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胃口很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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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的一个疑问袁猛地从心底冒出来遥 我的脑袋倏然发麻遥 我们正在吃的这些乌龟袁脚下这满池的乌龟袁会不会就是千百年来袁我们为逝去亲人而放生的那些乌龟钥 我急不可待地将手伸进银盆袁抓住盆底的龟甲袁翻转过来遥 呈现在我眼前的袁如同一个黯淡斑驳的牛皮鼓面袁上面布满同心环纹袁环纹上袁果真有隐隐约约的文字院吴刘回原袁

165家住储春街 号袁生于伊伊伊伊年 月 日 时袁卒于伊伊伊伊年 月 日 时遥我像遭了一场雷击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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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计划十二点一刻,赶到“水码头”。这是家新开张的餐馆,位于河边。

席长约定的时间是十二点。我不想早到。早到了,显得自己嘴馋。吃饭毕竟不同于 开会,开会我宁愿早到,要是迟到,不单惹来众目睽睽,说不定还会挨领导批评,更主要的是,占不到好位子,剩下的位置,多是前两排的,被主席台上贼亮的眼睛盯着,既不好中途开溜,也不好开小差玩手机,更不好打瞌睡,所以一直以来,我坚持这么个行事原则:开会早到,吃饭迟到。当然,吃饭也不能

到得太晚,太晚了有失礼貌。迟到一刻钟,比较合适。东道主一般都会准时到,到了后便开始点菜。你迟到一刻钟,他刚好将菜点完,你就可以陪他一块聊聊天。再过一会儿,其他客人陆续到来。这样,你比主人迟到,但比大部分客人先到,既是对主人和其他客人的一种尊敬,也便于你趁早把包放在一个很次要的座位上———如同开会一样,先给自己占个好位子。倒不是为了中途开溜,而是可以避开主人和主人两边的那些主要席位。坐在那些位置上的人,席间掌握着举杯权和话语权,你不在那样的位置上,就可以少喝酒少说话,如果硬要坚持,也完全可以不喝酒不说话,只需一面细嚼慢咽,一面脸含微笑地望着他人高谈阔论,做一名忠实的听众。

你看出来了,我是个跟会场与饭局不太合拍的人。往往,热衷开会的人,仕途上发展得很好;热衷饭局的人,感情上拓展得很好。而我,生性不喜欢这两件事,也就注定了一辈子没出息,四十好几,在机关里还只混个副主任科员,结过两次婚,最后都离了,至今孑然一身,要事业没事业,要爱情没爱情。以往别人喊吃饭,我能躲则躲,能推就推,但席长每回喊,只要是没出差,一般我都会去。席长是我小学和中学同学。高中毕业后,我们多数人上大学深造,他进了他爸的公司,从最底层干起,一直干到把公司全盘接管。一则他钱多,二则他好热闹,所以动不动喊人吃饭,得了个席长的绰号。他喊我吃饭的时候,多是有其他老同学在场。每回他都没个正经理由,但总能勾起你想去的欲望。维哥,还记得那个把你推下楼梯摔得你头破血流的家伙吗?他现在胖得连眼珠子都找不着了,你赶紧来幸灾乐祸吧!维哥,猴子最近离婚了,正伤心着呢,你有离婚情绪处理经验,过来好好安慰他一下!诸如此类。这回他说,维哥,我喊了你的初恋,看你来不来!我大概 有三四年时间,没见过小米,倒真想见她一面。

从我上班的地方,到水码头餐馆,不算太远。出门往西,横过两条南北向的马路,到达河边,再沿着河边一路往南,到达餐馆,全程大约三公里。由于没有顺路的公交车,我选择步行去。照我行走的速度,三十五分钟,应该足够,所以我是在十一点四十出的门。我出门的时候,其他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我知道,他们已经在去往饭店的路上,走得快的,兴许已经坐在了饭桌上。在这座城市里,上午从十一点开始,下午从五点开始,似乎只剩下两种人,一种人正在奔赴饭店的途中,而另一种人,捷足先登,已经在饭店张开胃口。

需要交代一下。我所生活的这座城市,数餐馆的生意最为火爆。大街和小巷,几乎每隔几十米和十几米,就有一家餐馆。餐馆业的无比繁荣,带来了相关服务业的兴旺发达。紧挨着餐馆的,一般都是:按摩店、洗脚城、洗浴中心、歌厅、茶座、咖啡馆、药铺、旅舍……当顾客摇摇晃晃兴高采烈地走出餐馆后,这些店面及时为他们提供一连串的后续服务,它们更像是餐馆业的下游产业。

这座城市的空气中,因此常年弥漫着呛人的油烟味。许多人上下班途中,或者外出办事,头上戴着塑料帽和口罩,身上套着塑料衣裤,进到室内,才脱掉,再关门闭窗,试图将浓烈的油烟味,阻挡在体外和室外。各家各户的排气扇,几乎都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开着。在这座城市住久了,人人都是一副油光发亮的面孔。热天里,出现在游泳池里的肉体,夸张一点说,俨如一块块流动的腊肉。即便是刚出生的婴儿,身上也携带着一丝油烟味。曾经有家北京的调查公司,发布过一个全国主要城市气味排行榜,我至今记得其中的前五名:排第五的,是上

海,胭脂味;第四是海口,潮湿味;第三是广州,汗臊味;第二是北京,沙尘味;我所在的这座城市,则以油烟味力挫群雄,位居第一。由于这个排行榜不怎么正能量,只发布了一届,便被有关部门叫停。

长期被油烟浸泡之后,这座城市中的少数人,吸“烟”上瘾,偶尔去外地出差几天,很不适应,就像去了高原,出现了缺氧反应,得赶紧找个冒油烟的地方,深深地吸上一阵,全身才会顺畅过来。有的人,乃至成了油烟专家,一闻着油烟味,准能知道,它是从哪个方位飘来的,出发点离这儿有多远。

我沿着河边大道,往南行走。除了闻到很重的油烟味,还有隐隐的鱼腥味。我的右边,是一条静静北去的大河,鱼腥味是从河面上飘过来的。我的左边,是车声喧哗的河边大道。大道那面,高高耸立着一幢幢很气派的新楼。有的早已售出,抬头可以望见某些人家的空调外机,栽种在阳台上的花草,以及晾晒的衣服,而一楼,多是挂着各式招牌的餐馆,油烟味,正是从这些餐馆冒出来的;有的楼房,则正在发售,从楼顶垂下很醒目的广告条幅,“无厨住宅,水天一色”之类的,显然,这又是一个没有厨房的住宅小区。

早在六年前,这座城市中的某个精明的房产开发商,从本城的生活变异中嗅到商机,率先开发出一种无厨房的高档住宅小区。这样的尝试,看上去是一种冒险,没有厨房,何称其为家?但开发商在开发之前,做过一番市场调查。从这次调查结果来看,本城有一半以上的人家,其实是不需要或不怎么需要厨房的。一个厨房的面积,小则十几平米,大则几十平米,将它拿掉,等于多出一间卧室,等于省下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房款,而购房者,大都是花大钱算细账的,他们谁不会觉得这样更划算呢?况且,拿掉了厨房,整个住宅无一丝油烟,空气更清爽,天空更 明亮,这样的小区,不更受业主欢迎吗?恰恰那些家里厨房荒废不用,或者极少使用的家庭,又是最具有购买能力的家庭。果不其然,第一批产品上市后,不出两个月,便销售一空。本城的其他房产开发商,纷纷步其后尘,竞相推出无厨房住宅小区。购买“无厨住房”,演变为本城居民的一种消费时尚。

我爸生前,只想用毕生积蓄,购买一套河边住宅,以便在他百年后,让我有个较好的安身之所。我爸选择在河边置业,无疑是有眼光的。城市中的陆地面积可以肆意扩展,河面却不可能扩展,河边的房子除了空气好风景好之外,也就更具升值空间。但他接连看过河边几处小区后,最终还是摇头放弃。这些新开发的楼盘,全都是无厨住宅,而在我爸看来,家中无厨房,等同床上没女人。

我爸跟这座城市,有点格格不入。他极少上饭店吃饭。虽然他自己就是开餐馆的———一家祖传的粉店。他希望别人多来他的餐馆用餐,却从不愿上别人的餐馆去,这似乎有些可笑。我们家族的男人,其实都这么可笑。包括我。

记忆中,我们家族的男人,胃口都特别小。

我爷爷一生不吃荤,只吃素。一年四季中,冬天日短夜长,我爷爷只吃两顿,其他季节,虽早中晚各一顿,但每顿也只是吃个半饱,早餐一小碗米粉,中餐和晚餐,大半碗米饭。夹菜,用他自己特制的“筷子”,比正常的筷子短小许多,应该算是微型筷子,类似我们现在使用的果签。试想,用这样一副筷子,还能夹到些什么菜?这筷子,我爷爷随身带着,偶尔在外头吃饭,也是用它。经常往来的亲戚朋友,对我爷爷这样吃饭的习惯,见多不怪,但不熟悉他的外人,就会像看珍稀动物,目光怪怪地盯着他望。我爷爷当作没看见,他吃他的。往往同桌的人才吃得兴起,我

爷爷一句“你们慢用”,便结束了他的用餐,起身坐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来,独自看他的书去了。

相比我爷爷,我爸节食的方式,更为直接。起初他想收买一名医生,让医生把他的胃切除一部分,但那时候的医生,不干这种缺德的事,后来他就吃樟树皮,吃神仙土,终于把好好的一个胃,给吃坏了,上医院后,医生只得帮他把胃切除了三分之二。这样,即便是我爸嘴馋,想吃也装不进去。而且油腻、生冷、辛辣的食物,一概不能吃。剩下三分之一胃的我爸,每天的进食量,也就是平常人的三分之一。按说,胃切除这么多后,应该少食多餐,但我爸坚持每天不超过三餐,冬天有时他也学他爸的样,只吃两餐。这个侥幸存活下来的三分之一胃,应该算是救过我爸的一条命。大饥荒的年代,身边许多人饿死了,我爸因为胃口小,对食物的需求量不大,勉强熬了过来。

