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绍军的白云苍狗

小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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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抵达县城时,丁绍军马上唤了三轮车,往龙景苑赶。一路上,他看出不少变化。比如,穿城的梅河,拓宽加固了,河水也清亮了。这自然有他的功劳。他以前是城建部门的一把手,河道整治方案就是他在位时制定的。又比如碎石坝,曾经的城中村,改成了大型市民健身中心,这也是他多次提议过的。

到了目的地,经过小区东墙,丁绍军看到了自家的那间店铺。招牌“益桶江湖”,吧台里坐着个女子,正低头玩手机。大蓬头,蓝眼影,吊带裙,露出深锁骨。日光灯映在她的窄脸上,仿佛映在木刻上,看不到一点儿亮泽。倒是满店的桶装水,泛着星星点点的光,梦幻而静谧。

丁绍军迈进去,唤了声,丽莉。丽莉仰头,脸上带出生意人惯有的笑。只是这笑还没来得及绽开,整个人一下僵住,仿佛被咒语凝固了。几秒钟后,她站起来,木着脸问,回来了?

丁绍军点头,左右环顾。店铺里没一个顾客,可他依然低声道,表现好,减了两年。想不到你做生意了。这水,赚钱么?丽莉碰两下嘴唇,总得过日子呀。丁绍军忙说,一直惦着你的。又问,你妈呢?心一下绷紧了。

有单车响着铃声,从门口飞快晃过,像一闪而逝的光阴。短暂沉默。丽莉点了支烟说,妈在家里。 声音闷哑,老井无波的样子。

丁绍军却舒了一口气。妻子有严重的肾盂肾炎,几次危及生命。但不管怎样,一家子人又能团圆了。出狱前,丁绍军没有通知任何人,他有自己的打算。如果女儿嫁人了,他就跟妻子换个地方住,过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永远不去看别人的脸色。只是现在丽莉的态度,让他不好再多问,便故作轻松地来回踱着步。店儿还算宽敞,两边全是码好的桶装水,贴有乐百氏和蓝光两种标签。侧墙的货架里,上层放了一排“美的”饮水机,下层塞满空水桶。丽莉继续抽烟,吧台上方很快烟雾缭绕,让灯光变得凝重而沉闷。

过了一会儿,丁绍军说,丽莉,早点收工吧。我先回家了。丽莉咬了咬嘴唇。半晌,递去一把钥匙。丁绍军往小区去。门卫室里的老头正在看电视,脑袋跟滚皮球一样,在椅背上滚来滚去。丁绍军略微侧过头,扬身往里走。八九幢楼,围着一个形状不太规整的大院落。进门不远,有单双杠、坐拉器一类的健身器材。绿化带里,栽了大片的廉价麦冬和八角金盘。他犯事前一年,丽莉和她妈住烦了单位宿舍区,闹着要换别墅。但他素来是工作高调,生活极其低调的人,所以选了这个在当时算中等档次的多层楼盘。考虑到妻子的身体状况,爬楼不方便,就挑了底楼。可女儿不满足,整天埋怨,妻子就擅自买下那间店面,把户头落在女儿头上。两人为这

事儿吵了一架,现在他又不得不服气妻子的英明。

丁绍军刚走几步,听到岔道有轿车发动声,他马上绕到楼幢背后,贴着围墙走。快到自家单元时,绕出来,环顾一圈。院落中间是大花坛,两妇女坐在石凳上聊天,一只狗在附近溜球。那狗眼亮,瞅见了他,忽地朝他奔来。他赶忙侧身,开门进了屋。大白墙,石膏线吊顶,普通的亚美地砖,家具差不多都是从老房子搬过来的。丽莉睡主卧,另两个房间空着。他转了一圈,没见到妻子的人影。回到客厅,这才猛地发现冰箱上放着一个黑白相框。他努力将眼皮撑到最大,定定注视照片,身子一下软颤着。千真万确,是妻子的遗像。丁绍军一屁股软在沙发上,思绪跌进了虚幻般的过去。他眼前闪出很多人。妻子、女儿、堂弟……然后是最信任他的李副县长,他最赏识的王副局长,财务处李科长,司机小刘,情人冯莉,还有拉他坠入罪恶深渊的张总和马总。但他们就是幻灯片,停留片刻就切过去了。倒是有个人,仿佛无处不在的影子,怎么避也避不开。他就是李大祥,一个固执的老头。现在,丁绍军的记忆就停留在他身上。

