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与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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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文学民国版本的收藏中,判断其价值的,一是作家作品,二是版本,三则是书影即封面以及装帧设计了。说到近现代书籍的装帧设计,陶元庆无疑占有重要地位。在我的心目中,则排在首要的地位。由于他三十六岁就猝然离世,存世作品不多,因此,但凡是他设计封面的书籍,便受到藏家的青睐。

陶元庆设计封面最多的作家,除了鲁迅,便是许钦文。两人都是他的老乡。他的封面画处女作,是鲁迅翻译的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介绍人,便是他的绍兴同窗许钦文:“在这以前我已和鲁迅先生谈起过,有这样一位画家和我同住在绍兴县馆里,画了许多北京的景物,老是搁在房间里。鲁迅先生翻译了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正在排印,就叫我请他画一个封面。不久《苦闷的象征》书面完成,鲁迅先生看得很满意。原画多色,鲜明、强烈,首创了新文艺书籍的封面画。鲁迅先生认为这是‘使这书披上了凄艳的新装的’。”

作家凤子在《谈封面画》一文中这样说过:“三人中(指陶元庆、钱君匋、司徒乔——笔者注)我最喜欢元庆的作品,一幅《苦闷的象征》已是人间绝品,而鲁迅《朝花夕拾》、《工人绥惠略夫》,许钦文《蝴蝶》、《毛线袜》、《若有其事》、《彷佛如此》等书,均经设计,且有巧思。他所作大红袍一幅,许钦文取此为短篇小说集《故乡》封面,色彩醇美,构图奇巧,尤属不可多得。”

《故乡》的封面,俗称“大红袍”,现在已成收藏绝品。而《蝴蝶》一书的封面,亦非常难得。因此,当书友王君发来一批毛边本书影,我看到了美丽的《蝴蝶》,便毫不犹豫地买了。这只《蝴蝶》,是许钦文的短篇小说集。系北新书局一九二九年一月的再版本。初版是一九二八年的十月。两个月就再版了,而 且,我收藏的这本书,编号为2627,那就是说,再版起码在三千册以上了。这在当时,是个不少的数目。版权页上,盖有“许钦文”的印章,毛边本。书友开价4000元。我蛮满意了。

许钦文,何许人也?陶元庆在其短短的一生中,竟然为他的七部作品设计了封面,而且均为佳品。他们两人,究竟是怎样的友谊?说起来,真的是悲欣交集。

许钦文,浙江绍兴东浦镇人。东浦是一座古老的水乡集镇,盛产老酒,钦文的祖父就以酿酒为业。父亲系清末秀才,以坐馆授业为生,在诗文书画上均有造诣,而且喜结交革命志士。许钦文就读的东浦热诚小学,也很有名,是由清末革命志士徐锡麟亲手创办的富于革新的学校,校名取义于“热心于革命,诚意于救国”。学校设有国文、数学、军事、天文、修身等各种新式课程,大不同于封建旧私塾。1907年,徐锡麟在安庆义举失败,壮烈牺牲,且被清军剖心挖肝。这便是震动全国的“安庆事件”。徐锡麟的家就在东浦,他的牺牲,以及接踵而来的鉴湖女侠秋瑾在轩亭口被砍头,深刻地震撼了少年许钦文的心灵。

1913年,许钦文考入了绍兴第五师范读书,这所学校的前身,就是山会初级师范学堂,鲁迅曾出任过校长,周建人、孙伏园等曾在该校学习或工作过。而陶元庆,以及后成为著名教育家、翻译家的董秋芳,就是他的同学。这样的经历,便奠定了他与鲁迅的师生之情,以及与陶元庆的终生情谊。

1922年, 25岁的许钦文离开故乡,转赴北京谋生,成为“北漂族”。在北京,他作为工读生,在北京大学旁听鲁迅先生讲授的课程,并与学友董秋芳共同发起,组织了文学社团春光社,邀请鲁迅、郁达夫、周作人等任指导老师。他的师范同窗好友孙福熙的哥哥孙伏园在北京《晨

报》任副刊主编,见许钦文生活无着,遂劝他写文章在《晨报》发表。从此,为了接济在北平女子师范大学上学的四妹许羡苏和老家的父母,许钦文开始了辛勤笔耕的生活。

许钦文不断在《晨报》上发表小说、杂谈,引起了鲁迅先生的注意。一次,孙伏园向鲁迅先生组稿时,鲁迅先生问他:“钦文是谁?”孙伏园答道:“是许羡苏的哥哥。”

关于许羡苏与鲁迅先生的故事,应该是下一篇文章了。此处且只说鲁迅先生得知许钦文是绍兴老乡,又是许羡苏的兄长,更增加了亲近感。1923年8月25日晚,在孙伏园陪同下,许钦文去砖塔胡同61号拜访了鲁迅先生。刚开始,许钦文很拘谨,鲁迅先生便特意谈他在《晨报》上发表的小说,使许钦文深感温暖。此后,许钦文与鲁迅先生交谊日深,1924年5月30日,许钦文在北大旁听鲁迅先生的课,下课后,鲁迅先生约他同去中央公园来今雨轩喝茶,还叫了一盘包子。鲁迅先生只吃了一个,然后将盘子推到许钦文面前,微笑着说:“这些就由你包办吃完罢!”

