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父亲鲍伯

Special Focus - - Love - 文|盛林译|李莉

我公公鲍伯走了。嫁到美国后,我常对丈夫菲里普说,公公鲍伯是我在美国最喜欢的人,是我的美国父亲。

70岁的鲍伯,身患癌症和帕金森病五年,癌细胞扩散到全身骨头、脑、血液之中。由于患帕金森病,他行走需要拐杖,发音困难,口齿不清。医生说,他已无药可治,还有差不多两年时间。

是的,我公公鲍伯,当你看到他微笑时,你根本不能相信,他是个病入膏肓的人。每次去他家,我总是看到他戴着一顶太阳帽,穿一条背心工装裤,开着割草机割草,或是开着翻土车开荒造花园,或是在房顶上修理东西。看见我们来,远远招招手。

休斯敦飓风多,每刮一次,院子里就有大树倒掉,我来了才两年,家里就倒过十来棵大树。鲍伯经常忙着把倒下的树砍成段,再劈成柴,冬天烧火炉,这样的柴火,超市里一美元一磅,非常贵。

砍树的活非常累,鲍伯从来不叫子女帮忙。有一次,我们去他家时,看到他一手撑着拐杖,一手叉着腰,肩膀上扛着巨大的树干,脸色铁青,大汗直流。菲里普对我说:“你看,这个男人,他有这么倔强。”

但是,菲里普不会马上帮忙,而是站一边看一会儿, 然后搓搓手,对父亲说:“突然很享受干活,想和你一起干,你不介意吧?”鲍伯一点头,菲里普便和父亲并肩劳动。他这样做,是不想让鲍伯觉得需要帮忙。一个老人的自尊、一个男人的自尊、一个病人的自尊,就这么重要。

有一次,飓风刮倒我家一棵大树,横倒在车道上,一片狼藉。菲里普那几天正在加班,起早摸黑,根本没时间处理。那天一早,我还在床上睡懒觉,就听见院子里有响声,心里一惊,不知谁私闯民宅。跑出去一看,一个老人手握电锯,正在锯那棵树。

是鲍伯。我跑过去,想帮点忙,鲍伯向我喊:“危险,别碰电锯,这不是女孩的活儿。”我只好跑回家,泡了一壶很香的绿茶,煮了几只茶叶蛋拿过去,一边看他汗流浃背地锯树,一边递茶,剥蛋。

四个小时后,这棵大树被鲍伯锯成段,移到路边。我拿了扫把,把树叶和碎枝扫干净,车道被漂漂亮亮地清理出来。鲍伯离开前,笑着对我说:“林,这是我们的秘密,别打电话给菲里普,让他回来吓一跳,以为是外星人来过了。”

菲里普下班回来,果然大吃一惊,但是,他一想就知道,是鲍伯干的,连忙打电话去感谢。鲍伯却在电话

里直夸我:“林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她真是个甜女孩。”

加上以前的树段,我家院子里的树段已堆成山,菲里普老是念叨,要把它们劈成柴,不然各种各样的蛇会在里面睡觉。菲里普还没动手,却生病住院。等他出院回到家,发现全部树段被劈成柴火,整整齐齐堆成了垛。这次,是鲍伯带着菲里普的准女婿安伦,租了一台劈柴机一起上阵,合力劈完所有树段。

菲里普看着高高的柴堆,哭了。他说,爸爸的病不知比我重多少,他浑身都是癌,肌肉每天在萎缩,他应该坐在家里让人伺候。我说,亲爱的,我理解他,他现在想的是为我们多做点事,换了你,你也会这样做,你会很高兴这样做。

去年秋天,鲍伯病情加重,拐杖已撑不起病体,他开始了轮椅生活。事情做不动,但是,很多事在他的计划中,必须完成。他对菲里普说:“我感到很难为情,要请你帮助做一些事。”他要做的事很小,比如把一个小坑填平些,别让妻子安妮滑倒;把房后一棵小树砍掉,以免几年后长大被风刮倒伤了房子,安妮会有麻烦;把远处那堆柴移到屋檐下来,安妮冬天喜欢用壁炉,出去拿柴方便些;有些电线旧了,要换新,不然出意外会伤了安妮;每一只不亮的灯都要修好,因为安妮怕黑。这些很小的事,在他心中是一个个巨大的结,他很着急,要把它们做完。

鲍伯走了,他爱我们的时间虽然短,但这份爱够我们用一生回味。

(摘自《嫁给美国》译林出版社)

● Por­traits of Young Bob 鲍伯年轻时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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