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

安娜

Sichuan Literature - - 目录 -

1

孟浩将手中的照片捏得越发紧了!今天天气不错,太阳也显得格外明亮,照得人都有点睁不开眼。花坛里的月季花正开得妖艳,极像女人浓得未抹开的红嘴唇。院墙上的蔷薇疯了一样地发芽、抽节、攀爬。只不过是三月初光景,栅栏上早已围满了新绿的藤蔓,每一处阳光充裕的位置,都是满满的绿,看上去和谐极了!孟浩又一次捏紧了手中的照片!天空湛蓝,云朵轻盈地飘逸在明亮清爽的水蓝里。宣传栏上张贴着帮扶结对成功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很温暖,可就是这样温暖的笑容,却让孟浩感觉到一阵阵寒意。

孟浩是刚刚考进单位的一名大学生。虽是初来乍到,可孟浩对这里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宣传栏上唯一没有结对成功的人叫张三桥。张三桥是个本分老实的农民,近三十岁才娶了媳妇。李氏进门后第二年就为张家生下一个女孩,取名张丽。在张丽两岁那年李氏又为张家喜添一子,取名张望,寓意日子越来越有望头。一子一女组成一个好字,张家夫妇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张望在十八岁那年夏天,和同学去河里游泳就再也没有回来。张家夫妇顺着河滩找了三天三夜。等大家再次见到张家夫妇时,张三桥似乎苍老了十岁,头发花白蓬乱,布满灰尘,深一脚浅一脚地搀扶着李氏,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抱着李氏即将倒下的身子。再看李氏,已然没有了生机。那双大眼睛全然没有了焦距,就这么涣散着,整个人像一片随时都会飘落的枯叶,瘫软在张三桥的臂膀里。如 果说这还是一个活人的话,唯一能够证明的,只有那一张一合念叨的嘴唇,那个谁都不敢提及的名字像个幽灵一样从她的口中飘出,“张望……”。

后来的日子李氏每天坐在家门口望着远山、望着早已被侵蚀的木门发呆,口里不停地念叼着“张望、张望……”。

李氏的精神状况一日不如一日,开始的时候大家还不时地来劝导一番,渐渐地,大家来张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张家的门楣日益冷清,即便偶尔会迎来一两束同情的目光,也是伴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

张家原本就不富裕,为了供两个孩子读书,这些年也算是倾尽所有了。眼看着,张丽过几年就要大学毕业了。张望也争气,刚刚也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过段时间就去报到了。

村里的人都觉得张家两口了就要熬出头了。谁知眼下就出了这档子事。张三桥现在就只能在家里一边照顾李氏,一边守着一亩三分地,以及屋后的一大片山坡。

日子越发紧了!张丽以往每年的寒暑假都会回家,现在变成了每年过年回家一次,其余的时间都在勤工俭学。

之前也有人和张家帮扶结对成功,可从来没有人坚持下来。张家就像是个禁忌一样,再没有人愿意触碰。

深呼吸,孟浩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大不了就是挂个名么!”孟浩再一次深深地猛吸了一口气,借助这口气的力量将自己的照片放进了宣传栏。

帮扶结对终于圆满了!身后想起了热烈的掌

声!

“小孟啊,不错,年轻人有魄力,有前途!”说这话的是自己的直属领导。领导四十出头,黝黑的头发因为刚刚染过显得格外有光泽。“小孟,有什么难处就说一声!”大家七嘴八舌地关心着小孟,然后转身离去,留下一个个大腹便便的身影和时尚摩登的背影。

空旷的院落里只剩下孟浩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站立着。阳光一如既往地明媚,照着盛开的花,照着新鲜的绿,也照着发呆的孟浩。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孟浩猛地挺直了脊梁,大步朝办公室走去,像出征的战士!

2

张家和自己了解过的情况一样。泥胚堆砌的房子,有几处已经明显地出现了裂缝。木头框架的门窗,破旧得早已看不出最初的颜色。房子正中间的部分算是客厅,空荡荡的,除了一张饭桌和几只凳子之外,最值钱的大概就是那台旧电视机,很方正很笨重的那种。电视机旁边放着两个暖水瓶,水瓶旁边有一个搪瓷杯子,杯身有几处碰掉了瓷。