1924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妇女杂志》征文,出题《理想的配偶》。许钦文写了一篇《理想的伴侣》在《晨报》上发表,以讽刺的手法,描写一个青年幻想和自私的婚姻爱情观。不久,他去鲁迅家,鲁迅先生拿出一篇刚写毕的小说《幸福的家庭》让许钦文看。随后,《幸福的家庭》在《妇女杂志》上发表,副标题冠有“拟许钦文”四个字和附记,说明鲁迅先生在看了许钦文的《理想的伴侣》后,萌生了写《幸福的家庭》的想法。鲁迅的“拟许钦文”和附记在文坛上引起广泛注意,犹如广告,一时许钦文名声大振。

1926年,许钦文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故乡》被列入鲁迅先生主编的《乌合丛书》,由北新书局出版。鲁迅用自己《呐喊》的版税为许钦文这本处女作付印。书中编选了27篇小说,不少作品是以故乡绍兴的生活为素材创作的。《故乡》由陶元庆设计封面,名为《大红 袍》。陶元庆还鼓励许钦文:“希望你以后出书,要比这本更厚更好些!”

《故乡》出版后,畅销一时,两年内印行了四次。1935年,鲁迅先生在《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中,对许钦文的作品进行评论,称之为“乡土文学作家”。在《鲁迅日记》和书信集中,许钦文出现过250多次,足见他与鲁迅先生关系之密之深。

鲁迅先生不仅是许钦文的恩施与引路人,而且,还是他罹祸后的救命恩人。1932年—1934年,许钦文两陷囹圄,均得到鲁迅先生营救。其起因,竟然与陶元庆有关。

许钦文与陶元庆是莫逆之交,众人皆知。二人同乡、同学、同事,患难与共,情同手足。他曾长期以稿费支持陶元庆的艺术创作,一起度过了16年的艰难岁月。

1929年8月,陶元庆因中暑后又患伤寒,医治无效,猝然去世,死在许钦文的怀抱之中。许钦文悲痛欲绝。为挚友料理后事后,专程赴上海向鲁迅先生汇报陶元庆的情况。第二天,鲁迅先生约许钦文到家中,交给他300元赙金,叮嘱许钦文说:“这里是300块钱,你去给他买块冢地。璇卿(即陶元庆)喜欢西湖,就把他葬在湖边吧!”回到杭州,许钦文把三年间2000元左右收入的大部,加上鲁迅先生的300元,其他人捐赠的近50元,在西湖畔买了三分多冢地,建修了“元庆园”;又买了一亩一分菜地,造了一间“元庆纪念堂”,将陶元庆的所有遗作收贮其中。

陶元庆有个妹妹,叫陶思瑾,当时在杭州艺专学习绘画。陶元庆去世后,许钦文对他的妹妹陶思瑾非常关心。陶思瑾也常到陶元庆纪念堂来玩。为了让陶思瑾开心,还让她邀请知心学友前来作伴同住。谁曾想,陶思瑾与她的同学江西姑娘刘梦莹发展成同性恋。1932年2月11日,二人留住元庆纪念堂。在许钦文外出之时,生性多疑的刘梦莹怀疑陶思瑾移情别恋,二人发生口角,并且动起武来。陶思瑾盛怒之下,失手杀死刘梦莹,她本人也身受 棍伤,昏迷不醒。许钦文回来后报警,被牵连入狱。

此案当时轰动一时。但是,鲁迅先生仍然义不容辞施以援手,将许钦文营救出狱。可是不久,警方在遗物中发现刘梦莹是共青团员,许钦文又以“窝藏共匪”的罪名再次入狱,还被判徒刑五年。鲁迅先生从报纸上得知这一消息,马上托人作保,挽请蔡元培等人,再次将许钦文保释出狱,改判一年徒刑,缓期两年。

1982年,许钦文在《卖文六十年有感》一文中总结自己一生从事的文学创作,深情地说:“生我者父母,教我者鲁迅先生也,从牢狱中救我出虎口者亦鲁迅先生也。鲁迅先生对我的恩情永远说不尽。”

许钦文自己同样侠肝义胆。当年为挚友安排后事,筹备陶元庆的追悼会和遗作展,为了担负建造元庆纪念堂,他罄其所有,向银行贷款,负债累累。这笔欠账,他整整用了27年的时间,才全部还清。

一个人,为了亡友,罄其所有,两陷囹圄,用了半辈子的时间去偿还债务。这样的情意与风范,当为绝唱了。

叹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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