你会笑着来,哭着去!李大祥曾经指着他鼻子说。

丁绍军太在乎这句话了!这话就是钉子,扎在他心壁里,从来没拔出来过。当初他买房,听说李大祥也选在这里,自己真犹豫过。可李大祥笑眯眼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他主意一下坚决了。谁怕谁!这辈子就陪李大祥笑到底,决不能输掉气势。要知道,当年他说话行事,钉子都能咬断。每次听汇报,只要他脸一沉,对方马上结巴起来。如果谁敢顶嘴,他张口就是“你逑精不懂,打翻尿桶”,“你写的那些废纸,我擦屁股都嫌纸硬”。声音如雷,能把整个办公楼吓变颜色。

刚才,他没在小区里看到李大祥,幸好没有看到,因为他还没有思想准备。他需要时间想一想,看到李大祥时该怎么办。李大祥比他小两岁,鳏居多年,但家族旺。他表兄表弟大姑小舅,好多都混有一官 半职。而他女儿在省电台当记者,尾巴也翘翘的,现在应该早成家了。可自己呢,公务员的身份没了,工作没了,社保没了。至于丽莉,以前谈了好几次恋爱,总是高不成低不就,如今也混得明显不尽人意。想到这里,他一阵剜心地疼,眼角都湿了。他忙去盥洗间,擦掉眼泪,然后对着镜子使劲地笑。可脸像冻肉,老化不开,笑就显得特别夹生。笑着笑着,眼睛又雾了,心里涌出一股惆怅,一股恼怒,一股愤恨,甚至是羞辱。他猛摇头,掐自己的腿,生生地疼啊。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一切,不是梦境!

2

接连三天,丁绍军一步也没出门。秋老虎的劲头正旺,屋里闷得呛人。可他找不到空调的遥控板,只好硬撑着。丽莉除开晚上睡觉,中途都没回来过。

丁绍军知道,女儿对她有怨气。自己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从当科长开始,就很少过问家里的事儿,对她的关心更是不够。女儿从小被妻子宠坏,公主脾性,做事也懒散,不爱学习,到头来只混了个职校文凭。但她也有小公主的优点,单纯感性,看个肥皂剧都能泪流满面。女儿毕业后,丁绍军把她安排到水库站上班,没编制,但活儿轻松。丁绍军有自己的打算。他想让女儿磨练两年,懂事些了,再瞅个机会换份好点儿的工作。可女儿不理解,嫌他能量小,大有看不起他的意思,丁绍军气得直骂女儿不懂感恩,不知足。好长一段时间,两人闹得跟仇人一样。妻子呢,水厂员工,因为患病,半养半上班。后来,自己的生活作风曝光了,妻子不仅没提出离婚,还把旧房卖了,凑够钱,如数上缴了他的赃款和一大笔罚没金。只是女儿从此没再喊他一声爸,更没来探过一次监。丁绍军不怨她,怨的是自己。他不问也知道,自己铁窗五年,她母子俩不知承受了多少压力,受了多少委屈,不然落不到今天这地步。

现在,丁绍军打算去找老朋友,帮忙寻个出路。

可一开门,他马上想到李大祥,心里就发虚。结果他哪儿也没去,整天就站在窗前窥望。他始终没窥到李大祥,但听到有两人在大院唤李大祥。准确地说,先是唤的李会长。估计没回应,然后一个唤李大祥,一个唤李会长。后来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了。但这至少说明,李大祥不仅没搬走,而且在小区还挺有影响力。这推测让丁绍军很焦躁。一焦躁,他胃火就大,吃掉了冰箱里的馒头,连同厨柜里的一把面。但他没有白吃,他把乱糟糟的厨房拾掇得清爽了,也把客厅打理得干干净净。在监狱里,他几乎每天都劳动,不劳动都不习惯了。