我没有我爷爷和我爸这么搞怪,这么“自虐”。我还算善待自己。用的筷子,是正常的筷子。也没有切除胃的几分之几,而是让它百分之百地活着。毕竟,我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吃喝风盛行的时代,而且越往前走,吃喝风越厉害,就像台风一样越刮越猛,要是再用我爷爷那样的筷子,再像我爸那样废掉自己的大半个胃,不但极不合时宜,甚至会惹怒他人,备受打击。我所能做的,力争每天粗茶淡饭,让自己的胃,保持清清爽爽,有请尽量推托,躲过大酒大席,回家小炒小闹,每顿只吃个六七成饱。

也许是遗传,也许正是胃口小的原因,我们家族的男人,长得都极其单瘦。我爷爷,我爸,到我,个子都在一米八零以上,体重却不足一百斤。我爷爷以上的长辈,我虽没见过,但据说也都这样。邻居们在背后,戏称我们是“竹竿家族”。

生活在“竹竿家族”中的女人,一生最害怕的,就是刮大风的日子。屋外虎啸狼嚎的大风,令她们焦虑不安,提心吊胆,总担心出门在外的自家男人,会被大风叼走。记得在我上学的时候,和后来上班的时候,每逢刮大风的日子,我妈便会在我的衣服口袋里,塞满石头,临时增加我的体重,为了防止我在途中将石头扔掉,事先她用红油漆在每个石头上,画了编号,回家后再一一对数。我出门时,她反复叮嘱,一定要挨着电线杆走,感觉不对劲,就赶紧抱住电线杆,千万不要走河边,河边的风最大,况且,万一在街上被刮走了,风小后还可以落回到地面,即便伤胳膊伤腿,好歹命还在,要是在河边被刮走了,很可能落到河里去,你又不会游水,那就没救了。我妈说完这句,一脸刷白,显然是被自己想象到的这种后果吓坏了,等到我下学或者下班后,又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她面前,她悬着的心,才放下,脸上惊喜的神色,俨然我是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但三年前我爸走了后,一年之内,我妈也跟着走了。她怕去迟了,我爸在那边又擅作主张,将胃切割。我妈一走,我姐就成了我妈。刮大风的日子,我姐虽然不再把石头塞进我衣服,却强行要我穿上练功鞋———重量是普通鞋子的好几倍,还不让带伞,担心我撑着伞在大街上行走,更容易被风带走。有次她去山区拖运大米和牛肉,顺便带回来一顶斗笠和一张蓑衣,斗笠是篾片织的,被桐油泡过,很沉,蓑衣是棕皮织的,很厚实,再刮风下雨的时候,就强令我戴上和披上。你要是曾在本城街头,遇见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脚蹬练功鞋,在风雨中匆匆赶路的瘦高个怪人,那无疑就是我。

手机在裤袋里蹦蹦跳跳,捉出来一看,我姐的来电。姐,忘了告诉你,中午我不回家吃饭。你也不提前告诉一声,我专门蒸了你

最爱吃的剁辣椒鱼头。姐,不好意思,我晚上回家再吃。好吧,早点下班,晚上有喜事等着你。

她所谓的喜事,我猜又是替我介绍对象。我姐是个操心婆。自打我离婚后,时不时地把个陌生女子推到我面前。逢年过节,总要责怪我不去给领导送礼送红包,说我这样下去,一辈子别想把级别和待遇提上去。她不单为我的婚姻事业操心,一天到晚,还要为自己的小家庭———丈夫女儿、公公婆婆操心,还要为已经日薄西山的粉店生意操心———我爸离世后,我们家祖传的粉店,交由我姐打理。

现在我的目光,要是能够穿透钢筋水泥,一准可以望见我们家的粉店,以及我姐在店里忙碌的身影。粉店位于我的东南方,直线距离不足两百米,在一条东西走向的老街上,那是本城仅存的一条有着近千年历史的老街,营业面积,也就百余平米,但它在本城,名气很大。店铺外悬挂的樟木牌匾,黑地金字“,吴刘氏牛肉粉”六个字,苍劲有力,从岁月深处走来,幽幽泛光,系过去某个皇帝所赏赐。粉店的生意,一直很好。不只靠招牌,主要靠的还是味道。它供养了我们家十几代人。但在我爸离世前两个月,它突然没落了———不说它,免得又要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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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马路望去,“水码头”的招牌,依稀有我们家粉店招牌的古旧味。它跟两边那些门脸装修豪华现代、招牌光彩夺目的餐馆,形成强烈反差。背景墙,是土火砖,黑黝斑驳,凸显岁月的风雨和沧桑,歪歪斜斜挂在墙上的“水码头”三个大字,手写体,半楷半草,随意而欠章法,走近一看,铁皮做的,刷了朱漆,日晒雨淋之后,更像是锈迹,好似铁 皮上开满黄菊。估计是店主刻意做成这种效果。

进了门,时间正好,仿佛十二点一刻,一直在门口候着我。过道两旁,各站一排瘦高个少年,身穿水手服,脸上的笑意灿烂,齐声唱道,旅客您好!欢迎进入本次航行!在旗袍小姐的引领下,沿着一级级台阶往上走,心中陡然升起小时候爬水码头的感觉。

台阶尽头,一个大平台。站在这个由麻石砌成的平台之上,放眼望去,竟是一番奇异景象。感觉这儿不像餐馆,更像是港口。一片辽阔的水域,怕有几千上万平米。水面上停泊着无数条小木船———准确地说,不是船,只是个像船一样的厢子,长方形,原木打造,厢里摆放一张桌子和一群椅子,四围的木板高不过一米,木板上方装着透明玻璃窗,厢顶也是透明玻璃窗,食客坐在里面,关上玻璃窗,既能隔音,又不会阻挡往外张望的视线。木船的两端,用绳子拴牢在浮桥上,船头与浮桥之间,搭了一块木板。水面上横横竖竖地铺有许多条浮桥,也是木板扎的,两旁用粗绳做了扶栏,井然有序地排列,将偌大的水面分割成无数个方块。木船顶部,竖着一杆金色旗帜,上面分别标有“纽约号” “巴黎号”“罗马号”“耶路撒冷号”“威尼斯号”“东京号”等字样。大多数木船,已经进客,虽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声,却看得见他们张合的嘴和脸上的兴奋,以及手臂附和的动作。而另一些客人,有的正走下平台,往浮桥去,有的正摇摇摆摆地走在浮桥上,其中胆小的女客,一面战战兢兢地走,一面发出夸张的尖叫,惹得周边的男客,一阵哄笑。浮桥上的身影,倒映在水中,被水波搅得七零八落。水是蓝色的。一如海水。微风吹来,能够感受到一丝潮湿和淡淡的腥味。透过水面,隐约望见水底堆积着大大小小的麻石。水深应该在一米以上。

悠悠晃晃地踏着浮桥,进到“伦敦号”,不见席长,只一个女的,坐在左手边的椅子上,自顾自地玩手机,头也没抬,我以为走错了,正要转身离开,听见一声喊,维哥,请坐,席长出去一会儿就来。我认出她来。瓜子脸,白皙细嫩的皮肤,一双清澈传神的丹凤眼,鼻梁挺直,樱桃小嘴,嘴角调皮地微微翘着,靠近右耳边,有一颗痣,头发逢中分开,扎成两把刷子。这些个特征,跟我钱包里夹藏的一张照片,毫无二致。没错,是小米。只是,照片是二十多年前的。我有些恍惚。她直灵灵地望着我,清脆的笑声,像一串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维哥,是不是唤醒了你的某种记忆?我呵呵地笑,以此掩饰自己的窘态,妙妙吧?怎么一眨眼蹦成个大姑娘?跟你妈当年一个模子!你妈呢?她回答,小米来不了,这阵子头晕,一站着就天旋地转,天天躺床上。席长这时候进来了,我指着他鼻子,哈哈,你这家伙!他明白我话里的意思,脸上露出一丝狡黠,我又没说小米要来,我只说你的初恋要来。他把妙妙拉到我面前,好好看看,这不就是你的初恋吗?他一脸的得意。妙妙不单面相、发型跟她妈极相似,连身高、胖瘦、肤色,也没什么两样,只是她的衣着打扮,比当年的小米,更为洋气和时尚。我问她,该上大学了吧?她嘴巴一撇,上什么鬼大学?成本高不说,听那些老朽把现饭馊饭,炒来炒去,多糟蹋自己的青春!俺如今承蒙席长厚爱,在他老人家的眼皮底下,自食其力。服务生进来点单,妙妙又坐回去,勾下头摆弄手机。我把包搁在靠门口的椅子上,老习惯,占个边沿位子。

点了一批凉菜和热菜之后,隔着玻璃,席长指着一旁的水底说,就它,最大的那个。服务生收起菜谱出门,立在船头,举着长杆网,将那块最大的麻石打捞上来,搁进铁皮桶,提过来给席长过目,席长不经意地瞟了 下,行。我好奇地凑近一看,有头有尾,还有四条腿,一只硕大的乌龟。原来这水底堆积的,不是麻石,全是乌龟。哪来这么多乌龟呀?而且,水质还挺干净,腥味也不重,莫非每晚换一次水不成?这么大的面积,换一次,得多少水呀?服务生掏出电子秤,钩起铁皮桶称了称,说,除开桶子,十六斤三两。席长朝他摆摆手,赶紧去弄吧,别太辣。回头冲妙妙挤眼睛,你们女生嘴巴子嫩,禁不得辣!

