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景学发凡

Main Points of Lightscape

South Architecture - - Landscape and Landscape Architecture - 吴硕贤 Wu Shuoxian

摘要 文章提出光景的概念并阐述建立光景学的必要性。所谓光景指的是由光(包括自然光与人工光)作为主要元素以构成的景观,是视觉风景的一个特殊方面。文章介绍了古今中外若干典型、有代表性的光景案例,并阐述了光景学的主要内容和可能的研究课题。

关键词 光景;光景学;照明与采光abstract The concept of "lightscape", or landscape which is mainly caused by lighting or the changing of light and shade is proposed. The necessity of establishing the discipline of lightscape is also illustrated. Some typical lightscape examples in the world from ancient time up to now are introduced. The main points and possible research topics about this discipline are described.

Key WOrds lightscape; discipline of lightscape; daylighting and lighting

中图分类号 TU983文献标识码 A

DOI 10.3969/j.issn.1000-0232.2017.03.004 文章编号 1000-0232(2017)03-0004-03

作者简介 中国科学院院士,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亚热带建筑科学国家重点实验室,教授,电子邮箱:arshxwu@scut. edu.cn

声景(Soundscape)是作为与通常视觉意义上的景观相对应的听觉意义上的景观。声景概念的提出及声景学科的形成,业已引起学界的诸多关注,形成研究的热点,并在人居环境的规划设计,尤其是风景园林的规划设计中起到日渐重要的作用。

本文所提出的光景(Lightscape)的概念,是将之作为视觉景观中的一个特殊的方面,即指主要由光源、光影及其变化所构成的景观,或由光源、光影及其变化引起强烈视觉印象的景观。光景与声景一样,是构成乡愁的重要因素。专门研究光景的光景学,与声景学一样,可望在进一步改善人居环境的规划设计中,尤其是在景观规划设计中起到重要作用。

关注光景的设计与营造,对于在人居环境规划、设计与营造中,进一步强调地域性、民族性与历史性具有重要价值,尤其对于历史街区、传统市镇与村落、旅游区以及风景园林的光环境设计与营造,具有特殊意义。

光景可分为自然光景与人工光景两大类,也包括兼有二者的光景。自然光景是指主要由自然光源在一定环境中形成的光景。这些自然光源包括日光、月光、星光、极光、萤光及磷光等;人工光景是指主要由人工光源在一定环境中形成的光景。兼有二者的光景是指上述光源在兼有自然与建成环境所构成的复合环境中所形成的光景。

古今中外都十分重视光景的欣赏与营造。诸多文化典籍、营造实践及民俗传统都涉及光景。本文将举出若干典型光景的例子,来进一步对此加以阐释与剖析。首先列举一些自然光景的典型例子:

赏日:太阳作为为地球照明和提供能源的最主要光源,其所构成的光景自然引起古今中外民众持久而广泛的关注。例如欣赏日出、日落就极具美学价值。《诗经》中就有以“东方之日”、“东方未明”为题的诗。在《伯兮》一诗中,有“杲杲出日”的诗句。泰山、峨眉山以及沧海、长河等,均是观赏日出、日落之佳处。泰山日出,是泰山四大奇观之一。在

泰山玉皇顶上还设有观日长廊。峨眉山金顶也以观赏日出光景作为经典旅游项目。观赏夕阳落照,也是传统欣赏日景的活动。“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就是著名的描述夕阳落照的诗句。唐代曾在长安城外乐游原上建青龙寺,作为观赏夕阳景象的好去处。唐代诗人朱庆余《题青龙寺》诗云:“寺好因岗势,登临值夕阳”。著名诗人李商隐的《乐游原》诗,记述了他在乐游原观赏夕阳景观的感受:“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在洞穴开口处观赏日出与日落,则别有一番创意。清代北京玉泉山寺庙,大多与石洞相结合,形成玉泉山景观特色。例如吕公洞,就是在玉泉山观夕阳的绝佳处。清代诗人程仪政之《吕公洞》诗云:“石洞知何代,门当玉涧湾, ...... 暗穴深通海, ...... 遥带夕阳还。”试想在幽深之洞穴里,从洞口豁然开朗处,观看到夕阳入海的景象,将会产生多么独特的感受。