客厅最里面右手边是一把木头梯子,直通楼上的小隔层。当地人喜欢在自家的房子上面再加一层隔层,方便储存粮食和杂物。客厅左右两边各有两间卧室。右手边靠窗的是张氏夫妇的卧室,靠里的一间平时堆放物品,有客人时用作客房,但是现在这间屋基本就是个杂物间;左手边靠窗的是张望的房间、里面的是张丽的房间。厨房是紧挨着住房的一间小偏房,窗户小得可伶,如果不开灯,就像一个接受惩罚的小黑屋。厨房旁边是猪圈和茅厕。厨房里的设施就更加简单了。一个用泥巴糊好的灶,灶上支着一口大铁锅。灶背后堆满了捡来的木柴。灶旁边是一个用石头搭起的台子,台子上面放着炒锅、铝锅、茶壶之类的。紧挨着台子的是一口大水缸,水缸上面是一个蓝色的水龙头,这是到目前为止, 孟浩看见的唯一觉得舒服的颜色。水缸正对面是一个碗柜,看不出颜色,碗柜上的门因年代太久远有些关不严实了。

厨房的后面角落里有一扇小门,推开门就是张家的田地和自留山。张三桥把靠近厨房和猪圈的地方用纱网圈出一大片地来养鸡。鸡舍是用木条钉起的木笼。田地里种着些时下的蔬菜和农作物,自留山上种满了黄果柑树。

“这些树是孩子他妈还清醒的时候种下的,那时候她真的很能干!”张三桥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孟浩聊天。

孟浩望向张三桥的眼睛,张三桥望向那片自留山,望得深情又凄凉。

“嬢嬢真的很能干!怎么没见嬢嬢?”孟浩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些什么。“中午吃过药睡了,这时间估摸着也该醒了!”男人之间的对话从来都是吝啬的,何况是两个并无交际的男人。

“张望,张望回来了么?”一个瘦弱短发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在看见孟浩的那一瞬间枯涸的眼睛亮了,干瘪的面部因为激动颤抖着,嘴唇几次张张合合想要说什么却颤巍巍地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有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告诉我们,她真的很高兴。

“张望,张望我的孩子,你回来了!”女人忽然发力,还没等孟浩反应过来,女人已经紧紧地将孟浩抱住,紧紧地。孟浩被女人抱得喘不过气来。“咳、咳……”

“嬢嬢……”孟浩想挣扎却无能为力,女人的手臂就像传说中的捆仙索一般,越是用力挣脱越是抱得紧紧的。他惊诧一个如此弱小的身躯竟然拥有如此惊人的力量。

“嬢嬢……”孟浩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张叔……”

孟浩不知该向谁求救。“孩他妈,孩他妈,你把孩子弄疼了,快放开!”

在恢复自由的那一刻,孟浩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自顾自地笑了,那笑容涩涩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望啊,等着啊,妈给你做好吃的,等着啊,一会就好。”李氏用几近讨好的神情一步三回头地重复着。

“等着啊!” “对不住啊,孟同志,孩他妈太想孩子了,你可千万别生气,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张三桥气息有些弱,声音有些沙哑,说完深深地给孟浩鞠了一躬。不标准的90度在空中维持了几秒钟。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显得格外苍凉,和这个春天格格不入。

孟浩本来是有些反感的,甚至都想好了找个什么借口离开。可张三桥的这一鞠躬,反倒让孟浩愧疚起来。

不大一会工夫饭好了!不得不说,李氏真的是做饭的好手。就这样的条件竟也能让她整出几个好菜。从昨天孟浩就没有什么心情吃东西,现在被香味一诱惑,竟觉得饿了。

孟浩为了化解尴尬自顾着埋头吃,却没有注意到张氏夫妇自始至终都没有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他吃。眼睛里含着笑,笑里含着泪!他们自己都忘了究竟有多久没有人来他们家做客了!

这是孟浩这段时间吃得最香的一顿饭,有奶奶的味道。

3

孟浩是个农村娃,从小和奶奶生活在一起。父母在孟浩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在外地打工,定时或多或少地汇些钱回来。在孟浩的记忆里,奶奶是他最亲的人。奶奶很勤劳,从小到大都是孟浩的天。因为家中缺少劳动力,已是知天命年纪的奶奶硬是把自己活成了青壮年的小伙子。

从孟浩有点记忆开始就是在奶奶的背上长大的。一大早,奶奶背着他,提着背篓,拿着锄头,顶着一顶破草帽急匆匆地往田里赶,她要赶在大太阳出 来前能多做一点是一点。大山里的天气,别看早上很凉爽,稍近中午就热得心慌,湿热湿热的,让人浑身长懒骨头。

