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宴

◆文 / 辛白◆图 / 楔子

Stories and Anecdotes (Short Story Month End) - - 目录 -

一、楔子

杜宇是我的高中同学,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

以前一起在镇上读书的时候,他曾经为了吃到火腿烧麦,深夜狂骑三十公里跑到邻镇,旷课出去吃东西更是家常便饭,他还经常拉上我深夜翻墙头出去

撸串,为此我不知道受过多少责罚。

后来我们在同一座城市偶遇,杜宇继承了老爸的油漆生意,而我只是一名小记者,每天四处奔波寻找新闻素材。

即使天天山珍海味,杜宇却依旧常常向我抱怨,说此生如果能够吃些不一样的东西,便死而无憾了,

直到有一次,我在采访中认识了王总,饭局上我们相谈甚欢,王总借着酒兴说他加入了一家神秘的俱乐部,在那里可以吃到许多奇奇怪怪的生物。

在我的再三追问之下,王总告诉了我俱乐部的地址。由于工作的原因,我只是将地址告诉杜宇,并没有陪他去。

没想到几天之后,杜宇见到我,慨然道:“原来吃的境界是如此高深,朝闻道,夕死可矣。你知道我们那天吃的什么吗?” “什么?” “祸斗!”我记得那是一种会喷火的狗妖,出自《山海经》。

“瞎说,哪里有这种生物。”我丝毫不信他的话。

“下次聚会我带上你,看你信不信。”杜宇信誓旦旦地道。

老实说,从小读着各种志怪故事长大的我,确实满心好奇,于是便答应了。

二、神秘的俱乐部

几天后,我们来到俱乐部。

俱乐部位于郊外,下车之后我们在大片荒草中艰难跋涉,耳畔只有野草与衣服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山风凄厉的呼号。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一栋废弃别墅的剪影突兀地跃进视野。杜宇和我说,这栋房子所有的窗户都被钉死了,从外面是看不见一点光线的,但里面却别有洞天。

俱乐部的主人站在门口,西装革领地朝我们鞠躬“:欢迎光临。”

我跟主人打了声招呼,随后主人带我去办理一些必要的手续。

会费是按季度交纳的,当听到那个高昂的数字时,我立即心生退意,杜宇大方地替我交了,这让我有点难为情。

“我还有些事情,恕不能久陪,请两位去后院随意享用,祝两位玩得开心。”主人彬彬有礼地再度鞠躬,退出门外。

我们走出房间,客厅里传来一阵笃笃的高跟鞋声,一位美艳的女服务生托着两杯酒走过来。

“为什么叫我们先喝酒,这里面难道有什么名堂?”我表示怀疑。

“这是利口酒!”杜宇一饮而尽,我也尝了一点,味道不坏。

灯火辉煌的庭院里,铺着亚麻布的长桌上摆着各色冷餐、点心,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端着香槟杯,三三两两交谈着。

我注意到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黑色羽毛面具,好像正在参加一场化妆舞会。

我问杜宇这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明白。这时,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朝我们走来,他的声音很熟悉。“你们怎么来这么晚?” “王总?” “对,是我。” “今晚为什么要戴面具?是什么特殊的主题吗?”

“你们还不知道吧,今晚的主菜是姑获鸟,有种说法,姑获鸟会记住杀死它的人并且索命,所以才有这种保险措施。”

我们从服务生那里领了面具戴上,然后在一条长桌前吃点心,喝香槟,打发时间。

“这些食材都是从哪里搞到的?”我问杜宇。

“主人说他有特殊的渠道,具体如何就不清楚了,他也不可能告诉你。”

不大一会儿,主人登场了,他也戴着一副羽毛面具,用格外郑重的语气对大家说:“非常感谢大家来参加今晚的宴会,各位的光临令这里蓬荜生辉,今晚,俱乐部为各位准备的主菜是传说中的姑获鸟,若有兴趣,请移步厨房,观摩烹饪过程。”话毕,底下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我们跟随众人来到厨房,隔着一块厚玻璃,几位厨师正在料理一只野 鸡似的动物,主人在旁贴心地讲解姑获鸟的传说。

