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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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爬起来袁踩着无边的尸体袁踏着泥泞的血水袁哇哇地大哭着遥 他太孤独了袁渴望着用哭声唤醒一个人袁来陪伴他袁可回答他的只有山谷的回音遥 远处的火光拉长了他的影子袁却没有壮大他的瘦小枯干遥饥饿袁让十四岁的古伢子小得能装进筐里遥 也正是因为瘦小袁才会被爷爷轻易地打晕袁严实地裹在身下袁躲过了白匪的子弹和刺刀袁成为数千人中唯一的幸存者遥

1

古伢子憋闷得很,一点也喘不过气来,身子像趴在碾盘,磙子压在背后,山一样重,前后腔都挤到一块儿了。他猛烈地咳嗽着,抵抗着挤压,人也醒了。

世界好安静,静得死了一般。他晃了晃脑袋,失去的声音,渐渐回来,耳鼓里满是爆豆般的枪响,还有惊恐的叫声。一幅幅画面,也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两道山一条河,白匪军举着枪,赶羊般,将漫山遍野的男女老少撵进沟里。枪响了,人群炸了,山倒了,他只记得被爷爷紧紧抱着,脑后遭遇到猛烈一

击,便昏死了。

他拱了下身子,没拱动,身上压得太重。吃力地抽出手,揉揉眼睛,没揉开,觉得浑身上下湿漉漉黏稠稠的,一股腥腥的味道直扑鼻息。他伸出手,胡乱地向前抓去,无论抓到什么,都不会松手,拼尽全身的力气往出挪。可每一次挪动,抓到的都像正在浆洗的衣物,湿滑黏稠,手不是攥出了黏糊糊的浆液,就是脱落出去,还要重新去抓。有时,他还能抓到人的手,人的胳膊,人的头发,或者是人的鼻子和嘴。最终,他泥鳅般从缝隙间挤出。

坐起来,大口喘气,他的眼睛被糊住了,结了层厚痂,睁不开。摸了摸胸前的兜肚,居然有一片是干的,他吐口唾沫,润湿在眼睛上,然后再用手揉,拿兜肚擦,眼皮便分开了,亮光也透进来。

模糊的视野中,天是黑的,山也是黑的,山间的一座座坪寨却是红的。再一次掀起兜肚,擦净糊住眼睛黏稠稠的东西,世界便清晰起来,满眼是堆积如山的尸体。他吓傻了,刚才,他就是从爷爷奶奶的身下钻出来的,还有众多的乡亲,都死在了这里。

他爬起来,踩着无边的尸体,踏着泥泞的血水,哇哇地大哭着。他太孤独了,渴望着用哭声唤醒一个人,来陪伴他,可回答他的只有山谷的回音。远处的火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却没有壮大他的瘦小枯干。饥饿,让十四岁的古伢子小得能装进筐里。也正是因为瘦小,才会被爷爷轻易地打晕,严实地裹在身下,躲过了白匪的子弹和刺刀,成为数千人中唯一的幸存者。

借着火光,古伢子翻过一道山梁,穿过两个正在燃烧的村子,从鄂北黄安的檀树岗子走向四角曹门村。一路上,不再担心狼虫虎豹,白匪在这里“草过火,石过刀”,连飞鸟都不剩,还能有野兽?他盼望见到人,哪怕是 个疯子,不是白匪就好。

什么时辰了,他不知道,天上的星被浓烟笼罩住了。赤着的脚,是否被石头硌破,他也不知道,疼痛被心火烫平,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往家里走。昏死前发生过的情景,赶也赶不走地追逐进他的脑海,咒骂、驱打、搜索、屠杀、焚烧,黄的衣服、白的帽徽、黑的枪口、红的血液……

他清晰地记得,太阳还没落山时,白匪军突然来了,包围了所有的村寨,把人全赶进了檀树岗子的大沟里。原本,大家以为是听训话,还是那一套“交出匪首吴焕先”,没想到却是一场屠杀。他越来越后悔,没听苏维埃主席刘名榜的话,伢崽子们快快藏进大别山,留下红苗苗。