赏月:赏月是特别能引起乡愁的活动。早在《诗经》中,就有以《月出》为题的诗,诗云:“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最著名的赏月诗莫过于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人们可以在各种场合下赏月。著名的杭州西湖景点之一“三潭印月”,便是精心设计的赏月光景点。古人在西湖上建3个鼎足而立的石塔。塔高2m,在中空的球形塔身中,各留有5个小圆孔。每逢中秋赏月之夜,人们在塔中点燃蜡烛,烛光由圆形洞口射出,遥看如同月亮一般。加上倒影,形成多个月亮齐明的光景,因此有“明月映深潭,塔分三十二”之说。西湖另有“平湖秋月”,也是著名的赏月光景点。扬州瘦西湖则是另一个著名赏月景点。著名诗人杜牧的诗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描绘的是光景与声景相结合的动人场景。瘦西湖中有多座拱桥,其半圆形桥洞在月亮光辉的照耀下,各自与湖中的倒影又合成一个个圆月亮,构成奇特的光景。此外,“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也是光景与声景相结合之佳例。

赏星:古人一直有夜观天象,仰望星空及观赏银河的传统。《诗经》中就有许多篇幅记载了这一传统。例如题为《小星》的诗咏道:“嘒彼小星,三五在东;嘒彼小星,维参与昴。”在《女曰鸡鸣》一诗中,有“子兴视夜,明星有烂”之句。在《东门之杨》一诗中,有“昏以为期,明星煌煌”及“昏以为期,明星晢晢”等句。在《七月》一诗中,又有“七月流火”的诗句。据《集传》注:“火,大火,心星也”心星也即火星。七月流火是指过了六月,火星就偏西向下了,故曰流火。在《大东》一诗中,更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皖彼牵牛,不以服箱”,“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及“维南有箕”、“维北有斗”等诗句,详细地他记述了古人观赏各种星相的活动。在《云汉》一诗中又明确地描述了观赏银河光景的活动:“倬彼云汉,昭回于天”,“瞻仰昊天,有嘒其星”。这种赏星传统自古至今一直延绵不绝。如杜牧《秋夕》 诗写道:“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就是明证。

赏天光、湖光与雪光:日月星俗称三明,是自然界主要光源。由它们照耀、映射在大气、水面和雪地上形成的光景,也为人们所乐于欣赏。例如欣赏西湖等大面积水体,主要就是欣赏其在日、月、天光照耀下形成的倒影和天水一色的潋滟波光。诚如曹植《公宴诗》所云:“明月澄清影,列宿正参差”。又如苏轼诗所云:“波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再如裴迪诗所云:“空阔湖水广,青荧天色同”,均是点赞类似光景的生动描述。清代避暑山庄设有景点,名曰“千尺雪”,就是藉以欣赏“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的雪光的景点。

赏虹与赏霞:古人对于欣赏彩虹光景之传统,也多有记载。《诗经》中有《蝃蝀》一诗,诗曰:“蝃蝀在东,莫之敢指”,“朝

隮于西,崇朝其雨”。蝃蝀即指彩虹,又称美人虹。隮亦谓

虹。彩虹见于东方者谓之蝃蝀,见于西方者谓之隮 。其他描述欣赏彩虹光景的诗,尚可举出如朱异的诗句:“凭高眺虹

蜺,临下瞰耕耘”等等,不一而足。王勃的“秋水共长天一色,

落霞与孤鹜齐飞”,则是最具代表性的描述赏霞的句子。

海市蜃楼:海市蜃楼也是早已引起极大兴趣和关注的光景,由此引起诸多关于琼岛仙山之传说和遐想。海市蜃楼是光在密度分布不均匀的空气中传播时所发生的折射和反射现象所产生的幻境。在平静无风的海面或沙漠上,有时能看到在空中出现楼台、山峰、船舶等幻象。在山东蓬莱,浙江普陀山等地海面上,常出现这种幻景。这也是一种典型的光景,为老百姓所喜闻乐见。