我问席长,这么大一个乌龟,得长多少年?席长指着妙妙,有问题,只管问她。妙妙跟我解释,乌龟同树木一样,也是有年轮的。在背上。背上那块龟甲,长有很多同心环。一个环纹,就是一年。维哥,你要是不嫌麻烦,待会上桌了,仔细数数,就知道它究竟活了多少年。会把你吓一跳的。千年王八万年龟,这话说得有点夸张,但白龟的寿

800命,普遍在 年以上,一般的龟,少则数十年,多则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寿命都挺长的。刚才那只大龟,野生的,它的寿命,应该在三百年以上。

没想到她对乌龟这么熟悉。但一只活了三百年的乌龟,说杀就杀,说吃就吃,我心里和胃里,都本能地感到极不舒服。

我们不吃不行吗?我眼巴巴地望着席长。

他拍拍我的后脑勺,这会儿它已经魂归西天,你想刀下留龟,迟了。它在人世间活这么久,你不把它吃掉,它怎么能升天成仙呢?所以我们吃它,是为了解救它,帮助它脱离茫茫苦海。懂不懂,亲爱的维哥?胡扯你。维哥,这是个什么时代?你一个旁观者,兴许比我还清楚。好比田径比赛,围着操场跑一圈,谁先到达终点,谁就是冠军。可这个时代,不是这样的。号令枪一响,大伙根本没

有一个劲往前冲,而是顺着惯性,蹿出去几步远,便纷纷转身,往回跑,立马到了终点。说白了,大伙这是在挑战底线。你看,越是那些飞黄腾达的人,也许往回跑得越快,挑战底线越厉害。在这么个没底线的时代,你要不落后于人,又不至于摔跟头,就只要坚持一个底线——“—合法”。不去碰法律这根高压

OK!线,万事 妙妙,我们吃乌龟,犯法了吗?

没呀。在龟科动物中,只有四爪陆龟,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地龟、三线闭壳龟、云南闭壳龟、凹甲陆龟、蠵龟、绿海龟、玳瑁、太平洋丽龟、棱皮龟,这九种龟,属于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其余的龟,法律没规定不可以吃。我们吃的,只是普通的野生河龟。

所以维哥,待会儿它上桌了,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吃。吃了好让它升天。我默然,后悔事先没推掉这个饭局。嘻嘻哈哈进来三个客人。看他们跟席长之间,一副很随意热络的模样,关系理应非同一般。记得在席长以往的饭局上,见过他们。走路像鸭子的这位,外号就叫鸭子,是个策划师;戴眼镜的黑脸男人,外号眼镜,河西某大学的中文教授;还有一个古典美女,妖冶百媚,某品牌代言人。他们一落座,屋里就像一壶水烧开了。

这家馆子,场面倒是做得挺来劲的!热闹过后,鸭子跷起食指,朝四周戳了戳。

原来好像真有个水码头,就在这附近?眼镜不敢肯定。他的年纪,比鸭子和古典美女要大,小我和席长几岁,但他没在这城里长大,是从农村考进城来念大学,后来留校,所以并不清楚水码头的事。

这儿往南,再有半里路,就是。妙妙居然知道。其实她出生的时候,水码头已经从这座城市消失。曾经船进船出、人来人往的繁忙场面,随着陆上交通的日益发达,成为一 张在本城人记忆中渐行渐远的老照片。

真有一个水码头呀?要是还在,几多有味!古典美女惊喜的神色,像是在闲逛中,突然发现一款时尚的衣服,或者一笼可口的小吃。席长和我,相视一笑。我们两个,还有小米,在同一条老街长大,我们真正的友谊,正是始于水码头。

小学一年级开始,下午放学后,席长领着我和小米,去水码头玩耍。这个时候的河边,太阳悬挂在远远的西天,河面上闪烁无数细碎的金光,河风中则夹带着一丝凉意。在水码头的右侧,有个洄水涡,水很清,很深,岸边摆放着一个长长的案板,和两个又圆又大的香炉,那是大人们做祭祀的地方,叫“请水台”,谁家刚过了亲人,请法师来这儿,为逝者请水,搭建一条黄泉路,让逝者顺顺当当上西天。席长名义上带我们到水码头玩耍,真正的目的,是来请水台偷祭果吃。

按照风俗,法师举行请水仪式时,现场除开逝者亲属,其他人均须回避,以防法师召唤来的鬼神,趁机将他人的魂魄摄走,尤其不能让小孩观看,毕竟小孩的魂魄还很嫩弱,更容易被鬼神摄走。我和小米,最初几回偷偷观看,心里恐惧得要命,生怕鬼神将自己的魂魄摄走。但席长不怕,我俩也只好假装不怕,要是中途逃离,会遭席长的耻笑。一直守在现场,等到仪式结束,法师同逝者亲属离开河边,从岸上消失后,我们三个才从垃圾桶里钻出来,拼命跑向案板,将祭果一扫而光,全装进书包。如果我们去迟了,祭果就会被一群守候在河边的黑鸟,一一啄食掉。

为了不被人发现,席长想出个主意,让我们分别躲进垃圾桶。河堤上,隔不远便摆放着一个塑料垃圾桶,我们将搁在桶里的垃圾袋,拿出来,藏在花草丛中,又把书包里的

课本作业本,掏出来,藏好,然后背着空书包,驼背缩腿,将垃圾桶从头上罩下来,套住整个身子,目光则从垃圾口探出,观察外面的动静,趁人不注意,再慢慢往河边挪,停在既靠近案板,又能目睹请水仪式的地方。这座城市的请水仪式,多是在下午或傍晚进行。因此我们三个,在念小学的时候,得以亲眼观看一场又一场的请水仪式。至今回忆起来,印象仍旧深刻。穿黄袍的法师,一手执锣,一手握槌,出现在堤岸上,沿着斜斜的两边长满杂草的小道,不急不缓地朝河边走来,每走几步,便敲一下锣,哐———声音尖锐而又洪亮,一声尚未散尽,又一声骤然响起,惊得我心里一阵接一阵地惶恐,锣声落进河里,水面战战兢兢,像有密密麻麻的细雨洒落,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连河边的空气,也变得不安起来,仿佛从堤岸上走下来的,不是法师,而是这面锣,它的声声呐喊,似在喝退这个现实世界,唤醒另一个极乐世界。法师身后,紧随着逝者的亲属,他们有人提着祭品,有人搀扶着长者或过度悲伤者;有人在呜咽,有人在高高低低地哭诉。整个请水仪式,大约要持续一个小时。先是燃放鞭炮,敬香,烧钱纸,祭水果,之后,法师背对河岸,面向河水,举着一根形似马鞭的黄色法鞭,开始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起来,逝者的亲属,则在法师身后,齐齐跪伏,在仪式进行中,他们停止了哭泣,默默地朝着河水叩拜,越到后来,法师的动作越是激昂,有力,就像按了快进键,看得人几近眼花缭乱,仿佛他有神附体,嘴里的唱声,也越来越响亮,高亢,一如之前的锣声,他唱道,请来汪洋一大片,助君急急上西天,一路乘风又破浪,极乐世界在眼前……是一种很古老的腔调,简单,悠扬,却错落有致,只要听上一截,就可以跟着哼唱,所以后来在法师身后,有低低的伴唱声响起,接着是一片伴唱声,声 音于是变得厚实、恢宏和辽阔起来,让人感到平和、温暖和安详,就像听教堂的圣歌。法师的唱声,在一个大转折之后,戛然而止。他身后的伴唱声,跟着息了。万籁俱寂。法师转过身,满头满脸的汗。他从逝者家属手中,接过一只小乌龟,用双掌虔诚地捧着,躬下身子,将它放生在水中。这只背上刻着逝者姓名、住址以及生卒时间的小乌龟,在众人神圣目光的笼罩下,朝深水区划去,直到完全消失。仪式至此结束,哭声再度响起。

其实,即便是这座城市的乞丐、流浪汉,也绝不会动请水台的祭果。传说,谁偷吃了,谁的一生就会厄运缠身。所以除开河边那群贪食的黑鸟,很少有谁敢去偷吃这些祭果。不料这一无形的规矩,反倒成全了我们三个的偷食行动。

哇!每上来一次菜,古典美女都要发出一声尖叫。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时,她的尖叫声更为夸张。一个洗脸盆大小的银盆。一股浓浓的香气走在银盆的前面,俘虏着每个人的鼻子。刚刚那只从水底捞起的大龟,仰躺在银盆中,已经合上双眼。它的全身冒着雾气,就像高山之上的一处岩石,又像是一个巨大的汉堡包。

他们几个,急不可待地将筷子戳进银盆里。

大厅内突然汽笛长鸣。紧接着,脚下的水起了波涛,我们的身子,随着木船一同荡漾起来。再看两边的电子屏,海岸,沙滩,半裸着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的男人女人,以及远处的椰树、房屋,全都往后移动;正前方,茫茫的海水,迎面而来,最远处则是影影绰绰的具有异国情调的城市轮廓;头顶上,蓝天和白云,跟着缓缓地向后飘去。我们起航了。明知这是模拟的场景,我心里仍是莫名的激动。

席长夹起一条龟腿,丢进我碗里。

三百多年前的东西,能吃到,是你的福气!

他这一说,旁人都望着我,似乎我再不吃,便是不识好歹和抬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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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美女从包里掏出两个洗净的苹果。一个给了妙妙。妙妙一口咬下一大块,含在嘴里爽爽地嚼。古典美女小口小口地刨。两人咔哧咔哧,吃得津津有味。哪有中途吃水果的?鸭子说。这你就不懂,妙妙瞟他一眼,原来大伙喜欢食后吃水果,现在流行食前吃水果,其实都没有食中吃好。好比去剧场看戏,中间是要休息的,让眼睛缓过劲来。吃饭也是这道理,中途吃个水果,清爽一下胃口,让它缓口气。

哈,年轻人总有自己的一套理论!眼镜说。

现在的水果,已经不能算是食品,只是一种消遣品和调节品,哪像我们小时候?席长笑笑,我们小时候,水果就是用来充饥的。

席长这话,道出了当初我们三个冒险去水码头偷祭果的缘由。

祭果被我们偷回家后,它们在席长家,成为席长他哥和他爸的美食。席长两兄弟,上面有个哥哥,他上小学,他哥上初中,两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身架子比同龄人大,胃口更大,他爸游手好闲,不太务正业,一家的生计,几乎全靠他妈一个人的工资维持。每次从水码头回家,席长挑最大的水果,给他哥,次大的,给他爸,次小的,给他妈,最小的,留给自己吃。他哥和他爸,从不过问水果的来历,专心一意地,一口一口地,很享受地将席长派分的水果干掉。他妈就不,逼着席长说出它们的来历,不说清楚,坚决不吃,还 不准他们三个吃,哪怕席长踮起脚跟,硬往她嘴里塞,她却把嘴巴咬紧。席长只好把来历说了。跟伙伴们打纸板,赢来的。他妈信了他的话,默许他们吃,自己还是坚决不吃。何得了,小小年纪,学会了赌博,要改!可见他妈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正是因为这一点,她后来在家里吃了大亏。席长上高中时,他爸开始成立拆迁公司,淘得第一桶金后,又成立房产开发公司,个人财富直线飙升,跟他妈之间的争吵,也直线飙升,最终还是把他妈给休了,另外找了个比席长他哥年龄还小的姑娘结婚,又生下一男一女。

