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母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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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的一座坟来浪费资金。这时的他们板起面孔做起了守信者,义正辞严地成为了具有契约精神的人。

没办法,堂堂皇陵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虽不成体统,但是整个王朝都完蛋了,谁还在乎坟头有没有树?

有人在乎,至少还有一个人在乎,这个人就是梁鼎芬。

梁鼎芬为官正直清廉,靠他自己的钱来完成如此巨大的工程根本不可能。也许他的钱只够买一辆驴车和几十只酒坛。于是每当冬季来临,雪花飘落时,总有人看到一位老者赶着一辆驴车,出现在崇陵与京城之间的路上。

车上载着的几十只酒坛子不时因为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驴子蹄下打着滑,鼻里打着突突。老人回望一眼光秃秃的崇陵,长叹一声,伸出冻红的双手,接着飘落的雪花,喃喃着说:这次还要靠你了。

雪当然不会只落在老人的手心,也落在他花白的发辫上,让花白渐成纯白。有些则落在那些没有封口的酒坛里,和先一步静静聚在那儿的雪会合,揣度着自己的价值,打听着自己的去向。

京城到了,清朝遗老的朱门一扇扇地被叩响,这位老人不停地抱拳作揖,说明这是从崇陵运来的雪,让对方花钱来买,他要用这钱来种树,好给“光绪帝”遮风挡雨。有些人凭着仅存的良知被老人所感动,拿出一些钱来。有些人则认为这是无理取闹,拒不出钱。这时这位刚刚还彬彬有礼的长者,瞬间就会发飙,跳脚破口大骂,引来不少围观者的纷纷议论、指手划脚。其中有得知梁先生是为了给崇陵种树才如此做派,就也附和他指责对方,连驴子都不甘寂寞地大叫起来,朱门周围顿时围得水泄不通。遗老们都知道这位素有梁疯子的“美誉”,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无奈之下也只好拿出钱来“破财消灾”。然后骂一声疯子,像送瘟神一样把他送走,关上大宅门,落个清静。

这时,酒坛里的雪都化了,是被一种通透的温暖所感化的。他们随便将其倒在深深庭院的竹根、 梅下,却不料想受此滋润的梅花来年竟格外香艳、精神,竹子也分外清直、挺拔。

尽管扬长而去的先生的袍子里装满了银子,却仍施施然地甩出两袖的清风。他才不会介意“梁疯子”这样的称呼。我们不妨来看看这位疯子的一些疯事。

中法战争时,李鸿章委曲求和,梁先生以六品编修竟弹劾一品大员六大可杀之罪,反被降职问罪,随即辞官出京,这才给了文廷式可乘之机。

光绪三十二年,被张之洞举荐入京,又当面弹劾慈禧晚期宠臣,指斥庆亲王奕劻受贿,同时还弹劾直隶总督袁世凯,说他“权谋迈众,城府阻深,能陷人又能用人,自得奕劻之助,其权威遂为我朝二百年来满、汉疆臣所未有,引用私党,布满要津”,连张之洞都吓了一身冷汗,怕被其牵连,结果,再次被贬。为此在崇陵种树期间,遭袁世凯派刺客刺杀复仇,匕首逼胸,梁先生毫无惧色,慷慨陈词,竟然感动刺客自行逃遁去了。隆裕和光绪合葬那年,大门要闭时,一个老头一瘸一拐突然冲进地宫,众人连忙将其拖出,原来是梁先生要以身殉葬。后来他还命家人在陵寝不远处,买了片地,作为自己的坟冢。

最有意思的要数他和章太炎先生的趣事。章太炎先生一代狂人、大儒,骂慈禧、骂光绪、骂孙中山、骂袁世凯、骂蒋介石,他们都对他无可奈何。一次和梁先生辩论,梁先生认为章先生的言论是忤逆不道,二话不讲,命人扒掉裤子,揍了再说。据说后来,章太炎先生虽然辩才天下无人能敌,一听说梁先生来了,立即“高挂免战牌”。这里与其说是狂人和疯子的较量,不如说是两种文化观念的冲突。当两种文化发生冲突时,至少有一种文化在疼,就像梁先生打白的手掌和章先生被揍红的屁股。哈哈。

