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

Sichuan Literature - - 目录 - 白连春

月亮

地球旋转吹拂风,风吹拂旋转地球?大海涌荡带动长江奔流,长江奔流带动大海涌荡?夜晚月亮更亮,你更亮?还是根本月亮就是你?这些,我不晓得,你晓得。你现在成为他们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天上,宇宙之中,银河系之外,哪里不见你?地上,太平洋之中,长江之上,何处没有你?

这里是中国四川泸州,长江边余甘渡口,这天夜晚来了一位重要客人:你。天上只有一轮月亮,地上,整个人类只有一个你。月亮和你遥相呼应。这首诗叫《东岩夜月》:月上东岩祗树林,江光晃漾翠微岑。仙宫涌出青铜镜,禅观镕成紫磨金。香梵桓依莲漏演,清吟直待筳钟沉。吹箫有客停舟望,去国怀乡万里心。诗一首一尾两枚汉字:月和心,月是我心。你多年前在泸州写的。几年前?十几年前?二十几年前?无人考证。

你是月亮,还是月亮是你?说不定,你和月亮,就是同一个?也无人考证。

诗中“仙宫涌出青铜镜”一句中的仙宫,隔近五百年,这个地名改叫飞仙台,已是一个屋基,我生在这里。这里是近五百年前,你埋你大儿同仁之地。你的大儿同仁生在泸州死在泸州。他在人间只陪你二十年。

只用一夜时间,你告诉所有人:爱你的人,恨 你的人,认识你的人,晓得你的人,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你告诉人们:葬我在故乡父亲身旁。多少人从云南永昌一路送你到四川泸州?这些人中一小个子黑衣花须老人特别,拄一黑色竹竿,混在人群里。你只看过他的背,他报过自己的名,不是对你,是在京杭大运河的客船上,对包围他的十个人,说自己叫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名。江湖人送他不留名称号,他一生和你一生如影随形,你从未在意。谁会在意自己影子?他的江湖和你的江湖不同。你是诗江湖,他的那个江湖叫武林,除武林中人,外人不清楚。他就是传说中的侠。

多少人从新都赶来泸州迎接你?你的妻子黄峨,她的贴身丫环,还有杨氏众多亲戚朋友。

原本就住泸州,哭泣到长江边迎接你的人,数不清。一泸州城的人,都出动了。这些人的脸,还记得吗?我是所有人中最特别一个:迟近五百年。我不是别个,是你四十八岁那年,妾周娴生的你的大儿子同仁。你认出我了吗?父亲!隔近五百年,还是泸州,我终于轮回成人,来到你身旁。

你晓得吗?父亲!再次轮回成人,多辛苦:第一次轮回成蝈蝈;第二次轮回成鸡;第三次轮回成狗;第四次轮回成草;第五次才轮回成人。给你写小说前,我就写了一首诗《亲爱的中国》。亲爱的中国,为什么生我在四川省泸州市沙湾

乡的长江边?长江向大海带去无数英雄豪杰,为什么不带我?为什么叫我白连春?为什么我是人?不是禽兽?不是蝼蚁?

为什么我还活着,诞生地早消失?亲爱的中国,草根到草叶的距离谁算出?草根下灿烂着祖先数不清;我,孤零零草叶上腐烂。

再努力终归尘埃,何时露珠?心残缺不全小小黑黑深深弯弯曲曲像虫洞不知通往何处?

多少光照得亮?亲爱的中国,火箭快,卫星高,丝绸之路远,我怎能拒绝垃圾一样被丢弃?

每年每月每日每刻每分每秒吃喝拉撒睡我唯一寻求:干些啥?

地球四十六亿年,我不到六十年,手脚伤痕累累涌血如泉哪能抱紧你?

一颗稻我的今生,一粒麦我的来世,一片青菜我的上辈子。

摩天楼林立,风雨夹缝侍候庄稼怎么只是白发苍苍的老农民?

亲爱的中国,你岂止我的国我的家我的命我的梦我的恋人我的钻石我的鸽子我的彩虹我的天堂?你想要我什么?我能给你什么?除非我自己。早先我叫杨同仁,现在我叫白连春。无论我叫什么名,一直是你儿。

我多欢喜,再看到你,近五百年时光未改变你的容颜:宁静,安然,甚至甜蜜。你,苦难一生,爱皇帝爱祖国爱人民爱音乐爱文学一生,流放一生,到底可以回家了。你想回家快疯了,他们不让你回。三十五年谪戍生涯,先后七次你偷偷从云南返回新都的家:十次经泸州,四次经嘉州。嘉州更名乐山;泸州还叫泸州。江还是那条江,山还是那些山,路也还是那些路。近五百年,新都一直叫新都,还在成都边。他们不明白你多想爸爸妈妈,多想新都, 多想世耕庄。

七十二岁,孤身客死异乡,你要求回家,他们不得不同意。

你躺在白木棺材里,半轮红日在泸州城上。天空燃烧,火红一片。泸州城黑压压的,人们得知你到达消息,无论男女老幼,纷纷朝长江边码头赶。人们边哭泣边赶路边传递:杨状元来了,要回家了。

你在泸州居住十多年。你在泸州最高兴事:母亲周娴生了我;你在泸州最悲痛事:一年不知泸州太热,还是我暴病?二十岁,死了,前前后后陪你二十年。你跪在我尸体前,几乎哭昏。我还记得你心碎的情景。我怎能忘?你,一世我父亲,永生我爸爸。

泸州人没不爱你。他们不叫你杨慎不叫你杨升庵,只叫你杨状元。个个都一样。

四月,春末夏初,柳树垂枝,绒绒的,绿绿的,摇摇晃晃的,轻轻地随风天地间妩媚,像你仍旧萌动一如既往美丽非凡的心。

你笑了,你认出了我。你对我说,仁儿我要回家,见爸爸妈妈。

隔近五百年,以重生方式,我又见到你,你是我父亲。你,以死的方式,见你父亲,回到你父亲身边。人,为什么无论隔多远多久,都想父亲,都想回父亲身边?人,就这样离不开父亲吗?

父亲不止是我们根,不止是我们家,不止是我们国,是不是?

你想埋葬在故乡父亲身旁,第一个不情愿的人是嘉靖皇帝。什么?他托梦给你们说他想葬在他父亲身旁?我偏不,他对文武百官说,活着我要他痛苦一生,死了我要他碎尸万段,我看哪个还敢反对我?

这话,很快,传遍大地。你是皇帝敌人,就是多少人敌人?

装你的棺材抵达泸州余甘渡口,捣毁你尸体的人,早等着了。

爱你的人把你的棺材从船上抬到码头,搁板凳

上,周围点亮蜡烛,他们或跪(年轻人)或坐(老年人)在地上,紧紧团在你的棺材四方,保护你,为你祈祷。

恨你的,想讨皇帝欢心的,连你的尸体都不放过,余甘渡口外,无边黑暗,不留名已先后杀了三伙来捣毁你尸体的人。仍有一蓝衣老人混在爱你的人中,挨近你的棺材。黄峨和她的贴身丫环一直守着你的棺材。老人铤而走险,想掀开你的棺材,捣毁你的尸体。黄峨注意到老人。当老人的剑刺来,黄峨赶紧用身体挡住。眼看剑将穿透黄峨,不留名飞来,挑开老人的剑。两人格斗着,从众人头顶飘进黑暗。长江上,朦胧月光下,两人越斗越远。

天亮,捣毁你尸体者的尸体,摆在余甘渡口你的棺材前,十一具之多。

中国上下五千年,权力大小五千年,江湖远近五千年,你死我活五千年。

庙堂多高,江湖多远。庙堂江湖密不可分。庙堂喜怒哀乐都成为江湖杀人理由。杀人要理由吗?恨一个人爱一个人,要理由吗?

柏木棺材装着你,反着光,一路照耀着,从泸州赶往新都。你悄悄乐着,躺在棺材里。你在泸州没多长时间停顿,只从夜晚到天亮。暂时,恨你的人没了,剩下都是爱你的人。某外国名人说一个人不能过一条河两次。长江,地球最长的河晓得这话错了。你,有限一生过她至少十五次。每次过,她都懂你的心含着万千舍不得。

地球四十六亿年,你是长江最爱一个孩子。水轻轻拍打岸。长江不情愿你离开。你,这次走了,何时再来?长江梦见你更多,还是你梦见长江更多?其实,一分一秒,你都未离开过长江。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 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你又写到月亮:惯看秋月春风。你不晓得自己是月亮吗?父亲!如何,我才能向你证明:你是月亮,父亲!月亮微笑着你的脸,闪烁着你的心,还挥动你的手,想把整个人间热乎乎搂进怀里。

北京

近五百年前:北京,孝顺胡同,你怀孕九个月零十五天的母亲,一天晚上看见月亮朝她怀里钻,突然醒来,就生下你。

母亲看见月亮钻进怀里,生了你。这事,母亲不敢给人说,你父亲也没说。她怕人笑你,更怕人笑自己。

谁晓得你和月亮的关系?谁晓得你和天地的关系?谁晓得你和人间的关系?

除你自己。你无时无处不在,天只要黑我就能听见你,天只要亮我就能看见你。在你的少年青年,你不清楚自己究竟爱音乐多,还是爱文学多?爱皇帝多,还是爱人民多?可能你老了,仍不清楚。音乐是地,文学是天;皇帝是天,人民是地。音乐是右心室,文学是左心室;皇帝是左心室,人民是右心室。怎么爱多爱少?傻小子。你笑我问得傻。

你的母亲黄夫人、祖父杨春,老师李东阳偏爱文学;你的父亲杨廷和偏爱音乐。眼睛会读,母亲教你唐诗;耳朵会听,父亲在你身边弹琵琶。渐渐,诗词音乐渗透你的肌肉骨髓,成为你血管中的每滴血,把你的每滴血都沸腾成大海,让你飞翔,叫你燃烧,使你同地球和宇宙都密不可分。不知不觉,你就会写诗,会弹琵琶。根本,你就是音乐诗词的产物,谁说不是?怪,弹的时候,你偏生出写诗灵感;

写诗之前,你偏有唱歌激情。

哪年哪月?那年你几岁?你忘了,听父亲弹琵琶时,你写出诗句:一盏孤灯照玉堂。父亲不喜欢,诗句好,太孤寂!这句诗,就这样笼罩你一生,你晓得吗?你如何躲得过命运安排?

这年春节未过完,你不满十二岁,母亲黄夫人突然死了。从北京,你扶着母亲棺材回四川,一路哭泣,走一个月。父亲不能离开,临行交你一封信,说,到秦岭前看,别忘了。全程王总管负责一行人吃喝睡。王总管你家老仆人,你叫他王伯。你一步不离开守着死去的母亲,夜晚睡觉,也睡在母亲棺材旁。这一个月,天地间的悲伤把你彻底装满。

灵车到秦岭前,你果真按父亲交待读了信:原来父亲要你在秦岭取冰,把母亲棺材装满,怕四川天热,母亲臭。

三天,才在秦岭找到冰。打开棺材,看到仿佛睡着的母亲:想到从此再见不到母亲。你哭昏了。

亲戚们都等在新都家里。第一次你看到母亲姐妹。她们活得好好的,惟独你母亲死了。

母亲两个姐姐两个妹妹,你发现四姨妈即母亲四妹最像母亲。她一见就把你紧紧搂进怀里,完全像另一个母亲。

慎儿,姨妈家在泸州,记得来啊!边抚摸你的头,她边说。

姨妈。你低低叫她一声。你不晓得你的后半生会和她在一起。你又哭了,心里想:姨妈不是妈。

母亲永远离开,你再看不到她慈爱的脸,再闻不到她身上独有的母亲气息,再得不到她的牵引和抚摸,是不是意味着你孤寂岁月的开始?不满十二岁,你如何不让自己想母亲?不让自己想母亲教你读过的诗词?还有那些构成诗词的汉字?一夜一夜睡不着,写诗,成你对母亲最好的怀念。小小少年,你究竟写了多少诗怀念母亲?