那天晚上,女儿回到家,丁绍军讨好地说,丽莉,馒头我吃了,不介意吧?丽莉嗯一声,进了盥洗间,稀里哗啦一阵洗漱。出来后,丁绍军又说,馒头算借你的,以后还你。丽莉没回应,翻着白眼,哼着粤语版的《沉默似金》,睡觉去了。少顷,她房间低低地轰响了一下。那是空调的启动声,听得丁绍军心里一片怆然,怆然到凄然。

夜里,丁绍军辗转反侧,心里像装了一只不安分的老母鸡,始终安静不下来。他想,早知道妻子离世,倒不如一直呆在牢里,何必争取减什么刑。那地方管理虽严,但对生活要求低,远没有现在这么多的烦恼。他越想越冲动,天刚蒙蒙亮,干脆和上衣,出门了。他还是贴着楼幢背后走,清新的空气给了他一些活力。他打算趁天早,离开县城,去投奔远在江苏的堂弟。堂弟是一家银行的主任,他小时候家里穷,丁绍军上班后,供养他上的大学。所以两人年龄相差虽大,但情同亲兄弟。自己坐牢后,堂弟千里而来,探望过他两次。这会儿,刚拐到通道口,见一个老头正侧着身,手扶双杠,做摆腿运动。阿迪达斯运动衫,短发,双目炯炯,像闪亮的星星。李大祥?李——大——祥!丁绍军挨了个晴天霹雳。他本能一避,沿原路打道回府了。进了屋,人依然恍惚着。李大祥的目光仿佛变成两盏探照灯,朝他身上扫来荡去。他一下有一种无处藏身的惊慌感。李大祥是部队转业的, 在环保局当过多年副手,负责监察督导。后来成了他下属,副调研员,协助纪检监察方面的工作。谁都知道,这就是打酱油的。可他精力过剩,偏好管闲事。走访调研,和员工打得火热。回过头,就给丁绍军提意见,说希望他决策民主一点儿,管理人性化一点儿,对下属客气一点儿……当时,丁绍军任局长快五年了,哪还听得进别人意见。他就在局务会上说,希望有些同志摆正位置,不要正做不做,豆腐放醋。李大祥装作不懂,在民主生活会上,当着上级的面,继续卖弄风骚,把现场煽动得热血沸腾。丁绍军正盘算着怎么收拾他一下,但县里开大会时,点名表扬城建部门的民主生活会开得好,真正做到了“红红脸、出出汗、排排毒”。丁绍军憋闷,只能又在局务会上发泄,个别同志不懂业务,只知道指手画脚,站着说话不嫌蛋疼。李大祥听到后,干脆跟他针尖对麦芒,指责他独断专横,好恶太重。这一来,职工都十分拥护李大祥,有什么苦衷,全找他倾诉,让他主持公道。丁绍军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挑畔,就背地里骂他,一个人寂寞久了,性烦躁。这差不多算人身攻击了,李大祥彻底发毛,指着他鼻子,说出那句钉子一样的话——你会笑着来,哭着去。这话很快流行起来。好些职工,甚至是中层干部,看他的眼神,都透出某种不怀好意的期待……想到这里,丁绍军又骂了句“性烦躁”,嗓子却卡住一样没发出声,身子里忽地涌出源远流长的疲惫。他在黑暗中闭上眼,整个人仿佛扣在密闭的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醒来,天光大亮。女儿已经出门。餐桌上放着一大把芹菜、一袋茄子和一块五花肉。丁绍军心一下腾起来。他想起女儿昨晚翻白眼的样子,忽然觉得也蛮可爱的。

3

丁绍军是农村出来的,少年就学会掌厨。当局长后,他几乎不再下厨,但底子终究在那里。晚上,

他做了三道菜。水煮肉片,碎肉芹菜,麻辣茄饼。手艺自然回潮,丽莉却胃窦大开,吃得脸红扑扑的,跟涂了胭脂一样好看。放下筷子,丽莉哼着《小苹果》,往闺房去。丁绍军看在眼里乐在心里,觉得女儿更可爱了。但他很快知道,女儿的可爱是藏着阴谋的。