其它典型的光景还有极光。极光是由于太阳带电粒子进入地球磁场,在地球南北极附近地区高空处,于夜间出现的灿烂、美丽的光景,被视为自然界最漂亮的奇观之一。 我国古籍《山海经》也有关于极光之记载。将之称为“烛龙”。在北欧如芬兰、挪威、冰岛等国,是欣赏北极光的好地方。

赏流萤:另外值得一提的光景是由萤火虫作为光源所形成的。前述杜牧的《秋夕》诗,就有“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的描述。王績的《秋夜喜遇王处士》诗,也有“喜逢秋月满,更值夜萤飞”的句子,无不对观赏萤火虫给予极大关注。日本东京郊外的辰野町,就巧妙地利用自然环境和林川优势,打造“萤火虫”童话公园,成为有名的旅游景点,吸引众多家长及儿童前往观赏。

下面例举若干典型的人工光景及在建成环境中构成的光景。

赏火:火作为人类早期发明的主要光源,自然也成为人们所乐于观赏的对象。火可分为烛火和由其它可燃物,如竹、木、秸秆等燃烧所形成的火把与篝火等。早在《诗经》中就有关于在宫廷中与田野上由烛火或烧秸秆所形成的光景的描述。如题为《庭燎》的诗描写道:“夜未央,庭燎之光”、“夜

未艾,庭燎晢晢”、“夜乡晨,庭燎有辉”。庭燎即火烛。在《正月》一诗中,也有“燎之方扬,宁或灭之”的诗句。另据《郑笺》之注释:“火田为燎”,可见其所描写的是燃烧秸秆等所形成的场景。在《大叔于田》一诗中,又有“叔在藪,火烈具举”、“叔在藪,火烈具扬”及 “叔在藪,火烈具阜”等诗句,描写举火把、燃篝火的场景。《楚辞》中,也有关于“兰膏明烛,华镫错些”的描述。此种观赏烛光、火景的传统至今仍保留在许多少数民族,乃至包括某些地区汉族的民俗中,诸如“火把节”、“篝火晚会”与“烛光晚会”等。泸沽湖畔的摩梭族村寨,就经常举办篝火晚会。村民们围着火堆通宵达旦唱歌跳舞。篝火无疑是最能惹起他们乡愁的媒介。

赏灯:中华民族传统中有各种各样的赏灯习俗,最典型的莫过于元宵赏灯。辛弃疾《元夕》词中关于“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的描述,就是对元夕节闹花灯习俗最生动的纪录。此外,诸如“笙歌满院落;灯火下楼台”,也是描写灯景的著名诗句。为了达到各种观赏灯景的效果,人们创造发明了各种灯具与焰火,如荷花灯、纸船灯、走马灯、孔明灯等等,使灯不仅可以悬挂于楼头树梢,尚可逐水飘空,扩大光景的视野范围。据载,明代北京净业湖,每年七月十五都有放荷灯、燃焰火的习俗。如刘侗、于奕正的《帝京景物略》就曾记载:“岁中无夜,盂兰会、寺寺僧集,放灯莲花中,谓灯花,谓花灯。洒人水嬉,缚烟火,作凫、雁、龟、鱼,水火激射,……”十分壮观。

