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韦陀造像看双林寺彩塑的动感表现

摘 要:以韦陀为代表的双林寺彩塑,通过形与线的巧妙结合、神与力的精致刻画和色与饰的烘托渲染,凸显了最为突出的审美特征———动感美,反映了明代雕塑艺术的新成就,是中国古代彩塑作品的出类拔萃之作。 关键词:双林寺 彩塑 线条 神韵 色彩

World of Antiquity - - CONTENTS - 许倩

延绵千余年的彩塑是中国特有的雕塑品种,与石刻造像艺术一起,代表了我国古代造型艺术的最高成就,在中国传统雕塑艺术中占有重要地位。由于历史、政治、地理等诸多因素,山西在保存了大量佛寺及道观建筑的同时,也保存下来大量古代彩绘泥塑,对于我们窥探中国古代彩塑的特色风韵,寻找中国古代雕塑艺术的发展轨迹,重建中国本土雕塑的价值体系,让古人智慧和我国雕塑传统在今天发挥更好的作用,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意义。

9200山西古代寺观彩塑以明代为巨,多达 余尊,其中水平较高的首推平遥双林寺的泥彩塑像,它集中反映了明代雕塑艺术的新成就,可谓中国古代彩塑作品的出类拔萃之作。双林寺原名中都寺,始创年代早于北齐,宋代改称今名。寺庙现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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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 座殿堂,共有彩塑 尊,其中较完好者1560

余尊。双林寺彩塑包括圆塑、悬塑、壁塑等多种手法,不拘一格。这些以具体故事情节组成的连环画式的壁塑和悬塑的人物造像,分五到六层,从地面沿墙壁而上,悬于半空,穿插于梁架斗栱之间,层次丰富,构图活泼;人物上下呼应,前后相连,活动于建筑、山石之间,不仅构思绝妙,而且千人千面,各不相同,统一中又蕴含着变化。

双林寺彩塑最大的特点,是依靠自身形体的倾斜、变形、不对称、形体块面变化、曲线直线的对比、色彩的韵律及节奏的转换等,通过一定形式的对比、组合,产生一种刺激视神经的张力作用。其中最为引人注目、最具代表性的当属千佛殿的韦 驮造像。

韦驮是四大天王中南方增长天王的八个大将之一,是一位重要的护法神,担当驱邪魔、护佛法

1.6的重任。双林寺韦驮像高 米,其艺术特征的精髓体现在其展现出来的生机勃勃的内在活力和“不动之动”、“蓄而不发”的动感态势,是中国古代“温柔敦厚”哲学思想、道德观念及其他文化因素所衍生出来的产物,是典型的写实与写意集于一身的雕塑代表之作,给人们呈现了一个静里有动、活力四射的将军形象,因而享有“全国韦驮之冠”的美誉。

一、形与线结合塑造出律动美

雕塑作为一种占据三维空间的静态艺术,一般选择具有概括性的瞬间表情和形体动作来表达感情,要求富有气韵、生动感人,因而被比喻为凝固的音乐、精炼的诗句。这就要求雕塑作品能够达到寓动于静、破静为动的境界。

线条,既是视觉形象的核心要素,也是造型艺术的基本元素。线条有血有肉、有筋有骨,有思想感情,有生命意蕴,有神采和力量,并富有动态之美、过程之美、气韵之美,不论是平面的还是立体的、抽象的还是具象的作品,它都一直处于十分重要的地位。双林寺彩塑正是这样,善于把线条美巧妙自然地与雕塑形体结合起来,用以加强人物的姿态动势,突出人物的性格特征。

形与线完美结合的艺术手法在韦驮造像上得到集中体现:其身体重心放在左足,下肢朝前站

立,由头部带动整个躯干向右扭曲,眼睛却反向侧视,构成了一个倾斜的锐角三角形,形成了一条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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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有弹力和流动感的 形主轴线,产生了三个具有明显节奏的连续性动作。这种线与形的有机结合与夸张变形,使得整个身体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加之肢体动态联结着萦绕炫动的衣饰、甲胄和飘带,有机构成了韦驮身体动态的主轴线,产生了一种冲击贯穿的气流,表现出一种“愈静愈动”、“不动之动”的艺术效果,在视觉上、心理上都造成一种极为微妙的不平衡感和极富弹力的不稳定感,恰到好处地突出了曲线的流动感和人物的震慑力,让人立刻感受到一种强大无比的力度和动势,从而也一扫元明以来护法神将空洞呆板的表情,将寓静于动的哲学和美学发挥到了极致,达到了高度的强烈的静里有动、文中蕴武和气韵贯通的视觉感受。

