眼泪。再踢,再踢!那一次,一脚踢出去,没有踢着儿子的屁股,皮鞋却脱落,从窗口飞了出去。他终于停了下来,是累了?是心疼了?他不心疼那只一千多元的皮鞋,是心疼儿子。亲生的呀!此刻,儿子在做什么?

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几次走近电话机都没有拿起来。儿子,儿子!她在心里呼唤着。这是小城新建的最漂亮的小区,她就住在这个小区一套漂亮的屋子里。可是她却感觉不到幸福,因为这一切都是别人施舍的,惟有儿子是她的希望和安慰。儿子,儿子你在哪里啊?儿子快要高中毕业了,就要高考了,可是他失踪了!四处找过,也报了警,十天,半月,快一个月了!你可以离开我,可是你离得开儿子吗?她终于拿起了电话。

“祝大光,你儿子不见了!”

“有多久?”

“一……一个月。” “刘小芬,我要找你算帐!”他放下电话就直奔飞机场。飞机当然很快,比坐自已的奔驰更快。不到两个小时就降落下来,然后打的回到了小城。说来也巧,儿子也回来了,就在妈妈身边。他显得很轻松,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儿子,你到哪里去了?” “妈妈,你放心,你儿子不会出去做坏事的。” “你爸爸也回来了,你就等着挨踢吧!” “住在哪里?”

“那座最豪华的宾馆。”儿子赶了过去,手里紧握着那只竹笛,跪到他面前。

“说,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儿子不吭声。

“还想考什么音乐?”这回,儿子终于说话了,但只说了一个字,“是!”这声音在屋子里嗡嗡作响,久久不息。

“还音什么乐,你真是气死我了!咱家不缺钱,就缺文化!你要给我考清华北大!”儿子说:“音乐不是文化?” “文化,你爷爷文化了一辈子就挣了三百元。”他气得在屋子里团团转,转到了儿子身后。他抬起了脚,但终于没有踢出去。他深知,踢得再狠也没用。他走到儿子面前,夺下那只笛子,猛地举起来。他要用竹笛打儿子吗? “我要砸碎它,让你死了这条心!” “爸爸,不能!它是爷爷留下的,那上面流着爷爷身上的血!”

笛子掉下来了,不是砸下来的,是从手他中脱落的,因为他的手还高高地举着,颤抖着。竹笛落在地板上,叮叮当当,发出金属般的声响。

他的手还高高地举着,脸上是痛楚的表情,他感到了疼痛。手臂在猛地举起那一刻扭伤了。

祝韵走进了医院,在医院门口徘徊,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爸爸,都是我不好,害得你这样!”他侧过头来,看见了站在床边的儿子。“我在小河边上吹笛,遇上了音乐学院的教授,他深信我有演奏笛子的天赋,于是我去音乐学院集训了一个月。我已与学院签订了合同,要是文考合格,就会被优先录取。爸爸,你支持我吧!”儿子“嗵”的一声跪了下去。他没有说什么,还能说什么。“儿子,你现在最需要什么?” “补补数学和英语。” “好,让你妈给你请最好的老师。”小河依旧流淌,画眉们唱着同样的歌谣,可是小城已经发生了许多事。不久后,祝韵如愿地拿到 了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他给爸爸打电话,“爸爸,我,我们成功了!”他差点说我成功了。不,还有妈妈,还有爸爸,还有爷爷,还有老师,还有教授。“儿子,你等着,我就回来给你摆庆贺宴!”这真是小城的大喜事呀,电视台一次次地响起祝贺的歌唱,还有祝韵的实况演奏。他没有坐飞机,他驾驶着一辆奔驰。他要好好看看这大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要从一层层迷雾中走出来,走进阳光灿烂里。

庆贺宴排满了几个大酒店,让人们一同来分享。儿子,儿子!宴席就要开始了,可是不见儿子的身影。“儿子,儿子……”忽然有人高喊道,“我看见了,不,我听见了!你们听。”

一阵阵笛声从小城对面的半山腰上传来,小城静了,人们都在聆听。

小河悠悠,笛声悠悠。

【责任编辑(特约) 李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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