奶奶在田头平出一小片地方,铺上塑料布,在塑料布上铺上一个旧被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木偶玩具递给孟浩,不管孟浩听不听得懂,还是嘱咐道:孟浩,乖孙哎,你要听话哈,一个人乖乖地玩,奶奶一会就背你回家。那时候的农村真的挺好!一个刚学会爬的孩子自己在田里玩,有时候爬出了界限,路过的邻居就帮忙把孩子抱回到被单上,口袋里面有糖块的会把糖块放进嘴里咬一下,取一小块放进孟浩的嘴里,惹得小孟浩手舞足蹈地笑。

后来,孟浩大一点,就跟在奶奶的屁股后面跑,奶奶在前面急急地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喊上一嗓子,孟浩,乖孙哎!孟浩每次听见奶奶这样喊他就像是有糖吃的孩子,咧着嘴,跑得屁颠屁颠的。

慢慢地,孟浩从一个只能在田间地头自个玩的奶娃娃长成了可以帮奶奶打下手的半大小孩。奶奶除草,孟浩就蹲在一边用小铲子一下一下地铲草;奶奶浇地,孟浩就用小手一下一下拨弄小沟里的水;奶奶直起腰来擦汗,孟浩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给奶奶递水壶。孟浩很小就很懂事,乡亲们都这样说。孟浩读书了,奶奶的背也越发佝偻得厉害了。每天放学回家,孟浩总是抢着背起背篼割猪草。瘦小的孟浩,从后面看只看见一个行走的背篼。有乡亲看见了,实在不忍心,就先放下自家的东西,帮着孟浩把猪草背回家。

孟浩的父母虽说都在城里打工,可是因为没有什么文化,只能做体力活,体力活挣钱低,刨去开支,其实也剩不下几个。每次父母汇钱回来,奶奶除了拿出一小部分来开支生活,其余大部分的钱都攒起来供孟浩读书。奶奶不识字,所以她特别敬佩识文断字的先生。每次孟浩写作业,奶奶就在旁边陪着,也不说话,就只是静静地陪着,眼睛里全是骄傲。

奶奶不识字,可却是个做饭高手,田里种的,路边长的,只要到了奶奶手里,都是美味佳肴,当然,孟浩最喜欢的还是奶奶做的红烧肉。每次做好了红

烧肉,奶奶自己很少吃,总是不停地给孟浩夹肉。还说是自己老了,牙齿咬不动了,边说边把孟浩夹给自己的肉又夹到孟浩的碗里。孟浩虽小,可心里明白,经常趁着奶奶转身拿东西或者做其它事的功夫快速地将回锅肉埋在奶奶碗里的饭底下,然后草草地扒两口饭推说吃饱了,就要离桌。“吃饱了么,多吃点,长个!”奶奶总会用一种心疼的目光追问。

父母凭借着一手好的木工手艺渐渐在城里站住了脚,日子一天天好过起来。孟浩读高中的时候,奶奶身体越来越不好,已经无法再做重体力活,只好把农村里的田地以一些口粮的价格租给了同村的亲戚。父母也把孟浩接去了城里读书。

临走的时候,孟浩紧紧地抱着奶奶,说什么也不走,宁愿不读书,也不想离开奶奶,除非奶奶和自己一起去城里。最后好说歹说,孟浩才同意一放假就回来陪奶奶,吃奶奶做的红烧肉。可是,还没有等到放假,老家就传来了奶奶病重的消息,等孟浩和父母回到家时,奶奶已经瘦得脱了形,没多久就过世了。从那以后,孟浩再也没有吃过奶奶做的红烧肉,那香味一次一次地飘在孟浩的梦里。

还以为,今生再也吃不到那个味道了。

4

“孩他爸,张望今天咋个没回呢?”李氏下午早早就做好了饭,和张三桥坐在饭桌前等孟浩回来。六点……

七点…… “孩他妈,孩子今天工作忙不回来了,咱们自己吃吧,菜都凉了。” “再等等,等张望回来一起吃,孩子都瘦了。”八点…… “孩他妈,张望刚刚打来电话,说工作忙,今天不回来了,让我们自己吃,他已经在单位吃过了!” “这孩子咋又不回来了呢?” “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惹他生气了?” “孩他爸……” “孩子忙,吃吧!”张三桥强忍哽咽,尽最大 努力将声音放得更温柔一些,几近诓哄孩子一般,除此之外,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眼前的妻子。