双林寺彩塑形体与线条完美结合的又一特点,是善于利用背景的流动性曲线同主体人物的静态相互对比,以使塑像在空间与位置的变化中发生动感。如渡海观音头戴花冠,身披彩带,神情安详自若,端坐于莲花瓣上,显得稳重静谧,乍看似乎毫无动感,但背景上大海的波浪线与观音的衣纹线、飘带线等各种曲线交叠穿插,形成了巨浪滔天的磅礴气势,只见观音逐浪而行,上下飘浮,动势强烈,令人目眩。双林寺彩塑的线条统一于大的体面里,富有很强的整体感觉,纵横自然,许多线条住往表现在人物形体与衣纹的转折之中,非常贴切并合于人体解剖,不但真实表现了人物衣褶的翻、卷、穿、插等变化,以及丝、麻、纱、绸等质感,更重要的是深入刻画了人物的性格特色。如用较硬直、干板的线,表现了武将刚硬、勇武的气质;用圆润、柔和的线,加强了菩萨飞动轻盈、妩媚动人的感受。双林寺彩塑大量运用流动飞舞的曲线,以造成“天衣飞扬,满壁风动”的强烈动势。如伎乐、飞天的塑造,不太复杂的形体,配上几根循环飘忽、卷折漫舞的线条,从而产生出一种精谨茂密、玩味不尽的醇厚气韵。

二、力与神呼应刻画的动势美

注重人物形象的神韵,是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重要内核。南齐谢赫提出“气韵生动”,并把其作为品评古代人物画的第一标准。眼睛是人类心灵的窗户,也是最富动感的部位。造型艺术要求最高 最难的“传神”,在很大程度上便取决于人物眼神刻画的成败。精心塑造眼睛使之“传神”,并与雕塑的形体与力量相呼应,达到心神互动、相得益彰,是双林寺彩塑的又一重要艺术特色。

双林寺彩塑中最具匠心的是韦驮眼神与力量协调而完美的塑造。在这里,匠师着重刻画其双目,然而匠师却没有按照人头右转眼珠必向右看的常理,而是极具创新地反其道而行之,巧妙利用韦驮眼神与头部的反向关系,随着头、脖、躯体及骨盆的扭结,形成头身向右扭、瞳仁却偏偏向左看的神态:微蹙的双眉积聚成云朵状,连带而自然吊起双眼,呈现丹凤眼的形态,配合着黑色琉璃球镶嵌的眼珠,随着高光的闪烁,塑像神采奕奕,光彩照人。而与眼神相匹配,韦陀夸张动作幅度,躯体四肢大跨度的伸展,头部的转动与胸腹形成强烈的空间感,拉大了人体结构的层次,突出了挺胸收腹威猛、逼人的动势,加之披盔贯甲、飘带飞扬,刻画了一种极具动势的曲线,使彩塑加剧了运动的内力,在气势上给人以器宇轩昂、气质饱满的视觉感受,具有强烈的震撼力。

与韦陀同出一辙,作为佛国世界护法天神的四大金刚和四大天王,也是借助写实与夸张巧妙结合的艺术手法,通过不同的眼神刻画分别赋予他们不同的性格特征:四大金刚震撼山岳、气吞星斗的奔腾大势,四大天王目光如炬、叱咤风云的英武气概,都透露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双林寺十八罗汉眼神最为典型、更为多彩,或神色飞扬、高谈阔论,或睿智深邃、闭目禅思,或喜笑怒骂、左顾右盼。那尊双唇紧闭、冷眼凝视的“醉罗汉”表面看稳如泰山,但其双目超常地圆睁瞪视,内部蕴含的力量和动势,全部从两眼喷泄而出。可以说,从十六、十八罗汉到五百罗汉,古代匠师并没有把它们塑造成冷冰冰不食人间烟火的神,而是把他们塑造成有血有肉、有情有性的活生生的人。

渡海观音像用高浮雕的手法,上身微裸,身姿秀美,侧身单腿盘坐在一朵粉红色的莲瓣上。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神,透着一份平静与超然,显露出对生命本真的美好追求和向往。其他再如千手观音、自在观音等,眼神刻画深入细致,极为精妙写实,与其说她们是宗教偶像中的神祇,不如说是集合了人世间美与善的生活理想,让人联想起古代美丽女性的风姿。天冠弥勒体态圆润,向下注