祖父和父亲在你出生前,就在朝中做官。现在说法:你是官三代。你家三代官,数你父亲杨廷和官最大,做到了首辅即宰相。

母亲去世同年,祖父杨春辞官回老家,祖母叶太夫人归途中,也突然死了。你父亲回新都,守孝两年。两年中,祖父教你《易》。两旬而洽,不遗一字。隔近五百年,丰家骅这样形容。他还说你:拟作《古战场文》,三叔廷仪极称赏,复命拟《过秦论》,祖父奇之,称你为吾家贾谊也。

这时写文章都是练习,你不当回事,早不知丢什么地方了?除祖父和三叔,人间谁读过你的《过秦论》?晓得你写过《过秦论》?这篇小说我把丰家骅讲的这事抄来,想让更多人了解:从小你就对历史有浓厚兴趣,能写出千古流传的《二十一史弹词》不奇怪。你这长篇弹唱叙史之作,第三段《说秦汉》开场词《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多年后,毛宗岗父子评刻《三国演义》,爱得不行,移至卷首。多少年了?无数人误以为这首词既然《三国演义》开篇,理所当然罗贯中写。

一九九六年,中国春节,中央电视播出巨资拍摄的 84集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吸引全球亿万观众。主题歌《滚滚长江东逝水》杨洪基唱,真切雄浑辽阔厚重高昂,感人肺腑,历史和现实同时被震撼,一时间大地上,人人奔走传唱。有学问的人站出来,说,这首词根本和罗贯中无关,和三国无关,是你为《说秦汉》写的开场词。

这时,你才进入人们视野。早先,多少年了,人们对你视而不见。

陈修元,四川省广汉市文联主席,在一篇关于你的论文中写:这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为升庵寓居泸州时饮酒咏史而作,他在词中流露出的历史观,是传统中国人历史观的典型反映。泸州,你在这里前前后后断断续续待十多年。很多次往返新都和云南,你都停留舍不得走。这里有长江,你母亲四妹一家,还有你数不清的朋友,给了你人生想要的安慰和不想要的痛苦。这里,生了你的大儿,又死了你的大儿。你的大儿名杨同仁,你晓得,就是我的前世。不然,今生的我,不会如此爱你,挖

空心思给你写小说。

人们才想起:四川一直流传“相如赋、太白诗、东坡词、升庵科第”。这意思:司马相如赋好、李白诗好、苏轼词好,杨慎试考好。人们对你误解由来已久,以为你只会考试,哪晓得你虽少写赋,诗词写得一点也不比李白苏轼差。不因我是你儿,才如此夸你。当年《明史·杨慎传》记载“明世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推慎为第一”。《明史》作者清朝张廷玉、冯铨等人,这话明确指出你是明朝第一。

李白唐朝第一,苏轼宋朝第一,你,我亲爱的父亲杨慎,明朝第一。

一五零一年四月,你的父亲杨廷和服阕入京,你随父回京。你的老师李东阳入阁那年,正是你入学那年。无意中你写的一首《黄叶诗》,被李东阳读到此“非寻常子所能,吾小友也”。他招你到门下。李东阳成为你生命最重要导师。

李东阳,父亲饱学,教私塾为生,家贫,当过摆渡船工。他四岁会写直径一尺的大字,京城中人视为神童。他在《麓堂诗话》里首次提出作诗五戒:戒讥讪,戒谄谀,戒鄙俗,戒纤亵,戒剽窃。

中国上下五千年,写过长江的人数不清。你写过,李东阳写过,早年,杜甫和李白写过,苏轼写过,后来我也写过。

所有关于长江的文字,我以为李东阳最美:奇形异态不可以物象,但见变化无终穷:或如重胎抱混沌;或如浩气开穹窿;或如织女抱素练;或如天马驰风鬃;空山怒哮饱后虎;巨壑下饮渴死虹;或如轩辕铸九鼎;大冶鼓动洪炉风;或如夸父逐三足;曳林狂走无西东;或如甲兵宵驰聚啸满山谷;或如神鬼昼露万象出入虚无中……吁嗟乎,长江胡为若兹雄?人不识无乃造化之奇功。

李东阳还有写渔民生活的诗《浮客户》:江南人家船为屋,白发长年水中宿。生儿不识徒步劳,生女赤脚随波涛。他的长诗《望岳》表面写泰山:半空翻碧浪,平陆走苍龙。紫爱沾岚湿,青怜泼黛浓。 最终指出:岁旱当忧国,民劳恐病农。他写给一位湖南朋友的诗:湖南近凋瘵,叹息为苍生。他出生京城,长期京城做官,最终,辞官不做。这样一个他,做你导师教你十年,你一点不受影响?

你一生经历三个皇帝;孝宗弘治朱佑樘,从你一岁到你十八岁;武宗正德朱厚照,从你十九岁到你三十四岁;世宗嘉靖朱厚熜,从你三十五岁到你七十二岁。

早先,弘治年,你未满十八岁,远在北京,就关注云南人民疾苦。豪绅不甘心占有涸田被淹,要求疏浚海口。修海口,获利是官员、督工,百姓得到只是劳悴瘟疫和死亡。你写诗《海口行》《后海口行》揭露,致《与巡按赵剑门论修海口书》,指出修海口“乃二三武弁投闲置散者,欲谋利自肥而倡为此议”,巡按赵炳然考虑利害得失,终止此事。

正德十三年,武宗到大同、绥德一带游乐,延绥总兵马昂犯法被罢免。马昂有个妹妹擅歌舞能骑射,嫁给指挥毕春,已经怀孕。马昂晓得武宗好色,把妹妹夺回献给武宗,大受武宗宠爱。马昂升为右都督,全家受封。整个北京为之震荡。

你三十一岁,写《宫词》讽刺皇帝淫乱:天下佳人出北方,能骑白马射黄羊。玉颜常在金舆侧,笑指青山是故乡。

正德十四年,二月,武宗欲到南方游玩,群臣一百多人伏阙谏阻,全部处以廷杖,当场打死十一人,才没成行。六月,宁王朱宸濠在南昌举兵反叛,武宗以平叛为借口,自封威武大将军总督兵马,出游江南,一路上遍刷处女寡妇。《明史·卷三零七》,看见美女就抢,就睡,闹得民怨沸腾。

你三十二岁,又写《南狩曲》十二首,揭露皇帝荒唐。

飞挽频年苦不休,乾坤无地脱征求。黄云塞北三千里,青海山东二百州。

南昌舟楫静江渍,北塞烽烟自虏氛。寰海讴歌明圣主,太平威武大将军。

这是其中二首。第一首写中国大地,百姓困苦,税收太重,税收都让皇帝游玩了。后一首写武宗连年出游,从北至南,随行人马不下万人,供应之费连及数省。他南下途中,朱宸濠已被后来辞官回泸州的曾屿战败,密令把朱宸濠押南京,释而再擒,以示威武战绩。你写诗讽刺。

前两个皇帝你写诗反对,后一个皇帝,你紧随父亲杨廷和,全身心反对,老了仍反对,最终断送美好前程,死了才能回家。有时我想:若不这样,你会来我的故乡泸州一住十多年吗?

二十一岁,你考中状元。主考官王鏊和梁储把你的文章选出,不小心你的卷子被烧掉。这场科考你是第一名,名字无法列入。卷子不存在。王鏊和梁储谁都不承认自己烧了你的卷子。你的文章写得太好,主考官争着看,看了又看,夜晚睡不着爬起来点烛接着看,结果文章点着了。你的文章写得好,每一个字都燃烧很旺,拼命似的,一下,整张卷子烧光,就像你的人生,不晓得往后退。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分三生有幸,到老你都学不会。火苗燎亮,火光冲天,差点把主考官眉毛烧了。主考官彻底傻,不知如何好?幸亏主考官两名,他们谁也不认帐,皇帝无法。不烧了一张杨慎卷子吗?什么大事?杨慎再考。

二十四岁,你又考中状元。有意思:会试,李东阳、杨一清为主考官,你得第二名;殿试,题为《创业以武,守成以文》你援史融经,天下百姓,帝王将相,兴亡成败,在你笔下如滔滔黄河天上来滚滚长江接海流,你不得第一名,谁得?隔三年,状元还是你的。也许不当状元,命运彻底不同。你说呢?

皇帝授你翰林修撰。人家陈世美,一个状元当驸马。你倒好,两个状元当修撰。你最终不成为叫我心花怒放的诗人,人类历史必重写。

虽中状元,虽一直在李东阳门下,虽常常写诗,此时,你未想过当诗人。你第一理想当音乐家。这不怪你,你父亲杨廷和就是音乐家,他四岁知声律,著《乐府遗音》。你自幼擅琵琶,常自曲自弹自赏。 你特别喜欢夜晚,尤其明月夜,总独自一个在长安街弹唱,无论春夏秋冬,刮风下雨落雪。有时你坐一棵白玉兰树下弹;有时你边走边弹,长安街无尽头,足够你走,天地无限大,刚巧把你的琵琶声和歌声装满。特别一提月亮,仿佛整个宇宙和你最亲,只要你在长安街弹,月亮就会降临人间。

此时此地,月亮的温柔和贴妥从未有过,地球有人类以来别人没见过,就像月亮是天上的你,你是地上的月亮,你们两个盼望至少三十亿年,终于合二为一。那种认同感,外人无法言说。天上只有一个月亮,地上只有一个你,在你的音乐中,天地都已经接近透明,越来越挨着,如两只手紧紧牵在一起。天地原本一体,谁把天地分开?为什么分开?传说不一。外国有外国传说,中国有中国传说。其实,天地怎么可能分开?怎么可以分开?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天?就像男人女人分不开,没有男人哪有女人?没有女人哪有男人?外国传说:原来女人是男人身体中一根肋骨。只有你和月亮晓得:月亮是你胸膛的心,从前是,现在是,将来是,不是传说,千真万确。

开始,你弹琵琶,天上一个月亮,地上一个你,不知不觉地上的人越来越多,几个,十几个,二十几个,三十几个,甚至,一百多个。这些人都被你的弹唱吸引来。他们跟随你,不远不近围着你,听你,看你,爱你,欣赏你。

这些人中两个特别,一个叫黄峨,她后来成了你妻子;一个你至死不认识,他被武林中人叫不留名。他们共同点,都比你小十岁,对你,除爱,还有敬,他们在你的琵琶声中长大。他们不同点,黄峨女孩,喜欢诗词,不留名男孩,喜欢武术。

不留名生武林世家,祖先从开始到现在,一辈一辈都习武。从祖父这一辈,隐身北京做生意。武林人的独特精明使祖父生意越做越火,到父亲这一辈,生意更火。北京城人,谁也不晓得他们是武林世家。什么叫大隐隐于市?他们就叫。

仿佛,你弹唱一支曲子的时间,漫漫黑夜过去。

天亮了。人间,非凡热闹。一切,都从梦中醒来。多少夜晚,你这样消磨青春时光?你记得吗?多少夜晚,在开始的无边黑暗中,整个地球都只有你一个人?你记得吗?

太爱琵琶,渐渐,你自己就成了一把琵琶,只要想,就会不由自主弹。你,就是流动的音符和流淌的汉字。没有人能把音符和汉字如此完美结合,除你。

原来传说中的琵琶精真有,就是你,我亲爱的父亲。

你生在北京,受教育在北京,命运转折在北京,四川泸州长江边出生的我,才到北京苦苦挣扎十多年,反映近五百年前,泸州给你安慰十多年。

北京多大,长安街多长。北京多辉煌,长安街多壮丽。一夜一夜,你的琵琶声使长安街成了天堂。长安街不想飞都不行,你的琵琶声是她辽阔的翅膀。你和长安街,一个人和一条街的恋情,一支支琵琶曲见证。你和中国,一个人和一个国的恋情,一首首诗歌见证。

你死后多少年,《四库全书》收录你的著述41种387卷,个人数量第一。王文才《杨慎学谱》统计诗,词,曲之外,杂著共269种。倪宗欣《杨升庵诗词》收升庵集内外诗 2522 首、词 361 首、曲 249 首,总计 3132 首。

临利不敢先人,见义不敢后身;谅无补于事业,要不负于君亲。这诗名《自赞》,你考上状元前后写的,被不少人认为是你人格追求,一生命运的写照和预言。

你死了,你留下的汉字活着,弹唱的音乐活着。你死了,你儿我活着,不知多少年我也会死,这篇我写你的小说,活着。只要长江在,你就活着。只要长安街在,你就活着。只要月亮在,你就活着。

你晓得吗?你离开北京,长安街就一夜夜自动弹你弹过的琵琶曲,直到今天直到永远。

那天早上,你又在长安街弹一夜琵琶。李东阳上朝,当时他已是相臣,路过长安街西街,驻足品 味随风传来不同流俗的音律,大为惊奇,派人探问,回报说是你在弹唱。李东阳下车造访,你见老师来了,从容而起,向老师献上一杯清醇。

上朝面君,时间还早,学生愿给先生重弹一曲。 月,霜凝,冰洁。三五圆,二八缺玉作轧坤,银为宫阙如镜复如钩,似环仍似玦兰闺少妇添愁,榆塞征人怨别汉家今夕影娥池,穆穆金波歌未阕

弹完,你在小褂外加上朝服,跟老师后面,进入皇宫。

李东阳对你的浪漫不满:杨公子,你的风采已足千古仰慕,何必躬亲丝竹,独占芳华?他是你老师,你不敢反对。你低下头,放慢脚步。二十岁,你结婚,妻子礼部主事王溥之女王妍,未给你生孩子。二十六岁,你父亲杨廷和升为内阁首辅。二十八岁,你祖父杨春去世。三十一岁,你妻子王妍病故。三十二岁,你续娶遂宁黄珂(官至工部尚书)之女黄峨为妻。这年,黄峨二十二岁。

三十四岁,三月,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头年猎渔覆舟落水受风寒,崩于豹房,无子。

你断定皇帝会豹房出事,没想死得如此快。男人除睡女人,任何事不做,早晚死女人身上,虽然这男人是皇帝。

你奇怪:这个叫朱厚照的男人,分分秒秒离不开女人,睡过女人数不清。为什么这数不清的女人,没一个给他生下一儿半女?不少男人睡一次,女人就生了儿子。朱厚照睡一万次,等于零。

你长期担任太史修撰《武宗实录》,记录数不清皇帝睡女人的事。皇帝远不止皇宫睡女人。他是皇帝,宫中女人挨个睡遍,还可以轻而易举全国各地大江南北睡女人。正德皇帝有本事把自己睡女人擢升国家大事。这样一个除睡女人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会的皇帝,竟叫正德,滑天下大稽无天下大耻。

堂堂明朝皇帝死女人肚皮上,人,还是畜?为什么不叫缺德,无德?