村里的红娃子们,舍不得爷爷奶奶,舍不下几亩薄地,更担心当红军的父亲找不到他们,没有离村。没承想,白匪会对手无寸铁的老人和孩子下手,除了他一个古伢子,村里的娃们死绝了。

走到村头,已看不出村子的模样,青烟在村子的上空缭绕,灰烬像蛇芯,吐在一根根木桩上,映出一片残垣断壁。好不容易分辨出家的模样,家已烧光,那口藏红薯的缸,分崩离析了,几个红薯已成黑炭。爷爷奶奶死在了大沟里,当红军的父母,双双死于张国焘的肃反,他没有亲人,也没有家了。他一路哭号着,企图唤出一个幸存的人,嗓子喊哑了,却没有回应。

青烟又一次把他呛回村头,他站在吴焕先家外的池塘旁,茫然四顾,欲哭无泪。

这个池塘前,六年前,摆过六口棺材,里面躺着吴焕先的父亲哥哥嫂子和侄儿。吴焕先用头撞着棺材,撞得满脸淌血,他发誓,铲平世间罪恶,让天下的劳苦大众都解放。那时,古伢子才七岁,他懵懂地记得,地主的儿子吴焕先,从麻城念书回来,烧了家里的地

契,分了家里的房子和田地,变得和穷人一样了。后来,当红军的父亲又教会了他什么是苏维埃,什么叫劳苦大众,什么是解放。

可解放的代价是白匪喊的“踏平箭场河,血洗四角曹门,灭绝吴焕先全家”!

自从吴家死了六口,门前的池塘便开始混浊,即使满塘的荷香,也无法掩住臭味儿。奶奶说,那是因为冤魂扎了进去。

正在胡思乱想,水塘里传出了微弱的声音,鼻子灌满血腥味的古伢子,已经不闻其臭了。他竖起耳朵,摒弃掉浸入脑髓的枪声和喊叫,分明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伢子,伢子。

声音好熟,寻声望去,池塘里一片残荷下,漾出了一圈圈水纹,他听得出来,是比他大两岁的堂哥古椿娃。不知何时,机灵的哥哥藏进了池塘里。

池塘是泥底,泥裹住了哥哥的双脚,令他寸步难移。哥哥把手中拄着的棍子伸过来,太短,古伢子够不到。哥哥的手颤抖着,没握住棍子,失手掉了。时节已是小雪,这么冷的水,没有支撑,哥哥会站不住,淹死的。他找到一根长棍子,伸进水塘,把快冻僵了的哥哥拉了上来。

天露出了鱼肚白,哥儿俩相互搀扶着,坐到一堆灰烬旁烤火。他们相拥而泣,直到烤暖了身子,烤干了衣服,泪水却不止。爷奶死了,爹妈都没了,俩孩子成了孤儿。

哭声被咕咕作响的肚子叫打断,两个人太饿了,一家接一家地扒灰烬,没有扒到任何吃的,显然,粮食和有用的东西,被白匪先搜走了。跟随着哥哥,扒到了伯伯家,伯伯家也很穷,没几斗粮,更何况被劫掠过了,可哥哥却扒得格外起劲。

没多久,哥哥从一根房柱子的柱基处扒出了两块银圆,抓到手里时,烫得哥哥急忙 撒手。等到放凉,熏黑了的银圆怎么擦也擦不净。

银圆是几年前打土豪分田地时,伯伯家分到的。哥哥告诉他,银圆是革命成果,全家舍不得花,才藏起来,伯伯牺牲前叮嘱哥哥,天下的劳苦大众还没解放,银圆要留给他们花。

两个人就这样背靠背坐着,抚摸着银圆,思考着,什么是劳苦大众。

后来,刘名榜带着赤卫队从山上下来,找到了他们俩。面对被毁的村庄,他居然笑了,这次清剿,白匪喊出了“淘净塘中水,挖尽共产根”,没想到塘水是淘不干的,四角曹门还剩下两个红娃子,这就是火种。