以往也来过几个帮扶的领导,每来一个,妻子就高兴一回;每走一个,妻子就难受一回。看着妻子在这种大喜大悲里起起落落,张三桥也跟着受折磨。

前几天接到帮扶通知时,他的心又一次针扎一样地痛,为自己也为妻子。

昨天,就在昨天,就在孟浩坐下来吃他们家第一顿饭时,张三桥觉得,这孩子或许真和别人不一样。他准备打开心门迎接他,就算只是为了妻子,他也愿意。

可……

张三桥再一次陷入了低谷。夜深了,妻子好不容易才在念念叨叨的嘀咕中睡下了。

张三桥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一口接一口地吸着旱烟,仿佛只有用烟才能将流血的心彻底麻痹。夜幕在烟雾里一层层加深又一层层变淡,冰冷的落寞在零散的星光里疯狂蔓延,撕咬着张三桥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如果说这个夜里还有什么残留着一丝生命力,那就是烟斗里一闪一闪忽明忽暗的烟火。也正是这一点微弱的火光,才让我们意识到坐在台阶上的这个人还活着。白天,张三桥不敢放纵自己的悲伤,只有借助这短暂的黑夜他才可以放下所有的支撑和伪装,任由缭绕的烟雾将自己包裹。烟圈一点点散开,而张三桥却一点点蜷缩,蜷缩得如同蚕茧里的蛹,让人心痛。

不知谁家的公鸡啼叫了第一声,接二连三的鸡叫吵得张三桥原本就不顺畅的心情更加烦躁。

“叫、叫、叫,叫鬼呀叫。”张三桥恨恨地骂着转身回了屋,台阶上留下一地烟灰。

天刚蒙蒙亮,张三桥就起来准备猪食、鸡食。约莫着妻子快起床啦,张三桥又赶紧准备早饭。其实他们家的早饭很简单,要么就是煮碗面,要么就是将就昨天的剩饭剩菜做汤汤饭或者炒饭。昨天他们夫妻俩都没有什么心思吃饭,所以今天的剩饭剩菜格外多。

“这两个鸡蛋是你的,记得吃!”张三桥心疼妻子,每每妻子心受了伤,他总会给她多煮两个鸡蛋以示抚慰。却从来舍不得给自己多煮一个,攒下的都拿去卖了钱。妻子的病常年不能断药。“你也吃!”

“我刚刚吃过了,你吃!” “那我也刚刚吃过了,留给张望吃。”张三桥悄悄转过身擦去眼角的泪。“张望是个好孩子,可就是工作太忙了,这几天不回来。”张三桥低着头小声说着,却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会回来,张望会回来,他会回来吃鸡蛋。张望去游泳了,他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张三桥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张叔”张三桥苦笑了一声,笑自己竟有了幻觉。“嬢嬢” “张望,是张望回来了!”妻子抓起两个鸡蛋就向门口奔去。

张三桥追了出来,真的看见了孟浩。他正和一个师傅把一捆一捆的铁丝网从三轮车上抬进张家。“张叔,过来搭把手!”孟浩也看见了张三桥。“哎、哎”张三桥完全不知道眼前是什么状况,他只是觉得,看见孟浩心里就敞亮了。

李氏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嘴角一直挂着笑。手里的两个鸡蛋一直就这样握着,过了一会又觉得哪里不对,将两个鸡蛋紧紧地贴在心口,“这样就不会凉了!”

“给,吃鸡蛋,还是热的!”孟浩还来不及洗手,李氏就直接递上来两个鸡蛋。

“还别说,我还真的饿了!”孟浩接过鸡蛋,也不管手上是不是干净,就直接剥起鸡蛋来吃。看着孟浩李氏笑得像个孩子。不知是不是太想念儿子了,有那么一瞬间张三桥竟觉得儿子回来了!

5

孟浩告诉张三桥他打算利用后面的那片山发展走地鸡养殖。不管孟浩说什么,张三桥只是憨憨地点头。

要养鸡就要先打围网。已近中午了,孟浩和张三桥只打了不到一半的木桩。李氏也没闲着一直守在孟浩的旁边,有什么要帮忙的就笑呵呵地搭把手。李氏做事很麻利,和孟浩配合得出奇的好,一点也不像个病人。

“孩他妈,不早了,要不你先回家做饭,孩子都饿了!”

“张望饿了,张望爱吃回锅肉,张望爱吃回锅肉!”

