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以中国为“头号海上战略竞争对手”发起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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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知识》:不少人认为,中美在西太海上的军事较量和战略博弈正在成为影响地区安全形势走向的一条主线,两国因彼此误判发生冲突的可能性在增加。您二位是否赞同这样的判断?

胡波:中国已被美国确定为头号战略竞争对手,这一定位包括头号海上战略竞争对手。传统上,中美不存在海上战略竞争。十多年前,我们设想的中美冲突,大概也就是因为台湾问题。但到了今天,美国对中国的看法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认为中国在近海的“反介入与区域拒止”策略和在远洋的军事活动给美国的海上主导地位带来全面而严峻的挑战,因此重 新强调大国对海洋控制权的竞争。在南海,美国表面上关注所谓“航行自由”和地区秩序问题,实质上最关心的还是其海上主导地位,对中美日益缩小的能力差距感到焦虑。

美国官方对所谓“中国海上威胁”的严肃关注始于2009年前后。美军分别在2009年和2012年提出了“空海一体战”和“联合介入作战概念”,以应对其认定的中国等国的“反介入和区域拒止威胁”。到2015年,美国发布了很多文件,比如新版《21世纪海上力量合作战略》《亚太海上安全战略》,以及奥巴马政府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美国国防战略报告》。应该说那个时候美国已将中国定为头号海上战略竞争对手 了。美国也越来越在意中国远洋力量的发展,倾向于认为中国海军在局部海域逐渐有能力和美国争夺制海权。

美国还认为中国正在采取一种“灰色地带”(Gray Zone)策略进行维权和“扩张”。“灰色地带”理论是美国战略与防务界近年炒作的新概念,中国在南海和东海的维权行动被视为典型案例。美国流行的看法认为,在避免与邻国和美国爆发战争的前提下,中国正在这些地区通过岛礁建设和海上执法持续不断地推进其海上主张,以对抗性的方式改变争议现状,损害美国的战略信誉和信心。

美国针对中国的海上竞争战略已经全面开启。冷战结束后的20多年间,美国海军的主要任务是“由海到陆”,也就是强调从海上向陆地投送力量的能力,支持陆军和空军打击恐怖主义和失败国家,这种战略设计针对的一般都是中小国家。近些年,美军的海上战略正在发生以中国为重心的重大调整,推动“由海到陆”向“重返制海”的战略转型。进入2017年,美国海军发布了《未来的海军》白皮书,指出海洋控制和海权竞争已再次成为美国海军的头号任务。在今年5月底的交接班仪式中,美军前太平洋总部司令哈里斯在告别演说中讲了一句话:“我们27年的休假已经结束了。”未来,美军势必全力弥补其在过去20多年间忽视的高强度对抗能力建设,如反潜、电磁对抗、反舰作战和区域防空等。

这种调整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美国2017年12月发布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和2018年1月发布的《美国国防战略报告》的基调,从其对“印太”和南海战略态势的描述可以看出,美国进行海上战略竞争的意识重又突出起来,在一定程度上甚至把我们等同于太平洋战争时期的日本。美国在2015年重启了“舰队问题” (Fleet Problem)演习,内容和细节罕见地保密。这个演习聚焦高烈度海 上冲突和海洋控制的争夺,对太平洋战争中的美军航母作战理论及战术发展产生了较大影响,在太平洋战争之前是针对日本的,但在1941年珍珠港事件后就停办了,甚至在美苏冷战时期都没有重启。

面对美国咄咄逼人的态势,特别是美国基于海权竞争理论而形成的政策,中国处于被动选择的境地,在认知和准备方面显得有些不足。中国可能没有想到,自己在南海的岛礁建设会引发美国如此之大的反应。事实上,中国一直强调,自己在南海关注的主要是领土主权和海洋权益,没有别的企图。

美国对大趋势的塑造能力先天要强于中国。美国执意要挑起海上地缘竞争,中国可能别无选择,大的方向上能做的有限,但可以改变竞争的节奏和烈度,也就是管控竞争。面对美国挑起的这场战略竞争,中国过高和过低估计自己的能力都是有问题的。我们要对形势有清醒的认识,充分发挥比较优势。

这场海洋战略竞争恐怕会持续相当长时间,因为大概率地讲,我们仍处于一种总体和平的状态,而通过和平方式改变力量格局,时间会更长。所以我个人判断,中美海上战略竞争的特点同以往的大国海上竞争相比将不太一样,会是一种长期的战略相持和消耗,而不是马汉主张的“决战决胜”,也就是说,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也难以有一揽子协议。

即便如此,中美双方也有必要学会共存共融,因为没有哪个国家可以完全控制海洋。特别是在经济全球化和军事技术高度发展的今天,海权越来越成为一个包容性的体制,而非完全排他性的存在。

美国应该欢迎中国发展海权,因为中国没有能力和意图将美国力“赶 出”西太平洋。同样,美国也没有能力完全遏制中国。以前,美国主导西太事务的前提是中国非常弱,特别是在海空力量方面。只要强大后的中国稍微发挥正常一点,美国就必须学会跟中国分享权力。当然这个过程可能会非常漫长,在达成基本的共识之前,双方会经历长时间的的斗争和博弈。

朱锋:今天西太海上安全的复杂性对中美关系来说是时代性的挑战。根本原因还是在于美国长期的全球霸权基础。但美国感受到了中国海军力量的崛起。美国海军智库人士多次对我讲,现在西太平洋开始有两支海军,而不再是美国一支海军,南海和东海的主权争议在美国战略界眼中已经全然变成了中国海上力量的“扩张”问题。美国尽管口头上仍坚称对

中国与有关国家的海洋领土争议不持立场,但其今天的所作所为恰恰是要拉紧和中国有争议的国家的关系,全面质疑甚至否定中国合理、合法、正当的主权权益主张。美国基于战略和政治利益采取的政策“选边”,事实上加深了中美在海上的战略互疑。

美国对于中国出于正当国家安全与防卫需求进行的海上军力建设确实需要有一个从心态到政策再到战略上的适应过程。中美要加强军事合作对话和交流,尤其应就南海问题积极建立相关磋商机制。美国给中国的南海岛礁建设扣上“军事化”帽子,双方 有必要就何为“军事化”进行沟通,以有效化解各自关切,但遗憾的是美国一直不接这个茬儿。从这个角度来讲,中美关系面临的一大挑战是双方如何在新的力量对比基础上建立新的互动机制,形成新的战略共识和行动规则,然而这需要时间。

2018年6月27日,中国国务委员兼国防部长魏凤和在北京与美国国防部长马蒂斯举行会谈。

胡 波

中国西沙群岛永兴岛上的三沙市政府所在地。照片摄于2018年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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