它们在小米家,成为全家的晚餐。小米有三个妹妹。她爸一直想要个男孩,但每次都是事与愿违。生完第四个,她妈落下一身病,全家就靠她爸支撑。有时家里穷得连晚饭都没得吃,一家人早早地上床睡觉。小米每回从书包里将水果一个个掏出来,摆在餐桌上时,你可以想象她家其他人的目光,尤其是她三个妹妹的目光。这些从水码头带回来的水果,成了她们家甜美的晚餐。她爸妈,自然要过问水果的来历,她就说,李老师给的!李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慈眉善目,菩萨心肠,因为一直生不出孩子,看小米成绩好,长得漂亮,嘴巴又甜,人又伶俐乖巧,便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小米这样的理由,她爸妈轻易地相信了。

它们在我家,却给我惹了麻烦。我家的生活条件,相比席长家和小米家,要好些。但也好不到太远。我爸有祖传的哮喘,天气一变冷,上气不接下气,好在除了祖传的哮喘,我家还有个祖传的粉店,勉强能将全家的日子打发过去,所以不必用我带回来的水果,充饥,或当晚餐。很想跟我姐分享这些水果,但我不敢。我姐是个叛徒,万一被她发现了水果的来历,一准向我爸告状。我只能是等到熄灯睡觉后,躲在被子里,一个人偷

偷地吃。

小时候,我有个坏习惯,每早起床,必得我爸来叫。我爸掀开被子,捏一下我的脸蛋,再拍一下我的肚皮,一把将我从床上提起来。在我躲在床上吃过几次水果之后,我爸起了疑心,估计他在捏我脸蛋,拍我肚皮,和提我起来的时候,手感不怎么对劲,察觉我脸上的肉滋润了一点,肚皮鼓胀了一点,身子重了一点,他一张长脸立马拉得更长,厉声责问我,是不是晚上在厨房偷东西吃了?我摇头否认。我爸向来心细,同时又是那种一旦揪住问题就不放手的人,他去找我妈论证,我妈告诉他,先一天晚上厨房有什么什么,是多少多少,现在什么还是什么,多少还是多少,并没有缺什么,少多少。我爸不肯信。以后每天晚上,隔一阵,他便起床去厨房察看一遍,最后确认我真没去厨房偷吃。这令他大失所望。在他看来,要是我拿家里的东西吃,尚且可以原谅,但既然不是拿家里的,事情就变了性质,就变得不可原谅。早上再提我起床的时候,他命令我张大嘴巴,然后把鼻头伸进我嘴里,从他挤眉皱眼的表情来看,我捂了一晚的口臭,熏着了他,当他把鼻头从我嘴里拔出来后,脸上发生大幅度的变化,有一种终于捕获猎物的惊喜,你偷吃了苹果!把嘴再张开!再一次把鼻头戳进我嘴里。这回他又有了新发现,苹果上有香火味!他从书桌上抓起我的书包,掀开,使劲嗅着,还真是香火味!你这个兔崽子,去陵园偷了祭果!不对,陵园太远,准是去水码头偷的!你就不怕吃了倒一辈子霉?他的脸色完全变了,由白天变成了黑夜。他从外间操过来一把早上用来练太极的日本武士剑,朝我屁股劈过来,啪的一声脆响,我一边屁股麻了,接着又是一声脆响,另一边屁股也麻了,待到噼噼啪啪一阵脆响过后,我感觉屁股被抽没了,身子断成两截,上课的时候,我一直 站着,老师误以为我老要提问题。问题倒是有一个。但不是问老师,得问我爸。吃了些别人遗弃在河边的水果,犯得着受这么重的体罚吗?

周末本想睡个懒觉,我爸把我从被窝里揪出来,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抓着我,一声不响地来到水码头,在请水台前,冲我一声吼,跪下!我的双膝埋进湿滑的泥土中,从心里冒出一丝寒意,直想哭。我爸燃了鞭炮,上了香,烧了钱纸,再在案板上摆上了水果,之后在我身边跪下,嘴里一阵叽里咕噜后,磕了三个头,把河水都磕破了。我也跟着磕了三个头。离开请水台之前,我爸弯下腰,两手捏住我的肩,额头几乎顶着我的额头,极其严肃地直视我的眼睛,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实在是句很普通的话,但它一直令我无法忘怀。我感觉,它就像一把锁,从此锁定了我的人生。发什么愣?这龟可是大补。多吃点!席长又将一大坨肉,戳进我碗里。我决心不再跟席长去水码头。小米听说我不去,她也打算不去。她不想单独跟席长待一起。她发现席长看她的眼神不对,让她感到害怕。可小米要是不去,她三个妹妹,就没得晚餐吃了。我只好又跟着席长去了。从水码头回到老街,我磨磨蹭蹭走在最后,等席长进了家门,我赶紧将书包里的水果,全塞进小米的书包,骗她说,我家的水果吃不完,都快烂掉,你帮帮忙吧。

我对小米总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好像她是我的亲妹妹,不,比亲妹妹还亲一层。不知道她察觉没有,我看她的眼光也很特别,但跟席长看她的眼光不一样。席长敢于当她的面,毫无顾忌地看她。我不行,我只能是趁她不注意时,偷偷地望她。席长的目光,很直,很硬,我的目光,很软,躲躲闪闪的,仿佛我对她做了什么亏心事。

如果让我现在来分析,我对小米的迷恋始于什么时候,那应该就是这个阶段。我得感谢小米,她让我提早进入如此微妙也如此美妙的两性感情世界,她帮我打开了这扇窗。这以后,我时时处处,有意无意,都在留心她,牵挂她,除了把请水台的水果给她,我还从家里偷偷地带吃的给她。我总骗她说,我家里吃不完,再不吃就会烂掉,馊掉,请你帮帮忙。每回从我手中接过食物,她都会很感激地望着我,一双美丽清澈的大眼睛,望得我心怦怦直跳。小米的学习成绩很好,比我好上一大截,她经常把自己的笔记本,交给我抄,我不懂的地方,她主动教我。她以这种方式回报我,我知道。她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女孩。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一直这样,我们互相帮衬,心里始终装着对方。但彼此都没捅破那层纸。高中毕业后,她考去了北京,我考去了广州。寒假回到老街,我还没来得及去看她,她先来我家看我。她的目光躲躲闪闪,这让我预感不妙。临走,她塞给我一封信。为了三个妹妹能够完成学业,明知道这是个错误的选择,但我只能这样,对不起,请把我遗忘。信上她说。

原来她和席长好上了。上大学这四年,席长几乎每个周末,坐飞机去北京会她。暑假和寒假,回到老街,席长与她形影不离。大学毕业后,席长并没有娶她。他娶了本城人大主任的千金。一年多后,她转身嫁作官人妇。婚姻和爱情,总是这样,阴差阳错。在失去她的最初那段日子,我失魂落魄,备受煎熬,有一天突然想起那次,我爸领我到请水台谢罪时,他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小维,记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要吃。

我心释然。是的,像她这样一个美好出色的女子,有如天上的彩云,本不属于我,我 有什么好痛苦好遗憾的?

只是,她当年送给我的一张照片,这么多年,我一直随身带着。

桌上其他菜,没怎么动,银盆里的一堆,却在迅速地消减,感觉它像一块被爆破的岩石,全飞进我们的碗里嘴里,落进我们的胃里。穿水手服的服务生过来,套上一次性塑料手套,一手从银盆里捏起龟板,一手握刀,将龟板内侧粘连的肉,一一剔掉,再用纸巾擦干净,将它搁在桌面上。油黑发亮的龟板,看上去,就像一面年久的铜锣。剔完龟板,服务生又按住银盆底的那块又圆又大的龟甲,同样一刀一刀极具耐心地,将粘连在它内侧的细碎的肉,一点一点地剔下来。之后,服务生用纸巾擦净小刀,将刀收进口袋。走前,他拿起那块搁在桌上的龟板,两眼围着餐桌瞄了一圈,最后笑着将目光落在我脸上,大哥,看你还是单身,这个就送你啦。听得出,他的话并不带恶意,只是含有调侃的成分。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把龟板送给别人,偏要送给我?它与我的单身身份有什么关联?这店子我是头一回来,我与他素不相识,他怎么知道我还是单身?

席长看穿了我的疑惑,笑道,这水码头,也算是个小江湖,没得一副好眼力,他们谁还敢在这江湖上混,维哥是不是?

想不想听我解释?妙妙亮着一双眼睛望着我,不待我回复,便举起那块龟板,在大伙眼前晃了晃,看出这只老龟的性别吗,你们?

它上面又没长生殖器,我们谁看得出来呀?古典美女说这话时,脸上并无半点羞涩,反倒咯咯地笑,一副很无邪的样子。

妙妙说,恐怕你们都不知道,乌龟的生殖器,根本就看不见,它没长在身体外面,而是包在身体里面。要分辨它是公的,还是母的,不妨看它的外形,公龟基本上是长形的,母龟基本上是圆形的;还有,看尾巴,公龟尾

巴长,母龟尾巴相对较短;也可以看颜色,公龟成熟后,全身变黑,母龟不会变,照样是棕褐色。其实从龟板上,最好分辨。乌龟交配的时候,公在上,母在下,由于甲片滑溜,为了防止在交配过程中,公龟从母龟甲上滑落下来,公龟的龟板,在构造上与母龟不一样,呈凹陷形,正好卡在母龟突起的背壳上,而母龟的龟板,平的,它不需要凹陷。你们再看这块龟板的形状,就知道它的性别了。

这块龟板,被传看了一圈,大伙意见一致,母龟!

