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气场(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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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烂鼎罐,敲出一个小缺口,那就是进柴、做饭的灶。无论是一人的小船,或是十多人的大船,炒菜做饭,都靠这个“宝贝”。加上河风大,常常是菜没熟饭已冷,船工们不得不蹲成圈,围着灶火吃饭。一日三餐,手上端的饭是冷的,灶边搁的菜已凉了,锅里的菜热气腾腾还没熟。上四五人的船,吃面条,因灶远不及坡上人家的大,还得分批煮分批吃。开工也不一样,上水船,除留一个人掌舵,桡工都得上岸拉纤去,只有下水,才纷纷上船划桨。四五把桡,是载十多吨的中型货船;六七把桡,属载三十、四十吨的大船。船越大,走得越慢。它们不亢不卑、不急不缓,像山野青石路上的蜗牛……

小时候我有点好奇,就会问爷爷,它们要去哪里?上游的河流、码头是啥情景?下游的街道、城市又怎样?这些人的家在哪里?除了个别船上有个女人在弯着腰煮饭,其他人没老婆儿女吗?有,是上游还是下游?回去是否还从这条河返回?很多时候,爷爷也说不清。有时又想,不是说条条河流通大海吗?他们会不会这样一直划下去,划到外省,划到大海?那得多久?

到了八九岁,我们也“复杂”点了,年年会趁着正月十五晚上,两岸有“偷青”的风俗,跟着哥哥姐姐或邻家孩子,背着个小背篼悄悄跑到岸边和岩上菜地里去“偷”人家小菜。比如“偷”些青菜、嫩豌豆尖回来,晚上一家人下豌豆尖面吃,第二天还有炒青菜下饭。主人家知道这是风俗,也不得生气,只会大声说两句:“谁家娃儿呢?昨晚把我家青菜、嫩豌豆尖‘偷’得不少啊!”。到十一、二岁,热天,晚上屋里热得像蒸笼,蚊子密布,一把扇子摇个不停,还浑身被叮起疙瘩。大人会带上我们,去“嘴嘴”(伸向河心的山崖)上歇凉,大河风、小河风都汇聚在这里,通宵凉风习习,没一个蚊子,附近的男人都带着大一点的孩子在这里,一觉睡到天大亮,满身的凉爽。进入初中,随着诗歌知识的增多,一人面对浩浩荡荡而去的流水,偶尔还会豪情满怀,背一首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 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若发现平时,有女孩对自己特别,则会想到月夜下、远方那个女孩是否也在想念自己,咏诵的诗词也变了——比如李之仪的《卜算子·我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时,我们才发现,自己已一米四五的个头,手臂腿脚都有了疙瘩肉。游泳小河,来去连续三四趟不停歇,不喘不吁;比赛扎猛子,三四个小伙在小河边站成排,箭一般扑下,七八分钟不见人影,岸上的小伙伴会故意幸灾乐祸地叫喊:“哦嚯,哦嚯!人——呢?”期待中,几个小伙才相继从对岸“哗哗哗”冒出水面。有的还顶着一头稀泥,倏地,随着一个个小漩涡,又都无影无踪消失在水下,只一会儿工夫,有人还奇迹般举着一条鱼浮上来。这个阶段,水性好的伙伴,对一千多米宽的大河,可轻松游个来回。有时看到长途船路过或渡船送人已到大河中央,只一声吆喝,就以最快的速度猛扑狂追,几分钟到了船后边,吊在后舵上,手脚处于静止状态,任幽幽的凉在脚下轻拂,会突生出几分忐忑,这时,外地的长途船会笑着吼道:“扯到咋子?邦毬重!”本地的过路船或摆渡船,则会笑骂道:“小心舵(堕)落哟!”实际是提醒,小心抽筋,莫天冲地冲,伙伴们“嘎啦啦”一阵大笑,才纷纷放手,转身连扒带蹬,还故意把屁股翘得老高,显示着出色的水性,几把水就先船回到了岸边。也有胆量小、水性差点的伙伴,会把自家的大水牛赶下河,骑在牛背上,牛背几乎全被淹没,水面只剩一截牛脖子和半截裸身,还耀武扬威像唐僧骑着白龙马不慌不忙地游向对岸……