记不得多少次,皇帝睡厌宫中所有女人,微服外出找女人睡。乐而忘归,或乐得不够不归,你父亲杨廷和有要事相报,或别的大臣有要事相报,文武百官都在殿里候着,请皇帝回銮,请一回,不归,请两回,不归,请三回,还不归。文武百官从早晨到傍晚,一直候在殿里,头不敢抬一下,屁不敢放一个,话不敢说一句,实在痛苦。皇帝在宫外睡女人,他心里哪有文武百官?哪有天下百姓?在他看来,全世界,整个明朝,不大不小,不上不下,不左不右,不深不浅,就是一个,只是一个,女人下半身的洞,他刚巧把自己彻底装进去。那个洞就是他的天堂。

记不得多少次,身为修撰的你,身为殿试掌卷官的你,认为自己有责任提醒皇帝,一次一次上谏上疏:要皇帝为天下百姓做些事,少睡些女人。皇帝如何听你?皇帝不睬你,对你视而不见。

不止一次,你写诗讽刺皇帝。皇帝死猪不怕开水烫。除小说前面,我引用过的诗,你还写有词《西江月》:紫塞朝朝烽火,青楼夜夜弦歌。一朝明月雁声多,带得边愁无哪?云阙九重阊阖,家山万里岷峨。独愁乡思满蹉跎,梁甫狂吟谁和?

你对程朱陆王的哲学展开猛烈批判:认为宋人少成功,主要原因重虚谈、多议论、学而无实、学而无用,揭露道学理学心学禅学弊端,指出闻不若见、知不若行、君子性其情,小人情其性。除文学哲学,你史学考古学的贡献,也越来越被重视。

写疏写诗写文累了,加上你真想故乡,丢下手边工作,养病为由你回了四川。继续为这样的皇帝做事,你感到羞愧。

你四川一待三年,听说皇帝猎渔覆舟落水,受风寒卧床不起,才返北京。

四川三年,你没闲着:常和成都诗人朋友一起去杜甫草堂饮酒写诗;你死了原配王妍;娶了新妻黄峨。

淫乱的,无耻的,不受人爱戴反遭人诅咒的皇 帝享乐中死了,一时,朝中大权落在两个人手里。

太后。原皇帝母亲。太后没权力欲,她不像后来清朝末那个太后。这太后不管事。管这管那,不如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瞌睡来了挨着枕头,什么都不管逍遥。她和她的儿子正德皇帝一样追求快乐。

朝中大事落到你父亲杨廷和身上。他四朝元老,这时内阁首辅,左柱国,谨身殿大学士,东阁大学士,少傅兼太子太傅,不得不,成为明朝最高领导。一生当官,他更没权力欲,就想着尽快找出新皇帝,交出权。

正德七年即你二十五岁那年任首辅起,你父亲主持朝政,关注民生,改革弊政,反腐肃贪,为明王朝创造了短期的经济繁荣和政治稳定,被史称“救时宰相”。

他忠,正,孝,廉,从不谋私,多次推辞皇帝封官晋爵。

正德六年你状元、嘉靖二年你二弟杨惇进士、嘉靖五年你堂弟杨恂进士,都是科第考试结果,你父亲没任何涉及。

在朝几十年皇帝仅有几次赏赐:白银五十两、米八石、羊九只、酒十瓶等财物,都有其他大臣共得,非你父亲一人。

正德皇帝死,他独揽朝政三十七日。一生正直清廉,实在忍不住,他裁撤五十位贪污救灾款的官员。

什么叫救灾?就是人民要死了急切盼着我们救。救灾款都敢贪?胆子太大了。你晓得不?你贪一两银子,就有一个人民饿死。还能让你在朝中当官?皇上不在,我为什么在谨身殿上朝?就是要我们时刻牢记: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官。万恶我最恨贪,贪是万恶之源。既然你贪了救灾款,我该拿你怎么办?只能把你撤了,让你回家也当一回人民。你父亲杨廷和说。不能便宜他们,得让他们背着“贪污救灾款”的牌子,游长安街。太阳底下游一回,月亮底下再游一回。让人民晓得贪污救灾款的都是些谁。再把他们赶出北京,赶回老家。

你说。于是,五十位贪污犯,都摘了官帽,反绑双手,背着写了“贪污救灾款”字样的牌子,游长安街。白天游,晚上游。整个北京城的百姓倾巢而出追着看稀奇。他们从未看过这样的好戏。谁的主意?一妇女问。杨状元。一老者答。这老者正是不留名祖父。不留名和父亲在他身旁。他们脸上的笑使星空激荡。他们追着看一天一宵了。

好,另一老者说,看狗日的们还敢不敢贪人民救命钱?

时不时,有群众向贪污犯吐口水,朝贪污犯身上砸白菜梆子、破鞋等垃圾,甚至有人拿菜叶包了一泡不干不稀的屎,正砸在一贪污犯脸上。这是个中年男人,本来脸十分帅,沾上屎就不美了。这些被裁撤的贪污犯恨死你父亲和你了。你谪戍云南永昌,被裁撤者招募不少杀手一路埋伏伺机杀你。

湖广兴献王朱佑杬的儿子朱厚熜,是正德皇帝堂弟。正德皇帝堂弟几个,为什么你父亲选朱厚熜?一朱厚熜是成化皇上亲孙子,二朱厚熜几个王子最聪明。想国家好,你父亲选了朱厚熜。谁晓得?他一选,不止断送自己一生,两个儿子你和你二弟命运从此改变,而且,明朝一代不如一代。事实证明:皇帝不把聪明用在天下百姓,只用于个人享受,危害远大于不聪明。不知临终前,你父亲有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

选了朱厚熜,你父亲立刻和朱厚熜私密对话:他,朱厚熜,必须先过继伯父孝宗皇帝朱佑樘当儿子,然后,才能当皇帝。

什么叫人小鬼大?朱厚熜就是。他十五岁,聪明过人,再三向你父亲表示:他一定会认伯父孝宗皇帝朱佑樘为父亲,可不可以先让他当皇帝?他保证:当了皇帝,立刻认朱佑樘为父亲。你父亲看着朱厚熜一张孩子气的脸,疼爱地答应了。

随即,你父亲派一个由皇家成员、朝廷大臣、高级太监组成的代表团,去湖广,对朱厚熜宣布太后懿旨:太后决定,新皇帝是你!

谁说天上不掉馅饼?天上掉下林妹妹,没砸在贾宝玉怀里。朱厚熜在家睡觉,天上掉下皇帝龙椅,正垫在他屁股下。一夜间,朱厚熜当了新皇帝,为世宗,年号嘉靖。

很快,聪明的朱厚熜明白:自己,一个京城都未进过的外藩王子,虽当了皇帝,真在皇宫行使皇帝权威,难。为什么?大臣们个个惟你父亲马首是瞻,你父亲当官几十年,地地道道忠臣清官,一生光明磊落为人做事任何人即使鸡蛋里挑骨头,也找不出一点污迹。

朱厚熜想:把事闹起来。第六天,他提出:把自己父亲兴献王朱佑杬尊为皇考,升入太庙,位列武宗之上。这意思是:他自己做了皇帝,他父亲就是太上皇。这样一来,朱厚熜不认朱佑樘做父亲就能把自己搬正,不是兄终弟即继位,是真正皇帝太子继位。虽然,他父亲太上皇只是空有的称号虚位,但,这有违历朝历代正统宗法。你父亲为首的朝中大臣如何同意?当然不,相反,你父亲要朱厚熜认朱厚照的父亲朱佑樘做父亲。你父亲认为:做了朱佑樘儿子,朱厚熜当新皇帝就天经地义,于理于法都符合。矛盾激化了。矛盾一激化,皇帝的权肯定大过臣子。当时缺失推动力,波澜壮阔的斗争暂且沉落海底。大海表面风平浪静。这场斗争一开始就注定朱厚熜全面胜利,所有反对他的人彻底失败。又一招:朱厚熜决定迎自己母亲入京。你父亲以王妃礼仪,朱厚熜坚持皇太后礼仪。一臣一帝又干上了。朱厚熜真聪明,立刻皇宫门口痛哭流涕,说:你不让我妈进京,我带我妈回老家,另找人当皇帝吧!你父亲只得以皇太后礼仪迎接兴献王妃进京。三年后,风卷云涌,翻江倒海翻天覆地。新科

进士张璁上书支持嘉靖皇帝尊兴献王夫妇为皇考皇妣。张璁,何人?之前,考七次未中,第八次中进士。四十七岁,成绩二甲,不愿庸庸碌碌一生,决定赌一把,公开支持皇帝。大礼议复起,你父亲仍不同意。

你父亲和你偕同列三十六人抗争,以集体辞职挟皇帝,被停俸。其中八人被抓进锦衣卫诏狱。许多人退缩。又一次,你父亲、毛澄、何孟春、徐用先和你等,在天安门前金水桥约集群臣两百多,先后在文华门、左顺门等处跪哭进谏。

朱厚熜残酷镇压,抓进牢一百三十四人,廷杖一百八十人,十七人活活被打死。

你父亲到底老了,怕,本来,他不是权力狂,做到首辅的他,乞致仕,退休离开北京回到四川新都的家。纵然他完全放弃权力,嘉靖七年,皇帝仍把对你的恨转移到他身上,剥夺致仕在家的你父亲的所有封赠和爵秩,削职为民。你父亲——有功于明朝社稷的大政治家含愤罹疾——悲痛三年默默死了。他死了,对你的牵挂留在人间。你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蒋冕、毛纪继你父亲后任首辅,不久,也乞致仕,退休走了。

惟独你还坚持反对皇帝,纠众撼门大哭,声彻殿庭。

七月十五日中元节,你被下狱。这天晚上,中国大地所有鬼和神都出来了。北京长安街没你弹琵琶,静悄悄,月亮不像往常亮汪汪白生生挂树枝上,消失得不知所踪,只见数不清的影子摇晃。没人敢出来看:究竟鬼影、神影,还是人影?整个北京,整个地球,只听见风呜呜吹,仿佛为你哭泣。后来,老人讲:中国月亮,足足消失半年。月亮再听不到你弹琵琶,伤心之极。这是月亮有生以来:五十亿年最忧愁的日子。月亮再来中国,圆圆一轮变成缺缺一牙。老人还说,这之前,中国月亮一直比外国圆,这之后,就不如外国圆了。

十七日,你被廷杖。从小到大,你未被打过: 你父母、你祖父祖母、你老师,舍不得打你,外人,无人敢打你。谁想到?中国历史上唯一两次考中状元的你,被皇帝廷杖了。什么叫廷杖?就是朝廷之上,被小你十九岁的皇帝命令脱裤子,叫人拿大棒子打屁股。小孩子,犯大错误,才被父亲脱裤子打屁股。身为朝廷高官的你,饱读诗书爱弹琵琶的你,被当成小孩子脱裤子打屁股,在文武百官面前。

你以为自己已经是皇帝,就可以不顾祖宗之法吗?

被打得鲜血淋淋,你还挣扎着抬头问朱厚熜。查不到你究竟被打多少杖?你从未对我说。你不记得了。你不记仇。你虽不记仇,但你坚持真理。你确信你坚持的绝对真理?皇帝想晋谁为太上皇皇后,升谁入太庙,是他的事,和真理有关吗?你至死反对,誓死不休,意义何在?你被打半死,被两人像货物一样拖回牢房。一路,你的血染红苍天。

二十七日,仅隔十天,你再次被廷杖。你拒不向皇帝认错。你若不向皇帝认错,那意思就是:皇帝错,你对。普天之下,皇帝的国家,哪有皇帝错的道理?真理第一条:皇帝永远对。真理第二条:皇帝错了,务必参考第一条。自小朝廷官员家长大,你不晓得?亏你还两次科考都是状元。

第九天晚上,深夜,皇帝悄悄来牢房看你。皇帝微服,独自一人,提盏小小的灯笼。你见皇帝来了,仍靠墙根半躺着,没对皇帝笑,没喊皇上你好,更没说皇上微臣有罪。皇帝命令打你,立刻后悔了。你,毕竟中国历史上唯一两次考中状元的人,皇帝也爱才。在皇帝心里,不愿你反对他。皇帝把你对他的反对称为背叛。你不止自己反对他,还带动更多官员反对他,就是说,你不止自己背叛他,还带动更多官员背叛他。皇帝希望你,这个明朝第一才人,站在他一边,成为他永远的亲信。你,为什么不站在皇帝一边?为什么不成为皇帝的亲信?皇帝没做什么坏事,只不过想把自己父母扶正。难道不是皇帝孝敬父母的表现?你偏反对。你反对一下就罢了。你誓死反对,非要皇帝放弃不可,非要皇帝认错不可。

此刻,神不知鬼不觉,史书更不记载,皇帝来看你。你为什么不向皇帝示一下弱?皇帝见你看他来了,一动不动。当即,皇帝在心里顽固地恨你。皇帝不晓得:你不是不想动,你动不了,伤太重。

你不能动,至少可以给皇帝笑一个,或,说一句皇上你好,再不济,你低低轻轻悄悄喊一声皇上,也行。你都没有。皇帝后来回忆:这些中,只要你做了一样,他都可以不继续惩罚你,不会对你由爱生恨,不会因为恨你,导致恨你父亲杨廷和,恨你二弟杨惇(他也被削职回家),恨你全家。皇帝误会你了。你靠墙根半躺着,被廷杖,很疼痛,很悲伤,睡不着,醒不了,一直深陷半睡半醒半梦。皇帝来,提盏小小的灯笼。你哪里想到皇帝竟然到牢房看你?灯笼的光很暗,朦胧得很,勉强照亮你的脸,让皇帝看见。你,根本看不清皇帝。你的屁股被打烂,你的眼睛耳朵已经充血。被打第九天,眼睛耳朵里的血还瘀着,未散除,大大影响你的视力听力。你感觉一团浅浅的光,以为月亮。早先,你天天晚上到长安街弹琵琶,月亮于你再熟悉不过。月亮如同另一个你。你想:自己一生永远的黑夜,月亮来看你了。

月亮你好。你说,你张不开嘴,发不出声。月亮你好,好想你。你在心里给月亮说。你哪里晓得你自己才是真正的月亮?牢房无声无息。皇帝见你一动不动,离开了。第二天一早,皇帝再次命令廷杖你。先前一次廷杖十七人被打死,为什么两次廷杖,你都挺过来了?