席长表演似的抽出几张纸巾,小心翼翼地将龟板包好,郑重其事地装进我的外衣口袋。有这只老母龟陪伴,你再不用打单身了!他故作正经地说。大伙哈哈笑。

妙妙再问在座,乌龟的求爱方式,你们有谁知道?古典美女信口说,雇用兔子送情书呗!妙妙说,很简单,它们用爪子,抓挠异性的脸部。她话音刚落,鸭子的手,伸到古典美女的脸上,一顿乱抓。啪,古典美女一掌劈下来,鸭子的五指落荒而逃。大伙又是一阵哄笑。

妙妙,你虽然没上过大学,可什么都知道,都快成博士了!我说。

得,维哥,我脸皮厚,禁得起夸,你还是留着口水,有机会多去夸夸小米吧。现如今要知道点什么,不挺容易?网上全有。呶,一部手机,就是一所最好最省钱的大学!

4

这回,我主动从银盆里,舀了一勺汤汤碎碎。在我心目中,龟一直是个神物,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吃它。也怪,头一回被迫开吃,竟觉得它的味道,非同一般,似乎过去几十年,从没尝过如此鲜美的食物,我有点管不住自己的胃口了。也许,凡事总有个破例的时候。

鸭子、眼镜和古典美女,同席长聊起买房的事情来。听他们交谈,三个已经从席长手上,分别购下好几套房子,现在又在向席长打探新的楼盘信息。

妙妙拐到我身边坐下。我猜,她是想同我聊下她妈。果然她说,维哥,小米换了手机号码,我刚发在你手机上了。有空你去跟她见个面,陪她说说话。自打跟那个龌龊男人离婚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再这么下去,这座城市恐怕又多了个忧郁症患者。有好几次,她同我讲起你们一块上小学上中学时候的事情,一讲起这些事情,她满是快乐。维哥,说出来你恐怕不信,我妈这么多年,真正爱过的男人,就只有你。我其实挺看不懂你们这班人的,爱就爱嘛,不爱就不爱嘛,多简单的一件事啊,你们硬要把它搅得很复杂。说白了,人一生,不就是一场手指运动吗?能抓到手的,就该尽力抓到手,抓不到的,不抓就是,没什么可后悔的。知道吗?你和小米,错就错在,你什么都不抓,到头来两手空空,小米她想抓,却总是抓错了,最后也是两手空空。不像席长。你看席长,他这辈子想抓的东西,比你们两个多得多,他全抓到了,每回下手,又快,又狠,又准!

难怪你高中毕业,不去念大学,直接跟了席长!呵呵,席长就是我最好的大学。她又回到自己座位上,捧着手机,开展手指运动。

席长跟他们三个聊了一气后,转头望我,你爸在世时,很想给你买套房子,你姐前一阵也打过我电话,打探房子的信息,说要帮你买房子,我这儿的江景房,过两天又要开盘,赶紧来拿一套,别人九八折,给你,八折,成本价,要不要?

你那房子都没厨房,我要了,只怕我爸天天晚上来梦里吵我。

之前我提到的那个在本城首创“无厨住宅”的开发商,就是席长。当初,他在开发无厨住宅小区时,充分调动本城理论界和媒体界的资源,热炒“无厨住宅”这个新概念。本城电视台原本有档谈话节目,叫“看谁嘴硬”,每期邀请好几位知名专家,就老百姓极为关注的某个话题,展开正反立场辩论,专家们巧舌如簧,不但观点新颖、深刻,而且言语通俗、有趣,节目也就广受欢迎。席长借助这档节目,让专家们展开“‘无厨住宅’究竟好与不好”的大辩论。同时,在本城发行量最大的晚报上和点击量最高的网站上,也展开讨论,而参与晚报和网站讨论的,多是一些民间人士。这样,从电视到报纸网站,从知名专家到普通百姓,形成了一个全城上下积极参与的讨论热潮。最后,在媒体和专家的引导下,支撑“无厨住宅”的两个主要观点,得以广泛深入地传播。一是“将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人士来做”,具体的阐释,没有厨房的家庭,看上去可笑,实际上是传统落后的观念作祟,使人们陷入误区,人生四件事,衣食住行,除了食,你看其他三样,不都是早就交给专业人士来打理吗?为了穿衣,我们总不能自己扯了布在家缝制吧?为了住,我们总不能自己修建房子打造家具吧?为了行,我们总不能自己铺路造车吧?凭什么单单为了食,我们就要一道菜一道菜地亲手做呢?外面那么多专业饭店,味道肯定比我们自己做得要好,我们干吗还要一顿一顿地辛辛苦苦做上一辈子呢?为什么不能像衣住行一样,消费现成的产品呢?也许有人觉得,上饭店吃,贵,在家里自己做着吃,既省钱,又干净,其实不见得,如今饭店多如牛毛,完全可以满足不同人群的消费需求,你看有的连锁餐馆,不但菜的味道好、干净,上菜也快,服务又好,而且价格便宜,比你在家里自己做,还要划算,道理很简单,业余的,永远做不过专 业的。有的主妇虽然聪明能干,炒菜做饭,自学成才,但毕竟为此耗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有的主妇自学了一辈子,始终成不了才,弄得一家子几十年没吃过一顿像样的菜,何苦来着?二是“将妇女从厨房中解放出来”,厨房让妇女变得蓬头垢面,邋里邋遢,也让妇女变得琐碎俗气,斤斤计较,厨房更是消耗掉了妇女大把大把的美好时光,只有将妇女从厨房中解放出来,才有可能让她们变得更富有情调,更知书识礼,更加小资和更加优雅。本城有个爱摆弄文字的家伙,特意编写了一条“成为优雅女人的十大条件”的短信,其中一条,“只做爱,不做菜”,因其内容贴切,又带点黄,被广为转发。通过这场洗脑运动,本城许多居民以现实行动,支持“无厨住宅”变革,搬进新居后,倘若外地亲友来家里做客,惊讶地发问,你们家怎么连厨房都没有呀?主人就会乐呵呵地回答,现在谁还下厨炒菜呀?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人士来做,你不知道?把妇女从厨房中解放出来,你不知道?

席长看我拿我爸做挡箭牌,摇摇头,都说近墨者黑,你我交往这么多年,我一点都没“黑”到你,惭愧,惭愧,哈,不急,等你想要的时候,再跟我说吧。

谢老同学。不过,我实话实说,你的无厨运动,未必还能走很远?

我并非有意打击他的积极性,只是道出心底的疑惑。无厨住宅首获成功后,我一直担心它走不远。任何最时尚和最先进的产品,也只能是覆盖部分消费人群,没有一网打尽的道理。但他还真不一般。后来当别的开发商大肆跟风,纷纷兴建无厨住宅时,他又大胆创新,在每个楼层建一个公共厨房,或者在住宅楼旁边,另行兴建一批厨房,以打年卡或按时计费的方式,低价供业主使用,这样一来,又把那些不能完全脱离厨房

的家庭,吸引前来购买。即便这样,我仍然怀疑,他能否走远。

维哥你放心,我们的无厨运动,方兴未艾,将来也必定如火如荼,他照旧一副踌躇满志的神态,想知道我是怎么争取余下那些客户的吗?

我明白,他所谓余下的客户,是指那些家里离不开厨房的家庭。他能有什么秘密武器,让这些负隅抵抗的家庭,也缴械投降?我没做声,等待他的下文。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脸色更红了。仿佛喝下的,不是茶水,是烈酒。他喝茶很少一口一口地喝,而是跟他喝酒一样,一杯一杯地干。他是我见过的唯一喝酒不脸红喝茶反倒脸红的人。他环顾一下我们五个说,现在我们每开发一个小区,就在离小区最近的郊区,长期租用一块菜地,作为与小区配套的一个农场。农场取的名字,跟小区名字相同。凡是购买小区房子的业主,每户可以免费分到农场的一小块地,用来种菜。每到周末,公司派出大巴,免费接送他们往返农场,一周一次,远离城市,呼吸农村的新鲜空气,从事简单的体力劳动,算是在户外锻炼身体,也可算是郊游。每周看着自家种植的蔬菜,不断地长大长高,开花结果,业主们格外开心,当菜果成熟,终于可以采摘时,他们内心的那份喜悦与兴奋,你可以想象得到。更主要的,业主们从此不需要购买外面市场上的菜果,放心大胆地食用自己栽种的绿色食品。你问这跟无厨住宅有什么关系?别急,我这就跟你说。我们在每个小区,建有公共食堂,只对小区住户开放,给住在小区的每个人,发放一张身份识别卡,凭卡到食堂用餐,我们还给每户人家发放一张客人卡,家里来了客,也可以到食堂用餐,不过收费比住户高。食堂实行零利润经营,公司免费提供场地和工作人员,只收取基本的菜钱和作料钱。小 区住户将自己种植的蔬菜,卖给食堂,食堂又将住户们种的菜,炒好卖给业主,业主还可以将自己种的菜,直接交给食堂代加工,有了这个大厨房,家里根本不需要小厨房,而且,全小区的人,都在食堂吃饭,彼此之间,可以交谈交流,小区就成了一个亲密和谐的大家庭。我们把这样的小区模式推出来后,许多原本离不开厨房的家庭,纷纷前来购买,我们的“无厨住宅”概念,又往前推进了一大步!

看来,我的担心纯属多余。还是妙妙说得对,只要是他想抓的,就必定能抓到手。

小明,来碗光头粉。他冲门口的服务生喊。

一碗寡白的米粉端上来后,服务生径直将它倒进只剩下龟甲和汤水的银盆里。

席长率先夹了几筷放自己碗里,又舀了一勺汤淋上,吱溜吱溜地吃起来,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抬头对我说,尝尝看,不比你们家的差!

不用尝我也知道,味道比不过我们家。当然,那是指“吴刘氏牛肉粉”的制作秘方失效之前。秘方失效后,我们家米粉的味道一落千丈。现在只怕本城其他任何一家粉店,味道都不会比我们家差,何况这是用老龟汤浸泡的?