少顷,拔光羽毛的姑获鸟被固定在一个铁笼子里,从上面的小洞露出脑袋,它一直闭着眼睛,我以为它已经死了。当厨师把一锅沸汤从它身上淋下时,姑获鸟突然醒过来,发出类似婴儿啼哭般的凄厉叫声,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不少人吓得捂住嘴。

“笔记小说中记载姑获鸟能活千年之久,肉质想必不近如人意,为了还原鲜嫩的口感,所以我们采用了这样一种特殊的烹饪方式。”

主人用不愠不火的语调解说着,这时主厨不小心碰掉了脸上的面具,他直勾勾地盯着姑获鸟那双妖异的瞳孔,突然向后一栽,像根木桩般直挺挺倒下。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声,副厨们赶紧把那名厨师抬走,我战战兢兢地问道“:他死了吗?”

“很遗憾,恐怕是这样,请大家务必小心。”主人说道,脸上仍然带着超然的微笑。

半小时后,主菜上桌,每人一盘用鸡汤浇淋过的姑获鸟肉,辅以薄荷肉桂酱汁和一小片柠檬,外加一杯白葡萄酒。白酒和白肉是绝配,虽然碟子中的姑获鸟是黑色的。

席间,杜宇站起来大发食后感受,引得大家热烈鼓掌,主人亦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望着盘中的肉,我的脑海中重现着那只鸟被活活烫死时凄惨的画面,怎么也提不起食欲,最后全部便宜了杜宇。

三、被困梦中

宴会归来,一路上杜宇喋喋不休,仍旧沉浸在美好的味觉体验中,我说: “下次我可以不来了吗?” “为什么?” “我实在接受不了这种事情,把一只动物那样虐杀,太残忍了。” 杜宇说钱都 交了,又不能拿回来,就算不吃来看看也好,权当作增长见闻,我叹息一声,点了点头。结果我先后参加了四次秘密宴会,在杜 宇的反复开导下,也浅尝了几次,但心存芥蒂的我却不能像杜宇那样乐在其中。

中元节前夜,主人特意准备了豪华的讹兽宴,今晚品尝它的血,明晚吃它的肉,听说还有一份意外惊喜。

在庭院等候的时候,杜宇和其他宾客攀谈着,我问他:“你看见王总了吗?” “不知道,他今天好像没来。”少顷,主菜上桌,宾客们纷纷落座。讹兽的鲜血用热油速炸成方形的血块,上面撒着碎达菲奶酪,旁边放着一枝迷迭香,佐餐酒则是一小杯红酒。

大家动起刀叉,当切开血块之后,有人惊讶地发现里面的血液居然是流动的,顿时对厨师的手艺大加赞赏,主人微微欠身,代厨师表达感谢。

一想到被放血的对象还奄奄一息地活着,我一点食欲也没有,趁他们不注意,悄悄倒掉了。

宴会结束时,已近凌晨,一轮皎洁的圆月在云中穿行,在别墅周围洒下一片银白色的清辉。主人送大家到外面,表达一番感激之情后,众人各自离开。

杜宇开着车,喋喋不休地讨论着今晚的美食,我打断他“:今晚有几个人没来。” “谁在意!”他耸耸肩膀。“我注意到一件事情,说出来怕吓到你,第一次宴会的时候有六十三个人,第二次是六十二个人,第三次是

六十一个,每次都会少一个人。”

与其说我是记者所以敏感,倒不如说我生性敏感才会做这一行。

我补充了一句:“我们吃到嘴里的,真的是妖怪吗?”

杜宇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他拼命否定“:你又在发神经!这些人都是企业家、大老板,有事抽不出身也很正常。况且你也看到了,笼子里关的都是正儿八经的妖怪……怎么这么困?喂,给我来根烟!”