廷杖你的人,锦衣卫旗校行刑者,对你大大手下留情,他们念你父亲多年关怀,敬佩你的不屈,主要皇帝要他们留你一命,好惩罚你。

你昏死苏醒,被皇帝谪戍云南永昌卫。皇帝不原谅你不原谅他。一个人爱自己父母,有错吗?他先后六次赦免大礼议犯人,别人个个都被赦免了,始终不赦免你,致使你永身弃用,永身不能回家。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记载:用修在滇南,世宗意不能忘,每问杨慎如何?阁臣以老病对,乃稍解。用修闻之,益自放。这文中的用修是你,世宗即嘉靖皇帝。

你再次被廷杖,太阳很长时间迷失方向,在大海里,无法升上中国天空。不知多久以后,也许就在你写了滚滚长江东逝水之后,太阳沿着长江的风,才升上中国天空,重新普照中国大地。

后人,包括我,翻看你留下的诗文集,除对祖国和人民的爱,感叹天涯远,自己如何想回家,之外,找不到片言只语对嘉靖皇帝本人和皇权体制质疑怨恨和悖逆的。

在我亲爱的祖国,历来有“学而优则仕”“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之说,人人以为真理。

自你被谪戍云南永昌开始,明朝一百多年,都走下坡路,最终被清灭。

清灭明前不久魏忠贤时代,几个皇帝都不管朝政,整天整月整年躲在后宫和女人睡,家事国事天下事都交太监,以致几百年后,一个女人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男人,阴气满天飞,差点把太阳和月亮都覆盖了。这些糗事不在这篇你的小说内,我懒得写。

倒是嘉靖年间的火灾必须写一写。你父亲杨廷和说:是废祖宗之礼的报应。

嘉靖元年:正月,清宁宫后三小宫火灾;二月,南京针线厂火灾,通州城楼火灾。二年:五月,荣府火灾;九月,秦府宫殿火灾。三年:这年无火灾。七月,你十七日和二十七日两次被廷杖,随即被谪戍永昌,你和黄峨离开北京。

四年:三月,仁寿宫火灾,毁玉德、安喜、景福诸殿。

五年:三月,赵府家庙火灾。六年:三月,西库火灾。八年:十月,大内所房火灾。十年:正月,大内东偏火灾;四月,兵、工二部公廨火灾,毁文籍。

十三年:六月,南京太庙火灾,毁前后殿、东西庑、

神厨库。

十五年:四月,山西平虏卫火灾,毁神机官库军器。

十八年:二月,赵州及临洺镇行宫火灾;驾幸卫辉,行宫四更起火,陆炳负嘉靖出,后宫及内侍数人被烧死;六月,皇城北鼓楼火灾。二十年:四月,宗庙火灾,毁成、仁二庙主。二十五年:五月,盔甲厂火灾。二十六年:十一月,宫中火灾。三十一年:八月,南京试院火灾。三十五年:九月,杭州大火,半个杭州城成为灰烬。

三十六年:四月,奉天、华盖、谨身三殿,文武二楼,午门,奉天门,全被烧毁。三十七年:正月,光禄寺火灾。三十八年:正月,前军都督府火灾。四十年:十一月,万寿宫火灾。四十四年:三月,大明门内西千步廊火灾。

你离开北京是嘉靖三年,这年你三十七岁,人生正壮年。就这样,你从朝廷来到江湖,从爱弹琵琶无足轻重的官员成了中国不可缺失为数不多几个伟大诗人之一,成了泸州人民热爱的人,更成了我的父亲。因为你,一次一次我生在泸州长江边。

老师批评你,你不反对,且听老师话,从此不在上朝前弹琵琶。皇帝晋升自己父母,人家朱家自家事,不影响你,不影响天下百姓,你坚决反对到底,为什么?

牵舟挽潞河。客船由京杭大运河南下入长江,溯行到湖北省江陵。

早先,朋友告诉你:许多被你父亲杨廷和裁撤的挟怨者,招募不少杀手,在流放路上害你,你和黄峨不得不把自己打扮成一对年老的叫花子。你们穿着破烂衣服,不算,还在身上抹屎,屎散发的臭味,三米内能把人熏倒。你把自己弄得又老又瘸,你两次被廷杖的伤未好,装瘸很容易。这伪装,为难了 黄峨。但,为了你,为了和你在一起,她什么做不出?她也把自己弄得又老又丑。

看到你和黄峨的样子,船老板不要你和黄峨上客船。你两个一起长大的幼年好友,悄悄替你买通船老板,给了重金,要他务必保证你和黄峨在客船上的安全。

客船在京杭大运河上航行。你和黄峨躲在三等大客房的穷人中,时不时,看到有带刀佩剑之人,来回走动,仿佛在找什么人。你和黄峨都惊得冷汗直冒。在你和黄峨不远处,一个黑衣人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竹竿混在穷人中打瞌睡。他正是不留名。出发前,祖父交待他:杨状元一家人间凤凰三代忠良,你就是自己死了,也不能让杨状元有半点闪失。他来不及答,父亲抢着说了,我儿我放心,杀尽天下坏蛋毫发无损。随即,父亲问他:我儿,假如人家问你的名号,你如何答?我看,就答你叫“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名”吧。要得。不留名答。

客船到江陵那天晚上,那些带刀佩剑之人,终于辨认出你和黄峨,在他们要动手杀你们之时,不留名堵住他们,把他们一步一步逼到船尾。船尾无篷。

皓月当空。哪里有你,哪里就有月亮。你在船仓,和众多穷人一起,已经睡着了;月亮在天上,把一缕最温柔的爱抚投射船尾。

长江像地球一条丝带和岁月游弋相契。无长江牢牢拴住,地球早消失九霄云外。各式各样的武器无声闪着白白的冷光,包裹住黑色的不留名。

我们是中原金钱豹八兄弟,还有漠北二鹰,你谁啊?敢挡道?那些人中的老大不服。

我叫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名,不留名说,若你们要杀杨状元,必先被我杀。话音未落到船底,还在头顶飘浮,他们就杀开了。那些人有十个之多,岂怕不留名一人?他们十个,全都出了手。

错身间,不留名从竹竿抽出一把细细的剑,递出十招。招招见血封喉,比闪电快。那些人何时何地见过?此时此地见过,他们永无机会再见。他们全都被不留名杀了。月亮最温柔的爱抚投射到不留名身上。整个宇宙,只有月亮晓得不留名现在是谁,而不留名,也清楚月亮本来是谁。

其实那些人不止十个,是十一个,另外一个看出不留名真本事,一直躲在后面未出手。

他未出手,不留名就没杀他。正是他,把你和不留名是月亮的话,传遍江湖。

月光一闪,只一缕,他们十个全死了,他们谁呀?中原金钱豹八兄弟漠北二鹰。他说。月亮杀了他们。他说。杨状元和不留名都是月亮。他说。杨状元满月,不留名残月。他说。别看不留名黑色,月亮难道只白色没黑色?谁说黑色不是月亮?他说。

刀有正反两面,花有正反两面,人有正反两面,月亮也有,杨状元和不留名就是,他们是月亮,月亮是他们两个的加,谁杀得了月亮?给再多钱,老子也不干了。他说。

江湖,凡听过他话的人,都认为他疯了。老子疯了,老子活着。他说。

说了这话,他退出江湖,回老家娶妻生子,成了卖烧饼和豆浆的,几十年后,笑着老死自家床上。你们终于平安到达江陵。妻子黄峨一路送你到江陵,不敢往前送。两个人一起,目标更大。

黄峨,一个女人名字叫峨眉山的峨不是嫦娥的娥,可见她的父亲黄珂非一般人。黄珂能做到工部尚书,岂一般人?黄珂把女儿黄峨教育得天下无双,她嫁你是珠联璧合。多年后,徐渭赞她:旨趣闲雅,风致翩翩……才艺冠女班。黄峨嫁你,从尚书女儿知府妹成为宰相媳妇状元妻,一时间,被数不清的女人艳羡。无奈你因议大礼见弃于嘉靖皇帝,谪戍 云南永昌卫,不得赦免,更无奈,她像你的原配夫人王妍一样没生孩子,你好想她能给你生下一儿半女,可惜,结婚五年,她没有。

你们被迫分离,你在云南,她在新都,直到你死,你才又回到她的怀抱。等到她死后,终于和你合二为一。生同心,死同穴。相爱的人终归会在一起。有意思是:她在人间活了和你一样多的岁数。你们未同日生,但同岁死。

虽然你们没孩子,她爱你是真的,不知你爱她是不是真的?你的爱情为什么不如她的长久?女人容易变心,还是男人?

黄峨名字强大,毕竟女人,你是她的全世界。离别时,看着她脸上的悲哀,眼里的泪花,你如何忍得下心?

到达江陵,东方初晓,金鸡惊啼,离曲催发,血和泪流,穿心断肠。她将孤身溯江西上返回四川,你,舍舟登陆,经湖北、贵州进入云南。次年正月抵昆明,旋即去永昌戍所。拿你之前的苏轼的话来说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诗情激荡,一下涌满你的心,如何控制得住?就在江陵临江渡口边,写下一诗一词后,你,彻头彻尾,就是我亲爱的诗人了。

相比词《临江仙·戍云南江陵别内》,我更喜欢你的诗《江陵别内》。这是你稍早之前,在洞庭湖上写的。我没去过洞庭湖,抄一遍你的诗等于我跟随你去了一趟洞庭湖,你不反对吧? 同泛洞庭波,独上西陵渡孤棹溯寒流,天涯岁将暮此际话离情,羁心忽自惊佳期在何许?别恨转难平萧条滇海曲,相思隔寒燠蕙风悲摇心,菵露愁沾足山高瘴疬多,鸿雁少经过故园千万里,夜夜梦烟萝

这首诗,在你写下的所有汉字中,你首次使用三个对你有重要标志的词:天涯相思故园。

你的后半生,流放三十五年,一直在这三个词中挣扎:天涯在苦苦的相思中,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活生生,一点一滴,一分一秒,把你杀死在故园。

读了你写她的一诗一词,黄峨也写了一诗一词给你。她和你,可以真正夫唱妇随。 才经赏月时,又度菊花期岁月东流水,人生远别离空庭月影斜,东方亮也金鸡惊散枕边蝶长亭十里,阳关三叠相思相见何年月?泪流襟上血,愁穿心上结鸳鸯被冷雕鞍热

这是她写给你的一诗一词。诗我忘记叫什么名了,词叫《罗江怨·寄远》

你后来嫌她不给你生儿子,又娶周娴和曹莉两个女人。两个女人先后给你生两个儿子同仁宁仁。你的大儿子同仁由周娴生,生在泸州长在泸州死在泸州,他陪伴你二十年。他就是我的前世。因为我是你儿,你嫌黄峨,我不能说你对错。我只想说,在你生命中,这几个女人,黄峨是最爱你的一个。她不是普通女人,她和你一样,是诗人。你给她的,除哀愁,就是悲痛,要不,就是思念和期盼。嫁你前,她的欢乐有诗为证。

金钗笑刺红窗纸,引入梅花一线香。蝼蚁也怜春色早,倒拖花瓣上东墙。这是黄峨未嫁你时写的诗。当时,她多少欢乐,难道不像春天本身?