李氏边念叨边往回走。正午,阳光正浓,投射出浓墨重彩的斑驳树影。有风吹来,拂过树梢,带着些许温度,悄悄地拭去孟浩额角的汗滴。

李氏做的回锅肉有奶奶的味道。孟浩第一次吃的时候就有想哭的冲动,现在更加想念奶奶了。

“奶奶,浩子想您了,您在天堂还好吗?”孟浩低着头吃饭,张氏夫妇不时给他夹菜,谁都没注意他眼里隐藏的泪滴,不停地在打转。

累了一整天,木桩终于打好了。从小到大,孟浩从没这么累过,吃过饭之后越发累了,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个零部件是自己的。

“孩子,今天也是难为你了。天不早了,就别回了,将就在这里休息一晚。”

“这太麻烦了吧?”孟浩是真的不想再动了,可又觉得不妥。

“不麻烦,你嬢嬢中午的时候就把张望的房间给收拾出来了,你就凑合一晚,全都是下午洗好新换的,干净的!”

下午的时候孟浩就没有看见李氏,他一直以为李氏是吃过药睡下了,原来……孟浩心里有一种说

不出的味道,暖暖的。

张望的房间不大,一个老式的木头衣柜,一张床,一张五成新的书桌。书桌上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阳光男孩,很帅气,特别是他的笑容,很纯真。

就像张三桥说的,床上的一切都是刚刚换好的,还留着太阳的味道。

孟浩从来没有像今天睡得这样舒服。梦里孟浩又看见了奶奶,奶奶笑得很开心很开心。第二天孟浩是笑着醒来的。“孟浩,醒了,洗刷好了就可以吃饭了。”张三桥看到刚刚起床的孟浩说。

孟浩刚刚洗刷完,张三桥就端来一碗面,上面还有两个煎蛋。李氏跟在张三桥身后一起走进来。“吃吧,不够的话,我再给你煮。” “够够,张叔你和嬢嬢怎么不吃?” “吃过了,吃过了。”

“张望快吃,有鸡蛋!”三月里的天气就像是孩子的小脾气一样,说变就变。昨天还是大太阳,今天就阴沉起来了。风里裹着些透骨的凉意。

他们紧赶慢赶,甚至连中午饭都只是简单地对付了几口,这才勉强在雨来临前将铁丝网围完。

雨毫无商量余地地来临了。开始只是噼噼啪啪的雨点,接着一阵大过一阵,越来越大,彻底将人锁在了屋子里。

“雨太大了,不要回去了,再将就一晚吧?”张三桥望着孟浩说。

望着外面下得正起劲的雨,孟浩别无选择,点了点头。

可能是经历了昨天的锻炼,孟浩觉得今天并没有他想象的累。李氏吃过药后,和往常一样早早地睡了。张三桥搬了根长凳在屋门口,两个大男人就这样坐着,望着外面的雨发呆。孟浩不吸烟,张三桥捏了两下旱烟袋也陪着发呆。

“嬢嬢的病看过医生么?”

“看过,医生说受了刺激,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也可能哪天想开了,就好了。” “看嬢嬢做饭一点也不像个病人。” “不犯病的时候和正常人差别不大,除了说话叨叨点,没什么毛病。”

“为什么没去外面打工多赚点钱,带嬢嬢到大医院看看,外面的医疗水平比这里高得多。”

“无法出去,孩子走了,要是我也外出了,估计孩他妈就彻底完了。”

“过两天我联系的幼鸡就送过来了,到时候我们就把那些鸡全部散放在山上。

“嗯……孟领导。”

“叫我孟浩就好。” “孟浩啊,你之前说,帮我们家垫钱买铁丝网啊,鸡崽啊什么的,等赚了钱后再还给你,是吧?”

“是啊!?”前期投资的所有钱都是他一个人垫付的,孟浩不明白为什么张三桥忽然会问这个问题。

“那个,孟浩啊,我仔细想了一下,这创业啊,也不是说一定稳赚不赔的,万一我还不起你钱,到时该怎么办呢?”

孟浩显然是没有想到张三桥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眉头微皱,目光有些冷地望着张三桥。

“我是想说,要不,我们搭伙吧,你出钱,我们家出人和场地。到时赚了赔了都平摊。你看,行不?”说到最后,张三桥的声音弱到连他自己都有些听不清了。

“好!”孟浩没有看张三桥,望着外面的雨冷冷地说。

孟浩觉得好累,随意和张三桥聊了两句就回屋休息了。

望着紧闭的房门张三桥掏出烟杆,一口接一口拼命地抽,表情比调色盘还让人看不透。

他是真的喜欢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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