我掏出烟盒递给他,杜宇用嘴衔出一根,刚点着,突然脑袋猛地一顿,轿车像失控似的滑出马路,轰然撞向行道树。

“嘭”的一声,我的脑袋撞上安全气囊,就好像被人对着脑袋狠狠踢了一脚,一阵天旋地转后,世界静止下来,我嘴里弥漫着铁锈味,抬头一看,彻底报废的车前部腾出一阵白烟,车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我闻到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杜宇趴在气囊上不省人事,脸上脖子上到处是被玻璃碎片割出的伤口,那根香烟掉在他的大腿上,已经烧穿了裤子,他却浑然不觉。“醒醒!醒醒!”我拼命地摇他,甚至搧他的耳光,可是无济于事,昏迷中的杜宇不停抽搐,眼动不止,好像正在做什么噩梦。

我费力地爬出汽车,掏出手机想要报警,但这荒郊野岭一格信号也没 有。这时公路上传来接二连三的刺耳的刹车声、撞击声、爆炸声。难道说……我连忙朝那个方向奔过去,看见许多汽车撞在树上,或者相互撞在一起,有一辆车直接翻了个个儿。

车上的人统统陷入昏睡,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这一定是讹兽在作祟,它显然拥有某种人类不了解的能力,可以让食用它血肉的人陷入昏睡之中。

身处这荒郊野岭,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回俱乐部求助。

当我发现俱乐部的门大开着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果不其然,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堆人,主人也昏迷不醒,这男人连睡着了都笑眯眯的,好像这张脸设计出来就是用来笑的。

方圆几公里内,我是唯一清醒着的人,不,还有一个,当然它算不上人。

我来到厨房右手边的仓库里,揭开覆盖在铁笼上的红布,锁住的铁笼下面,讹兽没精打采地趴着,瞥了我一眼。“是你做的吗?” “……” “我放你走,你可以把这些人弄醒吗?” “……”这东西可能连人话都听不懂。我回到庭院里郁闷地抽着烟,只能等天亮之后去路上拦车。坐了大概有

一个小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我慌忙站起,心脏紧张地砰砰直跳,这深更半夜的,会是谁呢。

出现在那里的人是杜宇,他看上去很憔悴,倒不是外形上的变化,而是一种感觉。

四、报复

“你醒啦?”我惊喜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杜宇置若罔闻地抓起一瓶酒猛灌一气,又抓起一块三明治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好像很久没吃过东西似的。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那东西呢?” “什么东西?” “那妖怪!” “在……在屋子里,你到底怎么了?”

杜宇竖起三根手指“:三年,我被困了整整三年?”

我大惑不解,距离他昏迷也不过一个多小时,杜宇却说他昏迷之后发现自己在一座荒废的城市里,四周一片静谧,连天上的云彩都是不动的,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在废城里陆陆续续地发现了其他人,都是前来赴宴的宾客,他们花了很久才得出一个结论,那是一个梦境,由讹兽创造的一个无限漫长的梦境。这才是它真实的力量,欺骗的极致,是 用谎言来创造一个世界。

这可能是我听过的最匪夷所思的故事,他们虽在梦里,身体的感觉却是真真切切的,饥饿、焦渴、疲惫纷至沓来地折磨着他们。有人不堪忍受,从高楼上往下跳,他认为只要死了就能醒过来。

结果那个人摔得支离破碎,可是意识还在,梦里的人是怎样都死不了的。

这是一场无止尽的噩梦,比世上任何流放都要残酷,每天清晨,一成不变的阳光降临,相伴而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添一分的绝望。他们就这样被困了整整三年!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讹兽现身了,它通过一个人的身体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放了它,它就放了他们!

但双方彼此不信任,最后讹兽决定先放一个人离开,只要那个人履行诺言,它就放了剩下的人,最后杜宇争取到了这宝贵的机会。

听他讲完,我才意识到浪费了太多时间“:快点吧,现在就放它走!”

笼子的钥匙应该在主人身上,我从他身上翻找半天,找到一个钥匙串,一抬头发现杜宇不见了,有说话声从厨房方向传来。

当我走进去时,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根铁锥,对着讹兽说:“畜牲,你真以为我会对你言听计从吗?”

他将铁锥刺进笼子,被刺穿腿部的讹兽发出悲愤的吼叫,杜宇却大笑

起来。

“你干什么?”我推开他,杜宇阴沉地盯着我,那眼神就像一个嗜血的变态。

“被困在梦境的三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一句话,这句话已经深深刻在我的脑海中——我是人,人是不会和畜牲妥协的。” “你疯了?你打算害死所有人吗?”杜宇冷笑一声:“别犯傻了,假如有人要杀你吃你,你会放他们一条生路吗?不可能的,杀掉它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万一不是这样呢?” “至少,我活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履行承诺?这又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我说过了,畜牲没资格和人讲条件的,它们只配当奴隶、当食物!你让开,否则我连你一起捅!”