我们家米粉的制作秘方,是先辈吴刘回原发明的。他是“吴刘氏牛肉粉”的创始人。祖上的事,小时候从我爷爷嘴里,知道一些,天长日久,大都遗忘,但有关吴刘回原的故事,我至今记得。

我们家族,到吴刘回原这辈,已经算是村里的大户,拥有良田数顷,雇用长工数十名。但在吴刘回原四十岁过后,连续三年干旱,颗粒无收,陈粮耗尽,他只好领着妻儿老小,一路逃荒,落脚到本城,用藏在裤裆里的祖上积存下来的银子,在老街购置了一处房

产,把一楼稍作收拾,挂出了牛肉粉铺的招牌。

吴刘回原自幼不喜米饭,只好米粉。他同家族中的其他男人一样,胃口小,每顿只需大半碗米粉充饥。他吃米粉的方式,较为独特,不是一筷子一筷子地吃,而是一根一根地吃。先用筷子夹住粉头,送到口边,再努起嘴巴将粉头衔住,往嘴里嘬,一根嘬完,接着嘬另一根,看上去,碗里似乎只有一根长粉,这根长粉,俨然一条曲折悠远的小路,他用嘴一直在走着,越走越短,等到将碗里的粉吃光,他的嘴好像一口气走了十几丈远,随后他捧起碗,张大嘴,将碗中汤水,一口吞下,这只碗便变得空空亮亮,仿佛从不曾盛过米粉,他吧嗒两声嘴巴,满脸有滋有味。也许正因为他好吃米粉,进城后便开了家米粉铺。

他花费近十年时间,让它成为了全城味道最好的粉铺。做粉用的大米,来自百里外的山区,那里日照充足,雨水适宜,风清气爽,所产大米饱满、光泽、芬芳,他用特制的筛子进行筛选,确保运回来的大米,每一颗都个大、结实、清脆,用它做出来的米粉,味道鲜嫩、柔滑、沁香,且富有弹性;牛肉,也是从山区采购回来的,选的是五年期的黄牛,现场宰杀后,剔掉骨头和筋髓,将红彤彤的肉运回家,再砍成方形的长条,抹上盐,用新鲜牛皮包扎好,悬挂在水井里,每天用的时候,取下一条,将它切成厚薄均匀的一片片,和着香材、中药,用文火炖上一个时辰,每碗粉上搁三片,每片都是方方正正,差不多有半个巴掌大,三片牛肉几乎盖住了整碗面,冒出一股诱人的香气,因这黄牛生前吃的全是山上的青草,所以肉的味道特别纯正,又是五年期的牛,肉紧,但不老,格外有嚼劲;连新鲜的红辣椒,也都是从山区运回来的,一个个,又长又壮,红得发亮,用篮子装着, 挂在水井中,每天拿一些上来吃。米粉,是纯手工制作。先一日将大米洗净晾干,五更后用石磨把它磨成米浆,再把米浆浇在铁皮盆上,摊成薄薄的一层白,然后把一张张铁皮盆,叠放在蒸笼里,用柴火蒸;蒸熟后,将铁皮盆取出,因为事先在盆里抹了一层茶籽油,可以轻松地将粉皮从盆上剥下来,晾挂在竹竿上;地上搁着一堆柴火屑,粉皮很快被烘得半干,这时候将它们一一取下,叠放一块,用砧板压平展,再一张张地分别卷成筒,拿菜刀细细地切;切好,将它们散开,就成了一根根细长的粉丝,井然有序地排列在案板上;客人来了,抓一把丢进热锅里,烫一下,捞起来,放进汤碗中,再浇上一勺牛肉羹,摊上三片黄牛肉,便可以端去给客人美美地品食。其中有个环节,我没说,它正是制作秘方,所以无论别的店家怎么学样,味道远不及我们家。

在吴刘回原离世前五年,皇帝南巡,途经本城,逗留了两天,除了观赏本城的名胜古迹,还走街串巷,品尝了本城的美食,但只在两处留下墨宝,一处,河对岸的“鹿山书院”,一处,便是我们家的“吴刘氏牛肉粉”。当晚,吴刘回原喝了一壶米酒,嚼了一大碗红辣椒炒黄牛肉,还吃了两碗米粉。如此暴饮暴食,是他人生中的头一回,也是唯一的一回。他心里高兴。毕竟,在他手上,完成了一桩最为光宗耀祖的事。

之后接手粉店的一代代家人,自始至终,严格执行由吴刘回原制定的这套原材料采购标准和米粉制作工序。但,随着时代的不断变化,在某些环节和细节上,逐步进行了改良。比如,原材料的运输工具,变得更为快捷;随着全球气候变暖,从山区采购回来的牛肉和辣椒等,不再悬挂在水井中保鲜,而是存放在冰箱内;原先用柴火蒸熟粉皮,用柴火屑烘干粉皮,都改用木炭;为了确保

大米、辣椒不受农药侵害,避免黄牛用饲料喂养,从我爷爷手上开始,另行选择生态环境好的山区,建立种植和养殖基地,聘请专人打理。并且,粉店自创办以来,一直固守这样四条经营原则,每天只做三百碗,卖完关门;只做一家店,不开第二家,既不开连锁店,也不开加盟店;不改换地盘,不扩大店面;除了开粉店,不做其他任何买卖。

5

但在三年多前———我爸离世的前两个月,我们家米粉的味道,忽然变了。那些老顾客,特别是那些年岁高的老顾客,吃我们家牛肉粉,几乎吃了一辈子,刚进门,便闻出味道有些不对劲,吃着更不对劲,第二天再不来了。这可把我爸急蒙了。起初,他以为原材料的质量出了问题,便把店里的大米、黄牛肉、红辣椒等,取样到检验所检验,该有的成分,都有,不该有的成分,都没有,根本就没问题。那是不是制作过程中,出了问题?一道一道工序,过细检查,也没发现任何问题。最后我爸不得不怀疑,是秘方这个环节出问题了。把这个环节的材料,拿去检验,果真变质了。而这种材料,是没有替代性的。我爸陷入绝望之中。他想,这就是宿命。祖传的粉店,注定在自己手上没落。

我爸系自杀。他用床单套住脖子,将自己挂在屋顶的晾衣管上。留下的遗书中,他写到两点。一点,关于粉店,千秋家业,断送于吾手中,愧对列祖列宗,粉店尚可勉强维持一段时日,以解决当下生计,但为图久远,尔等须得另谋出路,切记;一点,关于我的婚姻,望尽快成家,孤家寡人,非长久之计,待到年事已高,汝会倍觉孤单,切记。

次日,给我爸请水。水码头早已不复存在,但请水台一直还在。记得那天刮好大的 风。仿佛藏在这座城市各处的风,赶集一般,汇聚在老水码头。它们东穿西撞,手舞足蹈,把河边的空气,撕裂得哗哗作响。法师提着锣走在前面,走几步,敲一下。我和我妈并排跟在法师后头,我妈拼力拽住我的手臂,生怕我被风刮走,我也用力拽牢她,生怕她被悲伤刮倒。我姐提着鼓鼓一袋子的祭祀用品,走在最后,我偶尔回头,发现她在无声地哭泣,脸上一行行的泪水,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像是在急雨中行进的车窗玻璃。到达请水台后,法师有条不紊地燃鞭炮,点香火,烧纸钱,摆祭果,我姐帮他打下手,我妈两眼空空地望着前方,我一旁搀扶着她。等到法师手握法鞭,面向河水,开始一边唱词一边作法时,我们一家三口,齐齐地跪在他的身后。法师唱到后来,我们三个一同伴唱着,请来水师千千万,助君急急上西天;黄泉路上莫回头,极乐世界在眼前……最后,法师从我姐手中,接过那只背上刻有我爸姓名、住址及生卒时间的小乌龟,放生在水中。我们看着它,就像看着我爸的化身,在水中缓缓消失。我妈终于哭出声来,她混浊的哭声,与我姐尖厉的哭声,就像一锤一剑,敲击着水面,水面发出鼓一样的咚咚响声。而我心里,同样被这些声音,敲击得咚咚作响,有如我爸在纸上跟我说着书面语。

我怕来请水台。这之前,除了念小学时为偷祭果吃,来过多次,后来还来过两次。一次是给我爷爷请水,一次给我奶奶请水。这次给我爸请水之后,一年内,我又来过一次,给我妈请水。每次来给亲人请水,我都会想起,小学时候同席长小米两个来这儿偷祭果吃的情形,我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在堤坡上搜寻,看是否有垃圾桶,垃圾桶里是否藏着小孩,是否有小孩的目光从垃圾桶里探出来,盯向案板上的祭果。没有。有的,只是凄惶的野草,肆意的风,以及守候在案板旁等

待我们离去后饱餐一顿的一群黑鸟。每每这个时候,我内心里,会为自己年少时的冒犯和不明事理,深感愧疚。我终于明白,这里的祭果为什么没人来拿。不是它们被下了诅咒,而是,不到非不得已,没人愿意来这儿。这儿真是个绝望场。在一旁的曾经的水码头,人们经受生离,而在这儿,人们经受死别。你来一次,身边的亲人,就少一个。

像这样的请水台,这座城市的河边,总共有五个,老水码头旁边的这个,是最大的。据说,自打有了这座城市,就有了请水台,有了为逝者举行请水仪式的传统。而这座城市,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你想,每过世一个人,便放生一只乌龟,加上乌龟又是长寿动物,再加上流经本城的这条大河,在城区这

C段,呈 形,形成一个很大的洄水湾,乌龟很少能游出去,因此千百年来,这截河里该聚集了多少只乌龟呀?同时,是不是也意味着,本城的所有过世者,虽然他们的肉身从城市的街头巷尾消失了,但他们的生命及灵魂,已经借助神圣的请水仪式,依托在乌龟身上,永久地活在水中?