和黄峨分手,你买一匹枣红马,骑着向云南进发。三国时,战神关羽千里走单骑。你,落难书生扶病上路,匹马行万里。非常疲惫,非常痛苦。抵达永昌,你险些无法病愈。

你不晓得:在你身后不远不近,不留名骑着一匹黑马,一直守护你;你更不晓得,见你的病一天比一天重,不留名把祖传秘方交给医生,医生才治好你。

黄峨

流行说法:黄峨是美女作家。嫁你前她已成名。她身上有美女作家通病,拿爱情当生命,一生只爱你一个男人,无论天老地荒海枯。

你不止生长在几代官员之家,属于官三代,才高,琵琶弹得整个京城最好,诗词写得整个京城最好,还极帅,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狗见狗踹。你晓得吗?远在你考中状元前,黄峨就执著地爱上你了。不止一夜,她睡不着,那时的她还是小小少女,就偷偷跑到长安街上躲在人群中听你弹过琵琶,不止一天,她由于抄到一首你的诗兴奋得浑身仿佛被点着一样要燃烧,她小小的少女身体根本就是火苗火焰火把火炬。

你两次考中状元,黄峨功不可没。她时常向菩萨祈祷:菩萨啊请务必保佑我的慎哥哥考上状元。

二十岁你结婚了,妻子王妍为礼部主事王溥之女。听到你结婚消息,黄峨十岁,只晓得哭,说不出自己的感情。她恨父母为什么把自己生得这样小,以致不能嫁给你。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十岁,不全懂这诗意义,已会背了。身心如蝴蝶,很快,她把你当秘密,想:自己还小,等长大了,做不成你的妻,就做你的妾,也是好的。

头一次你参加科考,听说你的卷子被燃掉,榜上无名,她把头埋进被子哭一夜。这个你从未见过的女孩,她,十一岁,已经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悄悄爱你多少年了?一个十一岁的女孩爱上比她大十岁的哥哥,为她心爱的哥哥向菩萨祈祷,菩萨能不听她的吗?

第二次,三年后,你再次考上状元,卷子平平安安,没出任何意外。你,更没出任何一丁点儿意外。

菩萨真好,菩萨一直保佑你。

她就时时刻刻分分秒秒,盼着你能到她家。十天后你才到她家拜长辈。她父亲黄珂和你父亲杨廷和一样,都是四川人。不过她父亲的官比你父亲小很多,只是工部尚书。虽然官小很多,由于都是四川人,平常还是有一些往来。这年你二十四岁,她十四岁。十四岁,已经婷婷玉立,眼睛不能掩饰心灵了。你坐在堂屋和她父亲聊天。你叫她父亲黄叔叔。她父亲祝贺你终于考上状元。你和她父亲后来又说些什么,她不晓得,她整个心思都在你身上。第一次,她发现:你比早先帅了。第一次,她发现:若不嫁你,她就永生不嫁。她被自己的发现惊呆了。她用金钗捅破窗纸,躲在窗户外面偷看偷听,母亲走到身边都没感觉。母亲费很大力气才把她拖走,仿佛,拖的是一架拖拉机,她赖着不肯离开。她一天一天长大,一天比一天更加爱你。她一天一天长大,一天比一天更加美丽。她一天一天长大,上门提亲的一天比一天多。父亲母亲都懂女儿,从不逼黄峨嫁人。父亲母亲从不到你家说女儿的事。这事怎么说?无法说。父亲信命,告诉女儿:命中是你的,谁也抢不去。母亲信佛,告诉女儿:一切都有菩萨安排。

听说你厌倦官场(早在你二十五岁那年,你的恩师李东阳看到你终于中状元,就致仕,退休离开北京回了老家。京城中没了恩师,你发现官场少很多温暖),尤其厌倦给只会睡女人的皇帝修撰和上疏,离开北京回了四川新都老家,你前脚走,黄峨后脚也跟着离开北京回了四川遂宁老家。虽没有和你在一起,但遂宁总比在北京离你近些。仿佛离你近些,就能听到你、看到你、闻到你、摸到你、抱到你、亲到你……哎呀,不能再继续想你了,再想,人家就疯了。

听说你原配王妍病了,黄峨几次向菩萨祈祷要她快些死。为得到一个男人,要菩萨保佑这男人的妻子快些死,黄峨都有点恨自己不是人了。然而,没办法,她就是爱你,她只是爱你,她控制不住自 己想要跟你在一起。她夜里想你,睡不着;她白天想你,走不动,吃不下,水都不肯喝一滴。

她回遂宁老家,是母亲陪同的。母亲怎么放心宝贝女儿独自一个回四川?

母亲派出仆人,悄悄守在你老家新都世耕庄附近,一有你的消息,立刻快马回报。所以你头天死了原配,第二天黄峨母亲就晓得。母亲晓得,当然黄峨也晓得了。什么叫母女连心?什么叫可怜天下父母心?

母亲还给仆人重金,要仆人做一事:凡来你家提亲的,一律搅黄。这仆人不简单,是一对五十多岁夫妻,为了钱,为了报答主人三十多年恩情。他们二人合作,全力以赴,使出浑身解数,搅黄了五个来你家提亲的。

终于你死原配第二年,黄峨如愿以偿,成了你的妻子。黄峨一直认为是自己向菩萨祈祷的结果。母亲没给女儿说自己的秘密。两个仆人也不说。这两个仆人是看着黄峨长大的。尤其妇人和黄峨关系不一般,黄峨小时一直吃她的奶。她是黄峨的奶娘。黄峨嫁你,这对夫妻和另一个小丫环,随即进了杨家。三人从此年年月月和黄峨在一起,从未分开过。

这对夫妻自黄峨来到人间,一直是黄峨仆人,后来,他们死在新都世耕庄。黄峨从未把他们当仆人。黄峨叫他们:男的李爸(男人姓李),女的张妈(女人姓张)。除黄峨父母,除你,他们是黄峨人间最亲的人。不然,少了他们的陪伴安慰,后来,和你聚少离多三十多年,黄峨怎么活?

婚礼隆重程度四川百年不遇。女方父亲尚书,男方父亲宰相。乖乖,天下除皇帝大,就是人家了。从遂宁到新都,黄峨坐着花轿一路走一路玩七天,响器班吹吹打打唱唱闹闹七天,玫瑰花瓣、糖果和小钱撒七天,看热闹的人们追七天,太阳把四野的村庄点燃七天,风香七天。七天,在外国,上帝创造世界,并按照自己形象创造了人类;在中国,女娲创造天地,且拿泥土捏了人放到地上。这七天是黄峨的永恒,更是沿途百姓的永恒。三个月后,黄

峨结婚走过的路,仍浓郁芬芳。几十年后,看过热闹的人仍记得当时情景,仍猜测坐在轿子里的女人,究竟多美,多迷人,多幸福。

黄峨感谢菩萨:把自己暗恋了十多年的心上人送到身边。

你,第一次真正看见黄峨,以为娶到的只是一个美人,哪里想到?竟是一个才华一点也不比自己差的诗人。当黄峨把新写的诗《庭榴》交到你手里:移来西域种多奇,槛外绯花掩映时。不为秋深能结实,肯于夏半烂生姿。翻嫌桃李开何早?独秉灵根放故迟。朵朵如霞明照眼,晚凉相对更相宜。

你仍不信:这人间除自己,还有一个女人爱写诗,这女人就是站在面前的新婚妻子。天下哪有这样巧的事?你不晓得黄峨暗恋你十多年了。你更不晓得为把女儿顺利嫁你,黄峨母亲费多少心机。

你再婚当时,正是五月。读着黄峨的诗,你不晓得:是石榴花美些,还是自己新婚妻子美些?

这些日子你人生最得意,不喝酒也有飞的感觉,你的身体哪一寸不是翅膀?飞在天上,你就在心里暗想:正德皇帝睡遍天下女人。那些女人全部加在一起,都赶不上黄峨一手指头。你发现自己一分一秒也离不开黄峨了。这,在你身边的,哪里是一个女人?分明是全世界,整个地球。

云南

月亮底下,远远地,一黑衣人骑一黑马摇摇晃晃来了。这里是通往昆明的必经之路,路两旁埋伏着八个人。八个人都看出黑衣人个子不高,不是难对付的主。他们先后从埋伏处起身,亮出刀剑等武器,站在路中。马不敢往前走。黑衣人下马,轻轻拍一下马屁股。马躲到一边了。黑衣人停在他们对面。

你是杨状元?八个人中的老大问黑衣人,我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专在此杀杨状元。我不拿人钱财,专保人平安。噢,这么说,你不是杨状元?大哥,他就是杨状元,也不会告诉我们啊,杀了吧,八个人中唯一的一个女人说,这女人的脸长得像极了荷花,好几天没杀人,我手都痒了,小子你晓得吧?我就是专送人到天堂的何仙姑。原来是自称八仙的武陵八妖,失敬得很。小子,你晓得我们,我们杀人从不失手。老大说。我杀人只一个理由:凡杀杨状元的,必先被我杀。好大口气!杀!八个人中一个黑脸大汉喊。八件武器一起朝不留名挥来,卷起的气流差点把不留名掀翻。他们没把不留名掀翻。武林之外的人眼睛都来不及眨完,不留名已经把他们所有人一个不剩地杀死了。

月光一地灿烂,到处流淌的血看起来分外妖娆,叫人迷醉。

客船到江陵,你和黄峨下船分手,不留名一直悄悄跟随你身后,何时到了你前面?无人晓得,除不留名自己。

不留名把八具尸体处理好不到一盏茶工夫,你骑着枣红马就来了。你歪坐在马背上,疲惫得不行。明月当空,高原的天蔚蓝,你的头发如点燃的蓝丝绒,能闻到心灵味道。

随风飘荡,你轻轻吟着诗句:商秋凉风发,吹我出京华……弱侄当门啼,怪我不过家……估客叹浮萍,放臣悲落木……何由一缩地?暂作锦江游。

你刚吟完,路那一头,一个美貌青年挥舞双手朝你跑来,边跑边喊:杨状元!我等你多时了。很累了,下马憩憩吧。青年对你很关切。你谁呀?你问。未下马,你对来人怀着警惕。荒郊野外,深夜:月亮,风,石头,草。突然跑出一个人,你能不怀疑?

杨状元,我是简绍芳,正德进士简腾芳弟弟,我哥嘉靖初当御史,我哥在成都草堂见过你,我也

在那里见过你,你忘了?简绍芳一脸兴奋,听说你要流放云南永昌,我早早就从江西新喻赶到此处等你了。

听到有人吟诗,就肯定你来了,人间除我哥我最爱你了。简绍芳继续说。

简绍芳搀扶着,你下了马。自被下狱,被廷杖,被谪戍,第一次,你听到有人说爱你,而且是最爱你。你有些受宠若惊。虽不太信,你已经确定面前的简绍芳不会害自己。下马后,简绍芳一直牵扶着你,我带着水,哥你喝吗?你才想起自己的确十分渴。喝一口吧。就是水冷。

不要紧。喝了水,你对简绍芳说,我还是想不起何时何地见过你。

我记得,上次见你就发誓一辈子向你学习,要是你一直在京城当官,我还没这机会。

这话听着别扭。转念想如此境遇,简绍芳还真拿自己当亲人。你有什么好挑剔?

简绍芳牵着马,你坐在马背上,你们继续朝前走。不到天亮,昆明在你们眼前展开。路上三三两两来往的人,多了起来。

到昆明,你该好好洗个澡哥,简绍芳说,你不止衣服破烂,像叫花子,还一身臭死了。听简绍芳这样说,你突然涌出泪来。为了躲避被仇敌追杀,你不止自己朝身上抹屎,还逼妻子黄峨也抹。要不嫁你,黄峨怎么受这样的罪?堂堂一状元,朝身上抹屎才能活命,叫人晓得,岂不笑掉大牙?是得好好洗洗。你说。哥你哭了,你莫哭,我会一直陪你。简绍芳说。你止住泪水。你不晓得如何应付流放生活,也不晓得怎样面对简绍芳。想不到人间有一个杨慎,还有一个简绍芳。你开始信神了。要是你晓得不留名,会不会更信神?我把能找到你的诗都读了,简绍芳说,你是我读过的最伟大诗人。

嘉靖四年二月,简绍芳陪你抵达永昌。你谪戍永昌卫,军籍,须先投军。按军制,你当穿赭衣戴戎帽,值勤上岗,巡逻放哨;团练还要荷戈就伍,入列差操。生活环境、方式都和往常不同。

《军次书感》中,你叹息:天地侧身孤旅外,江湖短发乱兵前……何事穷愁无伴侣?东风独坐感华年。

你在军中痛苦,简绍芳更痛苦。他不能和你在一起,只得住离军营三里外的村庄。每天天不亮朝军营跑,天黑也舍不得离开,扒军营门口眼巴巴望。看守不让他进。那些日子他的泪水没干,一直哭,为你为自己。

你在军营待二十三天,使你彻底脱离痛苦的人是沐绍勋和郭楠:一个嘉靖元年黔国公,一个云南巡抚,他们将你从永昌转到安宁,筑云峰书院给你住。树木葱茏,环境清幽。碧玉泉适宜养伤治病。每天,你的学生三个到三十个不等。张含、王廷表、胡廷禄、唐锜、李元阳、杨士云、吴懋。七人后世称杨门七子,前六人又称杨门六学士。各人都有重要作品。

你的不幸成就云南,你改变的不止百姓生活,还有文学和政治。你对云南的影响至今犹在。专家多次多文,这篇小说不赘述。最高兴的是简绍芳,他成了你的书童仆人,所有活全包,你只须养病读书写作上课。除做家务,他还为你整理作品年谱。你至少给他写过二十首诗。他和你没距离,是你生命构成。