后来投身社会,随着尘世的浸淫,牵绊太多,工作压力太大,我总喜欢一人去走走。兀自漫步到悬崖边,点上一支烟,望着码头出神,让心绪随着河水走,静静地看青秀的山野、雪白的云朵、清澈的河水,不知不觉,心底、眼前也朗亮多了。虽然很多时候,一时不会发现真谛,但河水似已给出明确答案。有时写作出现瓶颈,看着浩浩荡荡、桀骜

不驯的河水,遇到山峰,一个华丽拐弯,到了巨石前,撞出一片碎玉,当绕着走,不得多走半步,该直行,不会犹豫半分,原来,它本身就是三分灵气七分诗情,也突有启示;有时遇小人使坏、沽名夺利、待遇不公,连续几天,会在夜饭前来到河边走一走,然后,选个没人发现的僻静处,像十七八岁那阵一样,绷绷腿,压压腰,打几套拳,再练几遍硬气功,用极限的力气做一阵俯卧撑,一通汗水流过,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星星在河里闪烁、月亮在缓缓行走,也恍惚看到了黎明;有时与家人闹了矛盾,我爱在夜深人静时披衣而出,端上一杯清茶,独自到崖壁边,选一块光秃秃的大石块慢慢坐下,想想儿时的一些趣事:爷爷去河对岸姑妈家我撵路(大人走亲戚家,小孩嘴馋,缠着要去)摔得满身都是稀泥,有次一个小孩骂我,我凫水过去把他家南瓜剜个窟窿还撒了泡尿进去……情绪就得到了极大地缓解。

每每这样的时候,待情绪平复些了,再看脚下,静静的小河依旧一水相隔,无言的大河还是那么宽远,摆渡的人虽是如此弱势、渺小,但渡船却如时光,无论走得急与缓,都会留下时间的波纹……

河水汤汤,岁月悠悠。到九十年代末,观音溪码头鸟枪换炮了,芦苇篷的小木船换成机动船,只要对岸来上二三人,渡船就“突突”地开过去。如稍等久了或急着赶路,摆渡的人也会为你一人起船开渡。费用还是一样,小河一元、大河两元。只是给不起过河钱的人没有了,送危重病人的还是在送,救溺水者的事,照样义不容辞。不过,酬谢有了微妙变化。过去不讨价还价,给多少收多少,渐渐地,不同年份有了不同标准。前者由过去的三五元,变成了十元八元、少了有点不高兴,后者也从一句感激的话语,或一只公鸡,变成了几十元、几百元,有时还喊你“添点”。但大的风俗没变,摆渡人骨子里的质朴、义气、善良还在。遇上结婚的喜事,摆渡的人会把船停在离岸边一两米远的地方,有意不把跳板搭上岸来。当地人知道,那是摆渡人取乐——要喜钱。只要新郎新娘多给上三元五元,摆 渡的人就“哧”地一下把跳板推过来,吉言相迎:“稳搭金跳板,上走新郎官。今天娶新娘,明个胖儿添!”

一晃过去十多年,时值初春回老家,却发现因乡村公路四通八达,昔日的渡船改成大船运沙石去了。据说每天收入几百上千元,而摆渡则由渔船兼着,三天五天才有一两个人过河。小河十元、大河十五,先收钱后开渡,已是十多年的“行规”。送病人一类的事,都请小车了。河边落水寻短的人也少了,即或遇到,不是关系特别好的邻居或自家人,渔船会装着没看见。除非给上一两千元,否则谁都不会主动施救。逢有送人运货到家门口的,熟人,少几元钱,是给个面子,其它都按里程收费,再没了“邻里邻居,给不给没关系”的客套……

细细一想,邻居变了,河岸也变了。上游破破烂烂、黑不溜秋的房子,变成了一幢幢休闲式的花园小区。原来参差不齐、瘪嘴咧牙的河床,顺河而弯地修起了水泥护坎,不锈钢栏杆泛射着华丽的光亮。抬头望去,山是熟悉的山,河是旧时的河,而两边连绵十里的油菜花、满山遍野的麦苗和偶尔可见几头水牛啃草、一群鸡鸭啄食的景象,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清冷的山寨、荒芜的田野。当年我们“偷”青菜、豌豆尖的坡地、河坎,和夏夜歇凉的岩“嘴嘴”,早已蒿蓬丛生,无路可去了。静静的观音溪,还是宽宽坦坦,却没有了货船来往,缺少了渔歌声声……

野渡,故乡的野渡,在眼前一片模糊,遥远得恍若隔世。

(责任编辑 史小溪 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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