丽莉出来时,递他一张信用卡说,妈过世前留下的。他接过来一瞧,农行卡。沉吟片刻,他什么都明白了。六年前,堂弟向他推荐一款理财产品,二十万起,上不封顶,五年期,利息相当不错,但中途不能取。堂弟说总行有任务,让支持一下。他自然不推辞,可涉及“露财”,只存了起步数。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背叛了家庭,妻子却还念顾他,把这钱留给他作退路。丁绍军摩挲着凉冰冰的信用卡,仿佛摩挲着妻子凉冰冰的手,身子一阵战栗。

他说,这卡,你拿着吧,结婚用。丽莉嘀咕道,有那么犯贱吗,赔钱卖男人。他又说,生孩子养孩子,都要花钱的。丽莉嘟嘴道,妈说这是留给你养老的,密码也没告诉我呢。要不这样,先从卡里取一部分,当咱俩伙食费,行不?别怪我心眼多呀,我养活自己都费劲儿,你回来,吃喝拉撒都得花钱的。

丁绍军忙说,行行行,我正是这意思。合适的时候,我会出去找事儿做,尽量不给你增加负担。丽莉翻了翻白眼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丁绍军见女儿心情不坏,趁机问了问她生意的情况。丽莉马上向他诉苦,说这行竞争大,利润低,送水工也很难请,一桶至少要抽去四块钱。租出去的水桶呢,弄丢一个,赔厂家二十五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也不敢耽搁,去上个茅房,都生怕错过买主。这三天两头的,还得搞点儿优惠活动,逢年过节,必须给客户发祝福短信。就这样,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一个月能挣个两三千就很不错了。又说,不过,幸亏李会长帮忙,不然这生意早死掉了。丁绍军心一炸,李会长?谁?帮啥忙?李大祥呀,跟你一个单位的,现在是咱小区的 业委会会长。他侄儿在一家桶装水厂当管理员,李大祥争取到一个最低价,还答应赊一部分帐呢。后来又推荐了不少客户。还有,妈好几次犯病,他都开着自家的车,帮忙送医院……

丁绍军听着,血直往头上升。他跟李大祥的恩怨,女儿早有所闻的,难道他不知道这是李大祥卖弄同情心,显摆伪善和强大吗?他打断道,丽莉,你要多一个心眼,不要让别人从中捞了好处。呵,别瞪我,我随便说说,不针对具体某个人。对了,我回来的事儿,你暂时别对外人说,特别是李大祥,他大嘴巴,传得风快。

丽莉嘁一声,又不是衣锦还乡,谁宣传呀。这些年,我一出门,到处都有眼睛往我身上飞,飞刀的飞呀,就连贼都往我屋里飞。真是受够了,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忘了你!

丁绍军涌了涌火气,但依然耐性地说,丽莉,不是那意思。我怕朋友知道了,都跑来约我。这段时间我腰不好,酸胀,不想出门。说到这,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油盐柴米酱醋茶什么的,用完了,得麻烦你抽空带回来,行不?丽莉撅嘴道,你大厨呀?丁绍军说,煮饭洗碗做卫生,我全包,行了吧?丽莉窃笑一声,又翻着白眼,出门了。那以后,丽莉每天都很配合地买菜,还隔三岔五带回一些洗漱用品。丁绍军乐得一脸春暖花开。丽莉呢,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脸很快红润起来,白眼也翻得少了。可丽莉跟他说话依然不多,而且都是一问一答。他问得小心翼翼,她答得十分吝啬。他问,菜味道咋样?她答,马虎。他问,今天生意怎么样?她答,马虎。他问,明早煮荷包蛋还是熬粥?她说,随便。他问,这些年有人提到过我没有?她答,有,话全在别人眼神里。丁绍军想,不管怎样,女儿总愿意跟他沟通了。但一问到女儿感情上的事儿,她话里的冲味就彻底出来了。他问,都三十二了,干嘛还不谈恋爱?她答,托你福,别人不敢高攀呗。