视的细长眼睛略微张开,眼眸隐约可见,慈悯安详中暗藏刚劲的力量。后墙上满是小巧精美的悬塑,每一尊佛像的眼神、姿态各不相同,或静坐安禅,或款款而行,或窃窃私语,皆沉浸在听闻佛法的喜悦之中,透露出浓厚的动感气息,着实妙不可言。

三、色与饰配合渲染的动感美

色彩,是中国传统雕塑重要的构成因素和一大特色。民间在制作彩塑时讲究“三分塑七分彩”,就是说,色彩的合理运用可以更深刻、生动地表现彩塑主题,丰富彩塑的动感效果和情感色彩,可见赋彩是关系彩塑成败的重要环节。中国绘画的“随类赋彩”,是把色彩分成几大类,各个大类中有丰富的、复杂的同类色、不同色,对比鲜明而又协调。古代匠师紧密结合雕塑的形体、情感和动势,往往仅用最少的几种颜色,就能营造出丰富而又协调的艺术效果,给人物塑像平添更多、更强的张力和动感。

双林寺彩塑发挥了我国古代雕塑绘塑结合的优良传统,强化色彩冷暖的灵活运用,以青绿为上构成青冷的主色调,然后根据不同的造像特点,其间设以局部的朱砂、石黄等暖色,使色调冷中有暖、暖中含冷,从而形成了“夸而有节,饰而不诬”的总特点,富于变化又统一协调,既提高了幽暗光线下形体的可见度,又以强烈装饰效果拓展了人物的动感态势,最大限度地满足人们的审美心理需求。

这种赋彩手法在韦驮造像上表现得尤为充分,即使几百年已经过去,至今依然具有纯朴高尚的富贵气息和充满活力的动势美感。据研究发现,韦驮造像在赋彩之前,其颜面、躯体以及甲胄、飘带等,均在塑造充分的基础上又经过细致地打磨处理之后再设色的。韦陀造像中,主观色彩是最主要的语言,匠师们采用大胆地夸张与概括,主要选取肉色、黄、红、绿、蓝几种颜料,并根据衣物的阴阳向背,通过冷暖色调和明暗变化,分别以黄红或绿蓝相隔赋色,显得既色相明确同时又统一协调,来突出表现人物的立体感和衣饰的层次感,并采用肉色颜料润饰肌肤,使之光亮而有韧性,极力凸显色彩在造像中的张力和动感,从而达到“神采俱足,惟妙惟肖”的效果。

其他彩塑也是一样,能够根据不同对象的实际需要,运用各种颜料和各种手法,且大都运用强 烈的原色、补色直接涂绘,以产生一种强烈对比效果。如千手观音在满壁青绿的背景衬托下,穿一件朱纱裙结跏而坐,对比强烈而稳重,显得格外醒目突出,强化了动感;根据不同年龄、身份、性格,对其人物肤色加以不同的描绘,而达到“以形写形,以色貌色”,如:菩萨、童子的皮肤涂以白色,表现出妇女、儿童莹润细腻,滑如凝脂的皮肤质感,似乎有心脏的跳搏,热血的流动,强化了动感;金刚、天王的肤色则绘以红、绿、青、黄等色,夸张地表现出肌体的力量,性格的刚烈和雄伟孔武的气势,也强化了动感,如此种种。

写实与装饰性原本是相反的要素,然而在双林寺塑像中却是浑然一体的,那些满目的奢丽无比的庄严物,合成一种奇妙的和谐美,纱绸的柔丽轻软,绵麻的粗实绵密,铠甲的坚硬冰冷,花冠、璎珞的富丽繁华等,轻者迎风飘舞,重者落地有声,无不借助于色彩的描绘而各尽其妙,给塑像增加了惟妙惟肖的动感效果。

参考文献

1. 陈正明《东方“彩塑艺术博物馆”———双林寺彩塑》,《中国美术》1999 年第 5 期。

2. 兰梅《平遥双林寺彩塑空间布局浅析》,《艺术工作》2015 年第 1 期。

3. 温金玉《东方彩塑艺术宝库———山西平遥双林寺彩塑艺术赏析》,《中国宗教》2003 年第 10 期。

4. 张贵明《从韦驮造像看双林寺彩塑的审美特征》,《装饰》2011 年第 6 期。

5. 程佳德《双林寺彩塑艺术特征和历史文化意义研究》,南京艺术学院硕士学位论文,2007 年。

(作者系意大利米兰布雷拉国立美术学院硕士研究生、山西大学美术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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