我护在讹兽的笼子前,背着手用钥匙串一把把地试,同时用说话来拖延时间。

杜宇察觉了我的小动作,暴跳起来,力气奇大地把我推倒在地,双手握着铁锥朝笼子里刺下去,被扎穿腹部的讹兽拼命扭动身体,声音已经变得嘶哑,杜宇发出一阵快意的大笑声,好像已经变了一个人。

我爬起来猛地撞开他,铁锥掉到地上,我迅速拾了起来。

“你居然在帮一个畜牲!你知不知 道我都经历了些什么?”

“我只知道你现在需要冷静一下!”

“给我闪开!”杜宇咆哮着冲过来,不知是恐惧抑或是愤怒驱使着我,我将手中的铁锥朝他刺了过去,肉体被贯穿的质感清晰传到我手掌中。杜宇踉跄着后退几步,低头望着已经完全没进胸膛的铁锥,张了张嘴,仰面倒下。

意识到我做了一件多可怕的事情,我的眼泪狂涌而出,然后用颤抖的手打开铁笼,笼里的讹兽却动也不动,原来它的脚被钢板固定住了,上面有螺栓固定。

我四下寻觅工具,地上,杜宇的尸体触目惊心,暗红色的鲜血在他身下肆意流淌,就当我盯着他看时,他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杜宇没死? “梦里的人是怎样都死不了的。”杜宇这样说过。

我恍然间明白了一切!

五、谁是妖怪

我冲进庭院,主人坐在桌边,面带微笑,手里优雅地托着一杯红酒。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他悠然道,“了不起,区区一个凡人居然能看透我的机关!” “这么说,你就是讹兽!”他点头。

“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喝的酒里搀了你的血,所以,我们一直被困在一个漫长的梦里,从未离开过。”

“我可没耐心编造你们琐碎无聊的日常生活。”

“我懂了!我们每次来,都是走进你的梦里,其实我们从来没吃过妖,这里的美食都是假的!”他再次点头。“为什么要做这些?骗一点会费?这也太低端了吧?” “你应该能猜到。”他淡淡地说。“每次宴会都会少一个人!”我汗流浃背地道出真相,“你把他们吃了!自动送上门来的食物!其他候补的食物还美滋滋地做着梦,以为自己吃到了山珍海味!”

他纠正我:“这里每隔几天就有一场宴会,宴会自然需要够格的主菜。” “谁……谁的宴会?” “就是你们口中的‘畜牲们’的。”他咧嘴一笑。

我顿感无力,自己变成了妖怪的盘中餐还浑然不觉,说不定此刻一群怪物正对着我的肉身流着口水。

他眺望天空:“不过今晚有点特殊,来的客人太多了,不得不超量供应。你瞧我这个俱乐部是不是办得有声有色?”

我瞪大眼睛:“你是说,我们统统要被吃掉!”

“你可以走,作为我对你尚存一丝 良知的奖赏,不过切记要保密,假如你不想半夜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骚扰。”得到特赦,我差点儿跪地恸哭。“快点儿走吧,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可不可以带杜宇离开,他再怎么说也是我的朋友!”我提出一个请求。

他为难地抚摸着下巴:“朋友?要不用你的命换他的命,可以吗?”

我犹豫起来,他恶毒地大笑起来: “快走吧,记住别回头看,哪怕你偷看了一眼,你的安全我也保证不了。”我沉重地点了点头。乌云遮蔽了月亮,他那张微笑的脸渐渐被阴影笼罩,洁白的牙齿像一把锋利的镰刀,透着说不出的妖异。

六、逃离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躺在客厅里,身上还残留着香料的味道,那味道让我觉得恶心。

身后传来一阵撕咬血肉、嚼碎骨骼的诡异动静,那声音摧残着我的神经,令我冷汗如注,一场残忍的饕餮盛宴正在我身后上演,一如我们曾对它们做的那样。

我颤抖着走出门外,仰望着天上的明月,茫茫天地间,孑然一身的我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卑微!

(责编:半夏 jgbanxia@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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