他问,你就不能主动点吗?给她夹了块排骨。她答,我现在是贪官的女儿,想犯贱都没资本呀。他唰地站起来说,我现在是合法公民,法律认可的合法公民。

她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有躲家里的公民吗?那是幽灵呀。

丁绍军心一凛,啥也不敢说了。女儿的话,就是一根针,刺穿了他心里的“鬼”,也刺伤了他的自尊心。他必须向女儿证明自己的勇气。他当即表示,明天就跟兄弟朋友联系,了解了解外面的情况。丽莉马上拿出她妈的手机说,早该这样了。现在流行微信,在朋友圈里,啥信息都能了解到,那可不是一般的方便呀。他故作轻松地笑道,再方便,也没朋友方便。话虽出了口,心里却直打鼓。

第二天,丁绍军果真打了司机小刘的电话。除开妻子、女儿和堂弟,这是他唯一记得的号码。小刘晚上来的,他说,现在车改了,他被派到下属提灌站,天天巡水库。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沮丧和埋怨。丁绍军很不自在地听着,不知怎么回应。坐了半小时,小刘告辞,丁绍军向他要几个电话号码。李副县长、王副局长、财务处李科长、开发商张总、马总。又强调,我回来的事儿,暂时不要告诉别人。小刘点点头,轻轻拉过门,埋着脑袋,脚步飞离地面似的走了。过了两天,他收到小刘的短信,除几个名字和号码,没有任何多余的字。他很不爽,但还是回复了“谢谢”两字。然后联系李副县长。李副县长是派他老婆来的。李太太心不在焉地聊了不到二十分钟,说朋友还有约,撤了。接着是王副局长,他已经是科经局一把手,周末提来一盒茶,两瓶酒。快晌午时,丁绍军留他吃饭,他语塞道,老丁,真不好意思,家里有客,我是借口加班,溜出来的。丁绍军一愣说,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感谢。又补了句,放心,我不给别人说,你来过这里。李科长呢,说了句“打错了”,呯一声挂断电话。张总可能换了号,一直联系不上。现在只剩马总了。丁绍军背脊一阵发凉,拿着手机踌躇不定。他又想到了堂弟。他能确定,在这个世上, 堂弟是绝对会帮助他的。但江苏,太远了。女儿没有出嫁,他始终放不下这个心。思忖老半天,他硬着头皮拨了马总的电话。

没想到,马总接到通知,不到两小时就奔来,握手加拥抱地说,丁局,您受苦了!我对不起您!丁绍军真切地感受到了马总的诚恳,话闸也就打开了。他把这些年的苦啊酸啊涩啊全吐了出来。马总端坐,双手放膝上,不停地点头,叹气。完了,单腿半跪地说,丁局,小马我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您有什么需要,说一声,刀山火海,在所不惜。丁绍军感动得差点老泪纵横,他说,当年我没看错人,这牢,坐得值。不过说出来你别笑话,我在监狱里,说得最多听得最多的,就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你看……他把双臂半张开,现在我五十七,身子还很硬朗,完全能自食其力。而且在领导岗位这么多年,专业知识我一直没丢,在建筑行业绝对算内行。所以想麻烦你,帮忙找个活儿,比如技术顾问,工程管理什么的。对了,要是你公司愿意接纳我,最好不过。马总猛点头,小事一桩,我回头安排一下,尽快接你去。

这事就算搞定了,丁绍军长舒一口气。

4

接连好些天,丁绍军都精神满满。天一亮,他就站在窗前做操,也常溜出楼,顺着那条“秘密”通道,去窥探李大祥。李大祥一般七点钟出现在双杠前。他双目微眯,腿摆得越来越利索,越来越有力道。但有时候,他眼睛会霍地弹开,仰头望天,往虚空的深处看。这个时候,丁绍军就像即将被网住的鱼,打个激灵,转身就走。不过,他想,自己真要到马总公司上班了,每天提着公文包,来来回回,是可以考虑跟他碰面的。

有了这底气,丁绍军在李大祥上班后,会到院落里转悠转悠,和那些大爷太婆们寒暄两句,算抛抛头露露脸。他也学着玩微信。丁绍军搞技术出身,

接受新鲜知识能力强,很快上手了。只是妻子的微信早就人走圈散,除开丽莉,只剩下几个等同僵尸的好友。而丽莉又把朋友圈屏蔽了,不让他看。他觉得女儿心里有鬼,到底是什么,却猜不透。