两个人不知道火种意味着什么,抱起赤卫队员递过来的生红薯,啃得满嘴生津。

几经辗转,哥儿俩被刘名榜送给了军长吴焕先,两个人同时戴上了八角帽。

2

队伍集合时,古伢子才发现,清一色的娃娃兵,站在一起,还没枪高呢。队伍中有个女娃,大他两岁,叫周少兰,当卫生员呢。哥哥凭着他的机灵劲儿,刚穿上红军军装,就成了副班长。年龄最大的军长叔叔,不过二十六岁,比他大十二岁而已。娃娃们对军长吴焕先佩服得五体投地,称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诸葛亮再世,到处传诵他的故事。比如去年,在郭家河子打马鸿逵,包饺子两个团;在潘家河打万耀煌,消灭了一个半团;在福田河,把白匪的旅长郭子权都打死了。

军长这么了不得,可每天和战士吃得一样,野菜红薯葛根。听老战士说,军长的媳妇挺着大肚子,给部队送来乞讨来的粮食,饿死在回去的路上。还有军长的老妈,宁肯饿死在夹壁墙里,也不让敌人活捉。

红军是穷人的队伍,有信仰的,不像白匪,当兵吃粮,没钱就开小差。

看着山上溜达的鸡,古伢子心里直痒痒,军长那么瘦,应该抓一只,补补身子。别看他瘦小,猴子般灵活,能徒手抓野鸡,何况家鸡。没想到,拿着鸡往回走,却闯了大祸,在全连战士面前罚站。哥哥苦苦哀求,拿出一块大洋,算是买鸡,那也不行。他想,幸亏鸡还活着,若是死了,没准会让他偿命。

古伢子梗着脖子,不服,他说是给军长补身子。连长快要气疯了,骂他是想败坏军长的名声。

他不知道,打马鸿逵时,军长下过禁令,不许吃鸡。吃惯了牛羊的马鸿逵部,过不了没有肉的苦日子,他们在郭家河子抓鸡抓得鸡飞狗跳。因为不吃鸡,当地的老百姓一下子就分出了哪支扛枪的队伍是红军。郭家河子大捷,由此而生。没有后果,古伢子没有受到更重的处罚,军长也没责怪他,搂着自己的孩子般搂着他,教他“三大纪律六项注意”。他问军长,为什么你打仗那样神?军长回答,和另一个更神的人学的。他问,那人是谁?军长答,中央苏区的主席毛泽东。

从那天起,古伢子记住了两件事儿,见毛主席和不吃鸡。

直到一年半以后,红二十五军在陕北与刘志丹会师,合编成十五军团,不吃鸡的禁令才自动解除,可他一辈子不再碰鸡,因为那是军长下的命令,军长牺牲了,没说过解除。

第二年春暖花开时,被白匪截断的部队又会合了,徐海东回来当军长,吴焕先当政委,鄂豫皖边区总算熬过了艰难的冬天,花朵一般,重新鲜艳。

敌人再来围剿,吴政委率领娃子兵们不 再像七里坪保卫战那样硬拼,学毛主席在井冈山上的打法,牵着白匪军的鼻子走,在大别山里绕。古伢子也觉得仗打得过瘾,他们都是山里生,山里长,爬山过坎,追撵山羊,是家常便饭。几圈绕下来,白匪就累得不行了,他们就绕到白匪的屁股后边,打他个措手不及。白匪军以为进了包围圈,扔下辎重就跑。

最精彩的是打罗田县城那次长途奔袭,白军师长郝梦麟的好梦做不成了,不会想到一群疲惫的娃娃兵竟然敢打县城,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冲垮了,七千多块银圆落到了红二十五军的手里。

美中不足的是,比古伢子大六岁的排长韩先楚,背着一袋子银圆,撤退时遇到了增援的白匪,一阵激烈的巷战,子弹打漏了袋子,跑丢了一百多块。那么多银圆,能买好多装备和粮食,能救许多劳苦大众,能让他们告别野菜,换下红缨枪,丢了,谁不心疼?红军的纪律,像山一样,再能打仗,也要处罚,罚韩先楚抬担架两年。