这些惊世骇俗的事真是疯子才做得出来的疯事;这些合理守节的事居然成了疯子做的疯事。其实也不足为奇:身处一个扭曲、怪异的时代,你秉持原则,或者正常一点反而会被称为疯子。

也许我们该诅咒那个时代,应该去拆掉那个时

代的旧建筑。却不知为何,在新的社会生态正搭建时,看到在旧的摇摇欲坠的社会瓦砾中的苦苦支撑者,我们还是忍不住想要去扶持一把。常常是这样,那个旧建筑越可恨,那几根苦撑的朽木在自己的心中就越可敬。

有人会说,一个新时代就要来了,到了见风使舵的时候,你还在坚守自己陈旧的信念,这应该算食古不化吧。我却以为,如果历史的进程中只有顺应者的鼓噪和呐喊,而缺乏坚守者的沉默和长叹,又何来的壮阔波澜?正是有了后者,篇篇青史才不会沦为腐朽发霉的一堆故纸,从而散发出流传千古的芬芳;正是有了梁先生这样的人,棵棵青松才不会沦为偏居一隅的一片顽木,从而树立起万年不倒的丰碑。

一定有一些东西可以无视朝代的更迭,新旧的替换,始终能撩动人的心弦。比如其中最难做到、也最易流传的是这个“忠”字。无论到了哪个时代,忠于自己的友情、爱情、操守、职责等等,所赢得的尊重都会超越这个时代。

时间会剥离诸如政治立场之类的一切杂质,最后只剩下文化良知在历史长河中绵长地延伸,直达道德之本、天地之根。远的不说,我们还可以看到与先生几乎同时的辜鸿铭用流利的英语怒骂时翘起的小辫和王国维以疲惫的身躯跳湖时翻动的青衫。

正是有了他们,让我们对一个可恨的时代有了几分可敬的念怀。

所以今天的我站在树下观望时,仿佛就能看到春来时先生的驴车载满树苗,一次次地向崇陵进发。当逶迤的小路上留下的蹄印和车辙被扬尘涂画得模糊漫漶时,滴落在历史画板上的忠诚和坚韧反而愈发地清晰深长。

于是,崇陵绿起来了。于是,我站在了树荫下。我想先生树起的不只是一棵棵青松,还有正直和良知。而树荫庇护的也不止是崇陵,还有一个在茫然中迷失并企图逃避的我,以及无数个和我有同 样感受的后生。

但是,先生毕竟去了。据史料记载,先生的墓就在崇陵的附近。此时的我再也无法在树荫下逃避。不想打听,仅凭着感觉向忠良走去。

或许是高估了自己对忠良辨识的嗅觉,或许是自己迷失太久,忠良对自己产生了一种疏离和陌生感,又或许是荒草掩盖了萎缩的忠良所在,我怎么也找不到那座孤独的坟冢。越走就越彷徨,感觉自己成了卡夫卡笔下《城堡》里的那个年轻人,明知道城堡存在,可就是无法靠近和进入。又像是自己一直困在一座城堡中,急着摆脱,却找不到离开的门。一圈旋风在我身边打转,它心怀不轨,自己迷失了方向,还想把我也给转晕。

这时手机响了,是一起游崇陵的朋友找不到我,着急了。看来这次没时间了,心想:可能是机缘未到吧。坐在回去的车上,心里空落落的。人就是这样,总说自己没有时间,时间就在“没有时间”的苦笑中流逝了;总说机缘未到,机缘就在“机缘未到”的叹息里消失了。于是在苦笑和叹息中荒废了自己的人生。

回头再看一眼崇陵的青松,心里暗暗发愿:如能再来,不会再找任何借口,一定要寻到先生的坟冢,拜一拜。最好能给先生的坟边种一棵树,给自己的人生和先生的坟冢增一点绿意和生机,让它作为忠良的标识,顺便也给将来茫然迷失的后生指指路……

(责任编辑 史小溪 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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