丁绍军在一周后接到了马总电话。马总说,丁局,有个事儿跟你商量一下。您老人家累了一辈子,该好好享受享受人生了,还干什么顾问和管理。生活上你真有什么困难,十万八万,说一声,我划卡,一分钟到帐。丁绍军笑道,我说过,要自食其力嘛。马总又说,丁局,您咋非要苦自己呢。刚才的建议,其实是我老婆提的。她说,让恩人您帮我们干活儿,怕传出去,别人说我们不仁不义,影响不好。丁绍军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影响不好?哦,是,是,理解,理解。钱?钱暂时不需要。你有这心,已经很感谢了。

接完电话,丁绍军人都快虚脱了。回想曾经的风光无限,他忽地生出一种薄浮的陌生感,仿佛那是别人的过去,与自己毫无关系。他撑住窗沿,往外看。远处高楼林立,宛如利剑,直戳天空。院落里,麻雀飞来又飞去,啾啾地叫,像来了又走的兄弟,有一种充满动感的热闹。可自己心里却空荡荡的,落寞得放肆。半晌,他哑然一笑。他发现,这些年自己不光习惯了劳动,也习惯了忍耐,过去那种不可一世的脾性早磨得没了踪迹。

丁绍军不做操,也不窥探李大祥了。但没多久,李大祥的套路变了。大概他腿利索了,一大早改在院落跑步。他跑得很有规律。快跑四圈,慢跑两圈,然后慢走两圈,收工打烊。丁绍军看得窝火,干脆把窗帘拉得紧紧的,整天闷头干家务。而且,他还做了一件以前从没做过的事儿,就是帮丽莉洗衣裳。他这才突兀地发现,自己居然用不来洗衣机。他只好用手搓。动作娴熟,搓得很有耐性,这得益于五年来的自理锻炼。如果是内衣,还会对着在灯光下照一照,生怕没洗干净。只是丽莉的钢箍胸罩为难了他。刷吧,怕弄出毛边;搓呢,担心坏了泡沫垫。他琢磨老半天,就用指肚捏,一点点地捏,捏的时 候带一点儿搓的动作。完了,又去整理丽莉的闺房。折被子,换床单,发现她枕头下塞了个自慰器。丁绍军心头一酸,赶忙把被子还原,床单换回去,假装没进来过。当天,丽莉回来后,翻着白眼,瞅了瞅阳台晾晒的衣服。吃过晚饭,她忽然拿出空调遥控板说,白天你一个人,要觉得冷,就用用。丁绍军受宠若惊,嘴上却说,不用不用,这几年,比这冷的,比这热的,我全都适应过来了。这是实话,他不光适应了天气,也适应环境,就像现在呆在家里,出不出门,根本无所谓了。

但隆冬一来,丁绍军还是会“偷偷”开一会儿空调。他觉得自己享受的不是人造热气,是女儿对他的尊敬和关心。这样想着,丁绍军心里热乎,下厨也特有劲儿。他让丽莉买了本食谱,没事就研究新菜品,把锅碗瓢盆碰得玲珑碎响。他还学会了用洗衣机和吸尘器。遇到绵雨天,女儿的内衣干不透,他试着用电吹风吹。女儿对他的态度一天比一天软和,有时亲自打理卫生,手脚十分麻利。偶尔炒菜,手艺却不敢恭维。她解释说,妈走了才学着弄。因为天天守店儿,大多吃外卖。下厨就煮煮面熬熬粥。丁绍军感慨,要不是自己遭不虞之变,女儿哪能有这般出息。看来,自己坐牢,真是值得的。

餐桌上,丁绍军还问,菜味道咋样?她答,味道不错呀,不过最好清淡一点儿,我怕脸上长籽的。他又问,今天生意怎么样?她答,还行吧。这生意是滚雪球,添一个客户,长年就多一份单。他接着问,明早煮荷包蛋还是熬粥?她答,要不换个花样,弄蛋花粥试试。最后,又绕到女儿的婚姻大事上,他问,丽莉,你做生意,接触的人多。有中意的,得主动一点儿,知道不?她想了想,反问,要是你不中意,不会反对吧?他忙举手道,我发誓,绝对支持你!女儿一下笑起来,笑得眉舒眼展,然后点了一支烟。烟雾轻盈地飘到空中,在两人头上萦绕,这让丁绍军感到了某种奇妙的连接。他甚至闪出一个自私的想法,要是女儿不出嫁,就这样跟他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该多好啊!