在由灯光构成的典型光景中,尚须提及渔火这一主题。唐代诗人张继的《枫桥夜泊》诗,所描述的就是当年苏州河上渔火的景象:“夜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歌声到客船。”此处我们再次看到在声景与光景的协同作用下所引发的作者的乡愁。著名的南京秦淮河,自古以来就有观赏船灯渔火的传统。正如朱自清在《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一文所描述的“舱前的顶下,一律悬挂着灯彩……夜幕垂垂地下来时,大小船上都点起灯火”、“明末秦淮河的艳迹,如《桃花扇》及《板桥杂记》里所载的。我们真神往了。我们仿佛亲见那时华灯映水,画舫凌波的光景了。”“灯与月竟能并存着,交融着,使月成了缠绵的月,灯射着渺渺的灵辉;这正是天之所以厚秦淮河,……”朱自清笔下的秦淮河光景,着实太迷人了。

位于台北市东北郊区约50min车程的九份镇,就提出“越夜越美丽”的旅游发展战略。当地百姓沿蜿蜒的山路,张挂错落之灯笼,形成老街温馨怀旧、流光溢彩的夜景来吸引游客。

离日本大阪 79km外的和歌山城,也利用当地之特产竹子,发展起主题节庆“竹灯夜”,在山城中心点亮8000 多盏竹灯,摆放各种美丽的图案,构成令人印象深刻的独特光 景。典型的建筑中的光景有很多,因限于篇幅,这里只想举两个例子。一个是西欧中世纪哥特式教堂由彩色玻璃窗玫瑰窗在教堂内部所营造的神圣、神秘的环境氛围。这些玻璃窗以深蓝色和深红色为基本色调,向教堂内部注射进红紫调的光,形成特殊的光景,为教堂和观众所难忘。日本建筑大师安藤忠雄的成名代表作光之教堂,就继承发扬了这一传统,在墙上开了个十字形的洞,让阳光从洞中射入,营造了特殊的光景,成为日本最著名的建筑之一。这个例子说明了在建筑设计中提倡光景设计很有必要,由此将会产生许多建筑佳作。

另一个是以宏村为代表的徽派及江南传统民居村落。其建筑以多进院落为特征,每个院落都设天井来采光。这些天井成为住户白天仰望蓝天,夜晚瞻仰星象的窗口,从而也形成独特的光景。还有由窄长形深巷所构成的一线天光景,加上阳光在两侧高耸的粉墙上投射所形成的光影变化,不啻也是一幅独特的景观。

在近现代,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以LED灯和激光、三维全息投影、激光水幕电影、音乐灯光喷泉以及焰火等为代表的各种新手段、新方法、新技术层出不穷,为创造各种新的光景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我们应当在注意继承、保护传统光景模式的基础上,利用新的技术来推陈出新,创造更加美好的人居环境与景观。

综上所述,可知光景学应当是一门多学科交叉、融合的学科。它与建筑光学的关系,就如同声景学与建筑声学的关系一般,是从更加广阔的视野来审视光环境、光景观与人和社会的关系。它不仅与传统的建筑光学有关,而且与建筑学、城乡规划学与风景园林学有关,同时又与光学、社会学、环境心理学、历史学及民俗学等有关。其研究内容将包括搜集与研究古今中外各历史时期,各地域典型的光景及其与当地人们的感受与影响之间的关系;研究如何维护、保存传统的光景及其设计、营造工艺或技术;研究光景学的评价方法;光景自身以及光景与声景一体化的仿真与模拟技术;研究光景的纪录、复制、复原技术以及光景数据库的建立;研究GIS地理信息系统等在光景中的应用;研究新的科技成果和新的理念在光景的规划、设计及营造中的应用,尤其是在历史街区、传统市镇与村落、旅游区以及园林等区域景观规划设计中的应用,以期留住乡愁,为美丽中国的建设提供新的视野和途径。笔者相信会有更多的同仁来关注与研究光景学,使之结出丰硕的成果,以造福于人民群众。

参考文献

[1] 向熹,译注.诗经 [M]. 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

[2] 周维权.中国古典园林史 [M]. 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08. [3]华高莱斯国际地产顾问(北京)有限公司.大都市的微旅游[J].技术要点,20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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