沐氏明朝开国功臣。沐英起,世代守滇权重一方。早年,你父亲杨廷和举进士,为翰林庶常吉士,到云南迎娶督学黄明善三女。沐绍勋的父亲沐磷对他极礼遇。后你父亲杨廷和当首辅,给予沐氏很多关照。

郭楠为你上疏请求赦免议礼诸臣,被逮遭廷杖削籍。

你住安宁二十年,偶往永昌,全靠沐氏周旋。嘉靖七年春,安宁瘟疫,为免受到感染,沐绍勋把你接到洱海。

嘉靖十六年沐绍勋去世,你写祭文:卜筑草堂,

烟霞独盛。阔焉间者,茫乎所之……慎伤因依于摧颓,感恩私于畴曩。

沐朝辅袭黔国公,你谪戍云南二十多年,想家是唯一的病,为照顾你,沐朝辅以奉戍役名义让你往来滇蜀。

嘉靖二十六年沐朝辅病逝,你极悲痛:忆曩追昔,殊遇蒙只。折简问奇,饩赂丰只。招提曲宴,情丰茸只。涕岂无从,维怀公只。

沐朝弼袭黔国公。在沐朝弼帮助下,嘉靖三十二年,你全家寄居泸州。你手不释卷,篝灯夜读,笔耕不辍。有关云南作品;地理《滇程记》、气候《滇候记》、历史《滇载记》等。

流放云南作品:诗词曲《滇海曲》《龙关歌》《海风行》等。

音韵作品:《转注古音略》《古音丛目》《古音猎要》等。

笔记作品:《丹铅余录》《丹铅续录》《丹铅杂录》等。

云南人民至今传说:你被充军前想到云南,却说“宁充海外三千里,不过云南碧鸡关”,终于如愿来到云南。为什么你要来云南?你母亲是云南人。你是云南女儿的孩子。

土豪刘斑豹靠作假弄到秀才文凭,你写对联:犬耳耷拉难戴官帽,绣花枕头仍是草包,讽刺他,为百姓出气。

你摘来无数竹叶,撒进洱海,竹叶变成竹钉鱼,从此渔民有打不完的鱼。

你流放云南,不向地方权贵折腰,一贫如洗,总饿肚子,度日如年,妻子黄峨来看你,为不连累黄峨,你不和她见面。

你常牵着一只老羊,在羊角上挂一束茴香,遂了老羊茴香(老杨回乡)之意。

云南人民至今传唱:可怜可怜真可怜,可怜不过杨状元,孤身独人居破庙,缺米无柴过新年。

云南人民至今记得:你顶着流放之身,怎样帮助当地贫苦百姓。

嘉靖五年,云南寻甸土司安铨暴动,攻城掠地,杀人越货,形势紧急,你率僮奴步卒一百多人,驰赴木密,与守臣击败叛贼。

嘉靖二十五年,大理推官吴宗徽代理安宁州守期间,准备加征盐牛税。你为民请命,言于当道,使安宁人民免征盐牛税。

你在云南留下的民间故事数不清,这些故事见证云南人民对你的爱。

从你,我看到正义的人永远正义;有良心的人分分秒秒有良心。

天涯一词不晓得多少次出现在你的词曲里了? “戎旅今年四处家,故乡咫尺是天涯。”《鹧鸪天·北岩寺酒阑书感》;“人在天涯,忘却天涯。”《一剪梅·戏简西峃宿杏花楼》;“听彻晨鸡又暮鸦,病来帘外即天涯。”《浣溪沙·永宁病起将归》;“莫上最高楼,天涯添别愁。”《菩萨蛮·大理普宁寺中秋》)。病中,你怕登高,越来越想家。

“思乡心独苦。”出自《送余学官归罗江》。人家都回家了,为什么你不能?

嘉靖十五年,你四十九岁。这年皇子载壑诞生,嘉靖皇帝高兴,大赦天下罪人,你的好友徐用先被赦还乡。他嘉定今乐山人,由于议大礼下狱,发配辽阳。获赦,他就开始往家走。第二年,他走到定海(今属天津),病了,再走不动,死在回家路上。徐用先死的消息传来,已经五十岁的你痛哭失声,旋写《哭徐用先》:子卿还绝漠,贾谊返长沙。共喜天才定,俄惊日已斜。颓峰萦九折,逝水绕三巴。挂剑应无地,飞蓬惨泪笳。

斯人已逝,空留老友惨淡的眼泪无尽的悲伤绵绵不绝的怀念。表面上,你为老友之死哭,其实你更多为自己。老友最终获得大赦,可以回家,你呢,永无机会。想家想得实在不行:睡不着觉,吃不下饭,走不了路,写不成诗,只能偷偷跑回去,看一眼新都,看一眼世耕庄,看一眼妻子黄峨,看一眼二弟杨惇,

看一眼父亲母亲和祖父祖母的坟,再偷偷跑回来。

回一次家,当一次贼。做人做到这分,活着还有意义?

有年冬天你出游,云津码头一派春光,诗兴大发: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吟出昆明四季如春。昆明的美丽给你多少安慰?流放后期,你对昆明又吟出:春城风物近元宵。首次把昆明称春城。我晓得了昆明最先是你的春城,现在成了大家的春城。

垂杨垂柳绾芳年,飞絮飞花媚远天金茧抱春寒食后,玉蛾翻雪暖风前别离河上还江上,抛掷桥边与路边游子销魂青塞月,美人肠断翠楼烟

这首诗叫《折杨柳》,不知你是不是昆明湖边吟的?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云南的月亮特别喜欢圆。你在月亮底下吟诗。有中国人起,杨柳就是中国人离别和思乡标志。在你前,多少人吟诵过《折杨柳》?幸福千万种都相同:和亲人平安在一起。痛苦只有一种:就是不能和亲人在一起。你虽也用了杨柳飞絮飞花,还用了金茧玉蛾,还用了游子美人,更用了河上江上桥边路边。你思乡回家的愿望比普通人辽阔,像这一夜的月光。月亮只一轮,光照遍地球。凡想家的人,都在她的怀抱。

你在月亮底下吟诗,一如既往,简绍芳在月亮底下听你。

你站着,他坐着,在同一棵柳树下。不知离你们多远,三只夜鸟,不急不缓,朝你们无声飞来。飞得离你们越来越近,没人看得出他们不是鸟,是三个人,除不留名。恰巧不留名在他们前面。不留名从未离开过你的左右,你一直不晓得他的存在。他的价值不需要你晓得,只需要你平安。在简绍芳心里,你是人类唯一一个人;在不留名心里,何尝不是?

那三个人,从低树飞向高树,再飞向更高树,渐渐高到和月亮一般高了。

他们是黑色的,月亮是白色的。在和月亮一般高时,他们都抽出了各自的武器。这些武器闪着痛彻天地的寒光。你都不熟悉,不留名熟悉。他们抽出武器,须臾间,不留名从地上飞到月亮之上,一一将他们击落。

他们来,无声;他们去,更无声。月亮静悄悄。你周围的四野更静悄悄。除不留名,谁晓得这天晚上发生过什么?不留名晓得,他不会对任何人说。你在人间又过了平安一天。这一天,你五十多岁近六十岁,还是六十多岁近七十岁?你不晓得。不留名虽然晓得,但他忘了。因为你不晓得他晓得,这样的夜晚数不清。

不留名不是石头,活生生的吃喝拉撒睡,饿了会自动流口水,受伤会自动痛还会自动叫喊,想家更会自动梦见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还有弟弟妹妹,但为你,一个根本不晓得他存在的人而存在。他的价值和你的价值一样,证明人间的人性。

嘉靖五年五月,惊闻父亲杨廷和病了,等不得报告皇帝批准,你私自骑马疾驰十九天,经宜宾到新都世耕庄。七月,父亲疾愈,你携妻子黄峨同去云南。黄峨在云南陪你三年。当年秋天,第一次路过泸州。

你是未经批准逃回乡的钦命军犯,返云南路上不敢久留。泸州歇脚,时间很短。母亲四妹一家对你很好。你十二岁失去母亲,母亲四妹一家是你多亲的亲人?

又一次,姨妈把你紧紧搂在怀里。你头发花白,姨妈头发雪白。

你离开,你的大表弟韩适甫一直把你送到四川和云南交界处。韩适甫字明可,你写《留别韩明可表弟》一诗表达对亲情的喜悦:促膝喜开怀,离筵咫尺间。鷁便巴江水,马怯永宁山。回首叫虞舜,驩兜何日还?

这首五言六句,迄今为止,是我所知你第一次

路过泸州时写的唯一诗篇。你十分惦念故乡新都,开始滇蜀来回奔走。一生,你至少十五次到过泸州。每次,简绍芳都和你在一起。

一生,你断断续续在泸州居住十多年。简绍芳至少陪你八年。他老了,白发苍苍,才离开你回家。

泸州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对于你,是生命暖巢。

泸州

泸州城西僻静处你买地方修住宅:书房,院落,长廊,给建筑取名:蕊珠楼、芸香阁、紫洞天、薛荔垣,院内遍植桃花,仿佛,大大的明朝世外小小的桃花山庄。

你常静坐在院里桃树下,读书写作之余,抬头睁眼或眯眼看着天上轻轻飘过的白云,朵朵白云都将你的心带到九霄云上。千真万确,你感到自己是一只风筝。无论你的心在天上飘多远多高,地上稳固站着放风筝的人,你就不急不慌更不乱。你想终老这里:读书吟诗会友养性。长江和沱江留住了你的心,还是宝山,以及城外数不清的山水?

你十二岁母亲黄夫人去世。你怎能忘记母亲对自己的爱?年龄越大你越想母亲。晚年,你这样叙述母亲一家:云贵提学副使眉山黄公明善之女。姐妹五人,长适眉山引礼熊玮,次适长寿御史周藩,次为吾母,次淑人,次适香河崇庆万衡。此文清楚地表明:你母亲是黄明善三女,淑人是四女。

当时,泸州住着你母亲四妹黄淑人。多年后,她去世,你深情地写《姨母黄淑人墓志铭》:吾姨母泸州卫昭勇将军、松潘右参将苍雪韩公恩配淑人黄氏……清代光绪年间所修泸州《九姓乡志》记载:韩恩,字苍雪,山东省鱼台县人。正德中任泸州卫指挥使,以军功升任右参将,转松潘副总兵,诰封昭勇将军。

韩恩和黄淑人生两子即你的两个表弟韩适甫、韩述甫。你是他们的表哥,他们不止爱你,还敬你, 对你十分亲。韩适甫在嘉靖已袭父职任泸州卫指挥使;韩述甫还是州学生。他们是庇护你晚年在泸定居的主要人物。

泸州有老地名韩家垇,韩氏产业,占嘉靖年间泸州城五分之一。就是说,泸州城有五分之一的人,都跟着两氏兄弟一起当你是表哥。泸州有你的亲人,你有家的感觉。韩适甫字明可号炅庵。你字用修号升庵。你们的号都相似。你先后写过多首诗送韩适甫。

《戏炅庵》:花骢小市频频过,落日凝光缓缓归。忘却将军开幕府,只缘姹女翳朝辉。

《送炅庵应荫北上》:采兰赠弟弟如金,黑首清才重碧深。怡然洽谈经藏汉,纵横说剑看庄谭。东南海寇氛方炽,西北天骄日未沉。白日骅骝看一驾,清风蟋蟀莫轻吟。这是组诗四首中一首。

前一首你写他贵为将军,只知到处玩耍寻花问柳。

后一首你要他振作精神,干功立业,为国家效力。很多次,你离开泸州远去永昌,表弟韩适甫都长途相送,直至四川和云南交界。

给表弟韩述甫你也写过多首诗:射虎当年旧将家,剩将笔阵绾龙蛇。停云关上红尘隔,紫竹林中翠袖斜。燕寝清香盘紫雾,鼠须玄点窜青霞。几行循墨千冲折,何必班超万里沙?

这是其中一首。气魄雄伟豪放,在你的集中不多见。

在泸州,除你姨妈一家给你极大安慰,还有太守薛治、兵备佥事姚梧和众多好友都给过你很多帮助。

这里生活安逸,轻闲,不失繁华。明朝时期的泸州,长江上游最大城市,重要程度,全国排在前十名。水路陆路都方便,向南,可以通往你的流放地云南,向西可以回你父亲的家新都。

坐在院落中的你,白天是阳光本身,夜晚是月亮自己。

心安了,身体也要治疗。北京,你两次受廷杖,

死而复生;云南,你的脚开始痛,眼开始花,左手开始不能举。一生在流放地和父亲的家之间奔走,再强壮的身体又能坚持多久?你不愿躺床上,受病痛折磨。一生遭遇种种痛苦,不代表人间没你想要的幸福。

不愁痼疾婴双竖,为喜良医得二楠。采药名山吾愿毕,白头久矣谢朝簪。这是你为两位医生写的诗。

你的心情从未有过的好。二楠指名中医彭楠和任楠。他们不仅给你治病,还陪你松下围棋花前度曲春日共饮采药名山……

泸州太守薛治对你很关照,仰慕你的才学,令儿子薛季德从你学习。

你岂止只教薛季德一个学生?你两次考中状元,全国学问最大,究竟还教了多少学生?不得而知。反正,一城人都晓得泸州来了杨状元,一城人都争着把自家孩子送来。你收还是不收?这是人民对你的爱,你能不收?