好在吴政委慧眼识人,知道韩先楚打仗厉害,一上战场,抬担架、照顾伤员这类活儿,就轮到了古伢子、周少兰这样的小兵和女娃子。比他大两岁的哥哥,跟随在韩先楚的身后,背回缴获的武器,气古仔子。没办法,吴政委不让小兵冲锋在前。

后来,吴政委觉得银圆统一保管风险太大,每名战士发两块,分散保管,集中使用。哥哥故意摇晃衣兜,哥哥有四块银圆,撞得哗啦啦响,弄得连长问,怎么多出两块?还得他替哥哥解释,是伯伯的遗物。

到底是吴政委有先见之明,后来的事实证明,这笔银圆在陕北派上了更大的用场,连毛主席都夸,徐海东对革命有大功。许多年后,每逢有人重复起毛主席的话,古伢子总会强调一句,如果吴焕先活着,毛主席会

同时夸他们俩。

从夏到秋,古伢子一直很快乐,他盼望着打仗,因为每一次都能把白匪绕蒙,最后关门打狗。每一次缴获,都能让娃娃兵们过一次年,当然,还是不吃鸡。最过瘾的是打东北军,战前动员,吴政委骂东北军不守东北,放进了日本人,反倒与我们骨肉相残,是民族的败类,不打疼他们,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羞耻。

那一次,是徐海东带着娃娃兵们打的,他们架上喇叭,骂东北军卖国贼,四个省的大好河山,拱手让给了小日本,打起自己的兄弟,却这么起劲儿,白长了男人的卵子。一番话骂到了要害上,东北军像被霜打了的茄子,鼓不起士气。加上徐老虎的战法既猛又刁,东北军摸不着头脑,一下子被吃掉了五个营,缴获的武器堆积如山,还有成堆的布匹,他们再也不愁怎么过冬了。

打这么多胜仗,古伢子更想见毛主席了,因为政委和军长都说了,这套打法叫游击战,学问大着呢,青山是校舍,校长叫毛泽东。

古伢子听不太懂,哥哥掰着手指头教他,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吴政委告诉古伢子,这些话都是毛主席说的。古伢子听傻了,心里想着,比神人还神的毛主席,到底长得什么样儿,是不是哪吒那样,三头六臂?哥哥告诉他,共产党不迷信。每逢哥哥教古伢子,只要吴政委看见,就会夸哥哥,除了韩先楚,古椿娃悟性最好,会动脑子,不但会背,还会用。后来扩红,韩先楚当了连长,哥哥成了侦察排长,可古伢子呢,还和女娃子周少兰一块儿照顾伤兵。

冬天来到时,正好是哥儿俩当红军一周年,鄂豫皖苏区如火如荼,中央苏区派来了程子华当军长,徐老虎主动让位,当副军长。 程军长告诉他们,立刻长征。古伢子想不明白,中央苏维埃主席不就是毛泽东吗?神人怎么也犯了糊涂,让我们离开家,放弃用鲜血换回来的根据地?

心里的疙瘩,最后还是吴政委说开的,吴政委不仅向古伢子说清楚了,在罗家冲还向所有的父老乡亲说清楚了。吴政委说,红军没有放弃鄂豫皖苏区,有刘名榜的赤卫队在,红旗就不会倒,红军是北上抗日的先遣队,带上热血与子弹,勇敢地出发,去收复大好河山。

古伢子跟随这三千子弟,走上了长征之路。

谁也没有想到,离开了根据地,队伍就成了没娘的孩子。白区的群众不懂红军,部队得不到给养。后面的白匪,紧追不舍。好在娃娃兵们跑得快,绕进伏牛山,打了一场伏击,才转危为安。徐副军长鼓励大家快走,到了陕南就好了,那是西北军的地盘,咱身后是豫军,不敢入陕。