事实上,女儿正在朝他说的方向努力。好几次,丽莉忽然跑回家,对着镜子精心打扮。头发盘起,口红涂得恰到好处,还取出两对手镯,套在葱一样细的手腕上,反复试来试去。每每如此,女儿笃定不在家吃晚饭。丁绍军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等她一回来,马上投去鼓励的眼神说,丽莉,你越来越漂亮了;丽莉,有空去多买点衣裳。钱,就从我的卡里支……丽莉顽皮地翻两下白眼,嗯嗯几声,又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很水灵,像刚出土的羊角葱。

5

转眼年底。除夕前几天,女儿带回一只杀好的土鸡,一袋白果,让他炖汤,说一定要把味道熬好。她说,记得给你讲过,夏天家里进过贼,吓得我大喊大叫。李大祥听到声音,跑出来抓贼,拐伤了腿,两三个月才彻底恢复。李大祥明天要去他女儿家过年,所以想今晚请他来一块儿吃个饭。汤炖好了,可得说是我亲手弄的呀。

李大祥?!丁绍军一下头皮发麻地问,请他来?在我们家?又霍地站起来,他知道我回来了?不是不让说吗?丽莉语塞道,我,我没说……是,是他问的。丁绍军心里彻底炸开,像辣椒在锅里乱蹦。他一下明白过来,自己早就暴露了。难怪李大祥摆腿的时候,眼睛睁来闭去。他急喘几口气,跌在沙发上问,这些年,他有提起过我吗?

丽莉说,有啦。不过他一提到你,话里眼里都护着你的。

丁绍军抖了抖眼睑,不说话了。丽莉撇嘴问,你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呀?客厅默静了。过了好一会儿,丽莉盯着他说,今儿早上我已经请了李大祥,你可别甩我死耗子呀,不然咱俩拉倒。丁绍军紧了紧拳头,气得不停摇头叹气。半晌说,丽莉,要不这样,我弄好,你端过去吃。反正是你炖的,我不掺和。

丽莉迟疑道,你不掺和?那,那好吧。脸上却露出阴阴的笑来。

晚上,丁绍军压根没食欲,准确地说,是压根没心情。他胡乱喝了几口鸡汤,躺沙发上看电视了。可他满脑子晃着李大祥,根本看不进去。李大祥一直在哈哈哈地笑,仿佛如来佛主把孙猴子压在五行山下,笑得从容且游刃有余。笑着笑着,李大祥变成水中的倒影,虚化而模糊了。他啪地关掉电视,索性回屋睡觉。刚躺下不久,丽莉回来了,提着一瓶澳洲纯进口的解佰纳红酒说,你看,这是李大祥给的。他心里哼一声,装作没听见。丽莉又说,怎么饭菜都没动?快起来,我陪你吃。他心头一暖,连声答应。

丁绍军真饿了。坐上餐桌,一口气喝了半碗汤,又不停夹鸡块和白果吃。但他就是不喝酒。他咬牙想,志士不饮盗泉之水。丽莉呢,看样子已经喝得很兴奋,破天荒地话唠起来,说这酒是李大祥存了好几年的,李大祥催我早点回来,陪你喝酒……他摆摆手,请他吃过饭就行了。以后自力更生,省得欠别人的情。丽莉一愣,还说,李大祥现在活得青春呢,周末参加乒协活动,没事还读读文学作品,写点小散文,往杂志上发表……我意思是,现在六十岁都叫中年人,所以你生活要积极一点儿阳光一点儿。

这话戳到了丁绍军的痛处。他瞪女儿一眼说,说了不提他,干嘛还拿我跟他比?

