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人生

——舟山布袋木偶戏传承人侯雅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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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 •汤问》记载:“周穆王西巡狩,越昆仑……偃师谒见王……巧夫顉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御并观之。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待妾。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王谛料之,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合会复如初见。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

定海城中心的一处陡坡上,一座残破的寺庙里,正午艳阳下,阳气已至顶,大汗湿了衣裳。庙门口的戏台上,已是一片呛人的盛唐烟云。侯雅飞的身后,是一地的烟头和飞舞的蚊虫,一把电扇锈迹斑斑。两位琴师清冷如谪仙,弦声绕梁间只轻轻一叹,台下已是一片身不由己的唏嘘。此刻,闯下大祸的薛刚已二祭铁丘坟,仁杰隐藏通城虎,血海深仇入高潮。 三个时辰,两块围帘,一箱偶人,台下正襟危坐的看客,这就是舟山布袋木偶戏大师侯雅飞四十多年的“傀儡”人生。这个永远在幕后的“女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切宫闱往事、爱恨情仇,都在指尖化作浮生一梦。嗓子一开,安祥徐疾尽在掌握,或缠绵,或明快,时而沉郁,时而苍凉。她的身后,琴师和七八种乐器几乎成一体,锣声起,板胡退,大小高潮之间,唢呐和木板咿呀交替,二胡凄厉,偶尔的人声伴奏穿行在廊柱间,缭绕在画梁上,时空瞬间凝固在一片鬼魅中。 此刻,幕后的侯雅飞和台前的薛刚已经是你中有我,她的呼吸和体温传给了木头做的薛刚,她的泪和汗穿越围帘,在炽热的空气中飞洒,她的抽泣,伤到每个人的心。台上生旦净末、忠孝

节义、离合悲欢,台下恨得眼睛出血,妒得牙根发酸,哭得凄凄惨惨,所有人几乎被催眠。和侯雅飞的初次“见面”,见到的是她的背影。等她转身,已是申时,汗珠从额头滚落,在盛烈的阳光里泛着金光。乐声戛然而止,围帘合拢,且听明日分解。台下一位老人咕哝着,“这戏啊,也老咯,不时髦,年轻人不喜欢。可惜了,可惜了。” 我听得感慨又无奈,只祈盼这戏不要结束。这个爱戏如命的女人,用日复一日的心如止水,让自己的灵魂附在了木偶的身体里,换来小小舞台上的一场又一场风花雪月和风云际会,到达了惟意所适之境。“其实我用了所有的力气。你在后面用不用力,走不走心,看的人都知道。你不用功,就没人坐台下看了,就只能演给菩萨看了。” 侯雅飞一口气喝完杯中水,额上的汗滴淌过黝黑的脸颊,声音里有一丝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疲惫。这是侯雅飞第一次演《薛刚反唐》。“故事有些长,每天五个小时,已经连演九天,一个月差不多能演完。”她说。对于侯雅飞,每一场戏都是一次殚尽力竭的付出;每一出剧的背后,都是无数个不眠夜,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对木偶戏“越来越多的喜爱和每天研究剧情和角色到深夜”的狂热和虔诚。她的满腔诚意和至臻追求,让

本无生命的木偶有了人的体温和性格,让本无表情的木偶风情万种。中国人的木偶戏,旧时称“傀儡”,源于汉代。“傀儡戏”在唐宋年间的鼎盛,被记录在了《东京梦华录》的“京瓦伎艺”中:“不以风雨寒暑。诸棚看人,日日如是”。被现代通讯的日新月异裹挟着的现代都市人,已无缘置身于那般的“艺术人生”。戏剧与市井的无缝对接——那种早已消散成了历史尘埃的“夜夜笙歌、人人文艺”的慢生活,是唐人宋人的日常,却成了今人的梦中所想。风雨无阻去看戏,那是极致的浪漫和诗意,也是已成浮梦的中国人生活艺术。清光绪初年,宁波人朱潭山背着一根扁担来到舟山,走巷串户寻生计。扁担的一头是折叠戏台,另一头是道具箱,在普通人家的堂前,两条凳子一块门板就是戏台,这也成了舟山木偶戏的亮相,旧时的舟山人称作“小戏文”。朱潭山成了舟山第一个傀儡师,开启了舟山木偶戏的幕布。从此,舟山百姓在码头上,在堂前屋后看戏,在晒网场上看戏,在渔船舱板上看戏,看戏不再只是权贵的娱乐。在闭塞的海岛上,涛声鹤唳的每个长夜,一平见方的舞台和两块围帘之间,是一片超现实的天地。渔家人和浪涛博弈的日日劳苦,消失在每一场回肠荡气的九腔十八调中;民间艺人的指尖乾坤里,翻腾着海岛人的幻想和幸福。或许是那个名叫偃师的工匠也曾带着被周穆王“以为实人也”的歌舞艺人到过这片海,把偶人的魂魄留在了岛上。朱潭山之后的一百多年里,舟山木偶戏在沧海桑田间依然飞眼传情,护承至今。自上世纪五十年代起,侯雅飞的父亲侯惠义致力于把舟山木偶戏演向浙东一带的宁波、绍兴、镇海、余姚等地。期间,他不断改良唱腔,以绍兴大班为主调,以高音板胡伴奏,高亢激越,节奏紧凑,单闻其声就令人