本城从来没有人,去惊扰河里的这些乌龟。偶尔发现它们走错了方向,上了岸,赶紧双手捧着,将它们放回水中;在河边钓鱼,碰巧钓到乌龟,立马放生,倘若发现乌龟背上有字迹,必定放鞭炮,烧纸钱,点香火,摆祭果,恭恭敬敬地将它请回河中;在城区这截河道,政府明令禁止电打鱼和挖沙船作业;一直以来,本城人有个生活禁忌,不吃乌龟。

可现在,大伙为什么热火朝天地开吃了?

更大的一个疑问,猛地从心底冒出来。我的脑袋倏然发麻。

我们正在吃的这些乌龟,脚下这满池的乌龟,会不会就是千百年来,我们为逝去亲人而放生的那些乌龟?

我急不可待地将手伸进银盆,抓住盆底的龟甲,翻转过来。就像在揭开一个巨大的谜底。

呈现我眼前的,如同一个黯淡斑驳的牛皮鼓面,上面布满同心环纹,一圈套一圈,水波一样从湖心往四周扩散。环纹上,果真有隐隐约约的文字!我的胃里,立马翻腾起来,吃进去的食物,像井喷一样,全往嘴上赶,坐我旁边的眼镜反应快,一把将垃圾桶抓过来,撂在我面前,我两手抓着,把头埋进去,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妙妙塞给我一把纸巾,又递给我一杯凉开水,没事吧你?我擦干净脸上的眼泪鼻涕,漱了口,冲她摇摇头。心里同胃一样,空虚,难受,痉挛。一种完全被掏空的感觉。

白吃了,这么好的东西。席长望我一眼,笑笑,你得感谢这家店老板才是,想想,千把年下来,这座城市死了多少人啊,岸上死一个人,水里就多一只乌龟,这河里积聚了多少只乌龟呀?它们越积越多,数量有增无减,对水质造成多大的破坏,带来多大的污染啊,整座城的人,世世代代,喝的都是这河里的水呀,你知不知道,政府为这个事感到很棘手。再说,你看这座城里的人,胃口多大?可以说是吃得无厌———当然,你例外,呵呵,他们一年到头都在大吃大喝,生日要吃,忌日也要吃,吉日要吃,凶日也要吃,快乐的时候要吃,痛苦的时候也要吃,受到奖励要吃,挨了批评也要吃,结婚要吃,离婚也要吃,提拔了要吃,罢免了也要吃,恋爱了要吃,失恋了也要吃……每天都能为聚众吃饭找到一堆理由,单是吃年饭,你请我,我请他,他请你,排队排到了三伏天,你看看,三伏天里我们这座城里的人还在吃年饭,哈哈。这座城里能吃的差不多都被他们吃光了,不能吃的也被他们陆续吃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吃

的?老鼠被他们吃光了,蚱蜢、蟑螂,甚至连肥一点的蚊子,也被他们油炸吃掉了,泥里的蚯蚓,也吃掉了,除了大大小小的动物,连植物也吃,你看绿化带上的鲜花,也被他们偷摘回家,炒着吃,炖着吃,泡着吃了。这座城里,还有什么能供他们吃的?就只剩下这满河的乌龟!他们一直没吃它,并不是不想吃,是没人带这个头,其实他们早就对这些乌龟虎视眈眈,所以这些乌龟被吃掉,是早晚的事。他们心里清楚得很,在所有吃过的食物中,没有能比过乌龟的,味道比不过,营养价值也比不过。就像打仗一样,把对方成千上万的喽啰收拾之后,最后剩下的,就是擒拿大王。乌龟就是他们最后要擒拿的大王!老同学,知道什么是最好的经营项目吗?凡是政府急需的,消费者急需的,就是!所以你不能怪谁,你只能认定,这些乌龟的劫数到了。它们千百年来逍遥自在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万事万物有生必有灭,一物降一物,现在正是它们被灭被降服的时候。你刚刚不是也吃了吗?你敢说从前吃过比它味道更好的食物吗?既然这么好吃,我们为什么不好好享受它呢?这回你吐了,下回再补回来。吃掉它们,既是为政府解了难,也是为人民谋了口福,这不是件大好事吗?

妙妙提着包,起身,跟大伙道声,不陪你们,先走一步。经过我身边时,停下脚,维哥,其实你是真不懂得吃龟的好。它不单是一道美食,也是一剂良药。《本草纲目》上说它有四大功效,补心,补肾,补血,养阴。除了含有丰富的蛋白质和矿物质,使人强身益寿,防治多种常见病,更重要的,能有效抑制肿瘤细胞,增强机体免疫功能,是所有动物中,最有防癌治癌效果的。这样维哥,下回我请你和小米一块来吃。拜拜。

鸭子也帮腔,你看我们这座城市,数餐馆生意最好,其次就是医院。许多人患的不 是一般的病,是癌症,不治之症。我一个朋友在市卫生局,他们每年有个统计数据。最近几年,本市癌症患者的增长比例,每年都在上升,这样下去,只怕几十年后,一百年后,我们这座城市的人,全都死于癌症,你说可怕不可怕?

这家店老板,也正是抓住大伙害怕癌症的心理,推出“吃龟可以防癌治癌”的概念,生意才这么火爆!席长一口干掉一杯水,所以我总结,传统企业家卖的是产品,现代企业家卖的是概念!

眼镜一直没说话,他双手将龟甲举在眼前,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这时,汽笛再次长鸣,脚下的水面停止了起伏波动,满大厅的船只跟着停顿下来,两岸的景色不再往后移动,前面是码头,树着很大一个牌子“,终点站”。岸边挤满了欢呼迎候的异国群众,他们身后是隐约的钟楼与城廓。船已进港。

从大厅顶端的“外星飞碟”中,射出一束强光,照在高高的平台上。那里出现了一个身着白衣手持话筒的光头男。坐在各自船舱里的食客,不约而同地扭头望过去。光头男说,刚刚有位顾客,吃到了自家的“先人”,现在给她举行一个颁奖仪式。听光头男介绍,凡是吃中刻有自家先人名字的乌龟,都将当场获得一份奖励,先人过世在五十年之内的,获得奖金五万元;过世五十年至一百年的,奖金十万元;过世一百年以上,获最高奖,奖金二十万元。同时还奖励给各位同等金额的本餐馆消费券。

一位名叫邓念雪的妇女,上台领奖。她今年六十七岁。今天中餐,她吃中了“她妈”。

应光头男的请求,邓念雪跟大伙讲述她妈的故事。她妈是一名小学老师,在邓念雪二十五岁那年死了,患的是子宫癌,当时死得很痛苦,死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邓念雪

一直没有爸爸,是她妈独自把她抚养大,而且她妈到死也没再结婚,有回邓念雪打听到,在她出生之前,她妈有过一次婚姻,丈夫也是一名小学老师,因为奸淫幼女被判刑,她妈跟他离了婚,邓念雪以为自己是他们两人的孩子,但她妈什么也不跟她说,直到死前,才告诉她真相,她并不是她妈亲生的,有年冬天,她刚生下来,就被父母遗弃在校门口的雪地里,她妈正好路过,听见哭声,把她抱回了家,自打有了邓念雪以后,她妈再不谈对象,也不结婚,怕找的男的,跟原来的丈夫一样,给邓念雪带来伤害……邓念雪这么大年纪,一讲起她妈,仍是满脸泪流。接着,她唱了一首《草帽歌》:妈妈你可

/ / /曾记得你送给我那草帽 很久以前失落了

/ /它飘向浓雾的山坳 妈妈那顶草帽它在何

/ /方你可知道它就像你的心儿 我再也得不到……你无法想象,她的歌声,竟会如此年轻,就像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唱的,却又满含忧伤,百转千回,仿佛这首歌,原本就是她唱的,她一直唱了几十年。

大伙不由得从座位上站起来,对她报以热烈的掌声。水码头餐饮公司李总经理,一位化着浓妆衣着华贵的漂亮小姐,将五万元奖金和五万元本餐馆消费券,颁发给她。《草帽歌》的音乐,再度响起。

眼镜已经将龟甲上的文字,“破译”出来。当他一边用手指着,一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我们听时,我像遭了一场雷击。

165吴刘回原,家住储春街 号,生于伊年伊伊伊月 日 时,卒于伊伊伊伊年 月 日 时。

6

随后发生的事,感觉像在做梦。我被鸭子和眼镜“绑架”上台领奖。我心里格外难受,头脑里几乎一片空白。万没想到,自己不 幸吃中了“先人”,却因此成了一名“幸运者”。光头男:今天是第几次来这儿用餐?我:……头一回。光头男:头一次来,就吃中了自家的先人,百发百中啊,了不得!打从本餐馆开业以来,现场吃中自己的先人,过世在一百年以上的,你是头一位,看来你的运气,比我们所有人都好。老话说的,一个人运气来了,钢板都挡不住!此刻你心里,一定很兴奋吧?我:……光头男:网上资料显示,你的先辈吴刘回原,是“吴刘氏牛肉粉”的创始人,于三百二十四年前过世———跟龟甲上的时间一致。听说过他的故事吗?

我:……嗬……嗬……我刚把先辈给吃了……

光头男:你这么激动,我完全能理解。假如这等好事落在我头上,说不定我已经跳进了这水池,呵呵。说实话,你们家的牛肉粉,真是好吃,现在想起来,还会流口水。北京一位歌坛大腕,曾经来本城开过三次个人演唱会,每次来,都是我陪她去吃你们家的牛肉粉。记得那年她来开演唱会,上午从宾馆溜出来,我陪她打的去吃吴刘氏牛肉粉,因为去迟了,每天三百碗粉,卖得只剩几碗,好些人还在等着,排队肯定没指望,她就私下对店老板说,用今晚演唱会的门票,换他一碗牛肉粉,她戴着墨镜,但店里的顾客,已经认出她来,纷纷找她签名,店老板应该知道她是个明星,对她客气是客气,就是不肯通融,硬要她排队,说先来后到,卖完为止。弄得她很难堪。旁边有个她的粉丝,正好端了一碗粉,就把它让给她了,说她难得来一次,自己住在本城,随时可以来吃,她吃了粉丝那碗粉,给了对方一张演唱会的门票,她很开心,那位粉丝也很开心,彼此都实现了各自的美

好愿望!我:……我爸就这性子。光头男:这三年,我再没去吃过。你们家牛肉粉的味道,变了,没原来好吃,身边的朋友也都这么觉得。我:那是因为,做粉的秘方失效了。光头男:什么秘方?说来听听。不定回家可以学着做呢。我:这个秘方,一旦失效,就永远失效。光头男:很神秘啊。我:其实,挺简单的。光头男:说吧,别吊我的胃口。我:它是天然之物,不需要花一分钱,而且也不稀罕,每天都有。

光头男:什么东东呀?不会是阳光、月光、空气、风什么的?我:差不多。光头男:究竟是什么?我:露水。光头男:露水?我:露水。光头男:你不会是耍我吧?用露水,能做出世上最牛的牛肉粉?就这么简单?你们家先人真够有创意的!不过,倒也有可能。在古时候,露水被视为“宝水”,炼丹家专门收集它,炼“长生不老丹”,民间医生也用它来医治百病。农村出身的人,应当都知道,在炎热的夏天,农作物被烤得快要枯萎,但经过夜间露水的滋润,第二天又焕发生机。露水的确有它神奇的一面。具体讲讲,你们家是怎么用它做粉的?