私下,家里门一关,你遍收学生,把毕生所学教给孩子们。

公开,时不时,你拿面粉把脸涂白,头发扎成两个小丫,插满五彩缤纷的花,坐一乘小得不能再小的无顶木轿,相当于椅子,喝得醉醺醺,由简绍芳带头抬着,一群歌妓前后左右把你包围,手捧杯盘酒具,蹦蹦跳跳,唱唱闹闹,招摇游街。轿子两边一副对联:士到东都须节义;地当西晋且风流。无人懂这对联意思。一泸州城的人追在后面,欢天喜地,像过年看大戏。

杨状元又喝酒了。

杨状元又发疯了。

人们奔走相告。很快,你已经疯了的消息传到北京嘉靖皇帝耳朵。嘉靖皇帝哪肯轻信?随时询问身边贴近大臣:杨状元最近怎么样了?他没住永昌,永昌太苦。一个大臣答。偷偷住泸州,另一个大臣答,泸州酒都美冠天下,借酒浇愁愁更愁他天天喝酒。

酒哪能给他想要的安慰?杨状元彻底疯了!最后一个大臣这样说。

皇帝听了,心里乐:好个杨状元,你也有今天!就想:好吧,算了,随你去,反正你已经疯了。

嘉靖皇帝聪明,吸取了前任正德皇帝乱搞女人死得快的教训,梦想长生,修殿筑庙,请尽天下道长学炼丹。他从不关心百姓,却常惦记你:他怕你,恨你,视你为世仇。过几天,嘉靖皇帝又想起你,又问身边贴近大臣:杨状元最近怎么样了?在泸州,天天和妓女一起喝酒唱歌。一个大臣答。另一个大臣说:很多人看见他总站在长江边,要跳江自杀了。

醉酒发疯,跳几回江了,长江沱江都跳,就要死了。最后一个大臣这样说。

皇帝听了,多少放下心来,想:就算你没死,反正,也要死了。他就继续梦想长生,继续修殿筑庙,继续跟道长学炼丹。你在泸州,的确跳过多回江了。这时正值夏天。泸州热出了名。你一年比一年老,受过两次廷杖,长久流放云南,身体岂不越来越差?夏天怕热冬天怕冷。冬天好办,可以多穿衣服,少出门,烤火,喝酒,唱歌,睡觉。夏天除登宝山坐在树荫下扇扇子,就是下河洗澡。

你从小爱洗澡。你是假疯子真诗人,加上简绍芳追随怂恿,就常脱光了,赤裸裸下河洗澡。你的身上,早年被廷杖的疤痕历历可数,触目惊心。简绍芳甚至鼓励歌妓们拿柔弱的手抚摸你身上的疤痕。一次一次,长沱两江见证你的痛苦。遭受这么多,你初心不改,对世界的爱对皇帝的爱对百姓的爱依然如故。泸州好,左手沱江右手长江,都从你的心流出。泸州好,百姓养很多女儿,你来到泸州,纷纷做了歌妓,冬天陪你喝酒唱歌玩耍,夏天陪你脱光了下河洗澡。你下长江,她们下长江;你下沱江,她们下沱江。她们并非全冲你的钱来。她们真心爱你的,少吗?不是歌妓本人,谁能说出?就算歌妓

本人,谁说得出?你从不亏待任何歌妓,你总把她们当姐妹。

你不缺钱,她们缺钱。你缺青春,她们有青春。你需要美,她们谁不美如天仙?她们需要尊重,你何时何地不尊重她们?你是真正的君子,她们是真正的少女。她们不是别个,每一个,都是另一个你自己。我从不奇怪:老男人的你,有少女心。天上月亮都是你的心,地上河流山川都是你的心,人间每一个人都是你的心。你的心是少女,不正常得很?

早先,你父亲杨廷和在世,一直和北京朝中旧友有联系:要他们悄悄关照你。这些你父亲朝中旧友多是老臣,他们孩子一代,再孩子一代,又多是你的旧友,或你旧友的孩子,你被廷杖被谪戍云南,是明朝震荡天下的事,朝中大臣除张璁等奸臣,有良心的,谁不私下同情你?他们在朝中多年:懂你,更懂皇帝。每当皇帝问你的近况,他们的回答总令近在身边的皇帝和远在泸州的你,都如鱼得水。泸州,一天,多少滴水滚滚东流到海不复回?你,一生,多少次是鱼在江水和汉字之间游来游去?明朝没有四川没有泸州没有长江,你的人生你的诗词,将逊色多少?

过雨人家正夕曛,江沱燕尾支两分。三回转折成巴字,万叠紫纡类毂纹。滚滚江搓分玉浪,层层云树接霞芬。子西山谷留佳句,唱作渔歌远近闻。这是你写的《余甘晚渡》。余甘晚渡成为泸州八景之一。余甘渡口,就是小说开头长江边停放你棺材的地方。爱你的泸州人,围住你的棺材,或跪或坐,保护你,为你祈祷。

你写的另外七景诗,也为另外七景成为泸州八景之一打下坚实基础。

你写长江的诗句数不清。你是我亲爱中国有史以来写长江最多的诗人。这些直接或间接写长江的诗全写于泸州。下面我随手乱摘的,摘得不好,有些不尊敬你,你莫怪父亲。

下有长江众流首,洪河天汉哪容先?滔滔汤汤南国纪,浴日涌月鱼成渊。摘自《岷山高寿曾少岷》

悠悠往事嗟何及?浩浩东波去不回。摘自《病中秋怀》八首之一

江山平远难为画,云物高寒易得秋。摘自《病中秋怀》八首之一

秋江芙蓉开且鲜,红装碧水斗明蠲。摘自《孟秋北岩招提即事》

鲁直江山写平远,丹渊晚霭画横看。摘自《宝山春眺》

岧峣仙观枕丹邱,汇泽秋涛似海浮。摘自《海观秋澜》猕窗窥海月,猊枕听江流。摘自《治平寺禅藻亭》三峨有宿约,北渚何时降?摘自《怀少岷》碧江横槛外,金刹值云端。摘自《北岩饮客》城中厌尘鞅,江上押渔竿。摘自《东岩小会·万江野萃有诗相讯次韵》

渺渺波环紫贝,萧萧风起青萍。摘自《会津门观江涨望小市人家戏作》

浮山夜壑藏舟夜,槛外长江自渺茫。摘自《鹧鸪天·重游东岩寺壁间见韩飞霞题字》

载酒春江画舫,题诗红泪罗巾。江头离别一何频?醉到柳昏花瞑。摘自《西江月·泸州发船王云巢携翠云相送》半山楼阁空中绕,两岸人家一水分。《北岩对联》你在泸州,地方军事最高长官兵备佥事姚梧,对你极好。姚梧是诗人。泸州还有很多诗人,如章懋和曾屿等。曾屿就是刚才我摘的《岷山高寿曾少岷》中的曾少岷。你们一起结成汐社饮酒赋诗。有人统计你在泸州写诗二百五十首左右。你的诗《九丝城行》:九丝城畔都蛮哄,刘显擒贼姚梧纵。句子里的姚梧就是泸州这个姚梧。姚梧年轻英俊,不穿军装也透着豪气,你年老体弱多病,早年的帅已被岁月淘尽。

《九丝城行》写:川滇黔三省不管之地,苗族彝族藏族聚居,山高涧深,九丝城壁立万仞。多次

叛乱,周边六县俱被荼毒。人民尸骸遍野。姚梧曾不止一次赴长宁平乱。

写这诗时,你是否看见姚梧在马背上?你是否看见匪徒滥杀无辜?你是否看见草丛中的累累白骨?

姚梧知你爱吃荔枝,多次送你。唐明皇时杜牧诗《过清华宫》: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杨贵妃吃的荔枝,宋人罗大经考证采自泸州合江。你特写诗《姚凤岗荔枝》纪念。关于泸州荔枝,你除写《咏荔枝》外,更写有诗《荔林书锦》,使小市五峰岭半山腰的李家荔枝园也成泸州八景之一:水晶丸映绛纱囊,名字曾闻十八娘。锦作林时似赋咏,绣成堆处献君王。玉壶美酒开华宴,团扇薰风坐午凉。纤手昊姬含笑掷,金盘何用荐槟榔?

章懋除是你诗友,更是忘年知己,几日不见写信相招。你给他写了多首诗,如:我卜泸州隐,君为汐社英。道因知己重,分叶友于情……你、章懋,还有简绍芳常一起爬宝山。宝山不高,青石板路,正适合你爬。宝山下泸州城。城外一面长江一面沱江。每每章懋走到前面,总回首等你。简绍芳从不走你前面,他总在你后面,随时准备扶你。风吹起你们的衣角。你们站在宝山顶,看长江和沱江怎样交汇,像两个人,如你和简绍芳,你和章懋,怎样交汇。你永生是带领他们奔驰到海的长江。

知你住泸州,诗人熊过移居泸州,住小市,和你隔沱江。熊过与陈束、王慎中等并称嘉靖八才子。你离开北京,朝中一时张璁掌权,熊过和他学术不同观点不合,罢职。清人陈崇哲撰《熊过传》。今有《熊南沙先生文集》8卷。

你和简绍芳常渡沱江到小市探望熊过。君来自釜川,我日渡江口。不看中街花,不饮小市酒……小市和泸州,沱江和长江,在你们胸中生长。沱江清些,长江黄些,两水汇拢,浊些。多少次,你走在小市街头?花店。酒坊。来来往往的行人。喜看小市小升平,旗亭曲坊人如蚁……你喜闻人间烟火。 你正是人间。当你走在人群,我不知人间先有诗人,还是先有普通人?生为诗人,我以为普通人都靠诗人写出来。人间本来没有普通人,诗人一写,他们一个一个活灵活现了。

这年,泸州从立秋到冬至淫雨不断,城中米珠薪桂。不少人卖尽衣物换粮,拆屋为炊。官商勾结发灾难财,人民雪上加霜,你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你写下许多诗关切人民:如《自七月至十一月连雨不绝》:素秋玄冬雨连绵,积晦沉阴弥岁年……《悯雨》:立秋淫雨连腊月,漏天陷淖何所终……安得周官廉耻吏?千里米丝萦社红。

夜深,你还奋笔疾书。孤独的灯孤独的人。夜晚黑暗无边……

北虏南倭,明代边防两大难。你在泸州期间:北方蒙古连年侵犯,突破古北口围攻北京;南方倭寇杀进苏州,倭寇所经,村舍为墟。

病中仍为国家和人民担忧,你写下《病中秋怀》多首:杂种犬羊纷北虏,妖氛牛斗更南倭。浮云江汉愁心结,新月关山涕泪多。你痛骂入侵者杂种和妖。

皇帝修建宫观,迷信神仙,祈求长生,昏聩顽固,臣下进谏,动辄廷杖,收监,流放。你写《君能容谏》:指责皇帝忠奸不分是非不明,不及那些凶悖之主和昏暴之君。

边关侵略不断,国内多灾多难,人民水深火热,皇帝除打压忠臣一无所能。你的痛是海底暗礁,得不到解脱。“丹心炯炯,一寸成灰……儒术于吾何有哉?”

嘉靖年间,中国各地,主要北京,发生二十几次火灾,最大两次二十年和三十六年。具体火灾情况前文《北京》里有叙述,此不多说。只强调火灾原因,被雷击中。

为重建宫殿,这两年大规模采木四川贵州。尤其三十六年修奉天、谨身、华盖三大殿,工程浩大,伐木最多。

嘉靖二十年,你五十四岁,由泸州去永昌经赤水,

看到采木贵州,森林阴暗,民工艰苦,写《赤水河引》:君不见!赤水河源出芒部,虎豹之林猿猱路。层磴深雪不可通,千寻建木撑寒空。明堂大厦采梁栋,工师估客穿蒙笼……安得修为夷庚道?镌刻灵陶重不磨。

嘉靖三十六年,你七十岁,皇帝采木四川,深山险道,伐运困难,扰害千里。你居泸州,大声疾呼,为民请命,写《刊木行》:禹贡刊标木,周官购梓材。明堂新美奂,营室久昭回。星使临三蜀,冬卿下九垓。杏耕南亩辍,株送北山来。翠险天桥架,丹危石壁开……

“采伐险远,必俟雨水而出。蜀山悬隔千里,排岩批谷,滩急水险,经时历月,始达会河。而吏民冒犯瘴毒,林木蒙笼,与毒蛇虎豹错行;万人邪许,摧轧崩萃,鸟兽哀鸣,震天骇地。”李宪卿痛陈采木情状。你早已用诗写出。

四十七岁,纳周娴为妾,四十八岁有大儿子同仁;五十五岁纳曹莉为妾,五十六岁有小儿子宁仁。有子承家不说,你还一心盼儿子长大依例替自己服役。你老了,体弱多病,再经不起流放。

这年,不知泸州太热,还是大儿子暴病?死了。你跪在大儿子尸体前,几乎哭昏。

朋友们没办法安慰你,请你到平远楼喝酒。刚进去,热得浑身冒汗,你脱光衣服露出上半身。你的背,早年被廷杖的疤痕清晰可见,虽然主要打屁股。正要喝,风一样进来一白发白衣老人,飘飘然,满脸慈祥,看上去极像神仙,面对你坐在你前面的桌子后。

这位老哥好雅兴,你为什么不高兴?老人立刻笑容可掬和你打招呼。

你未想好如何回答,插来一拄一黑竹竿的黑衣人,挡在你和老人中间。老毒怪!来得好快。黑衣人说。黑衣人的话,你不明白。他竟然叫这白发白衣老人老毒怪。你看不见黑衣人的脸,他背对着你。黑衣人比老人矮一个头,你感觉他不老,但已不年轻。

我希望别人喊我白发三千丈,老人说,想来,你是不留名。

以为叫白发三千丈,就诗仙了?还是包不换的老毒怪,化成灰我也认识。

噢,和我结仇不太好……谁和你结仇?我是送你死!黑衣人说。我还没活够呢。老人说。今天你最后一天。黑衣人说。黑衣人已经出手。你根本未看清他怎样出手,老人的发头彻底乱了。

老人一纵身,从平远楼到了十米外的街上。我最恨哪个弄乱我的头发。话音未落,老人的一袭白衣突然张开,眼看着许多白雾要飘出来。一张巨大的黑网从天而降,把老人和白雾一起罩住。一道白光一闪。老人的头落到街上。黑网消失。黑衣人消失。老人的身体也随着消失了。

竟当着你的面杀人!且留下人头!且杀的还是个像神仙一样的老人!