血脉贲张。受富有创意的父亲熏陶,侯雅飞早早入门,之后唱戏、说书、拉琴样样拿手,显出极高的悟性。文革年间的艺术空白里,侯雅飞在焦灼中不舍家中那一箱子被尘封的木偶,心中压抑的钟情终于爆发。她带领家人成立侯家班,戏台自己搭,戏服自己做,走街串巷唱戏说书。 “省级民间艺术家”之类的头衔,对于候雅飞来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概念。她8岁起的“傀儡”人生,只为“传承”二字,只因入戏太深。今年 65岁的候雅飞,是舟山布袋木偶戏第五代传承人,也维系着舟山木偶戏的根。她的聪慧、勤奋和呕心沥血的执着,传承着家族的荣耀,更演绎着这一古老民间艺术无比强大的生命力和远远超越技巧的精深造诣;她用一生的热爱,唤醒了偃师偶人的魂灵,让这一历经150 多年的艺术珍宝远离惨淡经营的宿命,在流行文化的逆风中至今依然光彩熠熠,拨弄着舟山人最朴素的文艺神经和浪漫主义。 看似粗陋的道具和二三人的后台组合背后,蕴藏了“九腔十八调一张口,千军万马一双手”的极高艺术性和令人咂舌的临场功力。所谓的“剧本”,都存储在艺人们的心里,用候雅飞的话说,“故事都在肚子里。今天给我一个故事,明天我就能演出来。” 布袋木偶戏的表演者只需提前了解故事梗概和结局走向,其间无数细节——场景和角色变换、人物对话和动作,完全掌握于十指之间和前后大约只有 1秒的思考空间甚至是潜意识的迸发。一场将近三小时的表演,所有的舞台细节全靠表演者的临场创意以及和乐师之间的默契。人物的出场和下台之间数秒的间歇,完全依靠后台乐师的配合跟进,两三人的组合,就能营造如高山流水般的激越,也可以是雀闹鸟鸣般的婉转。幕前是千里

战场,幕后便是千军万马,震天的锣鼓声中,仿佛烟尘滚滚、万马奔腾。在侯雅飞的艺术生命里,从没有心灵与艺术的枯萎期,只有向前的渴望和无尽的热爱。对于已经和手中的木偶合体的侯雅飞,“传承”二字不是沉重的负累,而是一件用信念和诚意可以成就的事情,如同生命和呼吸般自然而且快乐。 以侯雅飞为代表的舟山木偶戏,曾获日本艺术界的高度赞扬,被认为在传统文学的信仰层面上具有非凡的价值。乐声和唱腔与剧中人物内心之间的完美共鸣,蕴含了一种稀有的美学氛围——一种来自生命本初的真实和灵魂的力量。这种原始的戏剧里,涌动着无比珍贵的仪式美和高度的暗示技巧,实实在在是对抗流行文化的浅薄和喧嚣的一味解药,也是舟山布袋木偶艺术生生不息的根源。 而对于台下那些看得如痴如醉的老者,九尺见方的戏台是生命日常的一部分,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穿街走巷,坐在仲夏的烈日下,只为听一场也许已听过无数遍的戏,只为一起重温一场世间的苦辣酸甜、离合悲欢。你可以坐着看,躺着看,倚着门廊看,也可以坐到台上看,随意而来,尽兴而归。这是一场真正亲民的游戏,一场永不消散的宴席。台上台下之间隔着幕布的情感流转,传播着最原始也是最强大的“社区”凝聚力,也是海岛人文艺潜意识的精华。木偶的乱发里,是暗宇破晓,是此世今生;有夜莺鸣啼,有百花竞盛;那是万千昼夜,是纵回昔往、沧海桑田。一场又一场妖异悲戚中,有一种神圣和壮丽在荡漾,那是末世,那也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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