我:你说得在理。先辈吴刘回原,在来城里开粉店之前,一直生活在乡下,也许他因此熟知露水的功效。别人做米粉,都是先用水将大米浸泡,再磨成米浆。先辈不这样。夜里,二更将尽三更将至时,先辈把事先用井水洗净的大米,挑上楼顶,铺摊在几个大篾 盘中,然后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守在一旁,隔一阵,拿起木耙,将米粒翻动一遍。三更开始,夜深人静,气温变冷,空气中的水汽,逐渐降落在地面,形成露珠,它们将篾盘里的大米,一一包裹,在远处月光和星光的辉映下,一粒粒大米,如同一颗颗珍珠。随着四更和五更的到来,气温更冷,露水更为凝重,厚实,篾盘里的大米,在先辈一遍遍地翻动下,一遍遍地醒来,又睡去,它们不断接受露水的抚摸、滋润和浸泡,不断地吸吮着露珠的养分,变得酥软、透亮、饱满和湿润。五更过后,它们已经完全改变模样,仿佛由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长成为水灵丰润的美少女。先辈将它们收进箩筐,挑下楼,在夫人的配合下,一小撮一小撮地搁进磨心,转动磨盘,将它们磨成黏稠的米浆。

我们吴刘氏家族,一直以来,把露水当作圣水,神龛上每天敬着一碗。在我们家人的眼里,露水是世上最安静的水,它选择大地沉睡的时候,悄然降临;也是世上最神秘的水,它总是突然出现在面前,我们根本看不见它的来历;更是世上最灵性的水,它既吸纳了夜空的静谧与博大,又吸纳了月亮与星辰的灵光。我们家做粉的大米,经过它三个时辰的爱抚,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神秘与神奇的力量,仿佛有了灵魂,有了生命,它们在变成米粉之后,放进锅里,便在锅里活蹦乱跳,像一群泥鳅鳝鱼,装进碗里,便在碗里不停蠕动。食客将它们夹进嘴后,感觉它们不是被夹进去的,而是主动跑进去的,它们高高兴兴地进到嘴里,并不急于往下走,要在嘴里嬉戏一番,当主人催着它们赶路时,它们才不情愿地吱溜一声,滑下喉管,进入食道,落进胃里,似乎终于找到自己最后和最好的归宿。这个进餐过程,令食客很享受,很迷恋。所以我们家的米粉,除了味道好,更主要的,它是活的。

可是,三年多前,露水突然变质了。我爸从检验所拿回结果,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深夜,他孤坐楼顶,伸出巴掌,当掌中积聚一窝露水之后,他舔了舔,一股酸酸的、涩涩的味道。他皱着眉头把它倒进嘴里,滑下喉咙的时候,有些割人,像是吃了一根鱼刺,或者吞下去一块锅巴,这哪是露水的味道?它原本鲜活,沁甜,吃下去,感觉耳聪目明,满脑子的灵光,现在却像吞下一群苍蝇!之后,我爸改作用水浸泡大米,毕竟其他原材料把好了关,米粉的味道,倒也差不到哪儿去,但只要是吃过我们家米粉的顾客,就知道它的味道完全变了。因为它再也不是活的。露水一死,它就跟着死了。

当初先辈在发明这个秘方的时候,他怎么会想到三百多年以后,露水会变质?露水乃天赐之物,数千年来,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说变质就变质了?我忽然悲从中来,失声痛哭。

这一哭,竟然刹不住车。我想起先辈吴刘回原苦心创下的这份家业,在一代一代的后人勤俭把持下,得以延续,可最终,前功尽弃,毁于一旦;想起我爸在秘方失效后,自尽于楼顶,死前还在为家族的前途,为我和我姐的前途,忧心忡忡,叮嘱我们“另谋出路”;想起我妈去世前,一手紧拉着我姐的手,一手紧拉着我的手,嘴里虽然说不出话,眼睛却一直睁着,一会儿望向我姐,一会儿望向我,到死都没合上;想起我姐天天为粉店,为家庭,为我,奔忙,操劳,却常感力不从心,三年老去十岁;想起我自己四十好几,至今孤家寡人,一事无成……

我的哭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浑厚,时而尖厉。它跌宕起伏,绵延不绝,九曲回肠,犹如一条在峡谷中行进的急流。

我像是在哭丧。在我哭的过程中,感觉台上的光头男和台下的顾客,都在笑。事后 听席长说,我哭的时候,满大厅的人都忍不住地笑,我哭得越厉害,他们笑得越来劲,仿佛我的一波波哭,是泼向大厅的一瓢瓢汽油,不断地燃起他们的兴奋,有的人甚至笑出了眼泪,上身笑成了煮熟的虾子,几乎笑岔了气。

我的哭声一止,台下响起一片哗啦啦的掌声。

光头男:我好久……哈哈……没这么……哈哈哈……开心过……哈哈……

也怪,经过这场大哭,我顿时感觉身轻气爽,跟换了个人似的。

水码头餐饮公司的李总,款款而至,向我颁发二十万元奖金和二十万元消费券。我这双瘦巴巴的手,从未抓过这么多钞票。谢谢李总!李总悄悄地对我说了句话。她要是不开口,我还没认出她来。维哥,你手气这么好,趁机把原来没抓的,都给补回来!竟然是妙妙。你个鬼,台下台上,完全两个样!我这才明白,这家水码头餐馆,归属于席长的集团公司旗下,难怪吃饭的时候,他在竭力维护它。席长开始涉足餐饮业,证明他公司已经从单一的房地产开发,走向多元化经营。房地产市场,毕竟大势已去,像他这么精明的人,不及时转向才怪。妙妙退下去后,古典美女冒了上来,捧给我一大束玫瑰,蓝的,红的,黄的,白的,姹紫嫣红。除了献花,她还献吻,在我右脸颊上,留下一个温润的记忆。这之前,虽然与她同桌吃过几次饭,但总感觉她的美遥不可及,她身上有一种拒人千里的气质,现在我不再这么认为。

席长他们几个,在台下迎接我。鸭子帮我拿来了包,我把奖金和消费券放进去,包被撑圆了,斜挎在肩上,沉甸甸的分量。席长说,换个地方庆贺一下?我说,我回单位,改天我请你们。古典美女望我一眼,我歉意地朝她笑笑,谢谢你的花,匆匆忙忙,忘了拿下

来。我其实是有意没拿,我不习惯抱着鲜花,在人前晃来晃去。她回我嫣然一笑,没事,留在那儿,说不定晚餐他们还用得上。

出了门,外面阳光灿烂。席长要用车送我,我没答应。反正不远,我沿来路,走回去就是。再说,从进这家餐馆,到出门,中间不足两小时,发生的事情却是太突然太意外了,我得让河风好好吹下脑子,清醒清醒。临别时,席长朝我笑笑,笑里分明含着一丝诡异。

来的时候,是往南,现在逆向,往北。一个高个子的中年男人,穿着背心短裤,球鞋,从我身边跑过去。我不由得想起,席长关于跑步的比方。原本围着操场跑一圈,谁最先到达终点,谁就是冠军,而现在,大伙在起跑之后,争相往回跑,轻松快捷地到达终点。我从前,是不是一直在傻乎乎地独自往前跑?哪怕我跑得最卖力,最辛苦,也将是最后一个到达终点的。我为什么要这样跑呢?为什么就不能转身跟着大伙一块,直接抵达终点?我再想起,刚刚我在台上哭得那么伤心的时候,旁人却都在笑。原本这个时代,大伙都在寻欢作乐,我为什么偏偏要独自哭泣?质疑是背叛的开始。也许在我当众说出我们家做粉的秘方时,我就已经踏上背叛之路?

在走进单位办公楼之前,我在想,要不 要把二十万元的消费券,分一部分给局长?最后还是否定了这个方案。我在心里计算了下,水码头餐馆的野生河龟,四千元一斤,二十万元,可以吃五十斤,也就是说,一斤的龟,总共可以吃五十个,五斤的龟,可以吃十个,十斤的龟,可以吃五个。我计划用这些券,先请我姐一家去吃一餐;再请局长全家去吃一餐,饭后给局长夫人一个大红包,先解决正科,再解决副处,一步步来,到退休前即便不弄个副厅,至少也要争取坐到正处的位置上;剩下的券,全请小米,她头晕,多吃些乌龟,对她的身体复原有好处,我已经错过她几十年,再不能错过她。的确,一切都有些晚,但总还不算太晚。把该抓的尽力抓到手。妙妙说的,人生就是一场手指运动。

再去吃的时候,要是运气还这么好,不定能吃到吴刘月生和吴刘春喜。

吴刘月生,我爷爷。吴刘春喜,我爸。

责任编辑 徐福伟

【作者简介】吴刘维,生于湖南攸县吴刘复姓家族,供职于湖南省社科院,中国作协会员,出版长篇小说《绝望游戏》、短篇小说集《小城有家羊肉铺》,近年来所发中短篇小说均被《中华文学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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