好可恶!你骂出声。你哪里晓得父亲?你看到只是表面事实。真相:白发白衣老人是明朝最顶尖用毒高手。请他杀人至少万两银子。他要杀的人,如果在村庄,他可以毒死一村人;他要杀的人,如果在城市,他能够毒死一城人。正义的武林中人,个个都想杀他。他是伪装大师,你所见的白发白衣老人,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伪装,他选择杀你选择错了对象。你有守护神。若不留名晚来一步,说不定他因为杀你,已经把一个泸州城的人都毒死了。

不留名弄乱老人头发,是查他的头发里藏没藏毒。江湖传说:老毒怪爱惜头发,全身都有毒,只头无毒。

像梦,可不是梦。街上分明躺着老人的头。像颗假头,脖子断处,一丝血迹都不见。细看,又是真头,老人的眼睛还会眨,老人的脸上笑容还像春风在吹。只能是一个噩梦。你选择遗忘。泸州本天堂,转眼成噩梦。你怎样忘记这个梦?人生莫不是梦?你一直在梦中挣扎。

你大儿死前不久,简绍芳老了,离开你回他的家了。简绍芳都回家了,你为什么不能?

你潸然回到新都的家世耕庄:父亲去世多年,家里还有弟弟杨惇和妻子黄峨。

你晓得黄峨一直深爱自己。

你回家,弟弟杨惇一激动,突然中风而逝,就死你怀里。你不懂:怎么哪里都死人?世界很大,有没有不死人的地方?

你离开新都。泸州你的小儿宁仁十六岁了,你希望早有后嗣,回泸州张罗为宁仁娶妻。

同年十月,王昺任云南巡抚,派四指挥到泸州,把已经七十一岁的你械系云南。你写下绝望的诗《寒夕》:东西垂老别,前后苦寒行。旅鬓年年秃,羁魂夜夜惊。舂锄胸内贮,石阙口中生。读书有今日,曷不早躬耕?

太守薛治派宋文、石冈二军吏送你。经永宁,名流又一次摆宴鱼凫关:鱼凫今日是阳关,九度长征九度还。何补干城与心腹?枉教霜雪老容颜。

多年前首次经永宁,你即席赋:远送鱼凫外,离情奈若何?今晨岐路泣,昨夜洞房歌。西上滇云影,东流蔺水波。生还如有日,相伴老渔蓑。

宋石二人不能再送了,诀别,字字泣血你写下:七十从戎鬓已斑,劳君相送出滇关。过家儿子如相问?为报衰翁二月还。

明知“余生落落且同尘”“纵令死去有谁怜?”却以“为报衰翁二月还”慰告家人。你内心之凄楚,人间何人懂?

被押昆明,锁赴永昌。半路你卧床不起,写下《六月十四日病中感怀》。

七十余生已白头,明明律例许归休归休已作巴江叟,重到翻为滇海囚迁谪本非明主意,网罗巧中细人谋故园先陇痴儿女,泉下伤心也泪流

此时,你还称皇帝明主,爱皇帝之心天地可鉴。

你十多年流寓泸州,以为泸州最好是荔枝,梦魂萦绕:梦里江阳荔枝丹,觉来枕上月光寒。含情懒对痴人说,强向怀中觅旧欢。

写下这诗,你,明代第一才人,去世了。

你离世近五百年,泸州举办你的研讨会,出版研究你的论文集、《共赏慎景》一书,收录你的诗意书画精品,倡议成立“升庵学”。规格高活动多影响大。中共四川省委宣传部指导,四川省社会科学院主办,泸州市文化研究中心承办。这是“天下文宗”你的高峰论坛会务手册后附的《泸州简介》。我全文搬来,便于你了解今天泸州。

泸州地处四川东南、川滇黔渝结合部,长江、沱江、赤水河在境内交汇,辖三区四县,幅员1.2 万平方公里,总人口508 万人。

泸州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拥有两千多年建置史,历来为川南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中心。特别是具有光荣的红色文化传承,朱德护国讨袁在泸州战斗生活5年;杨闇公、朱德、刘伯承等领导的泸顺起义,是中国共产党武装起义的先声;毛泽东指挥的四渡赤水历时72天、在泸州境内转战54 天。

泸州是中国酒城。地处中国白酒金三角核心腹地,拥有泸州老窖、郎酒两朵中国名酒之花,已建成全国最大的酒业集中发展区,是中国国际酒业博览会的永久举办地。同时,泸州是四川重要的老工业城市,正加快形成化工、机械、能源等传统产业转型发展,医药、装备制造、智能终端、大数据、通用航空等新兴产业培育兴起的产业发展格局。

泸州是幸福美丽之城。蝉联7次全国双拥模范城、6次国家卫生城市,是国家森林城市、国家园林城市,2017年创建成为第五届全国文明城市。中心城区山水环绕、生态绿色、宜居宜业,截至2017年底建成区面积154平方公里、人口152 万人,2020年建成双两百城市列入国家成渝城市群发展规划。教育医疗资源优质,有6所高校和6家三甲医院。

泸州是综合交通枢纽城市。长江泸州段136 公

里、约占川江段的60%,泸州港是四川水运首港,集装箱吞吐量占全省80%;高速公路实现县县通、通车里程居全省第3位;进入国家高铁网,川南城际铁路等项目有序推进;军民两用机场迁建工程将于 2018 年 7 月 1日前建成并复航。

泸州是改革创新城市。列入国家新型城镇化综合试点和智慧城市、信用建设等改革试点市,中国(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川南临港片区建设有序推进。王泽山、陈懋章院士等专家团队以及清华、北航等高校院所在泸建有科研、工作机构。

近年来,泸州经济社会发展保持良好态势,地区生产总值由 2012 年 1030.5 亿元增加到 2017 年1596.2 亿元,从全省第9位进到第6位;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由 2012 年 671.2 亿元增加到 2017 年 2042.1亿元,从全省第8位进到第2位;地方公共财政收入由 2012 年 82.8 亿元增加到 2017 年 146 亿元,从全省第 4位进到第2位;主要经济指标增速保持全省前列。

新都

新都成都府属县。成都官吏怕皇帝,一心把杨家往死里整。他们有恨你理由:早年,他们不顾洪灾又大旱,催百姓缴贡米。你正好在家,专找体态畸形五官丑陋之人送贡米到北京。皇帝一看,这些人如此丑,都吃这米。取消四川贡米,削了府官的职。

你几次回新都都偷偷地。一次你父亲杨廷和病,再一次他去世。他去世这次你在新都住得长些:二十天。

弟弟杨惇带着你和简绍芳,看小时候你们一起光屁股游泳的桂湖。几十年了,桂湖还是老样子,像新都人民的眼睛。记得一次,你们几个孩子玩得快乐,县令来了,别的孩子吓得穿上衣服躲起来回避,你该怎么玩还怎么玩。

县令看你正将小鸡鸡对着他,想捉弄一下你,叫人把你的衣服挂在树上,出一副对联让你对,对 上把衣服还你,对不上就光屁股回家。县令出的上联是:千年古树为衣架。话音刚落,你立即对出下联:万里长江做澡盆。光屁股,没见过长江,就对长江情有独钟,是不是预示你一生和长江永不分割?

自十二岁失去母亲,父亲一直是你的精神支柱。父亲生病到去世三年,这三年虽然黄峨陪你在云南,你的心仍不安,无时无刻不担忧父亲,到底,父亲还是丢下你,走了。

四十二岁,你又失去父亲,想到自己永远流放云南,不知哪日出头?跪在父亲坟头的你,忍不住哭出声。妻子黄峨弟弟杨惇和简绍芳要陪你给父亲守墓,你不同意。你把他们一一赶走,怕自己忍不住哭。不知能忍多久,你还是哭了。

夜晚。明月当头。白汪汪如水的月光,全洒在你身上,也无力把你照亮。你的心是宇宙深处的银河,每一颗星都汹涌你的泪,怎么流得完?你以为坟场只有自己。

错了。黑暗中,五个穿夜行衣的人悄悄向你逼近。前面两个,后面三个。他们是江南江北五煞。前面两个女人,江南双煞,亲姐妹;后面三个男人,江北三煞,亲兄弟。五煞极少联手。这次他们联手,要趁你父亲去世之机杀你。他们叫连根铲除。你父亲杨廷和执政期间得罪过多少人?得罪了怎样的人?莫非还是上次你出主意游长安街的那五十位被裁撤的贪污救灾款的官员所为?忠和奸、正和邪、善和恶,自古誓不两立。朝廷这样,江湖何尝不这样?

你父亲死了,被流放的你,是杨家象征,恨你父亲的人,那些奸臣,那些贪官,那些坏蛋,怎肯轻易放过你?

一次一次又一次,他们对你杀了又杀。若没不留名保护,你已经死不知多少回了?这次依旧。不留名所在的江湖,是你永远不晓得的。我们深爱的这个世界,究竟还有多少事物我们不晓得?

后来在泸州,不留名为保护你,不得不当着你的面杀了老毒怪。那次,你甚至骂不留名可恶。你以为那被斩了头的老人是好人不留名是坏蛋。有时候,要毁灭罪恶,正义必须残酷。这次一样。不留名不允许五煞杀你,他必须在五煞杀你前,把他们全部杀了,而且无声无息。

不留名先杀的是前面两个女人,使用的是暗器:银针。月光下,银针看不见听不见,也感觉不到。为了一击即死,先前,不留名给银针喂了毒。为了保护你,他独行几十年,早已学会不择手段。对付坏蛋能讲手段吗?你不把坏蛋杀了,坏蛋就把你杀了。

必须快准狠处理掉两个女人,不留名才能腾出手来对付三个男人。一,女人的死提醒他们,来了厉害对手,他们不敢轻视;二,他们的本事本来高出女人很多。不留名杀他们弄出了声音。你听到了仿佛野兽的叫喊。是的,他们就是三只野兽,分别是豺、狼和虎。

听到野兽叫喊,你的身体抽搐一下,转念一想:坟场有野兽是正常的。于是没多在意,继续自己的悲伤。

过三十年,你死在云南,装进棺材,经泸州,到新都,千辛万苦,平平安安埋在父亲身旁。死,是你回家的唯一方式。你回家了,从此在父亲身旁不离开。

我,你五百年的孩子,前世死得早,没做成诗人。这生,又生在泸州长江边,终于成了。你希望我像你一样做诗人吗?父亲!

如何,我才能继承你的遗志?现在没皇帝了,我不会爱皇帝。现在仍有人民,我保证做第二个你:爱人民至死不渝。我还保证爱祖国,死了都爱。

再有下辈子,我做蟋蟀,守在你的坟头,夜夜唱歌给你听。我也爱唱歌,你晓得吗?

去世到现在近五百年,你何曾一分一秒死去?我身边的青草和花朵见证,天上的月亮也见证:你 活着,用汉字养育我脚下的土地。那些口口声声让人喊万岁的,都死绝了,你仍活着。你还将活,和时间一起,时间活多久你活多久,无人能杀死你,更无人能把你碎尸万段,你是真正的活人。死使你活得永恒。埋你的场面壮观,可以拿壮丽壮烈形容,方圆千里的人都来了。这天,鸟不叫风不吹地球忘了转动,太阳发出蓝光。太阳为什么释放蓝光?

你入土五年,不留名离开。就是说,五年,无论白天黑夜,不留名都待在你的坟场。五年,你死了,埋了,这消息,早传遍大江南北。恨你父亲和恨你的人,再不恨你了。他们都死了。爱你的人,永生永世爱你。

你死时七十二岁,不留名走时六十七岁。他比你小十岁。自二十七岁受祖父和父亲之命保护你,他离家四十年。他想活到你的岁数。这样,至少有五年自己生活。二十七岁前,他的生活不属于自己。他练武之外,不是听你弹琵琶,就是读你的诗词。五年,不留名会活出一个名字来吗?每个好人都有自己的守护神。谁晓得谁的守护神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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