大家都听了徐副军长的话,一路疾跑,到了陕南的庾家河,终于松下一口气。因为徐副军长说过,河南的刘峙与杨虎城击掌为誓“,蝗虫不吃过界”,等杨虎城派兵过来,需要十几天呢,到那时牵着敌人的鼻子走还来得及。

军部设在“春永茂”药铺,药铺掌柜的姓杨,是镇上有名的中医,家也很殷实。听说红军闹共产,二十五军还没进镇子,他们一家弃下药铺就跑了。后来听镇上的穷人说,缺衣少药的红军,只驻在他们家的屋檐下,连院里的一根草刺都没动,他感觉遇到的是仁义之师,就回来了,让出药铺当军部,收拾好大堂做会堂。

那天,军首长们在药铺开会,商讨是否建立根据地,是和红一还是和红四方面军会

合,都是些大事儿,大家意见也不同,争论得挺激烈。古伢子当勤务兵,端茶送水,里里外外地跑来跑去。他讨厌张国焘,爹妈还有很多红军都被他冤杀了,担心军部去找红四方面军。

会议开到半道,忽然间,后山传来急促的枪声,徐副军长意识到坏了,没有把河南的白匪军真正甩掉,他们不怕得罪西北军,跨界追过来了。

吴政委和两个军长带一部分队伍往七里荫岭跑,那是进入庾家河的要塞,一旦敌人攻取,面临着全军覆灭,三个人怎能不着急?一路急行军,太累了,娃子们顾不上寒冷,躺着躺着就睡着了,直至白匪军摸上来。

两个团的战友快速出击,却没有抢回岭上两个重要的山头。程军长刚一举起望远镜,从侧面飞来一颗子弹,打穿了军长的左手背。他丢掉望远镜,去捂左手,又一颗子弹飞来把双手一起打穿。

徐副军长大骂一句,日他妈,这么厉害。话音刚落,一颗子弹从他左眼底下打进去,后颈穿出来。

古伢子心里一激灵,徐副军长的脑袋被打穿了,危在旦夕,片刻不能耽搁。他背起副军长,往山下的“春永茂”药铺跑。迎面,吴政委挥着大刀冲了上来,后边跟着韩先楚,哥哥古椿娃也折回身,冲在前边。

前边怎么打,古伢子不知道,他和周少兰围在徐副军长身边,听从药铺杨掌柜的吩咐,拿麝香,取三七,还把其他的药拌在药捻子中,塞进徐副军长的伤口,拉锯一般,往里送药,最后把药捻子留里边,包扎上。

别看吴政委文气,打起仗来和昏迷的徐老虎一样不要命,终于拿下了七里荫岭,把白匪挡回了河南。敌人扔下了八百多具尸体,娃娃兵们也牺牲了两百多。对于擅长打游击战的红二十五军来说,这也算是一场恶 仗了。

徐副军长昏迷了三天三夜,水都灌不进去,杨掌柜给换了一次药,再也不肯换第三次了,他摇头说,不行了,准备后事吧。

后来,徐副军长的喉咙咕噜噜地响,想咳,却咳不出来,露出的右眼,憋得睁圆了。周少兰二话不说,掰开徐副军长的嘴,一口一口往外吸,吸出了血,吸出了脓,吸出了痰。后来证明,杨掌柜的药真是神药,没想到会起死回生,徐副军长出人意料地醒了。

可是,程军长昏死过去了,大家都认为程军长的伤轻,可打断的是血管,血流了好几天,止也止不住,眼看要流干了。杨掌柜只好堵死了程军长的血管,从此后,程军长的双手几乎成了摆设。

两个军长都卧床不起,吴政委忙成了陀螺,可他还是带领大家有条不紊地把鄂豫陕苏区建立了起来。几经征战,每一次都是把东北军和西北军打得落花流水,红二十五军又壮大了。有一次北出终南山,差一点打到西安,吓得蒋介石赶快调兵遣将,丢下对红一方面军的围堵,来解陕南之危。