嗨,你天天劝我谈恋爱,我就不能劝你生活积极一点儿吗?两码事。对,你经常神出鬼没的,是谈恋爱了吧?丽莉笑了笑,但笑得不自信,眼里还闪过一丝胆怯。然后埋下头,偷偷瞄他。丁绍军急切追问,说啊,快说!我在说你的事儿,别转移话题呀。其实李大祥也很关心你……

又来了!丁绍军真上火了,是不是嫌我天天呆家里,碍眼了?那我走,走就是!

丽莉怔了怔,一甩袖子,进闺房了。

丁绍军急步跟上,丽莉呯地关上门,反锁了。家里一下静如死潭。夜晚的世界,已经有了新年的迹象。车灯如网,彩灯摇曳,把县城照得动感十足,透出比白天更喜庆的气象。丁绍军却烦躁不安。女儿左一个李大祥,右一个李大祥,跟石头一样,在他骨缝间硌来硌去。而餐桌上的那瓶解佰纳,简直就是一枚燃烧的炸弹,充满挑畔。丁绍军忽地走过去,举起瓶,仰脖往嘴里灌。醉意像麻药,很快传遍全身。他很快轻飘起来,但心里依旧沉甸甸的。他强烈地需要释放,需要倾诉的出口。他回到女儿闺房前,可女儿已经拉熄了灯。有隐隐的啜泣声传出。他听了一会儿,憋在心里的气又一点点泄了下去。

过年时,丽莉歇了一周的店。但她哪都没去,每天看电视玩手机,也做家务。她始终很沉默,像做错了事,又像无声的对抗。谁也没提李大祥,仿佛李大祥是一个故事,彻底结束了。李大祥初八回来的,那时候,丽莉开了店,但她依旧沉闷。丁绍军唤住她,试探地说,丽莉,我打算去你堂叔那里住一段时间,省得你嫌我烦。

丽莉迟疑道,你考虑清楚呀,我可没想过赶你走的。

丁绍军又问,丽莉,你说实话吧,到底谈男朋友没有?

丽莉翻着白眼,不耐烦地说,适合的时候会告诉你的。

那天,丁绍军真联系了堂弟。回来这么久,他第一次联系堂弟。他讲了自己的想法,但没有提及跟女儿发生的不愉快。堂弟满口允诺,还帮他订了机票。出发前一晚,女儿帮他收拾行礼。丁绍军盼她说两句挽留的话,但女儿一直埋着头,整理衣物。她准备了几个塑料袋,把刚买回的内衣和新袜子放一袋,外套放一袋,洗漱用品放一袋。从柜里拿出一套秋装,叠好,压在行李箱最底层。睡觉前,她取出冬装,拍了拍,又放回去说,要是你在江苏呆得习惯,冬天的衣裳,我给你寄过去。然后把那张农行卡硬塞给他,这卡,你留着。丁绍军接过来, 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翌日中午,丁绍军出门了。春天的阳光很温暖,照得人晕晕醉醉。风也特别柔顺,拂在脸上,像羽毛滑过。沿路的行道树,树和树的叶子,都精神抖擞。车辆来来往往,像奔腾在县城的洪流。行人匆匆而行,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从他肩头越过。面馆、快餐店、茶楼,玻门全都大敞四开,顾客一拨拨地进,一拨拨地出。大半年来,这个世界第一次如此真切而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陌生又熟悉。一路转车,到了机场,取登机卡、寄行李、过安检、候机、剪票。登机时,他给女儿发了条短信,丽莉,我走了。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事儿做,暂时不回来了。祝你心想事成!

片刻,女儿打来电话问,爸,你在哪儿?上飞机了吗?

爸?!丁绍军眼睛瞪成灯笼。这么多年了,女儿可是第一次喊他爸,第一次喊他爸啊!上了,干嘛呢……他还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哽得紧。我跟大祥商量了,一定要等你回来。大祥?李大祥?他止不住颤抖起来。……我们会等你回来的。飞机很快高飞。丁绍军望着窗外的白云,眼睛慢慢模糊。他拭了拭眼角,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手背上。

(责任编辑 杨易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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