徐副军长养伤时,古伢子不止一次听到,吴政委半真半假地说,男女授受不亲,小周和你亲嘴了,可不能亏待人家。这件事儿,古伢子记在心里呢,直到九个月之后,吴政委已不在人世了,徐副军长却没食言,到达陕北的第一件事是娶周少兰,还给她改了名,叫周东屏,意思就是徐海东的屏障。

古伢子这才松了口气,默默地告诉天堂里的吴政委,你的大媒做成了。

3

离开鄂豫陕苏区,第二次长征是在第二年的夏天。吴政委得知了一、四方面军会师的确切消息后,果断地带着队伍离开长安县

沣峪口,西征北上,打入敌人后方,策应主力红军北上,与陕北红军会师。

跟在吴政委身旁,古伢子开了眼界,知道了啥子才叫游击战。吴政委带着大家离陕入陇,占天水,攻两当,忽然间又转向宁夏,打下隆德县城,翻越六盘山峰,直逼平凉城外。一路上沿着三省的边界走,把游击战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不幸还是发生了,再一次遇到宿敌白匪马家骑兵。一天之内,古伢子失去了两位亲人,一个是父亲一般的军政委吴焕先,另一个是带着他一路成长的哥哥古椿娃。

连绵的大雨不停地下着,没有电台,红军主力到底走到哪儿了,谁也不知道,尾随的白匪骑着快马,跟得很紧。吴政委要去探听主力红军的消息,古伢子高低要跟着,因为见到主力红军,就可以见到毛主席了。这也是哥哥古椿娃日思夜想的事儿,侦察排跟随前往,那是应该应分。

就这样,吴政委带着学兵连和侦察排,总共一百多人,与程徐两位军长兵分两路。

刚刚离营,骑着快马的白匪军就上来了,时值倾盆大雨,泾水猛涨,如果让敌军冲进来,大部队将面临着背水一战,那将是毁灭性的灾难,必须为他们赢得时间,渡过河去。吴政委带着身后的一百多人,插入敌人的后侧,虎入狼群般拼杀起来。

那是一场难解难分的厮杀,娃娃兵们和战马比速度,和铁蹄较力气,硬是拖住了敌人,给徐老虎排兵布阵赢得了时间。古伢子亲眼看到了哥哥古椿娃有多勇敢、多机智,护在吴政委的身旁,把敌人打得人仰马翻。

毕竟寡不敌众,吴政委中了弹,倒在了地上。哥哥让学兵连的战士背起吴政委,撤出战斗,送出抢救,他带着侦察排,阻击敌人。那时,哥儿俩还不知道,吴政委是胸部中弹,已经无法挽回地牺牲了。他们幻想着,能像 徐副军长那样,脑袋打穿了,照样能活过来。

边打边退,侦察排的娃娃们越来越少了,突然间,追过来的敌人勒住战马,立在远处,瞅着他们。哥儿俩以为那边的枪声更响,敌人想回去增援,没想到身后是沼泽。熟悉地形的敌人,怕马陷进去,才不追。

往回杀,正是敌人盼望的,等于送死,往前走,沼泽里的路在哪儿?

哥哥拄着一根棍子,踩着水草茂盛的地方,在前方探路。走着走着,哥哥的身子突然没了,只剩下胸口以上还露在水面。

还是像在吴政委家池塘旁的那个样子,古伢子拿着一根很长的棍子拉哥哥,用尽了吃奶的劲儿,哥哥纹丝不动。哥哥摇着头说,没用了,泥里探不到底儿啊。后来,哥哥把枪挂在了木棍上,让古伢子拉回去。木棍子再伸过去时,水已经淹到了哥哥的脖子。

哥哥抓住棍子,拼出最后的力气,高扬起右手,把四块银圆扔了过来,然后,哥哥喘息了几下,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交给毛主席,替我问一句,天下的劳苦大众解放了没有。随后,哥哥松开棍子,越沉越深,最后头顶上只剩下一道又一道波纹,无限地蔓延开去……

那一仗虽然打赢了,消灭了敌人一千多人,算得上是一次大捷,可“高兴”这个词,永远在古伢子的脸上消失了。

4

十九天后,红二十五军在保安县永宁山见到了陕甘宁边区的苏维埃主席。过了六天,和刘志丹的红二十六军会师了。又过了三天,与陕北红军合并成十五军团,徐海东任军团长,程子华任军团政委,刘志丹为副军团长。

再后来,毛主席到了陕北吴起,大家都去迎接。据说,中央红军衣衫褴褛得不成样

子,毛主席给徐海东送来借条,借银圆两千五百块。徐军长立刻把分下去的银圆集中起来,送给毛主席五千块。古伢子不想交银圆,他手里有六块,他想把银元亲手交给毛主席,顺便替牺牲的哥哥古椿娃问一句,天下的穷苦大众解放了没有?

可红军的纪律不允许,古伢子不得不交出四块,那两块熏黑的银圆被他珍藏在胸前,这是伯伯的遗物,也是哥哥的遗物,他要亲手交给毛主席。

以后的许多年,古伢子跟着韩先楚东征西讨,深入敌后,打击日寇,一直到辽沈战役。每打一仗,韩先楚都会升一级,直至当上了东野的三纵司令。而古伢子呢,才是个营长,他满心思是见毛主席,替哥哥交上那两块银圆,气得韩先楚直戳他的脑袋,打了这么多年仗,还一个死心眼儿,不研究怎么带兵,打了胜仗,立了大功,见毛主席还不容易?

辽沈战役快结束时,立功心切的古伢子带着他们营,把廖耀湘的一个连追到了苇塘的沼泽里,他忘了穷寇莫追的古训,没有劝敌人投降,被敌人的连长用汤姆逊冲锋枪把双腿连根扫断,幸亏救护得及时,才保住了命。

在锦州的野战医院,躺在病床上的古伢子陷入梦魇之中,他梦见两条恶犬不断地啃咬他的双腿,他奋力地用腿踢狗,两条腿却随着恶犬一块儿飞到了天上。一阵剧烈的疼痛,古伢子醒了,他下意识地摸摸腿,身下却是空空荡荡。他哭了,没有了腿,怎么去见毛主席?东野首长到医院慰问伤员,问到了古伢子,疼不?他伸手就给首长一个嘴巴,说道,能不疼吗?你受伤试试。有人过来呵斥,怎么敢打首长?他只认识韩先楚,不认识东野首长,愣了。首长摸着脸,却说,打得好,还给他 盖了被子。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古伢子留在了东北,住进了辽西走廊兴城的红军楼,刚过而立之年,就过起了颐养天年的日子,他不甘心这样终老下去,唯一的愿望是见毛主席。一直等到毛主席去世,这个愿望也没能实现。

古伢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毛主席,是在毛主席纪念堂,那是韩先楚和周东屏托了人,为他安排的专场。他把那两块熏黑的银圆摆在毛主席的灵前,轻轻地替哥哥古椿娃问了句,天下的劳苦大众解放了没有?

从此之后,古伢子再无牵挂,反正他早已失去当男人的能力,继续领养一批又一批孤儿。他是个孤儿,见不得别人也成为孤儿。有人替他算过,前前后后有五十多个呢。他笑着说,不够,我是营长,还要养。

韩先楚去世三年后的那个春天,古伢子也是古稀之年了。

那天,他坐在轮椅上,闭上双目,在红军楼外享受着温暖的阳光。大白天地做了个梦,梦见了一大片沼泽,哥哥在那里拼命挣扎,向他招着手。这么多年过去了,哥哥还没长大,一脸的孩子气。他的一颗心,沼泽一般潮湿了,奋力地扑进去,抓住了哥哥的手……

一梦居然未醒,古伢子真的见哥哥古椿娃,还有吴焕先去了。

送葬的人接二连三地来了,岂止是一个营,多得像红二十五军。

责任编辑 刘升盈 徐福伟

【作者简介】周建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新华文摘》等选载,并多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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